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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满城疯语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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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路鸣到了捻蕊宫,央一小太监通报进去,一会儿后,小太监出来,只说他们陆充仪午睡未醒,路鸣听了只得原地等候。

等了一个时辰左右,终于有人通传让路鸣进去,他收起满脸等待的浮躁,将心沉下来,矮着身子进去了。

陆充仪作家常穿戴,坐在根雕木桌下品茗,见路鸣过来了,放下杯子,招他过来,“听宫人说,陆总管找我有事?”

路鸣佝着身子,点头,“早上怪我糊涂,有对香柱,对不上账,我以为是充仪的,就派人给充仪送来了。”

“哦?”陆充仪笑了笑,“路总管怎这样说?我这儿可没收过什么香柱、香炉的。”

“充仪莫要和小人开玩笑了。”路鸣回头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颜色,小太监立刻上前来,跪下道:“奴才今早送香柱来,那守门子的太监不敢收,还请了陆充仪身边的管事宫女菡筠姑娘过来看,才将柱子收下了。”

菡筠是陆充仪的随侍宫女,极为可靠,上午菡筠收了东西,就过来和陆充仪说了,陆充仪一眼看见这东西就知道不是自己的,让菡筠追出去送还,谁知道小太监已经走远了。

因采办司离捻蕊宫远,陆充仪就说先收着,他们知道错了,必会回来要的,果然下午,这人可不就来了?

可她之所以没有依自己想法归还香柱,实是觅香阁那边派人来,将这路鸣怎么误收下香柱,又怎么误送到捻蕊宫的事说了一遍,绵期请陆充仪好好拿捏路鸣,不能就这么轻易把东西给他,还说稍后她还要亲自过来,让陆充仪配她好好演一场戏……

“大胆!”陆充仪低喝一声,脸面上颜色如常,“路鸣你区区一个采办司总管太监,怎好这样污我?我说没收过就是没收过!”

闻训,路鸣跪着缓了缓惊,半天过去,估摸着陆充仪气消一点了,才重新抬眉,语气万分小心地道:“娘娘身子祖贵,某不是您的宫人看不是什么大事,就直接收下放着了,而没有特意和娘娘通禀?”

陆充仪倒抽一口气,“啪”一巴掌扇到路鸣脸上,“混账东西,欺我身子不便,没工夫跟你计较规矩是不是?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我?”

“——陆姐姐这动得哪门子气?”绵期一袭湖蓝色绣梅花拽地长裙,外罩吉祥纹浅绯色阮烟罗薄氅顺着回廊走过来。

陆充仪见她来了,嘴角在暗暗勾了一下,然后又换上冷面,“采办司的狗奴才,越来越嚣张了,愣说给我送了对香柱,杜妹妹来的正好,快来帮我评评理。”

看见路鸣,又听见“香柱”两个字,绵期唇上的绝美笑容,在一点点瓦解,嘴中低喃,“原来桐语说的竟是真的……你就是采办司的总管太监——路鸣?”

“奴才正是。”路鸣毕恭毕敬地给绵期行的礼。

刚听陆充仪称绵期为杜妹妹,他心底已经划过一丝痕迹,现听到绵期提到桐语的名字,他一下子确认眼前的女人是丢失香柱的——杜夫人。

看这架势,杜夫人和陆充仪关系不错,她们内部调解一下,陆充仪说不定就会派人下去寻出收下的香柱,还给杜夫人了,到时候他悬着的脑袋也可以保住了。

饶是路鸣这样想,但事情却没有顺着路鸣预期的方向发展。

“妹妹在找这厮?”陆充仪在宫婢的搀扶下站起来,姿态蹒跚地拖着腹部向前来了几步。

绵期摇摇头,“不,嫔妾不是找他,嫔妾是来找姐姐的,皇上封我夫人分位时,同时赏赐过一对七彩嵌宝香柱给我,还特地嘱嫔妾,每次在他来时,都要用香柱燃点香药……”她咬唇,柳眉轻拧,眸色里闪过不安,“可上午的时候,嫔妾突然发现那香柱不见了!一番查探后,嫔妾才得知香柱被送来了捻蕊宫,此来是特地向姐姐来讨回的。”

“荒唐!一个、两个都冤我收了劳什子香柱!”陆充仪甩开宫婢的手,竟然几步走到绵期跟前,以食指点着她的眉心,“在爽犀宫,我就见识过你颠倒黑白的本事,这下撺掇着这个路鸣竟还闹到我捻蕊宫了?我看还是得请皇上来给我评评理!届时,我倒要看看杜夫人,还有你的这个狗奴才路鸣,能有什么好下场?!”

