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就该跟你借来穿的。可是这条裙子有点短,让我有点害羞呢。”
“对、对不起。那个,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还有运动服。”
“没关系没关系。如何?这种短裙适合我吗?”
“很、很适合。您穿起来很漂亮。那个,您的腿也非常纤长、非常美……”
由麻又红了脸。
“谢谢你。那么,我们走吧。”
“好的!”
菖蒲和再次恢复元气的由麻一起走出小木屋后,看见那条快要沉下去的船。
“为什么那条船会破了一个洞呢?”
“这个嘛……”
是不是有谁故意打了一个洞——这样的想法划过菖蒲的脑海。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只有姬子知道菖蒲今天要跟由麻见面,而且姬子也没有打扰她们两个人约会的理由。
看来还是她想太多了吧。一定是有人为了要修那条船才把它系在那里,而菖蒲她们只是不小心坐了上去,一定是这样没错……
两人俯瞰着湖面,走在登山道上。阳光愈来愈强。不过这只是一条沿着斜面的缓坡,所以两人不至于流太多汗。
“好美喔……”
“真的耶……”
虽然刚刚差点才在那片湖里遭难,但当她们像这样眺望湖面时,还是觉得这湖很美、很神秘。对岸的景色映照在如镜的湖面上,森林和山丘都成了美丽的倒影。
在她们走了快一个小时之后,上坡路结束,一个有如巨大饭碗的风景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个仿佛能装进三、四个棒球场的火山口地形。
“哇啊……”
化身姬子的菖蒲瞪大了双眼。
饭碗般的火山口内侧长满了绿草,无数的花儿争相绽放。
白色、红色、黄色、蓝色、紫色、粉红色。树木四处耸立,随处涌出的泉水映照着青空。
小鸟的歌唱声传来,蝴蝶轻柔飞舞。
“好美喔……”
化身姬子的菖蒲握起双手,大大地吐了一口气。这里简直就是山上的世外桃源。
“啊,是兔子耶,姬子大人。”
由麻指过去。花儿和花儿之间有一只野兔正动着她茶色的耳朵,看着她们两个。
“真的耶。好可爱喔!”
化身姬子的菖蒲和由麻肩并着肩看着蹦蹦跳的野兔。
“我们能来真是太好了呢。对吧,小由麻。”
“是的!”
化身姬子的菖蒲和由麻互换了一个笑容。
她们决定在榆树下吃便当。吃饭之前,她们将湿掉的衣服挂在树枝上晾干。
可是,菖蒲无法一直沉浸在快乐的气氛中,她迟早得跟真正的姬子交换身分。菖蒲原本以为姬子会比她还先来到这里——
(……她还没来。难道会议还没结束吗?)
“这种地形叫做围谷对吧,我以前有在书上看过。”
由麻一边说,一边把垫子铺好、把便当打开。她看起来很兴奋、很愉快的样子。
“我有听说过这里是个很美的地方,但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我真的很高兴能带姬子大人来这个地方。”
由麻从大大的袋子里拿出好几个篮子。里面放了三明治、饭团、煎淡水鱼、煎蛋饼和各种蛋料理、腌渍的山菜等等。保温瓶中装了焙茶,而且她也没忘了要准备擦手的纸巾。
“对不起,我准备的料理太杂了。因为我不知道姬子大人喜欢什么样的料理,所以做了很多不同种类的料理……”
“只要是小由麻做的料理,不管是什么我都很喜欢喔。”
化身姬子的菖蒲顺口说出的话的确像是姬子在哄骗女生时会说的话。由麻又再次红了脸。
由麻的努力有了回报,她所做的每样料理都非常美味。被花儿包围、在微风的吹拂之下,边笑着聊天,边吃着由麻带着真心所做的便当。这比菖蒲以这样的姿态恢复意识后所吃过的任何料理都还要美味。
“这应该很重吧。我应该帮你拿一半才对,对不起。”
“没关系,真的。要是让姬子大人帮我拿东西的话,我可是会觉得很困扰的。”
“要做这么多料理应该很辛苦吧?”
