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另一个扯着春曰小姐手臂的人又是谁呢?”
“关系还真是复杂呢。”
“你们还不停手吗!”
一个高眺的短发学生从人墙中出现,杏奈和由麻松了手。
“是刈谷纯大人。”
“看来她们被风纪宫盯上了呢。”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风纪宫的“媛”,刈谷纯。菖蒲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就是姬子所说的,学院府长选举中的敌人……)
看着刈谷纯那让人感受到坚强意志力的笔直双眼,菖蒲不禁看出了神。那是一张非常适合短发的端丽脸庞,站姿凛
然而美丽。的确,光就外表而言,她足以和姬子互角。
纯以绝非高压,但却相当毅然的态度朝菖蒲和杏奈逼近。
“这个前庭是公共场所。你们不准做出会招来混乱的行动。你们看,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这样不是会造成行人的麻
烦吗?”
“对、对不起。杏奈妹妹,我们去那边吧。”
不停低头道歉的菖蒲准备走开,但她却被杏奈一把拉了回来。
“就算是风纪宫也不能把我们分开。菖蒲大人也是一样的心情对吧?呐,菖蒲大人。”
在菖蒲回答之前,杏奈就抓住菖蒲的头用力摇晃。
“你看,就是这样,菖蒲大人她也在点头。”
“没有任何人说要把你们分开。不过我想你也知道,校规规定交往应该要有学生的样子。我不想说威胁你的话,可是
再这样下去,我也只能把你们送进榻杨米牢里去了。”
然而就算被高中部三年级的学生叱责,杏奈也丝毫不为所动摇。只要是为了姬子,她一定什么事都愿意做吧。
“我们根本不怕榻榻米牢!喂,菖蒲大人也说点什么啊。”
“啊呜呜呜呜……”
在全场人的注视之下,菖蒲不断张阖着嘴巴。
“菖蒲大人,你要表现出我们的好感情啊。”
杏奈低声说道。接着菖蒲自暴自弃地唰一声站起来。
“校规!那又怎样——!”
她握紧了拳头大叫。她激烈的语气让现场观众、刈谷纯,甚至连杏奈都瞪大了双眼。
就像之前在学生总会上演说时一样,菖蒲不经大脑地不断说着话。她似乎好像有那种被逼入绝境就能长篇大论的能
力。
“规则不是用来束缚人心的!那是用来让人得到幸福的!如果有人因为规则而吃了不正当的苦头,那就是规则出了错!我
有说错吗!”
被菖蒲用手指笔直一指,刈谷纯眨了眨眼。
“呃、不,我觉得你说得对。可是——”
菖蒲不允许刈谷纯的反驳,继续说下去:
“我才刚转进来,我还不了解这间学校。可是这句话我一定要说!人心是没办法用规则这种东西来束缚的!就算我被
送进榻榻米牢、就算我被退学!连起心与心的线是无法被任何人切断的!就算没有任何人明白也没关系;就算没有任何人
知道也没关系;就算我满身泥泞也没有关系。即便死亡分开了我们,我们两人的心结合为一的这个事实、这一页历史、
这一个事实将永远被刻印在这宇宙的一角!”
“等一下。我们没有在说什么宇宙的事……”
“各位!”
菖蒲不理会纯,她把脸转向由麻和观众。
“很抱歉引起了这一场骚动。在众人面前太过亲密的确是不合礼仪,我会反省。可是请你明白!我们是认真的!对吧,
我说的对吧,杏奈妹妹!”
这次换杏奈有些畏缩。
“咦?啊,是的。您、您说的没有错。”
“我们的心想要自由地飞上这片天空。开在我们两人心里的鲜红玫瑰或许还太过虚弱、太过微小,可是我们想要守护
着它,养育着它!我们不要任何人让它尝到苦头、不要让任何人轻蔑它!那就是我们的心愿,那就是我们的青春!!!!!!!!!!”
虽然连菖蒲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她的长篇大论终于在这足以撼动大地的叫声中结束。
静。
纯、观众、由麻、杏奈都果呆地看着菖蒲。
不久后,不知道是谁开始拍起了手。
“太棒了,春日小姐。我感动了!”
“我也是!我觉得你说的没有错!”
“春日小姐说的的确没错。这间学院的校规太严格了!”
“就连朋友之间的交往都要限制,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如果没有那种校规的话,我一定也能和那个女生变得感情更好……!”