“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啊?我和他本不认识,但这路鸣我却敬他,犯了事起码敢于承担,敢于上门来讨回我的东西,可陆充仪你呢?也不调查,就依着自己对我的成见忖度我,陆姐姐难道觉着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

“好,你要调查是吧?”陆充仪见戏演得也差不多了,使人叫来了菡筠。

菡筠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因事前没和陆充仪串过供,她被问及此事,只觉得犯糊涂,她记得自己明明向小主提过此事啊,不过她很快就看出事态不对。

菡筠深思片刻,方跪下来,低首道:“都是奴婢马虎,确实收过一对,但奴婢却忘记和小主说了。”

陆充仪面色严峻地望着她,心里却在赞扬菡筠的机灵,庆幸她没有乱说话坏事。

早上路鸣使小太监送来的香柱,由专门管库的大宫女送了过来,陆充仪当着路鸣的面,神色难堪地让绵期上来辨认。

绵期将香柱接过来,看的时候,有意将在一旁偷瞄香柱的路鸣的动作看得清楚。

抹了一把泪,绵期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假装很急切地后悔道:“这香柱确实是嫔妾的,妹妹今天言语中有所冒犯还请见谅,可这东西对嫔妾意义非凡,还请姐姐就还给嫔妾吧。”

陆充仪面上故意对绵期呈现出一付既不屑神色,然后恶狠狠地看了路鸣一眼,才不冷不热地道““杜夫人好大的排场,都搬出皇上来了,你不久趁我有孕才得了皇上的宠?有什么了不起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不管是杜夫人,还是这姓路的狗奴才,都给我本分着点,否则若被我抓住什么不是把柄,别怪我陆渺云的不客气!”

绵期暗中对陆充仪眨了几下眼睛,意思是她这副羞恼的模子演的太好了!

顿了顿,绵期也表现出一幅神情期期艾艾的模样,长“吁——”了口气,才抱着香柱离开了。

随着绵期的离去,路鸣几提几沉的心总算归了位,听她二人刚才言辞激烈,你来我往,他早就掬了一大缸子的汗,他本以为他此命休矣,可没想到的是事情竟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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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路鸣抱着酒坛,独自在采办司的厢房中苦饮,他虽然很有能力,但却有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胆小。

当年义无反顾放弃去先帝跟前服侍的机会,来了这采办司,相熟的太监都骂他傻,说他弃高就低,但路鸣却觉得值得。皇帝面前当差虽然赏赐多,但变故还多呢,他怕自己哪天莫名其妙就小命不保。

今天这一着,他应该算是把陆充仪得罪了。

陆充仪发了一顿脾气,结果自己打了自己的脸,虽这样的局面是她自家宫婢没有及时通传造出来的错误,可谁让自己是那根导火线呢……

思想想后,又扳着手指头,一遍遍算计自己出宫的年份,他今年四十四,还有六年,还要熬六年才出得去!

那这六年里,他一定要平安熬过去才行,路鸣手执酒壶斟上最后一杯酒,皱着额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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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从皇后处请安回来,远远地,绵期就见着自己觅香阁门口跪着一个人,走近一瞧,那人居然是昨天刚打了个照面的路鸣。

“路总管,怎么跪在这里,快快请起。”绵期略略表示了讶异后,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关得开,佯斥他,“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不把人请到阁子里坐,让人家路总管在这儿跪着?”

关得开满脸委屈相,厚嘴唇扁了扁,“小主,奴才一直劝一直劝,嘴巴都快磨出泡了,路大人他就是不听奴才的。”

绵期听他这么说,只轻叹了口气,自己亲自上前搀扶路鸣,“路大人,请你来——”

路鸣是个倔强的性子,不达目的绝不放弃,所以绵期来搀他,他也不买账,“小人昨天差点连累杜夫人,杜夫人竟然还在陆充仪面前夸奴才勇于承担,奴才不能辜负您对小人的看法,今日小人就是向您请罪的,您要不原谅奴才,奴才绝不会起来。”

昨日那句话,绵期自是故意说给他听得没错,不过她并不觉得,路鸣不会因为被一句话感动,就她这儿来认什么错,他来这儿真正目的,肯定是想找个靠山。

“我原谅你了,路总管还请快起来吧——”她殷切说道。

路鸣这听她说原谅了,路鸣才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来,“谢杜夫人不怪罪。”

“哪里。”她对路鸣笑了笑,“——路总管请跟我到内堂说话”

