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藤真那高贵的穿着和礼物,也常常使桐绪感到五味杂陈。桐绪明白身为老中大人的部下想必薪俸优渥,但她总觉得藤真会就此离她越来越远,甚至弃她而去,这又是为什么呢?
「还有啊,这是之前你很想要的珊瑚耳环和春季的新款胭脂,这边的则是……」
藤真不断从怀中的行囊掏出各式各样的礼物。
「慢着、慢着,藤真公子!我怎么好意思收您这么多礼物呢!?」
「别在意,我买这些东西就是为了要让你开心嘛,你就别跟我见外了。」
桐绪手上这座藤真给予的礼物山,比外观看起来还重上许多。
「藤真公子,听我说。我只有能见到藤真公子,就会开心得像要飞上天一样,所以……空手来就行了,请您多到道场露露脸吧。」
「也是,我太久没出现了,真抱歉。」
藤真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桐绪对这种表情最没辙了,她比较喜欢藤真的笑容。
「呃,藤真公子。我下回会做些拿手好菜来回报您,请一定要来玩喔。我也会做些女红,只要是为了藤真公子,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嗯。小桐,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妻子。」
「没错!我一定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的!」
两人羞涩地相视而笑,鱼贩缓缓地走过他俩身旁。
接着,他们只短短闲聊了几句,藤真便匆匆循原路回去工作了。桐绪痴痴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无法自已。
化丸的冷言冷语,化为一盆冷水浇醒了桐绪。
「喂喂喂,男人婆,刚才那位玉树临风的公子是谁啊?」
「呃,化丸!?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化丸用萝卜戳着狼狈的桐绪侧腹,边摆出架子兴师问罪。
「刚才那家伙是你的老相好?」
「小孩子不要说出这么老成的话!」
「你还真没眼光耶,纱那王大人不是很明显比他好上千百倍吗?」
「藤真公子已经够好了!」
桐绪气得白了化丸一眼。
「我说啊,桐绪。足以让你鞠躬尽瘁的对象就只有纱那王大人一个人,为那种男人做牛做马,根本得不到什么屁好处啦。」
「不要说什么好处坏处的!」
「给你个忠告,别忘了纱那王大人正跟随着你。」
化丸撇着头漫不经心地说着,但眼神已经变成神秘的猫眼。
(糟糕,不该让他看到这一幕的。)
桐绪并不想让纱那王和化丸抓到自己的把柄。
同时,桐绪也唯独不想让藤真知道自己被狐狸缠上了。
据说会缠上人类的鬼神会一直跟着女方不放。意思是说,即使桐绪嫁人,纱那王也会跟着去夫家?如真是如此,
(我……)
我才不要呢——桐绪心想。
「欸,化丸。拜托你,千万别跟纱那王提到藤真公子,要帮我保密喔。」
「干嘛要保密?」
「我会在你的饭上面撒些柴鱼片报答你的。对了,顺便帮你烤条柳叶鱼好了。」
「居然想用是我诱惑我,太卑鄙了!」
说着说着,化丸的肚子发出了饥饿的咕噜声。
*
就在这同一天里,风祭道场发生了一起小小的事件。
「喂,桐绪。有个奇怪的家伙从刚才就一直守在门前。」
化为人形的化丸走到桐绪房里通知她这件事。当时桐绪正在为衣袍缝制春意盎然的蕾丝。
附带一提,化丸在今早足足吃了三大碗柴鱼饭。
「奇怪的家伙?」
桐绪以为是有人来踢馆了,于是赶紧将针插在针包上走出玄关,发现的确有个怪人在大门前徘徊。对面杂货店的深蓝色门帘旁堆满了天水桶(注:江户时期用来接雨水以做消防用途的水桶。),而那个人就站在天水桶旁边,偷偷窥伺着风祭道场。
她是一名女子。
「你认识她吗?」
「不——我在这一带没见过她。」
她是个气质高雅的美女。从她的衣着看来,她绝不是出身于武家,而是商家千金,而且家里一定是相当富裕的大商号。这样的千金小姐和既臭酸又穷酸——应该说和一贫如洗的风祭道场可说是天差地别、风马牛不相及,怎么会……莫非——
「化丸、化丸,你来这儿躲起来。」
「为什么?」
「告诉你喔,那个人啊,可能是讨债的。」
桐绪蹑手蹑脚地将化丸拉进门柱的阴影里。
「听说啊,有些讨债人会故意派美女去装哭博取同情,借此讨回债务呢。」
「喂喂,你们两兄妹没听过『不用白不用』这句话吗?」
「化丸,你还是多学学人类的语言吧。」
桐绪说那句话应该是「量力而为」才对,不过化丸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还不都一样」。
「居然跑去借钱,纱那王大人听了一定会摇头叹气。」
「我是没借啦,但我哥说不定去借了高利贷。我哥他啊,最喜欢收集那些叫做『古董』的破铜烂铁了。」
若非如此,那样的美女怎么可能会来这儿呢?
