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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かたやま和华 当前章节:14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反枕跟家鸣也不能靠近?」

「可以。他们是得到了我的同意才住在这儿的。」

「打开心眼吧,桐绪。不能靠眼睛,要靠心来看穿真相才行。妖魔随时都潜藏在你身边。」

纱那王的颜色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桐绪。

「……纱那王,你的心眼现在看到了什么?」

「你。」

纱那王露出性感十足的笑容,抚摸着桐绪的黑发。

「总觉得好奇怪哦。纱那王,你今天真温柔。」

「我只是心血来潮罢了。」

事后想想,这时的桐绪依然没有听出纱那王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依然只懂得用眼睛观察事物。

这时纱那王的心眼,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

千代拜师已经过了七天了。

老实说,桐绪本以为千代应该已经对剑术感到厌烦了,但千代却咬紧牙关,认真地跟上了鹰一郎的训练。

一想到千代如此费尽心思地想要报仇雪恨——

(总觉得有点难过……)

不过,尽管千代意志坚定,依然抵挡不了连日来累积的疲累。一天的练习结束后,千代会在厨房准备晚餐,而她摇动笳籬时发出吆喝声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少,每当千代说出「嘿咻」,桐绪便会和千代相视而笑,说她像个老婆婆。

比起道场,千代更适合待在厨房,无论桐绪问的是杀鱼的方法或火候,千代都是有问必答;而千代虽然沉默寡言,但一出口都是既诚恳又富有魅力。

——如果我有千代这样的姐姐,一定每天都可以过得很快乐。千代的妹妹相比在世时和千代感情很好吧?

桐绪打从心底替千代两姐妹感到忧伤。真是太可怜了。不知千代的妹妹,是如何咽下那最后一口气的?

(是遇到了试刀手吗?还是说有强盗闯进家中……)

桐绪一边思考着这类问题一边在厨房准备晚餐。当她切着用来炖煮的鲫鱼时,玄关那头传来了招呼声。

「晚安,小桐。」

出去一看,原来是泽木藤真。他笑着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仿佛树叶间的阳光般光彩夺目。

「哇!藤真公子!快进来、快进来。」

「没关系,我站在这儿就好。鹰一郎在吗?」

「在啊,他刚才出去水井那边洗澡了。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懒惰,明明家里就有浴室,偏偏不用。」

「那家伙从小就讨厌洗澡,还真是意志坚定啊。」

「就是这样他才会讨不到老婆。」

「妹子,后面那一句是多余的。」

桐绪回头过去,看到鹰一郎只穿着条兜裆布站在活动拉门的后方,肩膀和胸膛上的水珠正闪着光芒。

「说人坏话的人要遭受天罚!」

「呜!」鹰一郎大喝一声,用湿漉的毛巾猛打桐绪和藤真的头。

「哥!你这样成何体统呀!万一被外头的人看到怎么办!」

「我正想让大家瞧瞧我这副美丽的躯体呢。怎么样啊?各位!」

「不怎么样!」桐绪答道。藤真站在板着脸孔的桐绪旁边,不自觉笑了出来。

「哈哈,鹰一郎,小心感冒哦。」

「笨蛋是不会感冒的!」

「你自己都说了,那我也不需多言了,对了,今晚要不要来喝一杯?阿佐草氏隔壁有家好店哦。」

听到这句话,鹰一郎二话不说便直奔出去。

「藤真,等等我!我衣服穿好就过来!」

鹰一郎啪嗒啪嗒地跑到走廊,消失在主屋尽头。

「小桐,你也一起来吧,今晚我们三人一起吃点好东西吧。」

「啊……抱歉,我今晚有正事要办。」

藤真难得邀请桐绪,但她却推辞了。

「正事?很重要的事吗?」

「嗯……算是吧。」

「一个人看家也太寂寞了吧。」

这句话虽然听在桐绪耳里甚是高兴,但藤真并不知道风祭道场现在其实已经是个大家庭了。

就在这时,纱那王和化丸进入了浴室一同入浴。万一他们两人洗完后知道桐绪外出饮酒,这两个将桐绪视为仆人的人不知会如何处罚桐绪。

况且现在也还不能留千代一个人在家。

「对不起,我今晚要看家。」

「这样啊,真是太可惜了!」

藤真露出了十分遗憾的表情。看到这样的藤真,桐绪不禁觉得自己是个坏女孩。

「不然这样吧。改天我们俩瞒着鹰一郎一起出游,好好吗?」

「真的吗!」

「嗯。」

整装完毕的鹰一郎回来了。」来,走吧」正当鹰一郎往前迈步时,藤真悄悄地递给了桐绪一个布包,接着才转头离去。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三十两银子。

