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桐绪当时见到的那阵樱花雨。
「桐绪,想看樱花时,只要你一句话,无论是夏天或冬日,我都可以给你数百株、数千株樱花树,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做到。」
「嗯,谢谢你。」
桐绪悄悄碰触纱那王的手,从他的手中感受到了引人依恋的温暖。
大杂院中的三姑六婆们滔滔不绝地聊着天,经过他们俩身旁。
「听说胧小鬼是个两人集团,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管它是真是假,胧小鬼是我们穷人的救星,这点是不会变的。」
听到这席话,让沉浸在二人世界的桐绪及纱那王不由得面面相窥,从醉心于樱花花瓣的情绪中醒了过来。
桐绪想都没想,便急着叫住了这两位妇人。
「不好意思!您刚才提到的胧小鬼,可以告诉我详细的情形吗?」
「咦?哎呀,是美男子耶。」
这名额头长着黑痣的微胖妇人回头看到纱那王后便脱口说出这句话,而一旁的消瘦妇人也张着嘴仰望着纱那王。
「方才二位经过我们身旁时提到胧小鬼是两人集团,是真的吗?」
桐绪一问,两名妇人这才将视线从纱那王身上移开,点头称是。
「大家都这么谣传啊,说阿雅看到了。」
「可是阿雅那个人就只会乱吹牛,我觉得一定是假的啦。」
据消瘦的妇人所言,那位卖小吃的阿雅太太某夜撞见了胧小鬼逃跑的背影,于是便在街头巷尾四处宣传,还说他们是双人组合。
「可是啊,阿鹤。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两个人里面哪一个才是『胧小鬼』啊?而另外一个又是什么小鬼?」
「管它这么多干嘛,两个人通称胧小鬼不就得了。在朦胧的夜空中,从这座屋顶跳到另一座屋顶。在大杂院的小巷中撒下小判——哎呀,简直跟戏剧一样呢。」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两名妇人还说胧小鬼不只偷窃,甚至还会杀人。
「杀人?咦,胧小鬼不是义贼吗!?」
「是呀,是义贼呀,他可是穷人的救星呢。」
消瘦的妇人理直气壮地说道:「被害者个个死有应得,谁叫他们全都是贪得无厌的恶徒。」
「纱那王,听完他们说的话……你怎么想?」
和两名妇人道别后,桐绪颤抖着询问纱那王。
桐绪还以为胧小鬼这个人人称赞的义贼不会杀人,只会抢走所需的金钱。听到她们说胧小鬼会对反抗者痛下杀手,甚至连官差都不放过时,桐绪不禁皱起眉头。
「你是指胧小鬼是双人组合这件事,还是指杀人这件事?」
「都是。假若他们真的是双人组合,会是怎么样的两个人呢?」
「大概是两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吧。」
「幸好那个千两箱已经交给自身番了。百姓们居然可以心怀感激地收下那种血染的小判,我真服了他们。」
「这个世界上真正恐怖的并非妖怪,而是人类。」
纱那王忿忿地说道。这话真让桐绪感到汗颜。
「我还以为胧小鬼说不定白天是个沉默寡言的木工,一到晚上就变身义贼呢。」
「这又不是戏剧。」
也是——桐绪回答着,走在散落一地的樱花花瓣上。
「欸,纱那王。我们去吃个甜点再回去吧,就当是转换心情。」
「我看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赏花,是为了吃东西吧?」
「对了,明天约千代小姐来上野山中走走吧。」
「随便你。」
桐绪对着摊开桧扇遮住阳光的纱那王微微一笑。
这一天,桐绪完全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晃荡了好久才打道回府。
*
「哥哥!哥哥,振作点!」