「请问……二位是这间道场的人吗?」
这两人以为躲得完美无缺,但其实非常显眼,于是马上就被发现了。
在回头的这一瞬间,桐绪想了很多事情。
(怎么办?她看起来不像坏人啦……)
但这世上的坏事,大多都是一些长得人畜无伤的人干的。万一这个人真的是穷凶恶极讨债人,那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桐绪感到一个头两个大时,化丸天真无邪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桐绪,要是没办法还钱,会有什么下场?」
「那还用说,我一定会被推入火坑啦。」
「火坑?」
「意思就是说被卖到青楼卖身赚钱!」
「啥~!?你这个空有梦幻的穿着却没胸又没姿色的男人婆,哪有什么卖身的本钱啊!?」
「没礼貌!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嘛!」
「你想试啊!?」
这两人无视面前的美女,话题越扯越开;这时纱那王板起脸来丢下一句:想试的话就试啊,打断了他们两人。
「吵死了。你们两个为什么总是如此烦人。」
「纱那王!我绝对不要去青楼!死也不去!」
「纱那王大人,不用对她心软,就让这个男人婆求仁得仁,杀了她吧!反正她就算去青楼也没有卖身的本钱。」
桐绪和化丸左一言右一句地对纱那王说个不停,使他烦躁地锁起眉头。
「……化丸。」
「是,小的马上办!我这就去找腌酱菜的石头把这个男人婆沉到井里去!」
「给我安静点。」
纱那王瞪向化丸,吓得化丸喵了一声,赶紧掩住自己的嘴;而桐绪也同样双手掩嘴、不再吭声。如果惹火纱那王,就休想得到他的帮助。
纱那王冷冷地瞥了桐绪一眼,接着旋即和美女四目相交。
「女人,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
「是,呃……真不好意思。」
「你想要的应该不是钱财吧?」
「咦!你不是来讨债的?」
才一插嘴就被化丸戳了一下,桐绪只好再度掩嘴噤声。
美女的洁白双手放在腰带上,宛如蝴蝶般地不住颤抖,似乎犹豫着该如何回应;最后,她依旧臣服于纱那王的无形压力,没多久就慎重地低下了头。
「不瞒您说,我前来此处……是为了想进入贵道场习剑。」
「习剑!?你!?」
桐绪和化丸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唯有纱那王依旧面不改色,相当冷静,仿佛他早就料到这位美女会口出此言。
「你为什么想习剑?」
「我……我想要报仇。」
「报仇!?」
纱那王和美女的这席对话,吓得桐绪惊呼连连。
*
风祭道场的会客室正对着庭院,日照相当良好;桐绪的哥哥鹰一郎背对着壁龛,抱着胳膊倾听美人解释来龙去脉。
「我明白了。千代小姐想替令妹报仇,所以想来此习剑。我没说错吧?」
鹰一郎小心翼翼地确认千代的来意。这位自称千代的美女闻言后,表情凝重地垂下了头。
这位不速之客为门可罗雀的风祭道场带来了始料未及的春季风暴。千代似乎想为去年春天死于意外的妹妹报仇。
「那么,能否请您再多谈一下令妹呢?所谓的意外,是什么样的意外?」
「……恕难回答。」
「是遇上了试刀手?还是有强盗闯入家中?」
「……恕难回答。」
(插图)
「有没有什么关于凶手的线索?」
「……恕难回答。」
接连被拒绝三次,鹰一郎不由得呼——地叹了口气。每当鹰一郎想深入追问,千代就会摇着细细的颈子连声道歉,根本无从问起。除了「想报仇」这句话以外,其他细节她一概不透露。
「哥哥,你就别再追问了。我们就先让千代小姐成为我们的门生嘛,我会好好教导她的,好吗?」
坐在鹰一郎对面和千代并肩而坐的桐绪听了这番话后,觉得手无缚鸡之力却想习剑报仇的千代非常了不起,因此甚是感动。这就是武士道!——桐绪希望整个风祭道场都能支援千代。