(藤真公子……又来了。)

前阵子收到藤真给的首饰也是如此。那时直到桐绪回房打开包袱巾,才发现最下面垫了约十两银子。

桐绪并没有将藤真三不五时给钱的事情告诉鹰一郎。因为她认为,藤真应该是为了不想让鹰一郎知道,才故意偷偷将钱藏在下面交给桐绪。

鹰一郎是个直肠子,假如他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一定会觉得有所亏欠,而他们两人的友情就会变得不对等了。

然而,桐绪也无法瞒着哥哥偷偷把钱花掉,于是只好将迄今收到的钱都放在一个地方。

「桐绪小姐,方才的那位公子是?」

千代边以围裙擦手,边从厨房探出头来望着站在玄关发愣的桐绪,表情甚为不安。桐绪赶忙将装有银两的布包藏到袖袋里。

「啊,不好意思,把厨房丢给你一个人。他是我们的一个朋友。」

「朋友?」

「是的,他是泽木藤真公子,以前是我爹的弟子,算是我们的师兄弟。」

这时,不知怎的,千代瞪了门外一眼,表情有些可怕。

「千代小姐?别担心,他不是讨债的。他是个大好人哦。」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哥哥抛下我们去外面饮酒作乐了。真拿他没办法,这个人眼中只有酒。」