“我有请料理宫的朋友分食材给我。可是,她们唯一拒绝给我的就是水果……真是太可惜了。”
花时雨学院禁止甜食,但她们并没有禁止水果。
也因此,能够让学生们合法享用甜品的水果是贵重物品。当水果偶尔在菜单上出现时,那将会是学生要以好几张、甚至是十几张的食券来交换的高额食物——姬子是这么说的。
“这里的料理就够了。哇,这个蛋饼好好吃。”
“是、是这样吗?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下次再做给您吃。”
“那真叫人期待。这么说来,我们还约定过要一起吃午饭呢。”
“您连这个也记得吗?我好高兴您还记得。”
吃完之后,两个人并肩靠在大大的榆树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得很饱而想睡了,由麻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
“啊。对、对不起。我居然在姬子大人面前打哈欠。”
“你不需要在意。难不成,你昨天晚上都没有睡?”
“是、是的。我很紧张、然后又很兴奋……”
“你用不着顾虑我,你就睡吧。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靠到我身上?”
“不、不可以,我不可以做这么失礼的事。”
“没关系没关系。来,欢迎靠上来。”
“呀!”
化身姬子的菖蒲硬是把由麻拉到自己双膝间坐下。她从后面抱住由麻,让由麻的背靠到自己胸前。
“姬、姬子大人。我不可以做这种事!”
“呵呵呵,我不会让你逃定的。啊啊,小由麻的身体好温暖喔。”
由麻扭动着她娇小的身体试着逃走,但菖蒲并没有放开她。当她化身成姬子的时候,她的行为举止好像也会变得跟姬子一样大胆。
“来,闭上你的双眼。放松。”
“是、是的……”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没错没错,深深地吸一口气。”
“啊啊……”
由麻像是看开了般地无力瘫软。
“心情放轻松。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我会待在这里的。”
“是、是的……谢谢……”
没过多久,由麻就睡着了。在化身姬子的菖蒲的拥抱中,由麻并着脚尖,把脚放到草上。
“唔——……”
由麻发出像是睡得很舒服的呼声。
她一定不只昨天晚上没睡吧。从火灾以来,她大概都没办法好好睡觉。
而且她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和“姬子大人”独处,弄得她非常紧张。再加上船差点沉没的意外,想必她一定是累垮了。
(小由麻,对不起,我这样骗你……)
化身姬子的菖蒲看着由麻那有如小孩一般的睡脸,在心中如此低语。
真正的姬子在做什么?会议还没有结束吗?
由麻娇小的身体很温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化身姬子的菖蒲也跟着蒙蒙眬眬地打起了盹……
像是被人扯着衣服的感觉让菖蒲醒了过来。
“嗯——……怎么了,小由麻?”
“姬、姬子大人。那个……”
由麻在颤抖。菖蒲抬起脸,确认由麻视线前端的东西。
“噫!”
菖蒲的身体也跟着弹了起来。
有一条蛇正准备要从便当篮里爬出来。它扭着长长的斑纹身躯、抬着被鳞片覆住的头,没发出半点声音地移动。
菖蒲把颤抖的由麻藏到自己背后,凝视着蛇的动作。
——只不过。
蛇对菖蒲她们好像没有半点兴趣,它扭着身体,瞬间就消失在岩石后面。
“啊……”
当蛇在两人的视线中消失后,化身姬子的菖蒲和由麻同时吐了一口气。
她们害怕地看向篮子里,但篮子里已经没有蛇的踪影。
“我吓死——吓了一跳呢。小由麻,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可是,蛇是怎么进到篮子里的?我明明就有盖上盖子啊。”
不好的想像又再次在菖蒲胸中扩散开来。
不管是刚才船上的破洞,还是现在的蛇——
果然还是有人想要打扰她们的约会吗?