“我也能跟那个女生……”
“我也能跟那个女生……”
“春日小姐,我们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
“如果有我们能帮忙的,请你务必要说喔。”
“大家都会守护着你们两个人的感情的。”
刈谷纯整个人都傻住了,由麻也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啊、啊哈哈哈……谢谢你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菖蒲不好意思地笑着挥手,杏奈也无司奈何地跟着在她身旁挥手。
拍手声化做喝彩声,不久后便成了盛大的喝彩。
“呜呜呜,我该怎么办。事情搞得这么大……”
夜里,菖蒲趴在房里的桌上。
姬子则在她身旁优雅地啜着焙茶。
“这都是因为你不经过思考就行动才会这样。不过这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学院里就不会有人去谣传我和你的关系
了。”
杏奈也是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一点也不好。我在回到宿舍之后,就一——直被四周的女生嘲笑,要不然就是被她们加油打气……我明明根本、
完全、一点都不喜欢这种人啊。这个冒失鬼、轻佻女、得意忘形的家伙!”
“你也不用说得这么严重吧……”
“你把事情搞得这么大。在姬子大人成为学院府长之后,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回答的人是躺在菖蒲床上的爱尔莎。
“就当做是你们分手不就好了。这种故事不是常有吗——虽然刚开始感情很好,可是之后就慢慢发现讨厌的地方,然
后就吵架分手了。只要和大家这样说明,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啊。”
杏奈做出反击。
“我并没有在问爱尔莎大人吧。基本上,我根本就不能接受您出现在这里。”
“你也太过分了吧。是姬子叫我来,我才特地过来的。”
姬子静静地啜着茶。
“这次,我决定要请爱尔莎来帮忙。我要请她来帮忙散布你们的谣书。这个人的人脉很广,嘴巴也很紧,非常适合这
个工作。从明天开始,我要你们在更多地方表现出你们的感情。”
杏奈以怨恨的双眼看着姬子。
“……姬子大人,您觉得我和菖蒲大人黏在一起也没关系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们可是握着手、环着手臂,一整天都在做那种事……”
菖蒲明白杏奈的心情。杏奈想要姬子嫉护,她想要姬子生气地说“就算是在演戏,这也太过头了”或是“你已经有我了
,你不可以跟菖蒲感情太好”之类的话。
可是姬子不知道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她一脸平静。
“我觉得你们做得还不够呢。要和好朋友牵手或挽手臂,这种事任谁都在做啊。”
“可是,姬子,要是她们做得太过头的话,真的会成为问题喔。这样一来,就会跟树旦亚所说的一样,牵扯到你的信
用。”
爱尔莎提出疑问。
“我正在思考一件事。菖蒲、杏奈,你们就先别管这些事,我要你们明天做得比今天更显眼。”
姬子甚至连脸都不转向一脸不满的杏亲。
隔天,菖蒲和杏奈从一早就紧紧地黏在一起。
可是周围看她们的眼神不再像前几天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爱尔莎的谣言起了作用,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都很温暖。高
田小姐她们也对菖蒲她们这么说:
“春日小姐,我听说了喔。”
“听说你昨天为了保护御崎杏奈而和学姊大吵了一架呢。”
“你好像正面迎击了刈谷纯小姐呢。”
“虽然你跟御崎小姐被人拉开,可是你却用尽全力把她抢了回来。”
“好帅喔,简直就像是公主和拯救公主的勇者呢。”
“对不起喔。我们不知道你们两个这么认真,所以我们就刻意拉远了距离。”
事情愈说愈夸张了。看来爱尔莎加油添醋了不少。
但就算如此,她们这样公开违反校规,的确没办法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如同她们所预料的,那天午休,菖蒲就被风纪宫给叫了出去。风纪宫的房间跟学院府室很像,地板和墙壁都是木板
,走的是怀旧的和风。
“我知道你才刚转进这间学校,还不习惯这间学校的校风。”
房间里只有刈谷纯一个人。要是召开公开会议的话,问题就会被扩大。她大概是刻意不让事情变成那样吧。
“不过,有时候你也必须要主动去配合四周的人。如果你总是逞强,等到真的伤了你所重视的人之后,那就太迟了。
你最好在老师盯上你之前就改改你的态度。你是佳代花姬子同学的亲戚吧!你要不要跟姬子学习她那种健全的生活呢?”
