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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かたやま和华 当前章节:146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纱那王将回到手中的刀交给桐绪,露出羞怯的表情。桐绪第一次看到高傲的纱那王露出这种表情,也无法置信纱那王竟会对他人使用敬语。

「那个……纱那王,这位是……?」

状况外的桐绪才刚开口,便听到有人尖声叫着「纱那王大人——」此外还有一阵铃铛声。

「唉呀,这不是化丸的声音吗?」

松寿王随着桐绪的视线望去,看到化成白猫的化丸在月光下轻快地奔向前来。

「好久不见啊,化丸。」

这名金发男子代替纱那王亲昵地叫住了化丸,令化丸惊讶地竖起了尾巴。

「啥?不要随便跟本大爷说……喵——!?松寿王大人?」

化丸在空中翻了一圈、化为人形,诚惶诚恐地爬了过来。不知是否过度惊慌,化丸甚至忘了要将头上的猫耳消除。

「小、小、小的无礼,请大人原谅!」

接着化丸瞪向勾着纱那王胳膊的桐绪,怒吼道:

「喂,桐绪!离纱那王大人远一点!别在松寿王大人面前无礼!」

「没关系,这丫头毕竟是我弟弟的新主人嘛。」

「咦,弟弟!?」

桐绪惊叫出声。这名长得和纱那王如出一辙的男子骄傲地挺起胸膛。

纱那王露出吃到苦柿子的表情,看着他的哥哥。

*

「话说回来,鹰一郎,这座宅邸还真有趣,为什么你们要住在如此窄小的柴房?」

「不,松寿王,这是我们的主屋。」

「什么,这是主屋!?」

「是的,如您所见,我们家是座破道场,在居住上也造成了纱那王的诸多不便。」

「这样啊……嗳,我失言了。我对平民的生活相当感兴趣,像这杯酒也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喝到如此廉价难喝的酒。」

鹰一郎和松寿王两人在风祭道场的会客室笑盈盈地把酒言欢。不食人间烟火的松寿王常常失言,但他们两人似乎是意气相投。

桐绪和松寿王在小塚原相遇才只是半刻(一小时)前的事。回家后桐绪将松寿王介绍给鹰一郎认识,结果没多久这两人就开始在宴席中相谈甚欢了。

纱那王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当哥哥的人。化成人形的化丸在席间四处走动,忙着添灯油、帮松寿王揉肩。

「嗯?桐绪,我的脸上沾到了什么吗?」

不擅喝酒的桐绪吸着番茶(注:日本的一种绿茶。)直视着松寿王,不小心和他四目相交。

「啊、没有,我只是在想,你跟纱那王长得真像。」

「会吗?我倒觉得我比他好上千百倍呢。桐绪,如何?这也是种缘分,要不要改当我的主人啊?」

这——桐绪陪了个笑脸想蒙混过去,这时纱那王从旁轻轻地推开桐绪的肩膀,坐了过来。

「兄长,您真是一点也没变啊,尤其是动不动就想抢走别人的东西这一点。」

「怎么回事?为何我觉得话中带刺?」

「我想,大概是您心虚,所以才会这么觉得吧?」

松寿王将送到嘴边的杯子放回盘里,刻意耸了耸肩。

「你还在气我偷走你的木隐?」

「不光是木隐,还有结城、雾岛也都被兄长您偷走了。」

化丸对桐绪悄声说道:

「木隐、结城和雾岛都是纱那王大人小时候养的乌鸦天狗。」

「喔——」

桐绪对化丸点点头,再瞥向纱那王的侧脸。

(呜哇!他好像很不高兴耶!)

纱那王的表情,看起来比平常早起时还要不悦许多。这对兄弟是不是感情不太好?桐绪不禁为他俩感到担心。

松寿王倚在扶手上,有意无意地反唇相讥:

「小绯,别老是斤斤计较一些小事,小心秃头喔。」

「请您别这样叫我。」

化丸再度对桐绪耳语道:

「纱那王大人的小名叫做『绯月』大人。」

「原来如此,难怪叫他『小绯』,真可爱。」

千代在这时端来了追加的酒、卤萝卜干、青柳、凉拌青葱,于是大家便暂时静了下来。

「哇!是凉拌耶!看起来好好吃!啊,千代小姐,不好意思,突然带客人回来。待会儿就交给我来吧。」

「没关系……」

「奇怪,你的手怎么了?」

桐绪看到千代的左手缠了纱布,于是探过身去。

「不好意思,因为我想磨刀,所以……」

千代慌慌张张地缩起了手。

「对喔,我家的菜刀还满钝的。今天你就别帮忙了,请好好休息吧。」

「……是,那么我就先进去休息了。」

正当千代想离去时,鹰一郎对千代说道:

「这位是纱那王的兄长。」

鹰一郎简短地介绍松寿王。千代毕恭毕敬地点了个头,接着便匆匆返回厨房,看来是不想打扰到他们。

「唉呀。鹰一郎,刚才那位美女是?」

「她是我们的门生,住在我们这儿,是个有气质又伶俐的女孩。」

「喔——长得这么美,却想习剑?」

看来松寿王对千代本人以及她送来的菜肴都深具兴趣。

「她肯帮我们煮饭,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请用,千代小姐做的菜都很美味喔。」

「我开动了。这是什么?颜色看起来像是马饲料,不过闻起来倒挺香的。」

松寿王夹起了他口中的马饲料——萝卜干,接着望向纱那王。

「我说纱那王啊,你不认为这座宅邸挺有趣的吗?」

「是啊,是很有趣,有趣到令人喘不过气啊。」

纱那王对松寿王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而松寿王也回报了一个微笑。这对兄弟之间似乎有种默契,真不知道他们是感情好还是感情不好。

「对了,兄长。今日您在那儿做什么?」

「这个嘛,我循着你的味道追了过去,结果就遇到你的主人桐绪了。不过我真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放弃柳羽的?」

「大约是一个月前吧。我已经派使魔通报过兄长您了。」

「奇怪~是这样吗?」

桐绪看着偏着头的松寿王,觉得这个人一定是「左耳进、右耳出」那种个性。鹰一郎也是这种人,所以她很清楚。

鹰一郎边为松寿王斟酒,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松寿王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定跟我们家不一样,是个名门贵族吧?」

「嗳,也没什么啦,不过就是个花钱跟朝廷买身份的乡下武士罢了。」

「喔~是诸侯吗?还是旗本(注:江户时代将军的直属家臣。)?」

「是德河将军家。」

「噗————!!!」

鹰一郎和桐绪不约而同地喷出嘴里的酒和番茶。

(将、将军家!?他刚才说将军家!?)

看着兄妹俩吓得发抖,纱那王骄傲地说道:

「没什么好惊讶的。历史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天狐的踪迹,不论是天下盛衰或是这个世界的统治权,都掌握在我们一族手里。」

「正是如此。只要我还在德河家,德河盛世就会再持续一、两百年之久。」

哈哈哈——两兄弟优雅地笑了。

这么一说桐绪才想起,之前化丸也说过「在这江都出人头地的人几乎都是被狐狸跟上的人」原来是指这件事啊——桐绪对天狐的恩宠感到目眩神迷。

「桐绪,纱那王对你好不好?如果你对他有什么不满,我可以改住到你家喔。」

「从将军家换成我家!?这怎么行!」

「对了,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不如纱那王就去住在将军家,而我住在这,你们觉得如何?嗯,真是个好方法。」

一点也不好!——桐绪摇了摇手,抬头向旁边的纱那王求助,只见纱那王不悦地将嘴巴歪成了ㄟ字型。

「兄长,方才您说您在找我,请问有何贵事?如果您来这儿只是为了说一些玩笑话,那么就请回吧。」

「嗯?请回?你刚才是不是说了『请回』?」

「还是您比较喜欢『请滚』?」

纱那王优雅地打开桧扇,若无其事地把话说白。

「……鹰一郎,你听到了吗?纱那王说的那是什么话呀。想当年这个弟弟还会在我腿上哭着尿裤子呢,没想到现在居然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唉,今非昔比啊。」

松寿王作势以袖拭泪,鹰一郎也跟着摆出强忍泪水的模样。

「我懂,松寿王。以前啊,我家桐绪还会跟我一起洗澡呢,但她现在却连换衣服都不愿让我看到,做哥哥的真感到难过啊。」

「我懂、我懂!鹰一郎。」

「你懂我的心情啊,松寿王。」

桐绪看着这两个做哥哥的紧抱着肩大声痛哭,不由得目瞪口呆。真不知道他们的行为有几分是玩笑。

看到他们如此不正经,纱那王难得沉不住气了。

「所以呢!兄长,您有何贵干!?」

「没有啦,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纱那王将不满全写在脸上,松寿王只好耸了耸肩,正经地说道: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不是什么大事啦,只是想请你帮我抓一只野狐。」