风儿温柔地摇动花朵,开始有些倾斜的太阳也绽放着明亮的光芒——可是,也许有某个人的恶意就藏在这片景色中的某处也说不定。
由麻一脸不可思识地看着化身姬子的菖蒲那变得有些险恶的表情。
※
这个时候,姬子正在独自奋战。
“我很明白各位学姊的担忧。”
坚持着沉稳表情的姬子环视坐在圆桌边的十一个学姊。
在这间学院里,姬子那温柔和顺的个性为她众集了很高的人气。她不能把烦躁或是焦急的心情表现在脸上。
“……可是,我还是准备要参加学院府长的选举。因为我觉得这是身为目前学院府中唯一成员的我的责任。”
“我觉得你这样的心情非常重要。”
说话的人是风纪宫的“媛”,刈谷纯。
“可是呢——我必须再重申一次。我还是觉得高一生当学院府长有点勉强。你很认真,而且在学生之间有很有人望,任谁都承认你是将来的学院府长候补人选。”
刈谷纯那留着短发的端丽脸庞因为挂念而暗下。
“所以我才担心你啊。我怕你会不会太勉强自己,造成什么再也没办法补救的失败。在花时雨学院漫长的历史中,我从来没听过有高一的学院府长。如果你当上学院府长的话,那简直可以算是一场小革命了。”
坐在一旁的文艺宫的“媛”表示同意。
“我也持相同的意见。我是很想尊重姬子小姐的决心,可是如果要我从刈谷小姐和姬子小姐之中选一个的话——我还是觉得高三的刈谷小姐会比较适合。”
话剧宫的“媛”也赞成这个意见。
“我认为姬子小姐可以在刈谷小姐手下继续担任学院府的副府长来累积经验。毕竟学府院的成员也是交由学院府长来决定的。
刈谷纯大大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也是这么打算。姬子同学以副府长的身分来辅助我,这样不是很好吗?”
许多宫的媛都接连表示同意。
“虽然姬子小姐受到众人的爱慕,可是你毕竟是一个高一生啊。高一生要成为学院领导者来带领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这还是有点困难吧?”
“刈谷小姐已经三年级了,而且她在学生之间的声望也不输给姬子小姐。”
“大家都说如果嵯峨岛三千代小姐不在的话,刈谷小姐应该就是学院府长了。”
“如果是刈谷小姐的话,她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又公正的学院府长。”
“姬子同学,我不是我为了我自己或我的宫才参加这场选举的。”
刈谷纯以真挚的双眼笔直地看向姬子。
“如果有其他我能托付的高二生,我是打算把事情交给那个人。然而,这里的每个人都为了自己宫的事情而非常忙禄。我虽然是风纪宫的媛,但我们的活动很安定,就算我兼任学院府长,这也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负担。如何?我是没有要摆学姊架子的意思,可是你能不能在这里听听学姊的忠告呢?”
“……我不会改恋心意。”
满是困惑的沉默支配了会议室。
十一个“媛”当中,没有半个积极赞同姬子的人。
如果没有其他参选人就算了,既然刈谷纯这个合适的人选都举手说要参加了,那所有人都一边倒地支持她也是很自然的发展。
她们的对话一直是条平行线,但她们还是在没有互相嫌恶的情况下解散。因为刈谷纯她们对姬子强烈的责任感也颇有好感。
在会议结束之后,姬子离开高中部的校舍,回到宿舍。现在不是说累的时候。她接下来得去和菖蒲和小花泽由麻见面才行。
“欢迎回来。”
舍监苏芳美环子在宿舍玄关叫住姬子。她是在等姬子回来吗?
“我回来了呢。”
姬子很有礼貌地低头行礼。
“你去参加媛宫委员会?今天明明就是礼拜天,这真是辛苦你了。”
苏芳美环子今天也穿着色彩丰富的衣服。这间学院对食物和娱乐用品虽然有很严格的限制,但对衣服的要求却是相当宽容。
“即便是你这样的人,要一次面对十一个学姊,也是很辛苦的啊。你平常那个笑容消失了喔。”
姬子悠悠地调整好表情,苏芳美环子呵呵呵地笑了。
“你也很辛苦呢。嵯峨岛三千代小姐、间野和季小姐都休学了,和佳代花家有关系的人都不见了呢。啊啊,可是,那个孩子转进来了。转学生春日菖蒲妹妹。”
“——对不起。我还有事。”
美环子出声叫住准备脱身离开的姬子。
“姬子。春日菖蒲,到底是谁?”
姬子的脚步停下。美环子表情非常和稳,但她刺人的视线却紧盯着姬子。
“我第一次听说你父亲那边有亲戚姓‘春日’的呢。”
“…………”
“而且她现在才转进来这一点也很怪呢。她是你的辅佐人?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更早之前就被送进这间学院里来才对。为什么这个叫春日菖蒲的女生现在才出现?你到底是从哪里把她带来的?”