就是因为菖蒲照着姬子所说的做,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也很清楚你重视朋友的心情。可是呢,要是你过于亢奋,反而会毁了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菖蒲总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很深刻。
“纯小姐您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吗?”
“任谁都有过。和朋友吵架之后后悔、没办法和对方拉出适当的距离、让自己所重视的人受苦。如果你真的很重视那
个人,那就不要只靠感情做事,应该要小心别让两个人的关系崩坏才是。”
看起来纯是真的在担心菖蒲她们。
“反正你试试看跟她拉出一点距离,让脑袋冷静一下,就这样。”
杏奈也另外被叫了出去,然后纯也跟她说了一样的话。午休的时候,高田小姐她们在高中部的食堂包围住菖蒲。
“你要怎么办,春日小姐?”
“再这样下去的话,你真的会被关到杨榻米牢里去的。”
“听说这搞不好会成为职员会议里的议题喔。这次是纯大人让话题只停在风纪宫阶级而已。”
“你们的情况不会糟到要退学吧……”
“这可说不定喔,我们学校主张的是彻底的禁欲主义啊。”
“所以我就说过了。你就是不听我的忠告,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树里亚烦躁地挥开头发。
“你赶快跟御崎杏奈分开。然后要加入放送宫,让你的声音——”
“蜂须贺小姐,请你安静一下。要是你加入对话,只会让对话变得更复杂而已。”
“什么嘛!我是在担心你耶。”
听着大家对话的菖蒲只一味地感到困惑。虽然一脸不愉快的姬子和爱尔莎都待在现场,可是她们两个打从刚才就一
直保持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
“菖蒲大人——!”
菖蒲熟悉的包包头杏奈从食堂入口冲了进来。
“杏奈妹妹!纯小姐不是告诉你不可以来高中部校舍了吗?”
“这跟那个没有关系!我……我想见菖蒲大人!”
杏奈紧紧地抱住菖蒲,真是好演技。
“我不要再也见不到菖蒲大人。我想跟菖蒲大人成为好朋友,想要一直像这样,待在菖蒲大人身边。”
杏奈瞥了姬子一眼,但姬子却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等等等等,杏奈妹妹。你靠太过来了啦。”
紧紧抱住菖蒲的杏奈把她那娇小的身体、胸部、包包头和脸颊全都在菖蒲身上摩来摩去。可是对菖蒲而言,她总把
杏亲口中的“菖蒲”听成是“姬子”。
学生分别开了口:
“话是这么说,御崎小姐。”
“要是你被风纪宫的人看到你这样的话,那可是很严重的。”
“我不要。我想要一直、一直、一直跟菖蒲大人在一起!哇——!”
杏奈一边假哭,一边偷偷瞥着姬子。可是大家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一脸同情地看着杏奈。其中还有人偷偷拭
着眼角的泪。
“好可怜喔……”
“连我都哭了呢。”
“简直就像罗密欧与茱丽叶一样……”
“风纪宫居然要让如此相爱的两人分开,这真是太过分了。”
姬子也像个理解者似地点了点头。
“……御崎小姐真的很喜欢菖蒲呢。”
杏奈的脸瞬间爆红。她不是在害羞,而是愤怒烧红了她的脸。可是明白这一点的,就只有姬子和菖蒲而已。
“够了!如果我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和菖蒲大人在一起的话——”
杏奈更加用力地紧紧抱住菖蒲。
“我们要离开这间学院!没错,我们要私奔!”
※
“杏奈,你是开玩笑的对吧?你居然说要私奔?”
放学后一回到宿舍,菖蒲就这么问道。现场只有菖蒲跟姬子还有杏奈三个人,三个人都还穿着制服。
“为什么要这么说?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大家就不会明白我们的感情不是吗?”
“可是我跟姬子有不寻常关系的谣言已经消失了啊。你不需要把事情闹得更大吧……”
“不,我们的宣传还不够——而且……”
杏奈又瞥了一眼正静静啜着焙茶的姬子。
“而且……我真的喜欢上菖蒲大人了。”
杏奈把脸颊紧紧靠上菖蒲的胸口。
“你、你在说什么啊。杏奈。”
“菖蒲大人这么温柔,而且一直都很有元气,您明明就才刚转进来,可是每个人都很喜欢您。我终于明白菖蒲大人的
魅力了。”
真是个天大的谎言,菖蒲这么想。
“所以我想知道更多更多跟菖蒲大人有关的事。我想要在一个我们两个可以独处的地方,更加深入地了解彼此。”
双眼湿润的杏奈看着菖蒲。
“呐,菖蒲大人……您讨厌我这种反抗性很强的女生吗?”