「野狐?它是您麾下的狐狸吗?」

「它在三年前脱离了我的麾下,本来我以为区区一只野狐无须理会,但这阵子听说它专杀妖力较弱的妖狐来壮大自己的妖气。」

听着听着,纱那王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兄长,驾驭狐群不是身为亲王的责任吗?像您这样长久以来放任那只野狐,真不知它在外头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所以我这不就在求你吗?你可是族里首屈一指的统驭高手——纱那王,抓只野狐对你来说应该是小事一桩吧?」

松寿王撒娇地合掌摩挲着,而纱那王则斜睨着他。桐绪看着纱那王紧锁的眉头,隐约感觉到这件事并非松寿王所说的那么简单。

纱那王叹了口气,接受了这项请求。

「我明白了。我找到它后会尽快送至兄长您那儿。」

「不,别把它带来。杀了它。」

松寿王淡然地下了这道命令。现在的松寿王已不像方才那么温和,那冷酷的表情令桐绪不寒而栗。

纱那王轻瞥了桐绪一眼。

「我会将它送过去的。要杀要剐,届时请兄长自行动手。」

纱那王快速说完后敲响了一下桧扇,似乎不愿让哥哥有机会再将麻烦推给自己。

这时,树丛中、屋檐下的暗处瞬间涌出了一群神出鬼没、叩拜在地的男子。

其中一名男子毕恭毕敬地趋前说道:

「纱那王大人,好久不见。」

「是木隐啊。松寿王要回府了,你们护送一程吧。」

木隐不就是松寿王从纱那王那儿抢走的乌鸦天狗吗?——桐绪探出头来端详男子的长相,结果是位俊秀的美男子。

「慢着慢着,兄长我今夜要住在这儿,我要和鹰一郎畅饮到天明。」

松寿王耍赖道。

「如果您真的如此喜爱这儿的劣酒,之后我会派人为您献上角樽(注:一种专门用来作为贺礼的酒。)。兄长,你就了无牵挂地回府吧。」

「真讨厌——你就这么想赶走你哥哥?有本事就用蛮力把我赶走!」

剑拔弩张的松寿王眼中闪着金色光芒,金色长发也如逆风般竖了起来。

「好啊,我奉陪。」

不甘示弱的纱那王眼中也闪出了银色光芒。他们两人的妖气相当惊人,震得宅邸的梁柱嘎嘎作响。

「慢、慢着,纱那王!兄弟之间不要打架啦!」

「桐绪,你这蠢蛋,别妨碍他们两个。」

化丸踩着桐绪的袖子说道。桐绪回过头去,发现化丸和鹰一郎两人都用坐垫护着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哥,你在乐个什么劲儿啊!万一我们家被弄坏了怎么办!」

桐绪转向院中由木隐带头的那群叩拜在地的男子,求他们帮忙劝架,但他们却说「老样子了「,建议桐绪袖手旁观。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随从啊?

「放马过来,小绯!」

松寿王大喝一声,右手挥了下来,放出了闪电、狐火……才怪。

「纸、纸、纸相扑!?」

桐绪看到飞出来的土俵和力士后吓得瘫软在地,而松寿王则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说道 :

「这一场是纸相扑的最终决赛!来,小绯!选一个喜欢的关取(注:泛称可独当一面的力士)吧!」

「您说笑了。」

纱那王理都不理松寿王,轻轻地摇了摇桧扇,土俵就变成了厚朴叶,力士则变成不符时节的橡实。

「怪了,你不喜欢纸相扑啊?我们小时候不是常玩吗?那这个如何!?」

喝!——松寿王右手再度往下挥,这次飞出了双六(注:一种类似大富翁的纸上游戏)。

「哈哈哈,这是西海道双六。先到宫京的人就算赢,来吧!」

庭院中的苇火、木通当中的其中一只,对这场骚动啼了一声尖锐的夜啼。

最后,无论是纸相扑或西海道双六,松寿王都赢不了纱那王。松寿王在大批人马的簇拥之下连说了三次「我会来、我一定会来、我绝对会来!」接着就消失在黑暗中了。目送完他们离去之后,桐绪已经疲惫不堪了。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可以的话,桐绪真想马上躺在棉被上休息,但她想起还没对纱那王道歉及道谢,于是边将睡觉一事先抛至脑后,边寻找纱那王。