然而——
「你也太性急了吧?想等我说完嘛。」
像个老头般双手捧着茶杯的鹰一郎,转眼间就让扯开话题的同学碰了一鼻子灰。
「依照习俗,报仇这种行为只有武家才能做。这点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啊……」
「没错。」
我们在民间故事和戏剧中常常见到「报仇」这类剧情,但在现实生活中,报仇是必须经过许多繁杂手续的。首先,欲报仇者必须先拿到「报仇许可证」(注:仇討ち免狀,发行于江户时期。);报仇者须向当地町奉行(注:江户幕府的职称,掌管领地内都市的行政、司法。)申请,若官府认为你的理由值得报仇雪恨,便会授予这种证书,以保证持有者报仇杀人后不会吃上官司。
相反的,若当事人没有报仇许可证,那么报仇的行为就会被视为私斗,遭到逮捕。
「恕我直言,千代小姐并非出身武家,对吧?这就伤脑筋了,这样您是拿不到报仇许可证的。」
也就是说,即使千代的仇人正背对她坐着,她也无法斩杀他。
「千代小姐,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您还会因此被枭首示众呢。」
「只要能达成目的,一条小命算不了什么。」
听到她说得如此坚决,鹰一郎又呼——地叹了口气。
千代那紧闭的双唇、挺直的背脊,在传达出她坚不可摧的决心,令人心痛。
现场一阵沉默。
「纱那王,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鹰一郎话锋一转,转向了一旁一脸无趣的纱那王。纱那王并不喜欢出来露面,很难得看到他愿意像今天这样与别人同席而坐。
「你的意思是?」
纱那王用桧扇敲打着手掌,发出啪哩啪哩的声响。
「我是问你,改不改尽全力帮这位小姐报仇。」
「你的问题真奇怪。」
不知为何,纱那王开始含笑望着千代,而后方的化丸也贼贼地笑了起来。这两人的目光似乎让千代感到浑身不自在。
(纱那王这家伙!)
桐绪白了这两只无礼的狐狸和猫一眼。报仇到底哪里好笑了?真搞不懂他们。
不知是否败给了桐绪那凶狠的目光,纱那王徐徐地站起身来。
「看来我打扰到各位了。有我这样的人在场,千代应该很难畅所欲言吧?」
「不,绝对没这回事……」
被纱那王嘲笑的千代,反而出言劝留正欲走出门外的纱那王。
「走吧,化丸。」
就在这时,纱那王那优雅的衣物摩擦声经过了千代面前——
(嗯?刚才好像……)
一瞬间,桐绪似乎看到这两人一个俯视、一个仰望地将视线交会在一起。
「唉——居然走掉了。」
鹰一郎的这句话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纱那王和化丸早已消失在走廊上,千代却依然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那里。
「真不好意思啊,千代小姐。他虽然很难相处,但脸蛋可是有口皆碑。」
「哥哥,后面那一句是多余的。」
桐绪瞪着鹰一郎,仿佛说着:别老说些废话!——鹰一郎清咳了几声。
「请容我在此介绍,那位名叫纱那王的男子是我们的……对了,是我们家的表兄弟。」
即使是鹰一郎这么粗神经的人,也不可能说出「他是住在我们家的银毛九尾狐」这种话,于是便急中生智,掰了个借口。
「我们长得很像吧?我和纱那王可都是绝世美男子呢。」
「哥哥。」
你们哪里像了?——桐绪再度瞪向鹰一郎,要他别毁了这个蒙混过关的好机会。
「……呃,咳咳。我们言归正传吧。」
「啊,好的。」
千代似乎依然挂念着纱那王的去向。
鹰一郎只好加重音量,温柔地向千代搭话。
「千代小姐应该也很清楚,现今的江都已经延续了德河之世约三百零一年之久,也就是说,这三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战争。」