绵期说完这话,只觉的脚步和头脑都轻了,这回皆因这路鸣过分谨慎的性格,外加比一般人都要严重的危机意识,才让她白捡了这个便宜。

不过她也没把事想得太不单纯,路鸣肯定已经寻了不少常找他易物的妃嫔做靠山,而且据他的性格来看,他也还会继续巴结某个夸奖过他的妃嫔……

可那又怎么样,她知道路鸣认识的妃嫔,都是通过易物和他熟悉的,这些人多数都是要靠上私贡寻求庇佑的妃嫔,而像她这样受宠的应该是没有。

诱之以利,慑之以威。

绵期心底笑了笑,现在看来,这路鸣怎么着也逃不出她手掌心了。

探望

偏厅里,绵期赐了座给路鸣,又命人给他上了自己珍藏的好茶,便和他聊起采办司甚至整个宫里的家常来。

谈话间,绵期只是淡淡地流露出对路鸣的欣赏,她心知和这种心机多的人交流,一切行为皆要不痛不痒,太刻意的话,对方就会竖起身上的鳞刺,以为她别有用心了。

前后共说了半个时辰,路鸣从开始的拘谨,到后来也被绵期引得说了很多话。他在采办司当差逾十年,无论说着什么,最后话茬也都会落在采办司的诸事上。

绵期了解到路鸣渴望出宫、畏惧度日的现状和困扰,而这一点正应了她对路鸣的猜测。

在路鸣离开后,她心下已有了主意,近期派一个衷心的小太监过去采办司当差,做自己的眼线,不是为了监视路鸣,主要是让这小太监看看采办司具体是怎样易物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而打过这次交道,她日后若帮衬路鸣什么,也不会显得太突兀了,待日子久了,她帮他的多了,路鸣自然会依靠她,她渐渐成为采办司的半个主人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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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宫里人都奇怪,以畏热为由,长久不见客的德馨宫太后,怎么到如今还是一点消息没有?

说起太后,这是个谜一样的传奇人物。

先帝驾崩后,大皇子惨遭杀害,十来名训练有素的死士,当场服毒自尽,不消说宫中、朝中之人,就连京城的平头老百姓,都猜测出大皇子之死和二皇子孙克脱不了干系。

可太后却在独子死后三天,于议政殿上,以长辈之名,笑送二皇子登上皇位——

自那时起,太后便离群索居,很少插手后宫事物,十分安分,皇帝向她请安,她便受着,皇帝偶尔向她征询某一项举策的建议,她就首肯。

但这一切皆为表象,太后真正的安分下来,不过是打从宁妃死后的这几个月才开始的。

这日正是秋分,五名送膳太监挎着漆花多层食盒往德馨宫来,他们从角门进入,到太后膳厅外将食盒递给太后的近身嬷嬷,便转身告退,然而太监们刚走到门口,却又被叫了回去,也不让进屋,只在门口候着——

五个未合拢的精致食盒,被一股脑从内向外扔出来,里面装着的素食洒在院中的拼花石板地上,太监们骇了一跳,一时间竟忘记了要上前收拾起食盒。

贴身服侍太后的吴嬷嬷,从内里沉着面色出来,淡淡地问五名送膳太监:“今日怎么一个肉菜都没有?”

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才有个年长的抬脸回答:“回嬷嬷,今日是秋分,皇后娘娘特地派人来说,让置办素菜给大家应节气儿的。”

吴嬷嬷听他这么讲,眸色更暗了几分,她眼中划过一丝无奈,上前悄声道:“往年秋分也就意思意思,多做几道素材罢了,可今年……本就大幅减了菜式,到了节气干脆都换成素了,一道肉的都没有,这是何道理?”

小太监听了吴嬷嬷的问题,皆低着头不言语,他们不过是最卑微的送膳太监,说白了就是跑腿的,哪里知道这里面具体的门门道道。

见他们反映不积极,吴嬷嬷叹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几粒碎银子赏了他们,才道:“别人也就算了,太后娘娘岁数大了,身子虚需要吃些好的调补,你们送的这些素东西,她老人家看不上眼,回去让司膳司准备点燕窝、鸡汤之类的过来吧,菜品倒无所谓,干粮就送几个蒸得襦软的馍馍来就行。”

为首的太监犯难,“这个……可是皇后娘娘特别吩咐一视同仁,连皇上也……”

吴嬷嬷打断他的话,“尽管去试试,我倒不信连太后的面子,佟司膳都不顾及。”

半个多时辰后,两名太监再次回到德馨宫,将两个盒子搁下,等也不等就灰溜溜地赶紧离开了。

吴嬷嬷人至门口处,却看见两个盒盖上搁着几颗碎银子,正是她刚才赏几名太监的。

见这情景,吴嬷嬷哪里会不懂?她心里猜到,定是刚才要的膳食没能备来,她哀叹一声,只得有些丧气得将盒子提到膳厅里。

坐在赤漆木胡床的太后闻声睁眼,将自己手里的紫檀佛珠搁在一边,看着吴嬷嬷一点点将食盒掀开,再把菜品一一摆好。

“怎么这样的快?换来的是人参鸡汤,还是炖燕窝?”

手指刚刚碰到食盒里汤盖的吴嬷嬷,心里一凛,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将汤盅端出来,盖子掀开,立时清香四溢。

可是汤里面主要是切成碎丁的蔬菜,和小块的豆腐……却是一星半点的燕窝、人参、鸡肉都寻不见。

“回娘娘,仅是一道豆腐菜汤。”吴嬷嬷不作修饰地说出来,她太了解太后,知自己不管怎么讲,这状况太后也都是要生气的。

“那怎么还不去倒掉?是想寒碜死哀家?!”太后咬牙切齿地道,“张氏这个贱妾,别的本事没有,那小兔崽子的命令倒是遵的紧!”太后嘴里的张氏说的是皇后,而小兔崽子自然说的是皇帝。

“太后莫动怒,仔细伤了身子。”