纱那王坐在吹着寒冷夜风的缘廊上,在月光下落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抬头望着夜空,静静地闭着双眼。

他的侧脸真美——下巴到喉结的线条一气呵成,那微微鼓起的喉结,展现出令人倾心的男子气概。

桐绪默默地坐在他身边,纱那王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你在做什么?」

「观月轮。」

「观月轮?」

「看着月亮,在心中思考月亮的本质。」

「喔,就是在冥想嘛。」

「跟一般的冥想有些不同。月亮和黑暗是妖气的泉源,这对害怕黑暗、以太阳为生命之泉的人族来说是很难理解的。」

「……你说的没错,我对狐狸一无所知。纱那王,我误会了你。」

纱那王转过头来,看着桐绪支支吾吾的嗫嚅着。

「对不起,千两箱那件事我不该怀疑你的。我自己妄下断论,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后来我从家兄那儿听到胧小鬼的消息,于是就慌忙地跑去找你了。」

「那时我好像在道场的屋顶。我想知道千两箱是从哪里丢进来的,所以就叫化丸彻底检查了屋瓦。」

「我真是笨啊。想都没想就跟着假的纱那王跑了出去,结果还被妖怪袭击。」

桐绪再度想起那只黑色的水球妖,瞬间觉得背脊发寒。为何我非得遇上这种事不可——?

「幸亏有那把纱那王加持过的天尾移之刀,它救了我。没想到居然可以靠它跟妖怪对战,这尾巴真厉害。」

「那东西果然出来作乱了。」

「咦?什么?」

纱那王含糊其词地说道:

「没什么。只要你没事就好。」

这时纱那王的眼神与平时截然不同,变得温柔无比。桐绪忽觉心头小鹿乱撞。当初在小塚原因为感动至极而抱了纱那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自己怎么如此大胆呢——桐绪不禁双颊潮红。

桐绪决定先放下这股心动的感觉,提高音量改变话题。

「对了,没想到你有哥哥,真吓了我一跳。」

「松寿王是金毛九尾狐。」

「喔——难怪头发是金色的。」

「以一族的王储来看,他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谈论着兄长的纱那王看起来情绪如此鲜明,让桐绪甚是开心。看他那副不悦的模样,桐绪不禁噗哧一笑。

平时盛气凌人的纱那王,在松寿王面前仿佛一个孩童一般。看来这位作哥哥的很喜欢调侃自己的弟弟。

「对了。问你喔,什么是野狐?」

桐绪这一问,令纱那王双臂交握、脸色一沉。

松寿王要纱那王杀了它。一想起他那时的眼神,就令人不寒而栗。

松寿王平时老是爱开玩笑,但或许他的自尊心凌驾于纱那王之上。

「野狐是灵狐族中族中最低等的狐狸。王族一家皆拥有各自的狐群,统率着众多狐狸。」

「纱那王,你也有自己的狐群吗?」

「有,它们就分散在江都的各户人家中,监视、统率它们也是我的职责之一。脱离群体的野狐,大部分都忘了灵狐应有的荣誉感,沦落成了趁隙玩弄人心的愚蠢妖怪。」

得早点将它抓到才行——纱那王不禁叹了一口气。

「野狐很难抓吗?」

「低等狐狸和妖魔鬼怪的味道几乎没有差别,加上它离群已久,要嗅出它的味道更是难上加难……真是的,还真像兄长的作风,一见面就净是把麻烦推给我。」

纱那王嘀咕着抬头望向明月。

镇上已经悄悄潜入了睡眠之海。醉醺醺的鹰一郎已经进入了愉快的梦境,千代那纤细的颈子也开始在枕头上翻来覆去;至于化丸,说不定正在纱那王的房间铺床。

静谧的黑夜中,只听得到微风吹动树梢,以及桐绪、纱那王两人的气息。

一阵沉默之后,纱那王突然开口道:

「桐绪,说道千两箱……那个叫胧小鬼的是什么人?」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是个义贼,专门从奸商或有权势者那儿夺取钱财,再将钱分给百姓们。据说是百姓的英雄呢。」

「可笑。义贼跟盗贼不就是一丘之貉罢了。」

桐绪同意他的说法。她很高兴纱那王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欸,纱那王,谢谢你遵守约定。」