怎么没头没脑地开始讲起江都了?——千代困惑地看着鹰一郎。
「太平盛世之所以能持续这么久,应该全仰赖于朝廷的威信吧?真是谢天谢地。」
「是……」
「太平盛世是不需要剑术的。既然没有战争,那么不管剑技多么高超都无用武之地。时下的武士们对充满汗臭味的剑术没什么兴趣,只想拼命学习茶道、能剧、俳句、绘画等人文素养,甚至也不认为腰间挂着竹刀逛大街是什么可耻的事。」
「真令人叹息啊。」鹰一郎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啜饮茶水。
「因为这个缘故,很惭愧地,我们风祭道场到现在依然没有半个门生,只有我和桐绪两个男人……嗯,算是很随性地以剑糊口的剑客。」
「哥哥,人家是女的啦。」
「是吗?」
桐绪冷冷地吐槽了鹰一郎,不过他只是耸了耸肩。
「呃——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千代小姐,想报仇就得一举成功,而如果您想学到必杀剑法,就必须在这间破烂道场修行……这样您愿意吗?」
「咦!?哥哥,你想鼓吹千代小姐报仇!?」
桐绪对于兄长方才说出的话感到不可置信。
「桐绪,干嘛?你一开始不也是这么打算吗?」
「可是!没有报仇许可证的话,千代小姐她……」
就会吃上杀人罪名,惨遭法律制裁。这样就太令人痛心了。
「我愿意住在贵道场。谢谢您的帮忙,请多指教。」
「好的,请多指教。」
「哥哥!」
就这样,风祭道场多了一名门生。
到了夜晚,桐绪依然在鹰一郎的房间铺着棉被,一面叨叨絮絮地抱怨着。
「你确定要让千代小姐住在这儿吗?到时后悔我可不管。」
「你别这么生气嘛,学费跟房租我会按时跟她收的。有什么不好?这样我们的生活就暂时有着落了。」
「我不是在跟你谈钱!我的重点是:没有报仇许可证,我们这样帮她真的没问题吗!?」
喔,你说这个啊——鹰一郎抱着火钵(注:日本的一种陶瓷制品,内置烧炭以温暖室内。),打了个大呵欠。鹰一郎这个哥哥对桐绪来说,就像难以用筷子夹取的芋头一样难以捉摸。
「对了,你房间的行李搬好了吗?」
「搬好了啦。从今晚起我就会睡在那只不知道脑袋里装啥的嚣张狐狸的隔壁房,整晚被反枕、家鸣那些妖怪捉弄,搞得连做梦都梦到油豆腐还得边说梦话边发抖,我真可怜!」
「纱那王不是说过,像他那种地位的九尾狐是不吃什么油豆腐的吗?」
「我只是举例罢了,举例!」
两人的对话完全没有交集,加上桐绪又唠叨个不停,鹰一郎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纱那王是个好男人耶,你应该对他好一点才对啊。」
「哥哥,狐狸这种生物本来就很擅长变身为俊男美女,就只是这样罢了。你要在眉毛涂口水(注:日本相传只要在眉毛涂口水就不会被狐狸的幻术所骗。),别被他骗了。」
风祭道场以前曾风光一时,所以道场内的房间多不胜数,不会因为多了千代一个人就变得拥挤。不过,哪个人要住哪间房间,就不是可以随便决定的事了。
主屋位于南侧,环绕着整个庭院;从最后面开始算起,房间使用状态为纱那王与化丸、空房间、桐绪、鹰一郎、空房间,往东转个弯过去则是佛厅、会客室等等。
本来千代只要住进两间空房间的其中一间即可,但鹰一郎父母生前曾住在他房间隔壁的空房,因此遗物多得像山一样,清都清不完。
这样一来,能住的就只有纱那王隔壁的空房了。桐绪思考了很多,觉得叫千代住在来路不明的男人(狐狸)隔壁也太可怜了,因此决定自己搬进后面的空房,让千代住进桐绪原本的房间。桐绪对这种房间配置方式感到大大的不满。
「那么,千代小姐已经在隔壁房就寝了吗?」
鹰一郎压低音量。
「不,她在厨房帮我们洗碗。」
「是喔。」
「哥哥,我不想让她成为杀人犯。我绝不会教她什么必杀剑法,要教你自己教吧。」