桐绪笑了笑,但千代依然一脸严肃地握紧两手。

「呃……桐绪小姐。」

「怎么了?」

「方才那位公子……怎么说呢……劝你别太接近他比较好……」

千代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咦?为什么?」

「喂!男人婆!你在玄关干嘛?害我在厨房找不到你!我洗完澡后觉得好饿哦!」

好巧不巧,化丸偏偏在这时候洗完了澡,面颊红通通地嚷着要吃饭,打断了桐绪和千代的对话。桐绪很想知道千代话中含义,但现在似乎不是问这问题的好时机。

「怎么了?」

纱那王从化丸的背后现身,率先开口了。他或许是察觉了现场气氛不对劲吧?敏锐的男人还真有点难缠。

「……没什么。我哥的朋友将我哥约出去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朋友?」

「对,朋友。」

桐绪隐藏了藤真的身份,心虚地避开了纱那王的目光。

纱那王的银色长发在水光下显得比往常更美丽,如白雪般闪耀着光辉。

*

当晚鹰一郎喝得酩酊大醉,直到隔天早上的早饭时间都还起不了床。

「呜哇,这房间的酒臭味好重哦!」

桐绪探头一看,自己的哥哥正跟只蠋一样地蜷缩在寝具上。

反枕在鹰一郎脚边抱着枕头笑道: 「这个鹰一郎醉的真厉害啊。」

「呜呜,好刺眼……关起来,把拉门关起来……」

「哥,昨晚你到底喝到几点才回来呀?千代小姐可是等你等到很晚才睡呢。」

「头好痛,别这么大声啦~家鸣。不要在天花板乱跑」

抬头一看,三只家鸣正倒立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

鹰一郎跟着藤真都是酒桶,照这样子看来,说不定他喝到天亮才回来。

「真是的!我们都已经先吃过早饭了耶。」

「我不吃……吃了一定会吐……我喝不下去了啦,藤真~」

「桐绪懒得理这个醉鬼,于是径自走出房门,在走廊和千代不期而遇。

「桐绪小姐,鹰一郎公子还好吗?」

「只是宿醉罢了,别理他,瞧他那副德行,今天一整天都不必指望他了。」

「嗯——也是。千代小姐,您就借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吧。」

「那我就出门买豆渣来煮个云花菜汤吧,人家说这道菜治宿醉很有效哦。」

说着说着,千代便匆匆忙忙地掉头离去了,桐绪目送着千代的背影,心中觉得似乎有股桃色的预感。

「哎呀呀,不会吧~居然会有这等美女看上我哥~?」

「千代跟鹰一郎怎么了?」

或许是听到了桐绪和千代的对话吧?耳朵灵敏的纱那王从最后面的边间探出了头来。桐绪见状,赶紧奔过去拉着他的衣袖。

「嘘!我哥会听到啦!来这儿讲!」

「要讲什么?」

桐绪拉着一脸讶异的纱那王,将他带到春暖花开的庭院,接着像额三姑六婆般摇着手,滔滔不绝地道出鹰一郎和千代的事情。

「不知道千代小姐到底是怎么看待我家大哥的?明明就不必理会那个宿醉的酒鬼,她却好像很为他担心耶。」

「你是说……鹰一郎的春天来了?」

「嗯,说不定哦。呵呵呵,搞不好真的是这样呢。」

自己的哥哥和千代——假如这两人真的可以凑成对,那对桐绪来说是再好也不过了。

「你好像一直都心情很好嘛。」

纱那王按着被春风吹拂而上的银色长发,难得地一早就露出会心的微笑。

院中的辛夷花已经凋谢,换成满地盛开的沈丁花。家中里里外外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桐绪也一早就精神十足。

「纱那王,你也来帮忙,促成这桩良缘吧。」

「只要让鹰一郎多喝酒就好了吗?」

「不对呀!应该有很多方法可以制造机会让他们俩独处吧?这对千代小姐来说也是好事一桩呀!」

如果他们两人能够结成良缘,千代或许就能感受到生存的喜悦。不必强求她用时间来遗忘想报仇的情绪,只要以情感来填补空虚就行了。

「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只是你个人的想法。找我来看,千代报仇的信念可不是半吊子。」

「你说的也没错……」

桐绪语露失望。」好吧」纱那王打开桧扇,美艳地笑了笑。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会照办的。」

「嗯,谢谢你。」

「桐绪,你和千代感情不错嘛。」

「是啊,我喜欢她,总觉得我可以放心将各个交给她。有了这样的人待在各个身边,我也可以安心出嫁了。」

听到这句话,纱那王突然脸色一变。

「出嫁?你要嫁人?」

「没礼貌,你的意思是『像你这种男人婆根本嫁不出去』吗?」

纱那王板起脸来只是一瞬间的事,桐绪丝毫没有察觉。如果纱那王能面露怒意,对桐绪来说应该会好懂许多吧——

「桐绪。」

桐绪转过头去,看到正满面笑容的纱那王,不过,看得出来他皮笑肉不笑。

桐绪此时初次体会到不寒而栗的滋味。

「桐绪,既然你今早告诉了我一个这么有趣的消息,那我也该回报你一下,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想要什么东西?」

是错觉吗?纱那王的眼中闪出了银光,不,或许这不是错觉,只是桐绪不愿相信罢了。

当他的眼中闪出白雪般的银光时,就代表天狐要开始施展神通力,有某些时期将要发生了。

「之前化丸说过你有个喜欢的男人,他叫什么名字?」

「咦?」

纱那王很明显是暗指藤真。

「不是有个男人让你喜欢到想嫁给他吗?」

「不对……我,我只是……」

「你想要哪个男人的心吗?桐绪?」

一回神,纱那王的四周已经漂浮着几团鬼火。冰冷的寒风吹拂着桐绪的脸颊,令人无法相信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想要的话就说吧,只要你想要,我什么东西都给你;不管要我抢劫、杀人都无所谓。」

纱那王露出神秘的笑容,将右手伸到胸前,作势要抓紧某样东西。

漂浮在庭院上空的狐火拉着蓝白色的火尾依序吸入他的手中。纱那王的银色长发在狂暴的强风中不断飘动而上,俨然有了生命一般。

过了半响,当最后一团狐火消失在纱那王手中时——

纱那王往桐绪的脚边丢了一块红色的物体。

桐绪一开始以为它是牡丹花蕾或是王瓜的果实,因为她不相信纱那王会做出这种事。

红色的物体在柔软的春泥上规律地跳动着。

砰咚、砰咚、砰咚……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铁锈味。血的、味道。血的……

「你不是想要那男人的心吗?这么喜欢那男人,我就给你他的心吧。」

「……心?不对,这是……心脏、藤真公子的心脏!?」

纱那王面无表情。

毛骨悚然。笑着杀人的人固然可怕,但能毫无感觉地杀人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桐绪打从心底这么想。