“我、我并不讨厌。”
“呀——我好高兴喔!”
被杏奈这么一扑,菖蒲翻倒在地板上,杏奈就这么坐在菖蒲身上。菖蒲又被压倒了。
“菖蒲大人还是好温柔……在我心底深处,或许就是渴望着菖蒲大人这种女生也说不定。”
“那、那个啊,杏奈。姬子在看喔。”
“咦?啊啊,糟了。我一个不小心就忘记姬子大人的存在了。我眼里只看得到菖蒲大人……”
但姬子还是一脸平静。
“没开系。如果你们真的成为了好朋友,那你们就不会表现得像在演戏,而可以表现得很自然了吧。我很开心杏奈能
对菖蒲抱有好意。”
姬子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我有事要暂时离席,你们就慢慢加深你们的感情吧。”
姬子一离开房间,杏奈便悔恨地扭起整张脸。
“你要黏我黏到什么时候啊?赶快放开我。”
杏奈拍了一下菖蒲的胸口,站了起来。
“明明就是你扑上来的吧……刚刚你果然是在演戏?”
“那是当然的啊,你以为我会自愿黏到你身上去吗?”
“啊哈哈,就是说啊。”
“你在笑个什么劲啊。我们明明就黏得这么紧,可是姬子大人却没有任何感觉。菖蒲大人您不觉得不甘心吗?你不也
很喜欢姬子大人吗?”
“啊——要说喜欢的话是喜欢没错,可是我的喜欢跟你的‘喜欢’应该不太一样吧。”
“真是个奇怪的人,你跟我过来一下。”
杏奈用尽全力扯住菖蒲的手臂走了起来。
她们来到了杏奈的房间。跟她同房的女生刚好不在,房间里没有任何人。
“那个,杏奈,为什么你要把更换衣物和洗脸的东西塞进书包里呢?哈哈哈……”
感到不安的菖蒲暧昧地笑道。
“我当然是在为出发做准备。我们现在要去私奔。不,不只是这样。我们要殉情!”
“殉情——!?”
“我们留下这样的纸条,离开这里。如此一来,想必就连姬子大人也会担心。”
接着,她拿出活页纸,用原子笔以惊人的气势写了起来。
“呃……请原谅我们先走一步。我们决定要在天国结合。请不要伤心,我们会化做星座,守护着大家,直到永远……
御崎杏奈——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来,你也赶快签名。”
“你等一下,你是真的要离开这里吗?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姬子可是会生气的喔。她搞不好又会说要跟你绝交喔?”
“我希望她生气!”
杏奈泛着泪光说。
“我想要姬子大人生气、想要她骂我、想要她气到用力揍我、想要听她说我为什么要让她操那么多的心,真是一个坏
孩子,我想要!”
杏奈用力地用衣袖擦拭眼角。
“之前在阁楼里被骂之后,姬子大人追上我……她说‘我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姬子大人
她真的很重视我。”
(呜——其实这么做的人是我。)
菖蒲的额头上浮现冷汗。
“……可是不管我跟你黏得再紧,姬子大人还是一脸平静。如果她真得觉得我很可爱的话,她一定会更……”
紧紧抿住双唇的杏奈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跟你说这种话也是白费力气。走吧,我们出发吧。赶快在字条上签名。只要放在这里,我的室友等一下就会发现的。”
“我、我也要一起去吗?”
“那是当然。如果不是两个人,那就不能叫做私奔或殉情了。”
“可是那个,我并不想要跟杏奈殉情啊。”
“那没有关系。那我就用我所爱的菖蒲大人背叛了我,然后我一个人寂寞地在山中死去这个设定好了。”
杏奈留下菖蒲,迅速地开门走了出去。
“等一下啦,杏奈。这样是不行的,我不能放下你不管啊。呐,等一下啊!”