「你别这么顽固嘛。桐绪,强迫别人接受你的正义不是件好事喔。这世界没有那么简单,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靠着蛮干解决。」
你说的我懂,可是——桐绪正想辩解,鹰一郎举手制止了她。
「那我问你,如果你哥哥被人杀了,你会怎么做?」
「别说了,真不吉利。」
「我是说『如果』。」
「我出身于武家,当然要报仇雪恨呀。虽然你傻愣愣的,但好歹是我唯一的亲人。」
「『傻愣愣』那三个字是多余的。」
鹰一郎抹了摸了摸妹妹的头,欣慰地笑了。鹰一郎长相平庸,和英俊一词丝毫沾不上边,但这副亲切的笑容却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而且纱那王曾说过,桐绪和鹰一郎有着相同的笑容。
「我也是啊。如果你有了万一,我绝对会报仇,至死方休。」
「哥哥……」
「现在的千代小姐是靠着报仇的强烈意念生存下来的。如果我们夺去了她的希望,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她的眼神给了我这种感觉。」
身为女儿身却敢敲响剑术道场的大门,足见她的决心非比寻常。
鹰一郎用火筷翻动着木炭,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虽然借由憎恨他人来维持生存意志是件可悲的事,但有些时候,人也只能靠着这样的方式前进。我想让她借着憎恨仇家来产生求生意志,直到她认为『活下去』也是一个选择为止。」
——活下去也是一个选择。
桐绪反复地咀嚼这句话。桐绪自己也曾在父母相继过世时丧失了生存的动机。
「我之所以要她住下来,是因为觉得假如放着她不管,难保她不会冲动犯案。总之呢,我们就先观察一下状况吧。」
「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考虑得这么周详……」
桐绪在心中感叹道:我跟哥哥还差得远呢。对不起,说你傻愣愣的。
灯火在晚风中摇曳不定。白猫姿态的化丸走了过来,颈子上的铃铛铃铃作响。他熟练地拉开拉门,走入室内。
「喂,男人婆。纱那王大人要你帮他送睡前酒过去喵。」
「喵?你那什么可爱兮兮的说话方式啊,真让人火大。」
「啰嗦!快去送酒!」
「他不会自己去厨房喝啊?我啊,现在正在跟我哥谈论重要的事情呢。」
「我们已经谈完了。过来吧,化丸。」
鹰一郎笑盈盈地快速将化丸抱到膝上。尾巴长长的白猫乖顺地窝在鹰一郎的膝上,舒服地眯起眼来。
「你好温暖喔。虽说现在是春天,但气候也还冷得很,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睡啊?」
「我才不要呢。你会说梦话,吵死了。」
什么话——鹰一郎拍了拍化丸的屁股,逼得他喵了一声。
「化丸,你可千万别在千代小姐面前随便变身喔,会吓到她的。」
「我知道啦。」
「反枕和家鸣也是,绝对不可以吓到那位小姐喔。」
鹰一郎对着天花板说完后,大额头老人和三只独角小妖便接连从天花板探出头来,接着又消失无踪。大家都很听鹰一郎的话。
桐绪这才注意到,化丸总是趴在鹰一郎的膝上,甚至现在也乖乖地让鹰一郎抚摸他的喉头。就像桐绪喜欢哥哥一样,化丸也肯定很喜欢鹰一郎。
「男人婆!不要在那儿发呆,快帮纱那王大人送酒去喵!」
桐绪再度体认到,兄长的胸襟有多宽阔。
二 天尾移之刀
桐绪将木刀架在上段,而鹰一郎则守着下段。
鹰一郎总是如此,绝不摆出攻击的架势,只让桐绪自由进攻。
千代认真地看着这两人比剑。
「只要一想到千代小姐正看着我们,我就好紧张喔。」
害羞地说出这句话的桐绪,在这天的练习中输得一败涂地。在受到鹰一郎强攻小手(注:剑道术语,指手腕到手肘的部分。)时,桐绪甚至还掉了木刀,在千代面前大为出糗。
「桐绪阁下,您的手臂还好吗?看得我好担心啊。」