不,纱那王本来就不是人。

银毛九尾狐。

纱那王舔了舔指尖上滴下来的、藤真的血。

「不……不要——藤真公子——!」

三 黑吃黑

桐绪和千代每天的例行公事之一,就是为院中养的那两只母鸡捡鸡蛋。

全身淡褐色的那只叫做『苇火』,而除了尾巴微黑之外,全身皆为淡褐色的那只则叫做『木通』。这两只鸡产下的鸡蛋,大大维系着风祭家这个大家庭的生计。

「很好很好,今天它们也产下了好多蛋哦。」

桐绪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蛋捡起来,茄篱里收集了一堆刚产下来的鸡蛋,相当温暖。

「桐绪小姐,今天的早餐就做小鱼干煎蛋吧。」

「啊,好啊,听起来好好吃哦。」

「因为纱那王公子喜欢熟鸡蛋胜过于生蛋嘛。」

千代很明显是在征求桐绪的同意。

桐绪装作没听到,千代于是又重复了一次纱那王的名字。

「鹰一郎公子告诉我,苇火和木通是纱那王公子买的。真是多亏有他。」

「是?」

「我们回厨房吧。」

面对桐绪那冷淡的态度,千代无奈耸了耸纤细的肩。

打从纱那王玩弄藤真的生命那天起,已经过了五天了。这段期间内,尽管纱那王和桐绪共处于一个屋檐下,桐绪依然没有和纱那王说上半句话。

至于纱那王,也没有特别过来和桐绪说些什么,其实他不必特意过来道歉。只要使点小花招讨我欢心,我就会心软了嘛——桐绪对纱那王的愤怒依旧未减。

鹰一郎跟千代起初还能对这两人的冷战睁只眼闭只眼,但过了三天之后,他们觉得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便将化丸纳为同伙,三不五时就轮番到桐绪那儿有意无意地跟她谈论纱那王。

「你还是不想跟他和好吗?」

「不想——应该说我已经和他绝交了,所以绝对不会跟他说话的。请你不要再跟我提起那个男人。」

「只要好好沟通,我想误会一定可以化解的……」

「误会?误会的是你们把!为什么大家总是要替他说话?」

桐绪完全不懂大家为什么要让他们两和好。

(我绝对不会原谅那只不懂人情世故的狐狸的!)

回到厨房一看,灶上锅子里的白饭已经冒出热气了。

最近这几天江都都维持着春光明媚的好天气,然而今天却冷得惊人,即使烧了火,厨房依然暖和不起来。

「桐绪小姐,呃……关于藤真公子……」

「别再提这件事了。」

千代欲言又止,但桐绪决定无视到底。她已经不愿再想起那一天、那颗心脏的事了。

「不、不、不、不得了啦~~~!」

就在这时,鹰一郎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和桐绪装了个正着,害桐绪差点将装满了鸡蛋的茄离掉落在地。

「哥,什么事啊!鸡蛋破了看你怎么赔我!」

「别管鸡蛋了,快、快、快跟我来道场。」

鹰一郎用力托着桐绪的胳膊一路拖到道场,差点将桐绪的手整个拉断。

「哥,你冷静点啦!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挖这里汪汪!大判小判(注:江户时代流行的金币。)一大堆啊!」

「啥?」

「来福,你看那里!」

鹰一郎口沫横飞地说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指向孤单地摆在道场正中央,充满存在感的方形箱子。

那是一个四个角都装有豪华禁书装饰的亮漆千两箱(注:江户时代专门用来放置大量小判的箱子),锁已经被破坏了。

「咦,为什么有千两箱!?」

「昨晚我关道场门时没看到这个东西啊!绝对没有!而且我们家也没有养什么叫来福的狗!」

童话中有一则故事,描述主角的爱犬来福对着对面汪汪叫,而当主角挖掘完地面后便得到了数不尽的大判小判。如今现实生活中居然真的莫名其妙出现了千两箱,别说是开心了,桐绪只觉得非常诡异。

桐绪解下坏掉的锁,一打开箱子,里头遍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一两小判……这……这是真的吗?」

「嗯、嗯。我来确认看看好了。」

鹰一郎缓缓地拿起一枚小判,用臼齿用力咬下。如果是货真价实的小判,由于是纯金制品,理应会留下咬痕。

「嗯!这是……」

「怎么样?哥。」

「上面有齿痕耶!」

「哎呀!这些全都是如假包换的小判吗?真诡异。」

随后赶上的前代,站在远处担忧地抚着脸颊。

没错,真的很诡异。眼前突然冒出这么一大堆小判,真要桐绪将它当成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虽然没有很难,但桐绪办不到。