菖蒲急忙签了名后,便追上杏奈。
由于她们从后门离开,所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两人之中只有杏奈拿着行李,菖蒲则是两手空空。因为杏奈一直往前走,所以菖蒲没有时间可以收拾行李。
离开学校腹地后,附近立刻就变得一片黑暗。
菖蒲和由麻出去野餐的时候是早上。天气也很不错。可是现在是晚上,多云的天空让她们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这是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山路,她们只能依赖杏奈的手电筒。
“好暗喔……”
“这是当然的,因为现在是晚上。”
手上拿着手电筒的杏奈毫无畏惧地大步走着。
“你要走到哪里?你要下去到山麓那边的城市吗?”
“我们要花整整一天以上的时间才能定到那里。我有仔细想过,你不需要担心。”
“要是我们离学院太远的话,姬子会找不到我们的喔。”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很吵耶,请安静一点。”
“呜呜,你对你的殉情对象太冷淡了……”
夜里的山,夜里的森林。菖蒲能所听到的,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风摇动树枝的声音。鸟儿不时从枝头飞起,每当这
个时候,菖蒲都会被吓一跳。
暗阴。让人害怕的暗阴。是不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树丛暗处窥伺着她们?菖蒲甚至开始想像起这种事。
如果还有其他人就算了……不,要是在这种夜晚的街道上突然遇见陌生人的话,那搞不好还更恐怖。
“呐,我们已经走很远了。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我要先下到湖边。以前说到要殉情,就一定要玄高原湖泊。”
“可是,我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爬坡的样子耶……”
“咦?”
杏奈停下脚步。她似乎兴奋到连上下坡都分不出来。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杏奈你要去湖边啊。”
“这条路不通,我们回头吧。”
然而她们的四周被浓密的森林包围,已经搞不清楚方向。她们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学校的灯光,她甚至连湖在哪
里都不知道。
她们两人在来时的路上没注意,树林里其实有很多细小的画鬼脚般的岔路。走了很久之后,杏奈终于停下脚步。
“……我确定不是这一条路。”
“难不成我们迷路了?”
“你不需要慌张。你看,我有带地图和指南针来。请你照一下我的手边。”
“北边是那边呢。也就是说……”
“我们应该是在这条岔路弄错了方向。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附近,只要走这条路,应该就回得去了。”
“咦咦?我们没有走这么远吧?”
“晚上会比较不容易抓到距离感。我对这附近比你熟,请你不用做出指示,只要闭上嘴跟着我一起走就好。”
“唔、嗯……”
一个小时之后,两个人完全迷失了现在的方位。
多云的天空没有半颗星星,而且连雨都落下来了。
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吗?在一棵大树的树根边,有一个勉强可以塞进两个人的空洞。四周散落着叶子和橡实。
“姬子——小由麻、老师!来人啊——!”
菖蒲大声叫道。她身旁的杏奈则是蜷起身体。
“我觉得这是没有用的。一般在山里搜寻迷途者的时候,搜救者会敲钟或大鼓来让遭难者知道自己的位置。我们听不
到那个声音,也就是说……”
“姬子她们不在附近……”
树木、泥土和枯叶的味道传来。雨没有进来,因为她们在树前把装在杏奈行李里的紫色伞打开,让雨进不来。
为了要让搜救队容易找到她们,她们把手电筒的光朝向外面。但在雨势和林木的阻挡下,她们不知道光能投射得多
远。
菖蒲看向手表。当然,这支手表也是从姬子那里借来的。时间是十点,在她们离开宿舍之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她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她们一定已经注意到那张纸条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她们找不找得到我们……这座山很广阔……”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待到明天早上。等到天色亮了,我们再找路回去。”
“如果我们能在那之前不会冻到动弹不得的话……”
杏奈的想法总是会往负面走。事实上,她们两个都穿着制服跑出来,只穿着裙子的下半身非常的冷。
“……惜别此世、惜别此夜。临逝此身,恍若霜雪漫飞荒坟路,足印渐消。梦中之梦,何其哀凄……”
杏奈低语。
“那是什么和歌啊?歌词好美喔。”
“这不是和歌,这是近松门左卫门‘曾根崎心中’其中的一段。姬子大人告诉我之后。我在图书馆看来的。”(译注:‘
曾根崎心中’日本人形净琉璃戏码,改编自十八世纪大阪游女初及德邱卫在梅天曾根崎森林中殉情一事。)
“是吗,是姬子啊。”
“是的。我想要再更接近姬子大人……”
“我来猜猜看。这把伞是紫色的对吧,你这是在配合姬子的喜好吧?姬子她很喜欢紫色。”
杏奈的嘴角微微扬起。
“是的。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我都想要让姬子大人更加喜欢我。所以连家里寄给我的衣服也是,我都请家里的人尽
量帮我选紫色的。”
“我可以问你吗……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姬子?”