“您可以自行想像。”
美环子砰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我直接去问菖蒲妹妹吧——我可以因应需要采用强硬手段。”
姬子以惊人的气势转头看向美环子。
“要是您敢对菖蒲出手的话,就算您是美环子大人,我也绝对不会原谅您。”
美环子眨了眨双眼。
“……吓我一跳。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表情。”
“…………”
“噢~你倒是挺重视那个女生的呢。”
姬子笔直地瞪着美环子。
“……那个女生什么都不知道。请您不要把她卷入我们家族之间的束缚。”
“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如果她是一个跟佳代花家有关系的人,她应该就有听说过你是这间学院的巫女的事吧。”
“这件事跟美环子大人没有关系。”
姬子以喷火般的眼神凝视着美环子。美环子也抹去笑容,从正面接下她的视线。
两人动也不动地对峙了片刻——
突然之间,美环子跳了上来。
“姬子妹妹,好可爱!”
“唔啾!”
美环子抱住姬子。她就像在食堂对菖蒲那样做一般,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姬子。
“美、美环子大人!”
姬子挣扎,但美环子却不放开她。美环子擦着姬子的脸、抚着她的头发、把全身贴上去摩蹭着她。
“啊啊——真是好可爱好可爱。你明明才十五岁,就被迫背负好多、好多、好——多事情,让你这样勉强自己努力。啊啊,我好想要帮你的忙。可是这是不行的,因为这是我们家族之间的约定。”
“美、美环子大人。请您放开我!”
姬子虽然懂得许多武术,但她还是甩不开美环子的手。
“对了。你要不要干脆抛下佳代花家,来当我们家的养女?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把你收做妹妹喔。如果你愿意当我的妹妹,我一定会很宠爱你的。呐,就这么决定吧。嗯嗯,连我都觉得这是个明智之策呢。决定了!”
“请您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姬子终于把美环子推开。头发紊乱的她愤然瞪着美环子。只见美环子仍旧是一脸微笑。
“呐,姬子,我并不是讨厌你喔。我也不认为我是你的敌人——可是就算我这么说,你还是不会相信我吧。”
“…………”
“你不需要担心,我不会对菖蒲乱来的。我不想跟你这种恐怖的人为敌啊。”
“……你是说真的吗?”
“你安心吧,我不喜欢说谎的。我和你不一样。”
“…………”
美环子不知是在嘲讽姬子、还是在开姬子玩笑。只见姬子笔直地盯着美环子,美环子则是不改她一脸笑容。
“——我先告辞了。”
再说下去也没有任何益处。姬子甩开长发,迈步离开。
“你考虑一下养女那件事喔——”
姬子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下去。她可以感受到美环子正盯着她的背后。
在看到蛇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化身姬子的菖蒲和由麻在山上度过愉快的时光。
菖蒲身上穿的仍旧是从由麻那借来的衣服。由于裙子很短,所以她也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再加上她身边只有由麻,所以也不会觉得太不好意思。
她们眺望风景优美的山丘、尽情享受美景。因为石间涌起的冰冷清水而欢呼;为了悬崖峭壁边复杂的地形而瞪大双眼。
只是,当由麻看起来愈愉快,菖蒲的心就愈痛。
(姬子好慢喔。她明明就说了只要三十分钟而已……)
菖蒲很想赶快跟真正的姬子交换身分,但姬子一直都没出现。
“姬子大人,你在想什么事吗?”
“啊,嗯嗯。跟小由麻在一起实在太愉快了,所以我一个不小心就恍神了呢。”
“能、能听您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
“唉呀,小由麻你真是的,脸又变得红了喔。呵呵呵。”
就像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菖蒲几乎已经能完美扮演姬子替身。由麻今天好像又变得更加喜欢“姬子大人”的样子。
这算不了什么。这一切不都照着姬子的计划在进行吗?
在尽情享受沉落于西边山头的夕阳美景后,她们在暗红色的夕阳余晖下,跟着自己长长的影子走着。当黄昏降临时,两人早已回到学院中。
“最后是植物园呢。”
化身姬子的菖蒲和由麻一同走向中学部的腹地。
学院的腹地是一块坐北朝南的大梯田地形,斜坡的最上面是宿舍、中段是高中部、下段是国中部。
而植物园就位于国中部的东侧。植物园的面积大约有一个学校那么大,里面栽种了各式各样的草木,有野菜田、果树园、香草园,甚至还有栽种草药。
造山上有一个凉亭、园里还有蔷薇园的拱门、浮着睡莲的池塘、并排的白杨树。植物园深处则有果树园、菜田、温室。
此外,还有开满了各种颜色花朵的花坛。这些并排的花坛虽然不像先前的花田有那种大自然的美,但它们都有受到精心的照顾和整理。半边莲、雏菊、马鞭草、麻叶绣球花、粉团花。菖蒲不认识的小花们也以各自的色彩华丽地绽放着。
怎么看都不会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渐渐暗了,植物园里没有其他学生的身影。
“这里虽然很美,可是没有人实在有些寂寞呢。”
“是啊——我还听说这里会有鬼出现呢。”
“鬼?”