「顾名思义,所谓的千两箱就是指里面有一千枚一两小判。只要省着点用,我们就可以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了耶,桐绪!」

「哥,这是别人的钱,要交给自身番(注:江户时期的都市警备机关。)才行啦!」

桐绪试着抱起千两箱,这才发现它比想象中还重,大约有五贯(约二十公斤)重。

「这么重的东西,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将它搬到我们道场呢?」

千代偏了偏头。看着这玩意,桐绪发现有个人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偷走千两箱运到道场的正是——

(会做出这种讨人厌的行为的,只有那男人了)

偷盗杀人不眨眼的九尾狐。

「啊,喂,桐绪!?你要去哪里啊!?」

任凭鹰一郎在背后呼喊,桐绪依然直奔纱那王的房间。

怎么会有这么坏心眼的狐狸。

他明知道桐绪最讨厌偷窃跟啥人,却偏偏这么做。藤真的事情也好,今天的千两箱也罢,桐绪才刚忘记上一件事,他就马上又故意惹她不高兴,简直就是扫把星。

「纱那王!」

一到了走廊,桐绪便看到纱那王站在春暖花开的庭院中,手臂上还停留着一只红眼乌鸦。

「喔~坏人配上狡猾的乌鸦,还真是绝配啊!」

纱那王撇了桐绪一眼,没有答腔;接着他对乌鸦开口说了几句话,最后说了声「去吧!」

乌鸦在桐绪眼前「叭嘎——」地尖声一叫,然后展开大大的翅膀消失在薄云笼罩的天空中,一根乌黑的羽毛,掉落在纱那王的脚边。

「刚才那只乌鸦是不是骂我笨蛋?」

「它是我的使魔,不仅聪明,还听得懂人话。」

「使魔?你是不是又在策划什么坏勾当?这次你又想干嘛?杀人?」

「……我俩这么久没说话了,想不到你一开口就没好话。看样子你很讨厌我。」

「那还用说?谁叫你这么坏心眼!为什么你老想捉弄我?」

纱那王望着滔滔不绝的桐绪,不耐烦地将银色的长发拨到后方。

「你还在气藤真那件事啊?我只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你知道你的玩笑带给了我什么样的伤害吗!?」

那一天,桐绪看到纱那王丢出一颗跳动中的心脏,便连滚带爬地直冲藤真的宅邸,心痛如绞地拉开闸门。

桐绪害怕自己亲眼墓地藤真胸口开了个暗洞、少了颗心脏的惨状,同时也备受自责的罪恶感煎熬——狐狸这种生物,八成一辈子都无法理解这样的痛苦。

到了藤真宅邸,桐绪看到藤真仰躺在床。无论她如何呼唤,藤真就是不睁开眼。

但是,他的心脏并没有消失。

「桐绪?……痛痛痛,头好痛……我宿醉了~」

藤真翻过身来,胸口正强力地起伏着,他的心脏,依然还在那儿。

桐绪一头雾水地回到道场,这才发现掉在院里的不是血淋淋的心脏,而是一朵沈丁花。

她中了狐仙的幻术。

当桐绪意识到自己被纱那王耍了的那瞬间,全身的力量都流失了。松懈下来的情绪,最后变成了憎恨。

「你真是差劲透了!看着我又惊慌又悲伤的模样,真的那么有趣?这次的千两箱又是怎么回事?想报复我不跟你说话这件事么?」

「千两箱?你在说什么?」

纱那王剑气掉落在地的乌鸦羽毛,露出针一般锐利的眼神,

「别装傻了!这怎么想都是狐狸的幻术吧?」

「桐绪。」

「不要偷盗,也不要杀人!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还是说,因为我不够格当你的主人,所以你听不进我说的话!?」

纱那王默默地听着桐绪发泄怒气,不过,他这种处之泰然的态度反而更激怒了桐绪。

「出去!马上从我家滚出去!钱财跟运气我都不要,甚至你可以把我全身的东西都带走!我宁愿当乞丐,也不要跟杀人不眨眼的纱那王住一起!」

「……你是说真的吗?桐绪?」

纱那王伸出手来,但桐绪仿佛挥鞭般粗鲁地拨开他的手。

「别碰我!你的手是用来偷窥,杀人的脏手!」

桐绪本以为纱那王会反驳几句,但他却只是默默地望着桐绪。纱那王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令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不过,现在的桐绪也不想懂了。