“…………”
“啊,如果你不想讲,那也没关系。”
“被你这么一说,就算我原本想说,也会有些犹豫。菖蒲大人在这一点上常常顾虑太多。”
“哈哈哈……那我就强势一些吧——呐,让我听听嘛。你是怎么跟姬子认识的?”
杏奈想了一下要怎么讲之后,开口说道:
“……我在进了这间学院之后,交不到什么比较好的朋友。我爸妈也常常这么说,其实我有点任性对吧。所以……”
虽然菖蒲觉得她不只是“有点”,可是菖蒲也没有多插嘴说些什么。
“在宿舍里也是一样,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处。那个时候,姬子大人主动跟我说话。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一直跟姬子
大人顶嘴,可是姬子大人她说我连这种地方都很可爱很可爱……她紧紧抱住我、低声跟我这么说……然后不知这是什么
时候开始,我就对姬子大人……”
这跟她对付小由麻的手段一样嘛,菖蒲边听边这么想。
“在那之后,姬子大人跟我表明了她的想法。她说她想随心所欲地操纵花时雨学院。然后,她说她只把这个秘密告诉
我——接下来,她就没有告诉我更详细的事,可是我还是决定要帮姬子大人。因为我知道姬子大人一定是为了什么重要
的事在努力。”
接着,杏奈像是在窥探菖蒲似地看着她。
“你应该有听说更详细的事吧。”
“咦?嗯嗯,我也只听说了这部分而已喔。”
她最好不要把姬子是巫女这件事说出来比较好。
“是这样的吗?”
杏奈意外地瞪大了双眼。
“你看,我是个粗心鬼,所以她好像不太相信我的样子。我想姬子她还是最依赖你吧。啊哈哈哈哈哈。”
“…………”
可是杏奈却愈来愈没有元气的样子。
“……我真是个笨蛋。我一个人在那边做不必要的预测,给那么多人添了麻烦。我对由麻小姐说了那么失礼的话,而
且对你说话也那么难听……如果我想被姬子大人喜欢,我应该变成一个更好的孩子才对。我明明就知道这件事。”
“…………”
“对不起,我居然把你也卷进这种事里……”
杏奈把脸埋进自己的双膝里,小声地吸了吸鼻子。
“没关系,我没有生气。”
菖蒲抱住杏奈的肩膀。
“姬子她现在一定在担心你,因为姬子她很重视杏奈。”
“……是这样的吗?”
“绝对是这样。杏奈你这么可爱,又是个好孩子。我觉得姬子她只是因为知道你绝不可能会讨厌她,所以有时候才会
表现得冷淡、对你那么严厉。姬子她其实是很依赖你的。”
“姬子大人她……依赖我?”
“一定是这样的。她之所以会拿你出气、对你那么严格,一定是因为她能向你敞开心扉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到底……”
杏奈放松了身体,靠到菖蒲身上。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抱我抱得更紧一点?”
“咦?”
“我觉得这样能让我安心。这样好温暖,好像是被姬子大人抱着一样。”
“好啊,过来这里。”
菖蒲把杏奈抱了过来。杏奈把脸颊埋在菖蒲的胸口,以叹息般的声音呼喊着菖蒲的名字。
“菖蒲大人……”
菖蒲把双唇靠到杏奈的包包头上,把脸也靠向杏奈。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好久——
突然……
“我们终于找到你们了。”
没听过的声音让菖蒲和杏奈倏地放开彼此。
“太好了,我们好像领先老师她们和风纪宫了。”
在两人寄身的大树外,好像有谁在的样子。不只是一个人,那是好几个人的团体。
紫色的伞被移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生将脸探了进来。
“呀——!”