「约定?」

「嗯,那个禁止偷窃跟禁止杀人的约定。」

桐绪已经在心中发过誓,不再怀疑自己的狐狸。

纱那王全心全意地将桐绪放在心里,因此桐绪也要全心全意地将他放在心上——她想先从这儿开始。

「……我问你喔,今后你还是会继续待在我家,对吧?」

「你白天不是叫我滚出去吗?」

「我跟你道过歉了嘛。你想吃多少油豆腐我都给你,别走嘛。」

「你这是在命令我?」

「不对,只是想跟你做个约定。钱啊我你不要从我家跑掉喔。」

桐绪揪着纱那王的袖子恳求他。纱那王怜爱地抚着她的发丝;说来奇怪,纱那王总是喜欢抚摸桐绪的头发。

「你有一头美丽的黑发。」

「是吗?我倒比较喜欢你那头银色长发。」

说完后,桐绪惊觉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令人害羞的话,瞬间红了脸颊。

「桐绪,假如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你。」

这句话不像是说给桐绪听的,倒像是纱那王对自己的期许。

「嗯,有劳你了。」

「还有,你记着:我并不喜欢油豆腐。」

微风吹来,纱那王的银色长发在明月下舞动着。

当晚两人并肩眺望着明月,久久不忍离去。

四 爱找麻烦的哥哥

翌日,强烈的南风一早就开始发威,早春时期偶尔会出现几天风特别强的日子,称为春岚;而今天的天气就像是春岚。

今天桐绪一早就将满是沙尘的道场关得老紧,独自抱着膝沉浸在后悔的情绪中。

好不容易跟纱那王和好,本来打算从今起要愉快地度过每一天的,想不到这次居然跟千代吵架了。

(我真差劲……)

桐绪不小心弄哭了千代,也不小心对她大吼了几句。

这一切都是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引起的。

这两人是在准备早饭之前开始吵架的,千代来到厨房后,桐绪便以担心她因磨菜刀受伤的右手为由,要千代暂时不参与做饭和练剑。

「要是伤口进水染上破伤风就糟了,而且握着木刀也有可能使伤口裂开呀。」

「没时间的,这一点皮肉伤算不了什么。」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好好休养。」

顽固的千代坚持不肯退让,于是桐绪只好转念请千代放下烹饪,改做一些简单的家事。

「那么,请你帮我缝补我哥那些破掉的衣物好嘛?我对女红实在不擅长,啊,当然我也不擅长做饭啦。」

然而,千代的反应却出乎桐绪意料之外。

「桐绪小姐,为何你总是要对我这么好呢?」

「咦?」

「为什么,你总是忙着为别人着想呢?」

「因为……」

「请别再管我了,反正我这条命在报完仇之后就会消失了。」

「千代小姐!你这么说我要生气咯!」

千代以强悍的眼神回应了桐绪的怒吼。千代紧握着那缠着绷带的手,看来十分的焦躁。

「千代小姐,真对不起,昨晚我突然带客人回来,想必你应该没有睡好吧?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哦。」

「多余的同情只会造成我的困扰,会……影响我的决心!」

「那你就不要去报什么仇嘛!」

没错,别报仇了,憎恨他人只会扰乱自己的心思,桐绪一点也不想看到千代露出这种焦躁的表情。

「千代小姐,你是因为剑术无法进步,所以才心烦意乱吗?」

「不是这样的……」

「老实说,我根本不在意你的剑术技巧如何,因为你压根就不适合习剑。」

桐绪无视千代那愤恨的眼神,继续大声说道:

「我从来没有杀过人,因此根本不懂什么叫必杀剑法,不过,我曾经砍断过坏人的手腕,当时喷到我身上的血的温度,以及砍断骨头的重量感……可不能跟杀斗鸡、鲔鱼时相提并论。」

「……我知道。」

「是吗?不论对方多么的十恶不赦,流出来的血都是红色的哦。当敌人、仇人的血喷到千代小姐你身上时,你有办法站得稳吗?」

被桐绪严厉的话语骂的抬不起头的前代,看来仿佛即将折断、凋谢的山茶花。看到她这副模样,桐绪再度觉得如此娇弱的千代学不了剑术。

「与其跟你用木刀练剑,我还比较喜欢我们一起捡鸡蛋、入浴、大啖甜点所度过的平凡时光,这不是同情……我说这番话并非想表现什么大爱。」

我只是担心你罢了——这样的心情,要如何传达给对方知道呢?