这一句,倒是劝到太后心里去了,她现今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身子。

太后急喘了一阵气,起伏的胸口终于慢慢平息了。

“阿吴,你说哀家这样一直忍气吞声的过了几个月,皇帝怎么还不放峻王回来?”太后这明知故问,其实她比谁明白为什么,这样说不过想祈求旁人的安慰。

先前太后给峻王飞鸽传书数回,峻王却从未回过信,太后心中疑惑,偷偷命养鸽人进宫,养鸽人告诉太后,信鸽自从上次放飞后便再也没回来过……训练有素的信鸽不回巢,只能是遭遇不测,至于是不是皇帝所为,太后没办法确认。

但从皇帝开始弃钰德顺而栽培青安的表现里,太后多少看明白点皇帝的想法。

为求自保,也为让皇帝能再次对她放弃警惕,忘怀她意图勾结峻王的事情,太后才安安分分得不声不响地度过了夏天。

“太后娘娘,皇上在朝堂里能够信任的人实在太少了……”吴嬷嬷轻叹,言外是提醒太后,皇帝迟早要召回亲身兄弟峻王回来辅佐自己。

太后听言默了半晌,终还是执起汤勺,极不情愿地舀了一口汤汁灌进自己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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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桂花二度盛开。

绵期虽不钟爱成片的桂花香气,但却极爱以桂花入食,她命星玉等在宫里采集了新鲜的桂花,和她一起按照杜府以前常用的方法,把花瓣和面粉搅混在一起,扣着模子压出了形状放到火上蒸,最后共得了有百十来个个桂花糕。

她自己吃了一些,留了一些,又拿出一部分,分给觅香阁的宫人们尝了鲜,最后竟还剩下三十余个。

绵期命安巧从这里面挑出二十个模样齐整的桂花糕装入食盒,打算借着送桂花糕之由去探望下皇后。

皇后的病情起起伏伏,有时候见好一点,可马上就又反复了,以往一日一次的请安,变成了五天一次,此去之前她总也有三四日未见皇后。

到了懿轩宫,绵期刚将食盒交给皇后这边的大姑姑初岚,便见——皇帝居然从门外进来!

因她知道皇帝许久不来一次懿轩宫,顾不想耽误皇后的好事,起身便要告辞,皇帝却过来揽着她,不让她离开,笑着轻轻在她耳边呼着热气,“小期,别走,朕想你了——”

如果他不是皇帝,只是个普通男人,她也只是他的小妾,那他现在自己正室夫人的居住,对她说这些有的没的,绵期估摸自己真有可能会敲他一拳。

她不是怕皇后看见伤心,她只是想不通皇帝怎么对她不分场合的亲昵?皇后看见了对她心生不满怎么办?

不过当她瞥见皇后进来看到她和皇帝亲密的样子,却面不改色的时候,绵期终于算是明白了,原来皇后根本不在乎这些!

皇帝这样撒着她不放,感情很可能就是把她当作一颗棋子使了,他故意这么轻佻,全然是用她刺激皇后?

绵期红着脸羞愤挣脱皇帝,跪在地上给皇后请了安,皇后点头微笑让她起身。

三人按照尊卑落座。

“皇上,初岚说杜妹妹送了亲自蒸煮的桂花糕来,晚膳时间还早,臣妾却是饿了,皇上不如和臣妾一起品尝下杜妹妹的手艺可好?”

皇帝闻言,埋怨地看向绵期,那目光仿佛是质问她,有了什么好东西,只想到皇后,而没想到他一样。

绵期却全然不管他这些,她眼睛故意挪向别处,假装没注意皇帝的目光。

一会儿,食盒中的桂花糕被放在了两个托盘中,分别承到了皇帝和皇后面前。

皇后尝了几口,直夸绵期这桂花糕做得好,入口即化,食之唇齿生香。

皇帝却没多表态,只是闷不出声地吃完一个,又就着茶开始吃另一个。

“臣妾还有些事,就先不耽误皇上和皇后休息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实在诡异得很,绵期想着自己多留无益,于是站起来请退道。

皇帝顾着吃完最后几口,没有做声,故皇后代为点头,允她退下。

然而当绵期已经退出三四道素色纱幔的时候,忽听身后皇帝声音又在她背后响起——

“等等,朕和你一起走。”

戏水

后宫最西,有一处天然温泉,围着温泉建了一处园子,名曰:苦乐园。

园子里有固定的宫人驻扎,所以即使苦乐园已有六七年无人造访,它古朴着素的一切都被完好无损地保留,这座静谧的处所宛若一位静待闺中的淑女,等待着它的良人降临。

从皇后处出来,绵期直接被皇帝带来了——苦乐园。

绵期不需转太多心思,从皇帝脸上的阴鸷和冷酷,她就足够看出他的心情郁怒到达了顶端。

按理说,尝桂花糕时,皇帝明明还好好的啊,而她不过才走出十来步而已,怎么他就成了这样?不对,在他一进懿轩宫寝殿时,情绪就是不对的,要不怎么会故意拿她气皇后?