当桐绪在休息时间坐在缘廊上失落地晃动双脚时,千代一脸担忧地递出了沾湿的毛巾。
「我觉得凉凉的毛巾会比较好,所以……」
「啊,谢谢您。」
桐绪挽起深蓝色木棉道服一看,被打到的部位已经红肿得让她无法强装镇定了。
「这……应该很痛吧?」
「嘿嘿,我早就习惯了。」
今天才初次接触到木刀的千代不禁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轻言放弃。桐绪再度了解到千代的心意之坚定,想说些话鼓励她。
「千代小姐,我问你喔。你知道该如何才能避免在练习中挨打吗?」
「……该怎么做呢?」
「由自己展开进攻,就这么简单。只要比对手还强,就不会挨打了。」
桐绪充满自信地笑了笑。千代先是睁大了眼,接着马上跟着笑了。
「原来如此,我会努力的。」
「嗯,加油吧。」
昨晚千代似乎还不习惯睡在这儿,因此睡得并不好。桐绪好几次都听到千代频繁地来回房间与茅房发出的声响。
而一到早上,她却又比任何人都早起。当桐绪来到厨房时,千代已经烧好了活,利落地做着早饭了。转眼间,千代就做出了两三道菜,烹饪功力不在话下。
如此贤淑的千代,怎么会怨恨他人,甚至还想杀人呢?桐绪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桐绪阁下,怎么了吗?」
「啊,没事。话说回来,不要叫我桐绪阁下啦。」
「那,桐绪小姐?」
「对对,就这么办。我从以前就很想要有个姊姊,所以很想跟你亲近些。」
话才刚说完,桐绪就想到千代的妹妹才刚过世,因此很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呃,我……我的意思不是说想取代令妹,我——」
真是越描越黑。
千代对桐绪温柔地微微一笑。
「桐绪小姐,那棵树是樱花树吧?」
千代指着一棵含苞待放的樱花树。
「是啊,它的枝叶很茂密吧?再过一阵子,它就可以开出美丽的花了。」
桐绪最喜欢樱花了。
「好怀念喔~小时候我爹在树上用绳子绑了块木头,常逼我打木头练习呢。当时我可是边哭边练喔。」
「唉呀,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我想玩娃娃跟扮家家酒呀。我常跟我爹吵着『我不想再练剑了』呢。」
而作为母亲的这时一定会说:那就别再练剑了。
「可是呢,很奇妙的,当他们逼我练时我不想练,而他们叫我别练时我反而想练了。我哥还笑我『爱作对』呢。」
那棵樱花树蕴藏着桐绪对父母的思念之情。虽然风祭道场穷酸到风一吹就会倒,但这儿有着许多桐绪的珍宝。
千代静静地听着桐绪说完后先是迟疑了一会儿,接着开口问道:
「……请问,令尊令堂现在……?」
「他们啊,他们在两年前的一场传染病中相继过世了。」
「这样啊。」
千代小姐,那你呢?——现在的桐绪还无法开口说出这句话。就算问了,千代也只会一脸悲伤地说声抱歉,闭口不谈吧?
没必要着急,只有慢慢接近千代那寂寞的心就行了——桐绪心想。
没多久,有个人适时地打破了沉默。
「千代小姐——光是看着也很无聊,你要不要先从练习挥刀开始?」
鹰一郎对千代开了口,于是桐绪不再说话,推着千代的背将她送了过去。
千代挥舞木刀的模样,让桐绪看得冷汗直流。每当她挥下刀去,总是重心不稳地歪到一边去,证明了千代的身子完全输给了木刀的重量。
面对一个这样的初学者,鹰一郎发挥了他与生俱来的芋头精神,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是这样啦,千代小姐,您这是在跳中元节舞蹈吧?听好了,要把力量集中在丹田,像这样挥下去,这样。」
「这、这样吗?」
千代照着鹰一郎的吩咐用力挥下去,怎料用力过猛,打到了地板。
「哇!不行,不能敲地板!万一破了就得花大钱修理了!」
「啊!对、对不起!」
这幅令人莞尔的光景,真的是在练剑吗?