由麻按住自己的嘴。
“啊,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事。”
“没关系。比起这个,你说的鬼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跟“被封印之者”有关吗?想到这一点的菖蒲接着问道。
“姬子大人,您不知道吗?‘植物园的幽灵’是一个很有名的传说呢。”
“咦?呃。我知道是知道,可是我所知道的可能跟小由麻你知道的不一样啊。我想知道小由麻听到的是什么样的传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听说的是这样的故事。”
由麻一边走一边说着。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听说这间学院里以前有一个很喜欢花草的女生,她好像每天都来照顾植物。只是,某一天她突然失踪了。大家都在盛传她是不是被神明拐走了,或是在腹地外迷了路、被野兽攻击了之类的。最后她还是没有被找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听说这个地方开始有鬼魂出现。我也听说过有人差点被树木攻击。”
“被树木、攻击?”
“听说是树枝和树根像怪兽一样打上来。可是就算再怎么说,大家都说那是当事人看走眼了。她们说会不会是被风吹动的枝干,让那个人误会成见鬼了。”
(这或许不是那个人误会了……)
如果植物园的幽灵和“被封印之者”有关系的话,这种程度的灵异现象也是有可能的。
那个时候,菖蒲注意到了。有个人从由麻身后的树丛里朝她挥手。
“小由麻,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啊,好的。”
菖蒲留下由麻,跑了出去。她绕过树丛,从由麻的视线范围中逃开。
“姬子,你好慢喔!”
眼前是一个化身菖蒲的姬子。
“我也有很多事要忙啊。你那边的状况呢?”
“她好像还没有发现的样子。呐,从现在开始也好,你要对小由麻温柔一点喔。”
“我知道的。我跟你说过了,我有把那女生收进我手下的必要。”
“我说的不是那个——!”
“不要这么大声。来。我们赶快换衣服。就在那棵大树下面换吧。”
不理会菖蒲所说的话,姬子快步走了过去。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呢。”
“啊,不会。完全不会。”
坐在长椅上想事情的由麻急忙站了起来。
“好像变得有些凉了呢,我们进温室里去吧。”
“好、好的。”
温室里有灯,光线十分明亮。这是一栋非常古老的简单组合屋。它的结构已经破烂到要是有人一个不小心撞到它,就可能会让它崩毁。
不过里面的植物都受到细心的照顾。温暖地区成长的珍稀植物,在甘甜沉浊的空气中释放出浓厚的香味。
“今天很愉快呢。我度过了一个很棒的礼拜天,谢谢你。”
“不、不会,我才该要说谢谢您。谢谢您陪我一整天。”
由麻犹豫着该不该说下一句话。她从刚开始就一直很犹豫。
怎么办。可是,还是该讲……
“小由麻,你怎么了?”
“那个……”
由麻下定决心,决定把话说出来。把她所想的事坦率地说来,才能表现她感谢的心情。
“……您是,春日小姐对吧?”
“…………”
对方并没有立刻回答。由麻继续说下玄。
“我发现了。可是春日小姐为了我,拚了命扮演好姬子大人,所以我说不出来……”
留着长长黑发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由麻不安了起来。她是不是让菖蒲生气了?果然还是应该保持沉默才对——可是,由麻还是想好好谢谢春日小姐。
“……我们先坐一下吧。”
“春日菖蒲”以温柔的语气说道。由麻多少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坐在温室角落的长椅上,“春曰菖蒲”平和地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姬子的?”
就算身分互换了,“春日菖蒲”的语气还是不变,真的跟姬子一模一样。
“……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可是我一直等到我们看到蛇、换了衣服之后,我才猜想您或许是春日小姐也说不定——因为,您的味道和姬子大人不太一样。”
“味道……是吗?我换了衣服,所以你才发现的吗?”
“春日菖蒲”点着头的侧脸就跟姬子一模一样。像她这样说话,由麻还是会误以为对方就是真正的姬子。
“姬子大人有什么事要忙吗?”