化成白猫的化丸听到院子的吵闹声,于是从屋顶一跃而下,脖子上的铃铛铃铃作响。

「发生什么事了,纱那王大人?」

庭院里的树莺频频啼叫,昭告着春天的到来。

*

当鹰一郎将千两箱交给山谷掘旁的自身番后抵达家中时,第七声钟声(约下午四点)已经敲响了一段时间了。

所谓的自身番,指的是镇上师傅们的聚集地,那儿有着各式的消防道具和逮捕用具,奉行所的官差们偶尔会晃过来关切一下,以防镇上发生什么事情。

「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害我好担心喔。」

在玄关等候的桐绪紧抓着哥哥的胳膊不放,欣喜于他的平安归来。

「抱歉,抱歉,自身番的师傅们硬是要我陪他们下围棋,所以就下了好久。」

「那你好歹也派个人来通知我们一下嘛,我跟千代小姐可是担心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呢……千两箱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总不可能老实说「这是我家的护理偷来的千两箱吧」吧?再怎么说也太憨直了。不过,桐绪也不认为对着师傅火王引(注:江户时代的非公认警备基层协助者。)们说「我早上醒来就发现者东西出现在我家道场」,他们就会乖乖接受。

说不定在对方的追问之下,鹰一郎会被当成窃贼,而最惨的情况就是将狐狸缠身这事情公诸于世——桐绪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忐忑不安地等待鹰一郎回家。

「说到这个啊,我倒是听到了一件有趣的消息,你听过『胧小鬼』吗?」

「胧小鬼?」

「他是这阵子闹得江都满城风雨的义贼啦,他专门抢劫有钱的武家或商家,接着再将千两箱丢到贫穷大杂院里,让钱财从天而降。」

鹰一郎在起居室里盘腿而坐,兴冲冲地道出刚从自身番听来的消息。

「他可是大杂院居民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呢!不过,身为武家的我们自然就不可能会知道这名地方英雄了。」

「然后呢?胧小鬼怎么了?」

桐绪边往鹰一郎的茶杯倒茶边发问,似乎想消除心中逐渐扩大的不安。

「你该不会想说我们家的千两箱也是那个胧小鬼干的好事吧?」

「正式如此!昨晚阿佐草藏前的札差(注:江户时代仲介买卖旗本、御家人等武士俸米的人。他们不但在俸米买卖中赚取差价,还提供用俸米作为担保的高利贷。)遇袭了,而我们见到的千两箱上的金属装饰有那个札差的店面,绝对错不了,看来我们是受到了义贼的帮助了。」

身为武家,这下丢脸丢人了——鹰一郎不以为地笑了笑,但桐乃笑不出来。

「哥,慢着,意思是说,这件事跟纱那王没有关系……」

「你真的怀疑纱那王啊?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你明明就在他身边,为什么不了解这一点?」

因为,因为,因为,因为,因为。

「你不是跟纱那王约法三章,说不可以偷窃跟杀人吗?」

「约法三章?」

桐绪记得纱那王曾经问过她「你这是在命令我?」而她回答「不是,我只是希望跟你约法三章。」鹰一郎指的是那件事吗?

「纱那王之前就说过『你们兄妹真是清心寡欲,但或许这样也不错,人类真是种麻烦的生物,只要尝到甜头,就会越来越贪心』——」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西下,天空从朱色变成了紫色。随着微风吹来的街头闹声,也从悠闲的三味线、长歌转变为兜售晚餐材料的小贩叫卖声、妇女冲出来买东西时脚下的木屐声。

「哥,怎么办?我对纱那王说了非常、非常过分的话……」

「如果你觉得心有愧疚,那就向他道歉吧。」

「……他会原谅我吗?」

「我说啊,桐绪。」

鹰一郎放下茶杯,摸了摸下巴,鹰一郎想对桐绪说教时,声音总是和他们的亡父如出一辙。

「化丸已经告诉我藤真那件事了。纱那王践踏了你的心情,这行为的确不可取;但是藤真还活着,这场虚惊是你思虑不周造成的。」

「是……」

「今天也是,你自己妄下定论,认为纱那王偷了东西;这是不是代表你早就对他有了偏见,认为他一定会做出这种事?」

头垂得低低的桐绪,忽地抬头望向鹰一郎。

「我认为,想要当狐狸的主人,就必须信任自己的狐狸,我想,够不够格当狐狸的主人,从这儿就看得出来。」

鹰一郎的这番话既温柔又一针见血,一字一句都刺进了桐绪顽固的内心深处。

怀疑纱那王的自己,无法信任他的自己,纱那王明明对自己说了要驯服他,让他看看自己够不够当主人,结果……

(我以前到底做了什么……)

「哥,失陪了!」

桐绪朝地上蹬了一脚,直奔纱那王的房间。

——哥哥说的一点也没错,这些事情,我以前怎么都没察觉到呢?