「我想,我哥一定也很担心你。」

听到这句话,千代的眼神瞬间有了动摇。

「鹰一郎公子……他是个好人。」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就当是为了我哥哥好了,千万不要轻视生命,千代小姐,你一定要活下去才行,如果你死了,就没有人可以想起令妹了。」

这时,千代瞬间热泪盈眶。

「啊,对不起!我一个人自以为是地说了一堆……」

(笨蛋笨蛋!我在热血个什么劲儿啊?)

桐绪有个缺点,就是只要一激动起来,就容易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人。

桐绪深深反省着,自己不该对千代大吼大叫。

「桐绪,你在吗?」

耳边传来了开门声,一道刺眼的阳光射进了道场里;桐绪眯着眼睛一瞧,原来是纱那王。

「鹰一郎在嚷嚷着午饭怎么还没好。」

「叫他自己去厨房找东西吃吧,我现在不想跟千代小姐见面……」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

纱那王优雅地踏进了道场里,坐在抱着膝盖闷闷不乐的桐绪身旁。难得纱那王回来充斥着汗臭味的道场,难道他是在担心我?一思及此,桐绪就不禁喜不自胜。

「怎么办?纱那王,千代小姐会不会因此讨厌我?」

「千代来这儿也将近半个月了,她或许有些事情想思考一下。」

「……嗯,也是,毕竟她一直都绷着神经。」

吵完架后,千代在吃早饭时又回到了平时的模样,现在的千代,应该正关在自己房间里帮鹰一郎缝补衣物吧?

或许她积累了不少疲劳吧?皮肉伤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就让她暂时休息一下吧——桐绪如此说服自己。

「我之后还要再跟千代小姐道一次歉。」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这句话表面上看来毫无感情,但纱那王的声音其实非常温柔。

「好了。」不一会儿,纱那王拍了拍下摆,站了起来,桐绪对纱那王伸出双手。

「我也要进去,拉我起来。」

「别撒娇了。」

「小气。」

以前哥哥总是乐于帮我拉起来,这狐狸怎么这么冷淡?——正当桐绪想将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时,纱那王忽地握紧了她的双手。

强力一拉之下,桐绪不只站起来,还因为重心不稳而扑向了纱那王的胸膛。

「啊,抱歉。」

桐绪想马上退后,但纱那王却迟迟不放手。

「呃,那个,纱那王……」

春季的强风,吹得纱那王的银色长发缓缓飘动,抚动着桐绪的脸颊。

「……桐绪。」

「是,是。」

纱那王欲言又止,将英挺的下颚转向走廊,他注意到有人正迈着大步朝这儿而来。

「喂——!桐绪,你在吗——!」

来的人正是鹰一郎,在门户半掩的道场内,纱那王和桐绪拉着手臂,几乎就要抱在一起了;鹰一郎看到这幅光景,果然又一如往常地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啊!二位在忙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啦!?」

鹰一郎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人就说话了。

「鹰一郎,怎么了?小桐应该在道场里吧?」

「咦,藤真公子!?」

「小桐!……哎呀。」

藤真从鹰一郎后方探出头来,看到桐绪跟纱那王的模样,不进张口结舌。

桐绪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双手,但纱那王却硬是不放手。

「……他就是藤真啊。」

纱那王用着仅有桐绪听得到的音量冷冷地低语着,听得桐绪脸色大变。桐绪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不镇定。

「鹰一郎,和小桐站在一起的那个人是……?」

藤真的视线紧紧盯着纱那王。

「啊,原来你们两个还没见过面啊?藤真,这位是纱那王,算是我的表兄弟。纱那王,这位是藤真,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是桐绪的初恋对象哦。」

「哥哥!」

这个芋头男看不出来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纱那王放开桐绪的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藤真,而藤真也狐疑地注视着纱那王。鹰一郎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但其他三人却都尴尬地沉默不语。我快窒息了——桐绪心想。

直到马路上传来樱草小贩的叫卖声,现场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藤真用着明亮的语气改变了话题。

「对了,鹰一郎,你说千两箱掉在哪里?」

「喔,是那里。正好就是桐绪现在所站的位置。当时真是吓了我一跳,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千两箱呢。」