皇后到底做过什么事让皇帝忿忿地赶到懿轩宫,绵期无从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那一盒桂花糕,害得自己不巧闯进帝、后的冷战中,然后还被皇帝倒霉了拉来了这里。

苦乐园的宫人们见到皇帝和绵期到来,着实吓了好一跳,幸好此地自皇帝登位,便一直备有符合皇帝身量的泡汤穿的衣服,另还备有三种不同尺寸的妃嫔的衣服,若不是如此,他们只怕会更加手忙脚乱的。

绵期这儿还好,不仅是宫女扯到她的头发,还是解不开她的裙子的罗带,她都一笑置之。

但皇帝这里嘛……咳咳咳,就不妙了。

他在宫里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服侍她的两个宫女本就畏惧,再加上他脸色臭得可以,宫女们手就抖,手一抖出错就多,出错多就耽误时间……

等到绵期换上一身双层的月白色的齐胸襦裙,青丝披散等在温泉外室的时候,皇帝却还未曾出现。

无聊坐着摆弄着自己的发梢,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门外传来的皇帝的声音:

“笨手笨脚的,朕今晚不想再看见你们!统统全部都退出苦乐园外,若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他语气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显现出一副容不得抗拒分毫的架势。

不是吧?!

绵期在里间听见,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到底想干嘛啊?而且宫人都退到园外,他该不会是要她亲自伺候他吧?

她心里正费解得不情愿着,却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而从皇帝进来的那一刻起,绵期的目光便好像胶着在他身上挪不开,两世了,她未见过他像现在一样的打扮。

他此刻脸上神色尤为淡漠,可却被一对黑曜石般幽亮的双瞳,映得熠熠生采,肩上的发一半披散着,一半穿过头顶的白玉紫晶冠自然而然地流泻而下,一身式样简单的和旋暗纹的阔袖雪色长衫,将其精壮的身体线条淡淡勾显,身型愈显修长、挺拔。

绵期不由看呆了,半天才晃过神来,发现皇帝正负手略带疑惑的望着她,她急忙尴尬地收回神色。

皇帝何其敏锐,将绵期慌张逃离的神色捕捉在眼,她倏然红得像凤仙花一样的水腮充分说明了问题,原来她刚才古怪看着他,是因她对他着迷了呀——

坏心情莫名好了几分,皇帝弯腰探身在她颊上偷了一香,盯着绵期因惊讶而瞪圆的眼睛,嘴角微弯了下。

“皇上——”绵期嗔了一声,眉梢含情地娇羞别开眼去。

她刻意表现媚意,实在是在花痴完后,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平时和他相对,至少还有星玉、安巧等在场,她们多少也能帮她一些的,可适才留在屋外候着的星玉和安巧,想必现也被一并屏退到园外了吧……

孤立无援。

是以她决定还是多讨好他,这样起码能尽可能确保自己的安危。

他按住她的肩膀,使她坐在身后的木椅上,绵期有些木然,心里突突乱跳,不知他意欲为何。

然而他只是站着,轻轻拥住了她,让她的脸埋在他胸前,许久都没动弹一下。

直到绵期似感觉自皇帝身体传来的颤动,她才微微挣了一下,抬眸去望他,他却如灵巧的白狐,不待她看清便猝然转身,推开门走下台阶,入了水中。

绵期望着他连贯的动作愣了几瞬,感觉自己发际上有一滴凉意,她沾了一点以舌舔舐,竟然是咸的!

这是……眼泪?

真新鲜,像活阎王一样的皇帝竟然还会掉眼泪?

那刚才他是在抱着她寻求安慰?

她正纳闷着,却听到皇帝从温泉那边传来的声音:

“等什么呢,还不下来陪朕!”

“哦,臣妾这就来!”她忙应。

脚步稍顿,她忐才忑地迈着碎步向皇帝那边走,不过二十来步,温泉处的景象映入绵期的眼帘,她直接就有点愣住了。

这处温泉,比她想象的占地要广的多,差不多有她觅香阁的一半面积,房檐中伸出了一整片蓝紫色厚琉璃盖将大半片水域覆盖,另有一小半水域暴露在空中,整个温泉景观如梦如真,美轮美奂。

她圆润的脚趾踏在通往水里的木阶上,走了两级,她就被皇帝哭笑不得地叫住:“等下衣服要湿了,朕可不保证这儿还能有合适的衣服换给你。”

经其提醒,绵期动作一滞,她注意到皇帝却被脱衣,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皇帝的衣服肯定有备换的,而适合自己穿的,可就不一定了。

无法,她只得又退回到厢房中,将衣服脱了,迅速埋进了水中。温泉水只到她腰上面一点,而温泉中有石台可供人坐着。

她拘谨地坐在入口处的石台上,水漫过她的胸口,她再不敢往里去了。

皇帝自远处的水雾里向她递来一个不真切的迷离眼神后,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半天都不露一下头。

少了个人影,刚才还觉得梦幻地地方,陡然变得有些阴测测,绵期坐不下去,双臂环住自己的胸部,往池中央走去,虽然水带来不小的阻力,却同时按摩了她的腿部和腰部,这种体会不能不说也的确让人享受。

随着天色渐黑,温泉池中可视度并不是很好,她有好几次好像看到皇帝浮出水面换气,待他定睛看看过去时,却又不见他的身影。

就在绵期怔忡之际,她前方水面皱起轩然大波,她湿热的唇瓣被人猛地含了一下,她受了惊吓,双腿一哆嗦,整人向后跌去,幸好她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腰,她才没淹进水里。

“当心点。”他淡然的语气里含着一丝戏耍,冷冽的面孔中微有得逞之色。

她站直后默住了,随即呜咽着小声哭出来,五分表演五分真,“皇上怎么能这样吓唬臣妾?”