桐绪想起了纱那王将九尾之一转移到桐绪刀上的事,忽然觉得鼻酸。纱那王总是为她将一切打理的服服帖帖,总是那么认真地关切着桐绪——

(而我,根本没有用心去了解纱那王……)

「纱那王!你在哪里~?」

房内只看得到夕阳余晖,看不到纱那王的踪影。

「纱那王!化丸!」

无论桐绪如何呼喊,他们两人依然没有回应。

桐绪在道场内四处寻找,终于在联系主屋和道场间的走廊上看到纱那王的背影。他正欲走出玄关,银色的长发在风中不断飘动着。桐绪叫道:

「纱那王,慢着!不要走!」

然而,他依然一径背对着桐绪,走向黄昏街道。

*

今晚是朦胧的月夜。月亮及月光俨然渗出了水,朦朦胧胧。

北奥街道是北奥的诸侯们进宫执行政务的专用道路,而纱那王就在这条路上朝着北方走向千住大桥。

桐绪连声呼唤了纱那王好几次,但不知是否他仍在气头上,只一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桐绪只能不停地追着那个冷漠的身影。

夜晚的街道上,除了桐绪和纱那王以外,看不到其他人影,这是当然的,一想到前面是什么样的地方,桐绪还真想马上掉头回家。

望着左手边的芳原风月区的红灯火走了一会儿后,眼前就看不到建筑物了。

……这里是小塚原。

这是专门对罪人们进行酷刑、枭首示众、火性、斩首等刑罚,也就是「处刑场」。这儿的一草一木全部都沾染着死刑犯们临终前的哀嚎;每当两旁茂密的屉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桐绪的心脏就为之一紧。

「求求你停下来,纱那王!你要去哪里?」

桐绪试着喊了他一声,但他依然没有回应,反倒是乌鸦啪沙啪沙地发出了夸张的振翅声。

「呀——!」

桐绪捂着耳朵瘫坐在地,吓得腿都软了。

这下子,纱那王总算停下脚步了。他走到桐绪面前,笑着伸出手来。

桐绪觉得自己好可耻。纱那王总在自己有困难时伸出援手,而这样的援手,桐绪怎能说它脏?

(肮脏的是我的心。)

——我这个疑神疑鬼。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人。

「纱那王,对不起,我根本就不了解你,还……」

纱那王对着忙着道歉的桐绪露出温暖的微笑。

桐绪抓住了纱那王那冰冷纤细的手,正当她站起身来,忽地问道纱那王的衣袍上发出了混合着土味的腥臭味。

「嗯?纱那王,你怎么臭臭的?你平常的伽罗香呢?」

我并不讨厌那股高贵的香味啊——桐绪抬头看向高达的纱那王,吓得往后跳开一大步。

「你是妖怪!?」

这个化身成纱那王的男人咧嘴露出了丝毫不像纱那王的卑劣笑容,接着眼睛。鼻子。嘴巴也都一块块从脸上剥落。

黄昏之时亦称为为达摩之刻,意思是指与魔相逢的时刻。

该不会一开始从道场门走出去的那个背影——

(并不是纱那王……!?)

被狐狸跟上的人容易被妖怪缠住——桐绪完全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这个化身纱那王的『东西』现在已经现出了原形,是一个宛如水球的黑色物体。

桐绪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而这个黑色水球就乘机饿虎扑羊般地飞扑了过来。

「别开玩笑了!」

桐绪旋即将刀拔出刀鞘。这把刀里面住着纱那王的一条尾巴,当时桐绪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遇上妖怪。

「来吧,我就让你瞧瞧九尾的加持有多厉害!」

桐绪相信纱那王的妖刀一定会守护自己,桐绪已经决定不再怀疑纱那王的话了。

桐绪蓄力斜下砍了一刀,于是将重心放在右脚——这时忽然踩了个空,桐绪就这样直直滑落下去,仰躺在路边的屉叶从中。

「哇!哇哇哇!?」

看来这条路的侧边是个斜坡,桐绪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毫无戒备地暴露在满月之下。不知从何时开始,桐绪已经习惯有纱那王相伴的日子;她从来没有想过,纱那王不再会给自己这么大的不安。

桐绪眼中噙着泪水,连月亮看起来都变得歪歪曲曲的。

黑色水球在此发动第二波攻击。

死定了!