桐绪和纱那王散完步回家时,已经是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餐的时间了,然而风祭家中却静悄悄地毫无炊烟;桐绪想去找鹰一郎问个究竟,却在抵达他的房间后吓得止住了呼吸。
柔和的斜阳照进了室内,鹰一郎正毫无戒备地卧倒在地。他方才或许正在读书吧?摊开的书页在风中不断地翻动着。
「哥哥!」
无论桐绪怎么摇动鹰一郎,卧倒在地的他依然没有睁开双眼,面色如蜡。桐绪恐惧着这股退潮般夺走一切事物的力量,连声呼唤鹰一郎。
「哥哥,哥哥!纱那王,怎么办?到底怎么回事?」
「桐绪,你冷静点。」
纱那王将桐绪推到一旁,让鹰一郎仰躺在她的腿上,不断呼唤着「鹰一郎、鹰一郎」。
桐绪只能两眼无神、呆若木鸡地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握紧在胸前的手沾到了水滴,她才发现两眼无神是因为自己的泪水。
「纱那王……我哥死了吗?」
「桐绪。」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不想……独自一人!」
「桐绪!」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使得桐绪方寸大乱,纱那王不禁大喝一声。纱那王将鹰一郎放在榻榻米上,用力抚着桐绪的脸颊说道:
「冷静点。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能救救我哥吗?」
「你站远一点,待在我身边会沾上不净之物。」
「不净之物?」
「去角落待着。」
桐绪插不上半句话,只好乖乖移动到角落去,纱那王确认桐绪已经远离后,朝手心吐出了一团狐火;纱那王注视着蓝白色的火焰。眼中闪着银色的光辉。
不知不觉中,听到骚动的反枕和家鸣纷纷围到了桐绪的身旁。大家都一脸担忧地看着鹰一郎。
「放心好了,桐绪。有纱那王大人在,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反枕不断地鼓励着桐绪。
所有人聚精会神,看着纱那王将狐火捧到鹰一郎脸上。忽然,狐火从纱那王的手中掉了下来,窜进鹰一郎口中,结果——
「呜、嗯……?」
「哥哥!?」
过了好一会儿,鹰一郎才睁开眼睛。
「哥哥!?我是桐绪,你认得出我吗!?」
「桐绪……」
鹰一郎两眼涣散地看着奔上前来的妹妹,接着缓缓地转动眼珠,注意到了另一张注视着自己的脸——纱那王。他难为情地眨了眨眼。
「干嘛干嘛,你们说我怎么了?」
「你觉得怎么样?鹰一郎。」
「怎么样?这个嘛,我觉得我的头好像空空如也,变得一片空白。」
鹰一郎轻轻地摇了摇头,徐徐地坐起身来。
「太好了——哥,不要再这样让我担心了——若是你有个万一,我……」
桐绪想起了爹娘临终时的表情。她已经好久没想起这件事了。横躺的僵硬躯体、菊花和香的味道……她再也不想为任何人送终了。
桐绪趴在鹰一郎的腿上嚎啕大哭,鹰一郎温柔地抚着桐绪的头,说道: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别哭了,你是男子汉吧?」
「我是女的!」
既然有闲情逸致说笑,可见用不着担心他了,反枕和家鸣们松了口气,消失在天花板中。
「纱那王,我至今还一头雾水,但总之谢谢你救了我。」
「鹰一郎,发生了什么事?」
「我才想问呢,白天的第八声钟响(约下午两点)敲响后,藤真离开了,我一回到房里,胸口突然变得好闷……」
接着就失去意识了——鹰一郎僵着脸说道。
「 哥哥,你该不会对我隐藏了什么病情,比如胸痛或者肺痨……」
「我没有什么病,痔疮倒有一些。」
「啥?」
「对了,鹰一郎。千代呢?」
纱那王不理会鹰一郎的傻笑。追问着他。这么一说桐绪才想起来,方才一直没有看到千代的踪影。