他不说话,低头去饮她的泪,然后化成绵密地啄吻,他促狭的吻搞得她脸上发痒,不舒服得很,想推开他却又不敢。

半晌,唇离,他沙哑地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今日朕很累……”

乖巧地把头偎在他肩上,她软着嗓子关切地道:“一路上看皇上心事重重的样子,臣妾便猜到皇上心情不爽利,皇上能否告诉臣妾您是因朝中之事还是后宫之事心烦?这样臣妾也好帮您分担分担。”她这样讲,实在是想诱他说出他究竟和皇后有何郁结。

“小期是在关心朕?”他声音虽寡力,可音调却是轻快上扬的,又有谁人不喜人关心呢?

他又岔开话题!

绵期嘟着嘴,表示不满,“皇上怎么不回答臣妾的问题,是觉得臣妾不值得皇上信任?还是皇上不屑向臣妾倾诉!”

见她不悦,他安慰得把手拢在她肩膀上轻拍安慰,说话的语气却冷了几分,“后宫不允干政,朝堂的事你别问,朕也不会告诉你。至于后宫的事,根本轮不到朕来操心,自有皇后操持,也轮不到朕烦心。”

这答了竟跟没答似的。

她知道再问下去就有些刻意了,只好放弃探索真相,仅仅顺着皇帝的话奉承皇后,“皇后娘娘贤德,臣妾自进宫后也常受到娘娘照拂,臣妾愿皇上和皇后娘娘百年恩好,鹣鲽情深,早生贵子……”

她说了一大堆的吉利词,皇帝却只听见“早生贵子”四个字,沉吟少时,他轻轻笑出声来,“朕看,朕还是和小期先来生一个吧——”

说着,两手突然揽过她光溜溜的身子靠近自己,绵期察觉下意识地挣扎,嘴里不停告饶,不过这一次,皇帝却如何都没有再放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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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绵期被送回了觅香阁。

她被皇帝折腾了一个晚上,腰酸背痛地厉害,然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到床榻上休息,却是让人煎了一副葛太医送来的药,药好了,她一股脑地喝下后,才上床歇着。

这次事出突然,她来不及事前吃药,故她也只能在心底求神告佛,祈求药这样吃也是有效的,自己千万别有孕才是……

她身心疲惫,这会儿只得将担忧会怀孕的心思暂时熄了,沉沉闭眼,入睡前还以为自己这一觉本可以睡很久,不过一个多时辰后,绵期却意外得被安巧推醒了。

安巧告诉绵期,陆充仪出事了!

峻王

陆修仪的消息的来源并非来自捻蕊宫,而是皇后使人来知会的,传话的太监是从楚修仪那里来,因还要去别的妃嫔的住处传,故是撂下话就急急走了。

通过安巧转达的话,绵期得知是太医诊断出陆充仪的胎儿不健,还说这胎儿保不住是迟早的事,因怕她太伤心,皇后才会知会了包括绵期在内的几名行事稳重的妃嫔,希望她们有空可以前往捻蕊宫,多关怀陆充仪一下。

一个妃嫔保胎不住,本不算什么大事,但因为皇帝现今仅有一女,皇后对陆充仪的孩子还是抱着很大期望的,顾她才希望她的胎能有所转机,也才表现得如此重视。

皇后这一番动作后,阖宫上下肯定都盯上了捻蕊宫,绵期为避嫌,并不想过早地去探望陆充仪,故她只是等这一日夜幕四合的时候,才派桐语去捻蕊宫慰问陆充仪。

然不巧的是,桐语前去的时候,恰逢皇后在捻蕊宫陪伴陆充仪,陆充仪脱不开身见桐语,只是使自己亲侍宫女转达了句话给桐语,让她带回觅香阁去。

而这句话十分简单,不过是:“一切安好,勿念。”

绵期得知后,心忖她们既然结了暗盟,陆充仪必不会和她套什么虚词,她说安好,那便是真的安好。

而且结合前世记忆,她知道陆充仪的孩子是平安落地的,所以给她看病的御医,如果不是误诊的话,那这套“胎儿不保”的说辞,多半是陆充仪怀胎月份大了,行动越来越不变,无法面面防备别人的迫害而使的瞒天过海的计策。

毕竟这样一来,敌人会转移视线,她也可以因体弱而不必再外出,从而减少意外的发生。

计是好计。

可不久以后,绵期就意识到陆充仪的权宜之计,竟成了间接促使皇帝释放峻王回京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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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京中留言肆虐。

季连芳柔流胎在前,陆充仪胎儿不保在后,而这两件也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宫外,再加上这时祁国很多地方发了旱灾,百姓久盼甘霖无果,心中怨怼,有心人便利用这一点,把这毫不相干的几件事编排到了一起,将景隆帝登基名不正言不顺登基的事再次拎到了台面上,道是:天罚昏君!