菖蒲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她紧紧抱住杏奈。因为出现在眼前的女生戴着大大的墨镜。菖蒲虽然看不太清楚她的脸,
不过她的年纪大概比菖蒲还要大一些。
“你们不用惊慌,我们是你们的伙伴。”
“伙伴……”
“我们是夜莺宫的人。”
戴着墨镜的少女露出一个亲切的笑。
※
菖蒲只知道一点点关于夜莺宫的事。
她们是反抗严厉校规的学生。
她们暗自输入校规禁止的音乐CD、食物、饮料和娱乐用品,并进行买卖。
然后,她们还不时召开享受这些限制品的派对。
——就这样而已。
在之前的秘密中,被封印在这块土地上的妖怪还是鬼魂什么的出现,攻击姬子和菖蒲。
不过,菖蒲不知道这是不是夜莺宫的所作所为。
“你们看,我们已经可以看见学院了喔。”
戴着墨镜的少女告诉菖蒲和杏奈说她是夜莺宫的干部,可是她没有把名字说出来。
她们从刚刚的大树那边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雨停了,星星从云间露脸。
“这里是学院的下面。你们可以在坡上看到宿舍的灯光对吧。”
“真的耶。”
“我们绕了一圈,回到学校旁边了呢。”
菖蒲和杏奈以困惑的表情对看。
“看到你们留的纸条之后,宿舍里可是起了一场大骚动呢。大家都出去找你们了喔,所以学院的腹地才比较安全。最
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除了干部之外,还有两个戴着墨镜的学生无言地围住菖蒲和杏奈。看来这两个人是干部的护卫吧。她们在晚上还戴
着墨镜,想必是很难看得到路吧。
“往这里走。”
干部把两个人领到植物园。这是菖蒲和由麻去野餐时来过的地方。现在的暗影比那时候还要深沉。
菖蒲突然想起……
那个时候她在这里看见的少女,真的是她的错觉吗……
“我们进到温室里去吧。虽然有人把天花板弄坏了,让学校禁止我们进温室,不过这里正适合来避寒。”
破坏温室的犯人正是杏奈,不过这个干部好像不知道这件事。
“欢迎来到夜莺宫,我非常欢迎你们的到来。”
戴着墨镜的干部打开坏掉的温室门,让菖蒲和杏奈进到里面。都走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里面很暗。坏掉的天花板虽然还是坏的,不过这里至少可以避风。
放在里面的植物被移到别的地方,里面一片空荡荡。
她们也戴着墨镜。菖蒲虽然没能看清楚她们的脸,但有三个人影坐在温室深处的长椅上。
被邀请坐下的菖蒲和杏奈坐到巨大的石头上,带她们过来的干部则站在两人身旁。
“两位是春日菖蒲小姐和御崎杏奈小姐对吧?你们应该觉得很冷?先喝点热可可,休息一下吧。”
墨镜三人组正中间的那个人对她们说道。菖蒲只能看到她模糊的样子。不过,既然她是夜莺宫的一员,那她一定就
是这间学院的学生。菖蒲从她的语气里感受不到敌意。
她们准备了保温瓶,先前的护卫把马克杯递给菖蒲她们。甜甜的蒸气扬起。像热可可这样有甜味的饮料当然是花时
雨学院的限制品。
光是喝完热可可,菖蒲她们的身体就恢复了活力。但是菖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所以她非常紧张。杏
奈也是一副很不安的样子。
“你们不用那么僵硬。我们是想拯救你们,所以才会把你们带到这里来。”
看不见脸的三人组其中一人所说的话让菖蒲瞪大了双眼。
“拯救我们?”
“你说得没错。”
菖蒲觉得第三个人点了点头。
“我们夜莺宫跟那些为了严厉校规所苦的人站在同一阵线上。春日菖蒲小姐,你才刚转进来不久,觉得这间花时雨学
院的校规很严是不是?”
“是、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姬子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要封印“被封印之者”——为了要强化封印。
让学生过着像尼姑一样的禁欲生活。这样的生活能提高这个年纪的女生潜在的灵力,创造出“力场”——事情好像是
这样。
可是,这里的夜莺宫干部们知道这件事吗?