「千代小姐……在那儿。」
大家随着鹰一郎所指的走廊方向望过去,看到前代背对着夕阳倚着拉门,满色苍白如纸地发抖着。
「对不起,我……刚才出去买东西了。」
「我没事,你别紧张,千代小姐,我已经完全没事了。」
千代猛烈地颤抖着,令人不禁担心她是否能撑得住;但鹰一郎体贴的话语,似乎没有传到她的耳里。千代是个善良的人,或许正责怪自己独留鹰一郎在家,也或许想起了妹妹的死……
桐绪头一次了解到,失去妹妹的千代有多孤独。
鹰一郎吞下纱那王的狐火后变的活蹦乱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晚饭还连添了三大碗。
即使如此,桐绪依然放心不下,劝鹰一郎今夜还是小心为上,早点就寝。
离开哥哥的房间来到缘廊,桐绪忽然想起了庭园里的樱花树,或许是白天曾和纱那王提过它的关系吧?她突然好想抚摸那颗藏有珍贵回忆的樱花树。
然而。当个桐绪从缘廊随意套了双木屐来到院中水井旁的樱花树下时,她疑惑了。
它没有开花。上野的樱花已经绽放了三成,反观桐绪家的樱花树却是这副光景,难道是闹脾气吗?连花蕾都看不到呢。难道都被鸟儿吃光光了?
这株樱花树每年都会绽放出美丽的花朵,但现在不止哥哥昏倒,连樱花也不开了,今年的春天真是不吉利啊。
这么说啦,白天纱那王好像曾说过‘不净之物’这个词。难道家里住进了狐狸后,这个家的命运齿轮就开始转向不好的方向吗?不会吧……
「纱那王,你睡了吗?」
奔回主屋的桐绪朝着纱那王的房内敲了敲。她想听到纱那王说出‘别担心’这句充满魔力的话语。
但是,房内只看得到来回奔跑的三只家鸣,跟刚从翠莲王那儿回来的白猫化丸嬉戏的模样,看不到狐狸的踪影。
「化丸,纱那王呢?」
「谁知道,大概是在院子里赏月吧喵。」
嘴里叼着一只家鸣的化丸,正跟妖怪伙伴们玩得不亦乐乎。
桐绪再度穿上木屐来到庭院。今天是阴历十六日,月色迷人。
「纱那王,你在哪里?」
桐绪连声呼唤了好几次,终于看到后院的竹林中有纱那王的踪影。
「咦,为什么他们两人会走在一起!?」
桐绪迅速躲到柴房的阴影中,暗付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景象。
在皎洁的月光下。前代泪湿面颊,对纱那王的话语时而颔首、时而摇头;无奈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声,桐绪根本听不清楚。
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在后院偷偷摸摸讲话,而且女方还流着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截至今日,千代明明总是闪避着不拘言笑又难以亲近的纱那王——至少桐绪看到的是这样。
(但是,他们怎么……)
桐绪靠在受日晒雨淋而褪色的柴房墙壁上,双脚不停滴颤抖。这不只是因为天气寒冷,而是目击到了自己无法承受的景象使得身体产生了抗拒反应。
明知道偷听是不好的行为,桐绪依然逐渐靠近他们,以求能听清楚谈话内容。不过,听了后又能怎样呢?桐绪自己也知道,或许不要听才是正确的做法……
然而,当桐绪就要听到她们的对话内容时,纱那王脚边闪出两道诡异的红色光芒,黑暗中冲出了一个黑色物体,原来,他是纱那王的那只乌鸦使魔。
「啪嘎!」
巨大的乌鸦像先前一样啼叫,从桐绪的眼前低飞而去。听到这声巨响,纱那王和千代不约而同地转向桐绪这边。
「啊,对……对不起!」
桐绪不知现在是否该道歉,但总之她大叫一声后奔了出去。她只想赶紧离开那个地方。
回到房间后,桐绪赶紧躲在被窝里,但冻僵的身体却依然暖和不起来。心中有块无法触及的地方,正像失去火光般地冰冷无比。
千代为什么哭了呢?她居然在纱那王面前露出那种表情,这不是表示他们两人比我想象的亲近多了——?