为安抚朝中群臣,和市井民心,皇帝向天下颁发“罪己诏”。诏书中沉重怀念了先帝的功绩,表达了他自愧不如的心情,同时痛斥自己自登基以来的作为。

罪己诏一出,还是从一定程度上,安抚了民众激愤的心情,缓解了事态。

除了罪己诏,皇帝还下达了一道命令,那便是命峻王回京述职。

这将是峻王——孙仲在阔别两年后,首次踏上京城的土地。

皇帝的这个决定其实是十分审慎的,因为他深知峻王表面温驯,但性格狠辣,当时因怕他成为自己登基的阻力,他才赶紧封了自己的三皇弟孙仲为峻王,又将他软禁在峻山这个偏远荒僻的地方。

不过,皇帝心中还是笃定的,就算峻王返京后重新变成了咬人的毒蛇,那他想要咬的第一口绝不会是自己,必将是当年不惜一切代价擒获他,还对他用了酷刑的翟氏父子无疑。

这一点,皇帝是非常乐见的。

然而不管前朝怎样风起云兄,后宫妃嫔,却并未因此产生多大的影响。

当然,绵期却是这群不痛不痒的嫔妃中的例外。

尽管她和峻王初次相见是在甘幕行宫,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小的答应,而现在她的分位和受宠程度较之以前都产生了质的改变,是以大格局已变,她实在无法确认自己是否会提前遇到他。

现如今,她对峻王的感情早就没有前世的那份复杂,她主要还是怕和他相遇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上一世的最初,峻王是对她一见钟情的,其后又无赖一样的纠缠她……

这一世她难保不会还是这样,未免被有心人抓住痛角,绵期在对待峻王的态度上,其实很明确:一则她要尽量避免和他见到,二则就算见到,她也要对他极近冷漠之能事。

话说峻王还未抵京前,沉寂许久的太后就命皇后于宫中准备接风宴,打算为峻王洗尘。

依绵期的分位自是不必参与的,故她庆幸的同时,更在峻王进宫的这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此避免和他遇见。

但好巧不巧这一天采办司出了些叉子,路鸣打听到绵期和皇后关系好,便来求绵期能到皇后那里,为他周旋一下。

路鸣的难处,却是因一道菜式的原料而起。

太后钦点一道峻王爱吃的——太极松茸鲍鱼羹作为接风宴的菜色之一,皇后领了命,特意交托给了司膳司。

其实司膳司平日准备食材,本不通过采办司,但因着今年气候不顺,并没有松茸上贡上来,于是司膳司找到皇后说明了这一点,皇后竟就把事情交给了能力大一点的采办司解决。

这可愁坏了路鸣,找司膳司讲理肯定是没用,找皇后嘛,路鸣又有些胆小畏惧,怕皇后斥他不负责任!

所以在这个上下无路的当儿,路鸣想到了她,又觉得自己多少也算和绵期有些交情,故才找来了。

绵期替他求个情,在平时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皇后非是不好说话的人,但事情难办就难办在,这个要求是太后提出来的!

说起来,太后算是峻王的养母,大皇子惨死后,峻王理所当然地就成了太后的寄托,为自己养子准备一道他爱吃的菜,这样的要求,别说皇后,就算是皇帝也不好拒绝。

是以,她要真相帮,恐怕就只能放弃自己对待峻王一事上的原则……

路鸣说明白事情后,在觅香阁地上跪了许久,见绵期半天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故疑惑地抬头望上去,却见上面的女子秀眉紧缩,眼里隐含挣扎之色,见这敬请,路鸣想多半是没戏,故也不愿再多浪费时间,叹道:“您帮不了奴才也没关系,奴才再回去想想其他办法吧,奴才先告退了——”

“等等……”绵期叫住路鸣,她眼眸幽暗,上下牙关紧阖,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一样道:“路总管,这事我可以帮您,但我有一个条件。”

路鸣一听有希望,立时激动地又跪下,“杜小主请说,无论是什么条件,奴才都愿意答应……”

“你先别这么快答应,我的条件是事情若成了,我要做你采办司的幕后执掌。”绵期饮了一口茶,面上一派风轻云淡,但她心里想到接下来要跟峻王打交道,还是不大好受的。

闻言,路鸣吃了一惊,嘴唇翕动,十分为难,“这,这……”

“路总管,别担心。”绵期嘴角弯起个柔和的弧度,向他解释道:“采办司的平常事务我一概不过问,你只需把采办司帮妃嫔易物的账本定时交给我,偶尔的我或许才会要求你帮我做一些事,但这些事绝不危及你性命,而且无论采办司以后有何难处,我都会尽量帮你,保你。”