“她去参加媛宫委员会了。那是为了要调整下一任学院府长候补人选的会议。事出突然,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脱身——她是这么说的。”
“是这样吗……那就没有办法了。”
“姬子她说了。下次她有时间的时候,她一定会跟你一起出去玩,所以她希望你今天可以原谅她。”
“说什么原谅呢?这原本就是我任性的要求啊。”
“你不生气吗?”
“当然不会——很抱歉我也给春日小姐添了麻烦。”
“你不需要道歉的……”
“我真的玩得很愉快。一直到途中为止,我都相信您就是姬子大人。我玩得好愉快好愉快——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我觉得很幸福。”
“所以我还是永远都不会忘了今天。真的,很谢谢您。”
由麻微微一笑。她期待“春日菖蒲”也会跟她一起笑,然而——
“……呐,小由麻。”
“春日菖蒲”微垂双眼,以有些犹豫的语调问道:
“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姬子?这句话由我来问或许奇怪……可是那种人有哪里好了?”
由麻露出有些愤怒的表情。
“那种人——我觉得您不应该这么说她,春日小姐明明就是姬子人人的亲戚啊。”
“可是,小由麻你应该也多少有些明白。那个人——佳代花姬子不是大家所想像的那种好人。她是个骗子,而且她把别人当道具利用的时候,也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不也因为这样而被卷进火灾、遭遇到危险了吗?”
“话……或许是这么说没错。”
“她之所以会答应要和小由麻去约会,搞不好也只是因为她想要讨你欢心而已。为了要让你保守我们两个之间互换身分的秘密。”
“……我也有想过事情或许是这样。”
“春日菖蒲”一脸很惊讶的模样。
“你发现了吗?”
由麻微微一笑。
“是的。可是,就算是这样也好。因为,只要我跟姬子大人能度过很愉快的时光,姬子大人就能安心对吧。我不想让姬子大人去操心更多事。”
“…………”
“我虽然不太清楚高中部的事,可是学院府的工作应该很辛苦对吧?姬子大人虽然才一年级,但她却已经准备参加下一任学院府长的选举了。”
“是啊。她应该……很辛苦吧。”
“我之前参加夜莺宫派对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姬子大人连这种事都要调查、都要思考该怎么做才好。她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一定发生了很多事、经历了很多辛苦的事情。”
“…………”
“所以我想要帮姬子大人的忙。就算被利用也无妨。只要能帮上姬子大人的忙就好……”
“不可以的,小由麻。你不可以这么想。”
“春口菖蒲”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让由麻吃了一惊。
“你不可以觉得自己被利用也没有关系。你不能这样喜欢上一个人——你要是太相信一个人,或是把自己整颗心都交出去,迟早有一天会迷失自己,这种事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你不可以太过喜欢姬子。”
“您、您是怎么了,春日小姐?”
“春日菖蒲”牵起由麻的手,直直地看着她的双眼。
“你是一个好女孩,小由麻。可是,有时候你也必须任性一下。你不应该忍耐,你应该要生气、要哭泣,有时也要大叫着说我不喜欢这种事。不然的话,你就会变得跟我一样——”
“跟我一样?”
倏地回过神来的“春日菖蒲”闭上嘴。
“没事——我原本不是想说这种事的。”
“春日菖蒲”甩起头发、转开视线。甜甜的香气飘了过来。
(咦?这个香味——)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
电灯暗下,温室里变得一片黑暗。
“停电?”
由麻站起身。就在这时候,一个蠢动的模糊黑影出现在毛玻璃外侧。
“是、是鬼吗?植物园的幽灵?”
“春日菖蒲”抱住发出惨叫声的由麻。
“不要动,小由麻。不要离开我身边!”
“是、是的。可是、可是——”
喀啦喀喀啦!老旧的温室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
组合屋温室像是发生了地震一般一直摇晃。
由麻紧紧闭上双眼,让人佩服地忍住惨叫声。
(——太奇怪了。)
化做菖蒲的姬子一边紧紧抱住由麻,一边环视着四方。
(我感受不到平常那种气息。如果封印快要解开了,那我应该立刻就会知道才对。)
但是她不能大意。姬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并非万能。很有可能是姬子的感觉所捕捉不到的新东西出现了。
组合屋温室大幅度地摇晃,毛玻璃彼方的黑影像是在跳舞一般蠢动。
“真、真的是植物园的幽灵吗?”