“我们夜莺宫反对学院的禁欲主义,是个秘密组织。我们想把女生该有的喜悦和乐趣分享给每个学生。然后,我们迟
早要废了这严厉的校规。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同心协力。当然,除了目前在现场的人之外,我们还有许多伙伴。”
另一个人继续说道。
“之前在五重塔发生火灾的时候可是很惨呢。我们有很多伙伴都被老师抓到,受了惩罚。”
“那时候在场的只有不清楚组织内部的普通学生和末端帮忙的人而已,所以我们这些干部的名字并没有被爆出来。”
这件事菖蒲也从姬子那边听说了。姬子说参加派对的学生不是被禁足,就是被送进榻榻米牢。
“御崎杏奈小姐,其实我们有怀疑过你。”
杏奈倏地抬起头。
“御崎小姐也有帮我们的忙,去做女仆的工作对吧。”
“可是你在工作的时候,却向其他女生问了很多组织的事,而且还问了干部的名字对吧。”
“我们怀疑你是不是老师她们派来的间谍。”
“啊、啊……”
杏奈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但至少这些干部还没有发现操纵杏奈的人其实是姬子。
“不过,这次的事情洗清了我们对你的怀疑。”
三人中的其中一人对杏奈点了点头。
“你从正面反抗校规、守护两人之间关系的样子。还有,你宁愿用私奔来表达你贯彻的心意,这些都令我们非常地感
动。”
“可是,就算你再怎么想不开,殉情绝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你们还年轻,要好好珍视生命。”
“所以,我们决定要保护你们,我们要把御崎小姐迎进夜莺宫,同时也要挖角春日菖蒲小姐来做我们的干部。”
“挖角——?”
菖蒲下意识发出了走音的声音。
“嘘——小声一点。”
“只要你们成为夜莺宫的伙伴,从此以后就可以偷偷见面。在这种秘密的场合,或是在秘密的派对上。”
“如何,这至少要比殉情好吧?”
菖蒲和杏奈只是为了这意外的发展感到惊讶。
虽然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伹在眼睛多少习惯黑暗之后,菖蒲已能看见干部们的脸。大家都长得很漂亮,头脑也很不
错的样子。她们的学年不同,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坏人。
菖蒲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好像不知道“被封印之者”的事情……)
如果她们知道的话,应该会提到姬子和菖蒲驱离“被封印之者”的事情。
如此一来,之前“被封印之者”会出现在五重塔并不是夜莺宫的计划,而是一场偶然。
夜莺宫的干部们在等着菖蒲和杏余的答案。杏奈压低了声音对菖蒲说道:
“……怎么办,菖蒲大人。”
“就算你问我我也……我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这个时候,温室的墙壁上传来铿铿铿铿、铿铿铿铿的短暂连续敲门声。
干部们都倏地站了起来。
“这是把风的人的讯号。有人来了。”
“我们先逃走吧。春日小姐、御崎小姐,事情就留到下次再说。”
“请不要把见到我们的事情说出去。不然,我们就必须对你们进行报复。”
“来,走这边!”
在墨镜干部的催促之下,菖蒲和杏奈来到外面。看不见脸的三个人已和保镳消失在黑暗中。
逃进树林后,墨镜干部把手放到菖蒲和杏亲的肩上。
“我们就在这边告别吧,我迟早会和你们联络的。”
说完之后,她便翻身不知跑向何方。
菖蒲和杏奈被留在林木中。
“……我渐渐明白了。”
杏奈低语。
“你说你明白了什么?”
“姬子大人的想法。姬子大人一定是看准了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个时……
“在那里的人是春日同学和御崎同学吗!”
那是风纪宫的刈谷纯的声音。同时,眩目的光照向菖蒲和杏奈。
“太好了,两位没事呢!”
“啊——不要让我们这么焦急嘛。”
“啊啊,好愚蠢喔。你们明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可是我们却四处去找,真是浪费体力。”
那是由麻、爱尔莎,还有树里亚的声音。大家好像都出来找菖蒲她们的样子。
“告诉老师她们!说我们找到了!”
“把大家叫过来!快点!”
声音瞬间增加。
“真的是太好了!”
刈谷纯朝菖蒲和杏奈冲了过来。
“我真的很担心你们……如果你们有了什么万一,我该怎么办……还好你们没事。”
“对、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菖蒲道歉。杏奈也低下她的包包头。
“对不起。我太过亢奋,一冲动就硬是把菖蒲大人拉出去了。我们不会再说要殉情了,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只要你们两个没事就好。”
说完之后,纯便紧紧抱住菖蒲和杏奈。
菖蒲和杏奈被送进了榻榻米牢里。
那是一个位在老师们所住的职员栋角落的两坪半小房间。
地板是木板铺的,照明器具只有一个裸露的电灯泡,天花板上的梁也裸露在外。房间角落放着棉被,老旧的衣服箱
和衣柜随意靠在墙壁。
在植物园被找到的菖蒲和杏奈被老师们狠狠地骂了一顿。老师们虽然很生气,可是看着菖蒲和杏奈似乎没有要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