一开始冷汗直冒的桐绪,在不知不觉中扬起了嘴角。她渐渐觉得:只要把千代交给哥哥,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桐绪看着这两人看得出神,忽然——
「桐绪。」
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回头一看,对流汗毫无兴趣的纱那王正板着张脸俯视桐绪。
「真难得,想不到纱那王居然会来道场。如果你对剑术有兴趣,我可以教你喔。」
「不用了。」
纱那王回绝他人时,口气总是很冷淡。
「不说这个了,我有话跟你说。过来。」
「咦?咦~!?」
一晃眼,正襟危坐的桐绪忽然缓缓飘离了冰冷的地板——原来是纱那王将她扛上了肩膀。
「喂!放我下来啦!!你干什么嘛!?」
看到桐绪奋力挣扎,纱那王说了声「吵死了」,还拍了拍桐绪的屁股。
「笨蛋!你打哪里啊!?我又不是鼓!」
「你的手臂很痛吧?我帮你治疗。」
「咦,手臂?」
桐绪看了看方才被鹰一郎打过的手臂,接着再望向纱那王的背影。
纱那王的衣袍是不是造成了一种身体纤瘦的假象?桐绪靠着他的肩膀与背部,想不到他竟然体格颇佳。
「那个……我的手痛归痛,还是走得动的,能不能放我下来?」
「没错,你这蠢才!快点给我下来,无礼之徒!」
化成人形的化丸紧紧地跟着纱那王走向连接道场与主屋的走廊,不停地大吼大叫。
最后,桐绪仿佛米袋般地被纱那王一路扛到主屋的起居室。千代满脸惊慌地目送桐绪被扛走,而鹰一郎则一如往常地露出看好戏的表情,使桐绪相当火大。
纱那王的房间位于桐绪的隔壁房,室内满布着新榻榻米的香味,是间采光良好的西南侧边间。房内除了五斗柜、火钵、衣架之外,只有一座六曲半双(注:屏风的折叠处称为「曲」,六曲指该屏风有六折;又屏风通常为两座一组,一组称作一双,半双即只有一座。)的六尺金屏风;上头描绘着层层白云。地下还有座王朝风格的建筑物。
这座金屏风是纱那王来到风祭道场时为一些带的私人物品。它看起来相当昂贵,纱那王相当喜爱它。
「别碰那座屏风。」
纱那王边将桐绪放下边叮咛道。
「不用你说我也不会碰。我又不是小孩子。」
「纱那王大人!您就算治好这个男人婆的手臂,她也只会在晚膳多放一片难吃的酱菜回报您喔!」
一同进到室内的化丸,马上如连珠炮般地说个不停。
「不如将她活埋在后面的竹林中吧?反正这女的活着也没什么用处,埋在那儿说不定可以变成竹笋的肥料喔!毕竟竹笋季快到了嘛!」
「化丸。」
「是!小的马上办!小的这就去找石灰,好帮助她在泥土中腐化!」
「你去外面玩,在我叫你之前都别进来。」
「什么喵?」
化丸转眼间就变成了猫形。
「喵——!!!」
白猫画出了一个大大的抛物线,飞向被春风吹得满地尘埃的庭院。
「咦,化丸!?」
「他在旁边我会分心,就让他暂时当只猫吧。」
虽然桐绪心中爽快了不少,但也觉得化丸有点可怜。纱那王看桐绪老是频频瞥向庭院,遍唰地拉起了一面拉门叫她别看。桐绪看向纱那王,他只是满不在乎地倚着扶手。
或许是惧怕纱那王吧?反枕、家鸣不太接近这间房间。鸦雀无声的室内,只听得到附近的新内节(注:净瑠璃的流派之一。净瑠璃是日本传统戏曲的一种。)师傅那断断续续的美声。
「桐绪,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嗳——没事啦,放心放心。」
「快给我看。」
桐绪心不甘情不愿地挽起袖子,这才下了一跳。手臂患处比方才更肿了。
「哇!怎么回事?怎么肿得跟竹轮麸(注:类似竹轮,不过表面像齿轮般凹凸不平。)一样!」
这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但桐绪还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纱那王皱起眉头,拉着桐绪的手臂。
「鹰一郎还真狠。」
「当然啊!我们是在练剑耶。」
「真令人难以理解。人族老是喜欢拘泥一些无聊的事情。」
说着说着,纱那王双手握住了红肿的竹轮麸。他的眼中散发出银色的光芒,手心也开始逐渐发热……
接着,你猜怎么了?