藤真听到鹰一郎谈起昨天千两箱的事情后,对胧小鬼表达出了高度的兴趣,甚至还笑着说:「被百姓当作英雄看待的义贼居然看上了风祭道场,这下风祭道场要出头天了。」

「后来呢?你们怎么处理千两箱?」

「我将它交给自身番了。」

「什么嘛,真浪费,鹰一郎,你在这方面真是个老古板。」

「其实我很后悔,要是有了那笔钱,我就能修好坏掉的厕所门了。」

「你的野心也太小了吧?这样你就满足了?」

藤真愕然地说道。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这座道场才会总是这么穷酸。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办得到,做人要懂手腕,不然小桐实在太可怜了。」

「不,我觉得不管穷不穷,只要过得快乐就好……」

桐绪并不想否定藤真的话,毕竟她是在为自己着想;不过,桐绪并不认为金钱就是一切,因此委婉地反驳了藤真。桐绪觉得,只要能每天和哥哥、千代以及狐狸、猫、小妖怪们过着既快乐又热闹的生活就足够了。

藤真再度对桐绪重申道:

「没关系,小桐你不必担心钱的事,我一定会让你过着幸福的日子的。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买给你。」

纱那王瞧也不瞧藤真一眼地听着这段话,面无表情。

*

「喂,男人婆!想跟纱那王大人并肩走路,你还早一百年呢!给我往后退三步!」

「哎,纱那王,我肚子饿了,要不要在赏花前吃条鳗鱼?」

「男人婆,不准如此华丽地无视我!小心我祝贺你哦!」

「欸,你想说的应该是‘诅咒’吧?」

藤真来访的当天下午,桐绪和纱那王,化丸三人决定前往上野宽永寺赏花。途中桐绪和化成人形的化丸依旧围绕着纱那王,为了些低等级的事情争吵。

纱那王原本默默地听着他们争吵,但或许是这两人左一言、右一句地吵得纱那王耐心用尽,于是便抚着被强烈的春风吹竖的发丝,停下了脚步。

「……化丸。」

「是,小的马上办!小的马上就将这个男人婆做成吊切鮟鱇鱼!」

「既然你这么闲,就去我姐姐那儿帮我跑个腿吧。」

「啊?你是说去找翠莲王大人?」

「昨晚松寿王提到的抓野狐一事,必须借助我姐姐的力量。」

无论怎么看,纱那王都像是想找个理由打发掉纱那王,但化丸似乎很单纯地认为接下纱那王的任务是件光荣的事,于是便拍拍胸脯往西直奔而去了。

「啊——跑掉了耶,小孩子还真有精神啊。」

桐绪目送着化丸离去,直到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而纱那王则等都不等,快速地迈开了步伐,双腿修长的纱那王自然走路速度也快,为了不和他走散,桐绪只好散步并作两步地紧跟在后。

「欸,等等我嘛,纱那王,你也有姐姐呀?翠莲王现在住在哪里?」

「鸣田屋。」

「鸣田屋?咦,莫非是河傅十郎那儿?他可是江都最有名的演员呢!」

鸣田屋是歌舞伎界的名门,许多一年可轻易赚取上千两的演员都聚集在那儿。没想到连那儿都寄宿着狐妖……

「狐仙的力量真的好神奇喔,我领教到了。」

「不说这个了,你这样真的好吗?」

纱那王转过身来,一头黑发随之飘动。纱那王平时并不常外出,外出时必定会将银发化为黑发,以避免引人注目。

「你不回道场去吗?你的意中人藤真可是为你带来了上等布匹,你何必赌气不要呢?」

纱那王的态度并不带有任何恶意,反倒有些困惑。

「……我才没有赌气呢。我不需要美丽的衣裳。」

「那可全都是些上等绢织品呢。」

「所以我才不能收呀。我很高兴藤真公子有这番心意,但……总不能每次见面都收下他的钱或是高贵的礼物,这样很令人过意不去。」

今天的藤真别说是金钱了,甚至还为桐绪带来了几块贵得惊人的舶来高级布匹。藤真说他可以为桐绪定做几件春装,但这些不符合自己贫穷身份的锦罗绸缎,桐绪实在无意接受。

甚至她觉得今天的藤真有点可怕。

「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可以办得到。」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话竟会从藤真口中说出。