由麻的声音从姬子怀中传出。
“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先离开温室吧。”
姬子抱着由麻,跑向温室门口。
然而门却打不开,她们好像被别人锁在温室里了。
温室剧烈摇晃。这就是所谓的闹鬼现象吗?可是,姬子感受不到“被封印之者”的气息。而且在摇晃的就只有建筑物本身,地面则是一动也不动。
姬子头上响起金属扣松开的声音。她倏地抬起头。用来采光的窗子连着窗框一起落下。
“小由麻!”
姬子立刻用自己的身体覆住由麻。窗子就掉到姬子的身上。
“————!”
冲击打上肩膀。压克力窗碎裂的声音传来,疼痛让姬子的双眼黑了那么一瞬间。
“春日小姐!”
压在姬子身下的由麻大叫。
“不要动……!”
姬子把由麻包在自己的身体底下,更加用力地把她抱住。花架崩倒,上面的花盆和偏离原位的灯具接连落下,狠狠地打上姬子的身体。
“啊……!唔……!”
“春、春日小姐……!”
“不可以动。乖乖不要动……!”
表情扭曲的姬子咬紧牙根,忍住冲击和疼痛。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开她抱住的由麻。
这个时候,菖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喂——!你在做什么!”
“喂——!你在做什么!”
菖蒲一边叫,一边追着摇动温室的犯人。
在意姬子和由麻的她一直拖拖拉拉地没有离开现场,这果然是正确决定。在她和姬子交换身份之后,菖蒲一直躲在草丛后面窥探姬子和由麻。在姬子她们进入温室之后——菖蒲随即就看到有一个奇怪的人影偷偷靠过去,用力地从外面摇晃着温室。
有那么一瞬间,菖蒲以为是“被封印之者”出现了。不过,她立刻就知道那是一个人。如果是鬼魂或妖怪的话,它们是不会用手去摇动温室的。基本上,咱那个人影黑色的披风之下,露出了一双着运动鞋的脚。
看来是有人披着黑色的布在装神弄鬼的样子。
这样就不可怕了。菖蒲蹬开地面,向前冲去。
“你给我等一下!”
恶作剧的人吓了一跳,开始逃走。然而她身上披着的黑布让她的动作变得迟缓。那八成是一块从体育馆还是哪边拿来的沉重黑幕。恶作剧的人很快地就绊倒自己,当场跌倒。
菖蒲跳了上去,把黑幕扯了下来。黑幕下是一个把头发绑成包包头、看起来很倔强的一个女生。
她曾经看过这张脸。
“你是那个时候的女仆!”
那是姬子拿来当做间谍使用的女生。她是在菖蒲潜入夜莺宫派对时,打扮成和风女仆为菖蒲带路的国中部学生。
她现在着黑色的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挣扎着要从菖蒲手中逃开。
“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笨蛋!”
“喂、喂,住手。痛痛痛痛痛!”
那女生五官分明的脸庞扭曲,她扯着菖蒲的辫子、从眼镜上抓着菖蒲的脸挣扎着。
这个时候,姬子在由麻的扶持之下来到现场,全身都是泥土和擦伤。
“姬子!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的——你看起来也没事呢,菖蒲。”
姬子一说完,由麻便把她那原本就很大的双眼瞪得更大。
“咦?菖蒲?……那,这才是真正的姬子大人???”
吃了一惊的由麻狼狈地交互看着菖蒲和姬子。
“在船上打洞、在野餐篮里放蛇的都是你对吧,杏奈。”
被姬子叫做是杏奈的女生无言地微微点了头。
“你是……御崎杏奈小姐对吧。为什么你要……”
“为什么?”
杏奈一副要咬上由麻地瞪住她。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我饶不了你啊。姬子大人居然放下我,和你两个人一起出去玩!这种事就连我都还没有享受过啊!”
杏奈好像还没发现菖蒲装作姬子的事。因为杏奈并不知道菖蒲和姬子长得一模一样。
“之前有一个晚上,在宿舍后面偷听我和小由麻说话的人也是你?”
菖蒲问道。
“是啊!”