路鸣听绵期这么说,为难之色消逝,一对小眼开始精分地滴溜溜转来转去,盘算着利弊。

绵期之前待路鸣宽和温煦,故在路鸣心中对绵期的印象极好,故他是信任绵期的人品的。而且最关键的是,绵期提出的这个要求,对他是有百利无一害,只要自己的利益和脑袋能保住,他真没有好拒绝的。

不再犹豫,路鸣脸色服帖的跪在地上,对着绵期恭敬行了个认主礼,口中道:“那奴才就先行谢小主庇佑采办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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峻王是头一日傍晚时分回到的京城,第二日一早,他便上朝向皇帝进行了所谓的“述职。

皇帝夸赞他的功绩,然后引出后话,命其先行留在京中辅佐,峻王自然马上跪下谢了恩。

下了早朝,峻王没有出宫,而是直接往德馨宫方向去给太后请安。

行至一处前往德馨宫必经的抄手游廊,忽闻一阵幽怨婉转的动人笛音,峻王心奇,向前脚步戛然而止,一时间竟是慕着笛声寻去——

透过一道扇形的露窗,峻王看见一个小池塘的石阶上,坐着一名清丽女子正在吹笛。

不见人倒也罢了,他顶多也就是觉得笛声好听,这一见人,他只觉得骨头都要酥了,女子的美丽所带给的他的震撼,竟是把那美妙笛音都盖过去了。

世人不知,峻王和皇帝这两兄弟,身上像的地方其实很少,唯独对女人的审美上却是不谋而合,他们不爱丰满的娇艳的女子,独爱像眼前女子这样清影瘦长,肤白如凝脂,眉眼娇丽的类型。

听女子吹奏了一阵,隔着窗子,峻王拍了几个巴掌表示赞叹,然后他不顾女子惊得笛音倏止,径直绕过一扇墙,从拱门中穿入,走近了吹笛的这个女子。

“尊驾是……”女子慌忙擦了两把眼泪,才站起身来问道。

“本王是峻王,你是宫女还是……?”他并不希望眼前人是皇帝的妃嫔,所以便没问出来。

女子听见他的峻王,立刻泪崩,居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峻王殿下放过嫔妾的堂兄……”

虽然她没有特别说明,但一声“嫔妾”已充分表明了女子的身份,峻王星目掠过了几许遗憾和失望,道:“本王刚刚回京,都不知道你堂兄是谁,又怎会不放过他?”

“是这样的……”女子眼圈红着抬起眸,愈见可怜可爱,“太后娘娘说您喜欢吃太极松茸鲍鱼羹这道菜,所以特别吩咐了司膳司准备,而嫔妾的堂兄在采办司当差,受命采办食材,可是今年的天气怪异,堂兄实在找不出松茸啊,还请您高人宏量,和太后娘娘说说,取消了这道菜吧,求求您了……”

见女子如此卑微,峻王眉目中隐有不忍,他伸手欲将女子掺起,她却好似在避嫌似的,躲开了他的帮助,自己站了起来。

峻王见她这样,双目略有不满地眯了眯,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子身上半晌,面上倏划过一丝狡猾,“本王可以帮你,但你以后可得记得报答本王的这个人情——”

沉默了好一阵,女子才哀怨地点了点头,“您的大恩,嫔妾没齿不忘。如果峻王殿下没有其他事了,嫔妾这就先退下了。”

峻王点头,看着女子从他身边快速地走过去,望着她走出几步,她又突然叫住她问道:“对了,还不知这嫂嫂,闺命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又如何让她报恩,峻王可是一点都不笨!

闻声,女子脚步骤然顿住,身体有些发僵,半天也没回过身子来,就在峻王想继续追问时——

她却猝然清幽地启唇回答:

“杜绵期。”

帝郁

峻王接风宴开始前数个时辰前,一道命令从太后的德馨宫诡异得逐级下达到了采办司,采办司总管太监路鸣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喜出望外。

随后,当晚夜宴上竟就少了太极松茸鲍鱼羹这道让司膳司、采办司都很为难的菜式。

而菜式之所以会取消,全赖白日里峻王向太后请安时,提到自己在外两年,体质发生改变,一吃鲍鱼就会全身红痒不止,而且就算不吃的话,单是看见了也会心里膈应,特别希望她老人家千万别再宴席上安排任何有鲍鱼的菜。

太后听了峻王的话,连忙派人去皇后那里取消了太极松茸鲍鱼羹这道菜,这才间接救了采办司等人一名。

路鸣见他所求有应,知道是绵期的功劳,心中更加信服绵期本事,第二日便按照她的要求,将采办司过往的账本送到了觅香局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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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消沉许久的太后,在接风宴这一晚,人逢儿归精神爽。

宴上大部分时间,也基本都是她和峻王在一唱一和,此外便是皇后也会对峻王殷切地嘘寒问暖。

平时本就话少的皇帝,也只是在宴会初始与峻王说了些场面话,敬了几杯酒,然后便反常的全程保持缄默。

在场妃众,连端贵人这种凡事只知道吃,不走脑的人都看出皇帝和峻王之间的气氛微妙,更不须说其他妃嫔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过前朝的纠葛哪里是她们干涉得了的?故她们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仅作壁上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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