「奇怪,不痛了!」
纱那王一松开手,桐绪手上的伤痕就不见了,有句话叫「被狐狸抓了一把(注:比喻因事出突然而茫然不知所措。)」,桐绪现在就是那种心情。
「好厉害,光是被你用手接触就治好了?就这么一瞬间?」
「返老还童罢了,这没什么。」
「返老还童?喔,你是说不死身之力吗?」
传闻中,众神靠着这股力量来治愈伤口,永保不死不老之身。
纱那王缓缓地倚回扶手,威严十足地说道:「真是的,你这主人还真麻烦。」
「我第一次看到纱那王你展现神通力耶!原来这就是天狐的力量呀?谢谢你。」
「无须多礼。只要你受伤,我随时都可以帮助你疗伤;不过,千代我可不管。」
丢下这句话后,纱那王的凤眼直直望向道场那头。
「你们收那名女子为徒,这样真的好吗?想教她学会剑术,就像用水画图一样困难。」
「啊……嗯,我也这么想,不过我哥他——」
桐绪放下袖子,将昨晚鹰一郎告诉她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他们将千代安置在这道场是有理由的,墓地是为了好好看住千代,直到她明白「活下去」也是一个选择。
「真像鹰一郎会说的话。当滥好人也该有个限度。」
「总而言之,我们想先观察她的状况。我们会小心不让她受伤的。」
纱那王没有回话。他只是用靠在扶手上的右手托着腮,一脸严肃地望着道场。
「纱那王?你是不是不赞成我们留下千代?」
「……不。我不会干涉你们的决定」
说完后,他再度沉默不语。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他生气了?——桐绪尴尬地摩挲自己那双已经痊愈的手臂,这时候纱那王突然说道:
「桐绪。」
「是,是!」
「把你的佩刀拿来。」
「刀?为什么?」
「别问这么多,拿来就是了。你想害我改变心意吗?」
桐绪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先暂且照着纱那王的话做。桐绪的房间就在纱那王房间的隔壁,因此马上就将它拿了过来。
「你想做什么?」
她虽然内心忐忑不安,依然乖乖地将这把刀连同黑漆漆的刀鞘交给了纱那王。
「这东西你是不是寸步不离身?」
「是啊。」
纱那王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抽到试挥了一下,仿佛严冬的冰柱般锐利清冽的刀身,反射出洒进屋内的阳光。
「这把刀很棒吧?它是我爹的遗物。我爹生前是江都小有名气的剑客。别看我这样,为了保住父亲的掩面和风祭道场的招牌,我可是在剑术上堵上了我这条命。」
「是这样啊。幸好你不是单纯的男人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难不成你是为了说这句话才特意要我把这把刀带来的?真是善变的狐仙大人——桐绪鼓起了腮帮子。
「桐绪,我要赋予你九尾的加持。」
「九尾?」
纱那王点了点头,用他那浓纤合度的美唇深深吐了一口气。
「狐火!?」
从狐狸口中吐出来的鬼火成为狐火,大小约只有手掌大。蓝色的火焰如梦似幻地晃动着,差点要让人误以为现在是深夜。
「好漂亮……」
「这是特别为你做的天尾移,看清楚了。」
「咦?天……什么?」
纱那王没有答腔,径自将左手掌上的狐火移近右手的刀身。
狐火一瞬间就由块状变化为长条形,转呀转地绕成螺旋状,宛如盘旋而上的蛇或龙般。传闻中不动明王的右手所持的降魔剑上有个俱利伽罗龙王缠绕在上,而桐绪的刀也一样,被狐火紧紧地缠绕了好几层。
「这是……怎么回事?」
桐绪看了看自己的爱刀,又看了看纱那王,纱那王凝视着狐火,眼眸中透露出白雪般的银色光辉:看来他相当享受于狐火缠绕刀身的过程。
过了好一会儿,狐火俨然露水消失在朝阳中般无声无息地串进刀身里,桐绪不禁放声大叫。
「我将自己的九条尾巴中的其中一条移进了这玩意里。」
「九条尾巴的……呃!你说尾巴!?」
桐绪仔细地看着自己的爱刀,但锋利光辉的刀刃静悄悄的,丝毫看不出银毛九尾的踪迹,甚至也没有发出狐火那蓝白色的光芒。
「你是说……纱那王,你的尾巴在这里面?」
「没错。」
「这么做不会痛吗?你的身子还好吧?」
桐绪从未见过纱那王的银毛九尾,因此压根不知道长着九条尾巴是什么样子。
无论是哪种狐狸,一开始就只有一条尾巴,当妖力随着时间逐渐增长,尾巴也会增加为两条、三条,也就是说——尾巴的数量等同于妖力的强弱。
「这尾巴对纱那王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即使少了一条,我也还有八条尾巴。」
「你不要说得好像在数竹夹鱼或沙丁鱼一样。」
桐绪是真心为纱那王担忧,但他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桐绪,这是九尾的加持。我的妖力已经分给了这把刀,今后这把刀一定会保护你的。」
「保护……不用担心我啦,我会自己保护自己的。我的剑术不会输给任何人。」
「话不能这么说,我跟着你,就表示你有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妖魔的世界,很容易就会被妖魔缠上。」
纱那王说,反枕和家鸣之所以会出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桐绪现在已经看得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也听得见以前听不见的声音了。
「听清楚了,桐绪。不管那些东西怎么呼唤你,都千万别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