御崎杏奈这次改瞪菖蒲。
“你也是一样,你想怎样。你突然转学进来,居然敢跟姬子大人同房,而且从早到晚都黏在一起!我是不知道你们是亲戚还是怎样,可是这不公平——”
“杏奈。”
姬子沉静但严厉的声音让杏奈倏地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姬子大人。”
跪坐着的杏奈一副像要磕头似地低下头。
“我没有要让姬子大人受伤的意思——我只是想要恐吓一下由麻,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够了。你的话就留到之后再说,先回宿舍去吧。”
“可、可是,我还得帮您处理伤势……”
“我会拜托菖蒲和小由麻帮我处理。你赶快回去吧。”
“姬子大人……”
“你听不见我说的话吗?”
杏亲的眼里瞬间泛出泪水。接着,她再次狠狠瞪了菖蒲和由麻一眼,才抱着黑幕跑走。
姬子缓下严肃的表情,双眼转向由麻。
“……对不起喔,小由麻。我让事情变成这样。”
被姬子这样一道歉,由麻跳了起来。
“不、不会。我没有关系。比起这个,您要早点去保健室——”
“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向你道歉。很抱歉我用菖蒲来代替找。”
姬子再次向由麻低下头。
“我原本是打算立刻就跟菖蒲换过来的,可是会议延长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姬子的表情很虔诚,连菖蒲也觉得她是真的很后悔的样子。
“说什么原谅——姬子大人明明就救了我啊。光这样我就……”
“我答应你。下次跟真正的我出去玩吧。呐,小由麻。”
“姬子大人……”
由麻覆住脸,哭了起来。姬子温柔地抚过她的肩、她的发,用姊姊一般的慈爱表情。
松了一口气的菖蒲看着这一幕。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她觉得她在完全暗下的植物园暗阴深处看到一个人影。
(咦?)
那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国中部女生。她以一副想说些什么似的双眼笔直地看向这边。
基本上,天色已经这么暗了,她根本不可能看得见人影。
(是我看走眼了吗……)
姬子好像没注意到的样子。那么,这果然还是菖蒲的错觉吗……
“姬子大人果然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和菖蒲并肩走在宿舍走廊上的由麻感触良多地低语。
“在窗子和花架崩倒的时候,她拚了命地守护着我。她明明自己也有可能会受重伤,可是她却紧紧地抱住我……”
“就是说啊。不管再怎么说,只要是紧急时刻,姬子都会这么做的。”
幸好姬子只受了轻伤。在保健室帮姬子包扎好之后,菖蒲现正在把由麻送回房间的路上。
由麻的表情阴沉。
“可是,我很担心杏奈小姐。姬子大人和杏奈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啊——这个嘛……”
杏奈是一个被姬子欺骗、被教成听她所有命令的间谍。菖蒲实在没办法把这种话说出口。
“呃,这个啊,她好像有在帮忙学院府的工作的样子。那个女生好像也是姬子的大粉丝。所以呢,我觉得她是在嫉妒我和小由麻。”
“……是这样吗?”
由麻似乎可以接受这个理由,她低声说道。
“姬子大人在温室的时候这么说说。若是太过喜欢一个人,我们会迷失了自己。所以我也最好不要太喜欢姬子大人——”
“姬子说了这种话?”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那个时候,姬子大人或许是在想杏奈小姐的事吧。”
“嗯——是这样吗……”
由麻微微一笑。
“可是,我还是觉得姬子大人是一个温柔又美丽的人,我比以前还要更喜欢她了。还有菖蒲大人也是。”
“谢、谢谢你。哈哈哈……”
在和由麻道别之役,菖蒲在走廊上走到一半便停下脚步。
这是花道宫的学生插的花吗?摆在窗边的菖蒲花在水钵里绽放得十分美丽。
菖蒲看着跟自己名字相同的花,想起姬子教过她的一首和歌。
杜鹃呜叫五月菖蒲花开这份恋情甚至让我不明白这个道理
(译注:原和歌为“ほととぎす鸣くや五月のあやめ草あやめのしらぬ恋もするかな”,あやめ为日文菖蒲读音,此处也同时代表“道理”一意。)
“菖蒲”(あやめ,AYAME)这个辞汇好像有很多意思。在这首和歌里的“菖蒲”带有“正常的判断”和“理性的思考”这些意思。
这份恋情,甚至让我不明白这个道理。
任理性和常识都无法左右这份思慕着谁的心情。
在这所花时雨学院里的学生,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暗藏着她们对谁的心意。
而菖蒲或许必须和这些心意一同相处,在这所学校度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