桐绪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但旺盛的蓝白色火焰在千钧一发之际朝着黑色水球飞扑而去,吓得妖怪连滚带爬地逃走。

「喔,逃走啦?这妖怪逃得还真快。」

「纱那王?」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桐绪以为纱那王真的来了,于是赶紧翻身爬向说话的那名男子,她真的以为纱那王来帮助他了。

因此——

「小姑娘,你真有意思,居然敢跟妖怪打斗。」

这名男子单边屈膝,和桐绪四目相交;当他以色泽鲜艳、挂着串装饰绳的桧扇托起桐绪的下巴时,桐绪吃了一惊。

帮助他的人并不是纱那王。此人的声音、年龄、王朝风格的豪华衣袍看来都和纱那王相去无几,但生的确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发色,纱那王的头发是皑皑白雪般的银色,而此人的头发则是闪耀着琥珀光辉的金色,背对着月光的他,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你是谁……?」

桐绪沙哑地低语着,金发男子眨着比纱那王更醒目的双眼皮大眼,凑上来反问:「我才想问你是谁呢。」

他的眼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这把刀是天尾移之刀,因此能斩妖除魔。」

男子说完后,桐绪手中的刀便移到了男子手上。奇怪,我明明握得紧紧的,怎么——

「请你还给我,这是我的刀!」

「哎呀。」

桐绪伸手想抢回来,但男子却谄笑着将天尾移之刀藏到身后,似乎想捉弄桐绪。他的袖中传出了一股相近于纱那王的伽罗香。

「好凶悍的丫头。说,是谁将天尾分给你的?」

桐绪不清楚这名男子的底细,只能默默直视他那双金色眼眸。男子偏了偏头,喃喃说道:

「该不会是纱那王吧?」

「咦?你认识纱那王?」

就在这时——

「——桐绪!」

突然——真的是突然,有人在黑暗中唤出了桐绪的名字。

正当桐绪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伽罗香时,夜空中伸出了双大手,从后面仅仅抱住了桐绪。

桐绪飘到了半空中,和地面拉开了一段距离。

「桐绪,你没事吧?」

「纱那王?!」

这名有着银色长发和银色眼眸的男子,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桐绪。

「这时真的吗?你是真的纱那王吗?」

「这是什么傻话,难道你忘了我的长相吗?」

他真的是纱那王,他和往常一样既高傲又冷淡,但此时他望着桐绪的眼神,充满了真诚。

桐绪转过身去,依偎着纱那王颈子上的银色长发。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你哭什么?」

「我才没有哭呢,是灰尘跑进眼睛里了。」

「……那就好,没事就好。」

纱那王用力回抱桐绪,他的拥抱没有任何轻浮的气息,倒像母鸟的羽翼般既温暖又强而有力。

纱那王确认桐绪没有受伤后,轻轻吐了一口气,接着凶狠地瞪向伫立于地面的那名金发男子。

「把那把刀交出来。」

说完后,他愤怒的视线化为一道蓝白色闪电,射向男子的眼睛。

「哇——!慢着慢着慢着!」

「除了我的主人之外,没有人能碰那把加持之刀!」

「我还你、我还你就是了!纱那王!是我,松寿!」

金发男子惊险地闪过那道闪电,拼命对纱那王喊话。

「松寿?」

桐绪感到很意外,纱那王居然就这样停止了动作。

一阵沉默之后——

「您是……松寿王吗?」

您?纱那王居然用了敬语!?

桐绪战战兢兢地对纱那王说道:

「呃……纱那王,那个人好像救了我耶。」

「松寿王救了你?」

纱那王凝视着金发男子。过了半晌,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回到地面上。

「请恕在下失礼。」

「就是嘛,真是无礼透了。这么久没见面,亏我还期待能和你哭着抱在一起呢。」

银发男子和金发男子。面面相觑的这两人,长得极为相像。

这名叫做松寿王的男子露出意味深远的微笑,将桐绪的刀丢还给纱那王。

「这把天尾移之刀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会将自己的尾巴分给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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