「那个男的他总是这样吗?」

「这件事我没对哥哥说过,其实他最近每次见面都会给我钱,而且还会帮我买很多舶来的日用品跟胭脂水粉,毕竟老中大人那儿的薪奉应该很优渥。」

藤真是桐绪父亲的至交好友留下来的孩子。藤真的父亲从上一代开始便是浪人,因此剑术不凡,常和桐绪的父亲切磋琢磨。

桐绪听说藤真之父在藤真五岁时,因为在一场械斗中充当和事佬而遭人砍死。那天之后,失去家庭支柱的泽木家只能过着难以用笔墨形容的苦日子。藤真的母亲为了赚钱而住到有钱商家里帮储,最后因耐不住粗活操劳而猝死;身为独子的藤真被亲戚们当成了烫手山芋四处推脱,还被他们欺负……

桐绪的父亲心疼藤真的遭遇,于是便偷偷资助他,在吃穿方面帮了他不少忙。

「我们道场以前也有不少门生,所以家境还不错。」

「看你们现在如此落魄,真令人难以想象以前的景况。」

「是从我爹娘过世之后开始的,打从他们俩过世后,门生就一个个跑光了。」

「也就是说,唯有藤真还留在你们身边?」

「我想,他从未忘记我爹对他的恩情。我爹为了让藤真公子能以剑糊口,为他寻了好久的官职呢,就连他之后在病榻上也老是挂念着藤真公子,因为他说他还能留下道场给我哥继承,但却没能为藤真公子留下什么。」

藤真成功当上老中大人的剑术指导,是在桐绪父亲辞世后不久的事。

「以结果来看呢,以剑术家身份扬名立万的藤真公子,还比继承道场的哥哥来得有前途呢。」

「是吗?」

之后,纱那王便一概不提到藤真。

很像纱那王的作风。这种距离感令人感到安适,今天的桐绪只想待在纱那王的身边。

他们两人在阿佐草寺门前大街上的荞麦面店填饱了肚子,之后便走入了挤满等不及赏花的游客的上野山中。

宽水寺是江都一带的赏花名胜。彼岸樱、都樱、山樱、秋色樱……寺院中种满了不同开花期的樱花,是长长春季中最佳赏花场所。

「好美!所有的花里面,我最喜欢樱花了!」

「要不要我在院子里为你种下永不凋谢的樱花?」

「你办得到!?」

「如果你愿意的话。」

「永不凋谢的樱花啊——没关系,算了。樱花正因凋谢而美丽啊。」

「很像你会说的话。我就猜你会这么说。」

纱那王满意地说着,仿佛在夸奖一个孩子。人不论长到几岁都会因赞美而开心,桐绪觉得有些羞涩,只好摊开双手仰望樱花。

「哎,纱那王。说不定樱花树下有条通往鬼怪世界的通道哦。」

「喔?为什么这么想?」

「我爹娘刚去世时,我曾经往西边走了好大一段路,人家不是说‘西方’极乐世界吗?所以我就想,说不定我只要往西方一直走,就可以见到我爹娘了。」

「你的思考方式还是一样有趣呢。」

「但是呢,当我走到志奈川的时恰巧太阳下山,于是我一下子就变得好害怕,想着:如果我就这样消失不见了,我哥哥该怎么办?我到底在干嘛呀。」

回过神时,桐绪已经蹲在樱花树下嚎啕大哭,不知所措了。

这时四周突然吹起一片片樱花花瓣,将桐绪团团围住。

「这阵风和团团的花瓣弄得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很奇妙的,我并不感到害怕,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牵着我走向前方。走了老半天,当我穿越那片樱花后,你猜我到了哪里?」

谁知道呢——纱那王抬头望向樱花树。

「我回到了家中,而且是在庭院里的樱花树下。告诉你哦,我总觉得那时牵着我回到家中的不是我爹、就是我娘。」

「……如果你真的那么像,那么事实大概就是如此吧。」

「真的?你真的这么认为?啊,这件事对我哥要保密哦。要是他知道我曾经跑去西方找极乐世界,一定会训我一顿。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难道是秘密这字眼太孩子气了吗?纱那王露出了一个不同以往的笑容。纱那王的眼眸之所以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是因为和熙的阳光吗?

「桐绪,把手伸出来。」

「咦,手?」

桐绪伸出手来,只见纱那王作势将水捧到了桐绪的手里,结果——

「哇!樱花花瓣!?」

桐绪手中涌出了桃色水珠,幻化成万花筒般的神奇模样。接着满溢而出、化为随风飘扬的樱花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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