仔细一想,其实纱那王似乎常有意无意地看着千代,而千代会不会其实也不是在躲避纱那王,而是过于在意他?
「对了,千代小姐刚来道场那天也是……」
桐绪这才发现,原来他们两人有那么一瞬间曾视线交会。
这份心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如此悲伤?
因为纱那王抢走了千代?还是因为千代抢走了纱那王?
*
「奇怪?怎么没有蛋?」
隔天早上,桐绪在苇火和木通的鸡舍中来回找了好几次,就是没看到半颗鸡蛋。
「好奇怪,平常至少也会有一颗啊。」
桐绪弯下腰来寻找,冷不防被一只小脚踢飞,一头栽进沾满鸟粪的稻草堆中。
「喂!?化丸,你干吗啊!」
「谁叫你的大屁股这么碍眼。」
「什么话啊!反正鸡蛋一定是你偷吃掉的!你这贪吃猫!」
「什么喵!?本大爷可是猫妖,才不是什么贪吃猫、招财猫或者三脚猫!」
桐绪和化丸叽叽喳喳个吵个没完,苇火和木通则在他们的脚边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假如鸡蛋不是化丸吃掉的,那代表今早他们可能没有产下鸡蛋。
「说起来,凭什么要本大爷陪你在这里捡鸡蛋啊?」
「因为千代小姐说早上身体不舒服……」
千代今早并没有起床,桐绪去千代房里查探究竟,接着看到千代面色苍白地说她今天好像感冒了,想休息一天。
总觉得好尴尬,桐绪昨天早上才和千代吵过架,昨晚又撞见她和纱那王独处的情景。
(千代小姐该不会在躲我吧……)
「桐绪,我有话和你说。」
吃完早饭后,纱那王唤了正在院子里独自洗衣的桐绪。
「你不想问我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纱那王双臂交握地倚在水井的木栏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桐绪无法直视纱那王。她在围裙上擦了沾湿的手,尽了最大的努力喃喃地说了声:「不想。」
「你不想知道我和千代说了些什么吗?」
「这……跟我又没有关系。」
纱那王性感地对着桐绪松了一个秋波,摊开挂着串吊的桧扇。
「为什么不看我?你吃醋了?」
「我干嘛吃狐狸的醋啊!」
「你很在意我跟千代说了些什么吧?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去问她?」
桐绪觉得纱那王很坏心眼,明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还故意说这些话。
千代会不会是找纱那王商量事情?若真是如此,为何偏偏选择纱那王?难道是一些无法对鹰一郎或桐绪启齿的话……?
「话说回来,你昨天会出现在那儿,应该是有事找我吧?」
纱那王视线追随着飞舞于院中的纹白蝶,一面向默不吭声的桐绪套话。
「啊……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你找了我好一阵子吧?」
因为我想听你的声音——桐绪不敢就这么说出真心话,于是刻意淡然地答道:
「因为我想问你关于樱花的事情。上野的樱花都开了,我家的樱花树却连个花蕾也没有。」
「你是说院子里的樱花树?」
纱那王抬头望向那株樱木。
「还有,我哥昏倒时你曾说过什么『不净之物』……那是什么意思?哥哥昏倒是妖怪干的好事?」
纱那王望着院子里的樱花树,久久没有回话。他那俊美的侧脸实在太令人醉心,猜不出他心中到底在思忖些什么。
「你什么事情都不用烦恼,交给我来办就行了。」
纱那王回过头来,淡淡地对桐绪说道。
「可是,万一我哥又昏倒的话……」
「不会的,那东西不会再来了。」
「那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这点你不必知道。有我陪着你,你别担心。」
你别担心。
啊,对了,我就是想听这句充满魔力的话——桐绪认为,既然纱那王都这么说了,不妨就相信他。
结果,千代最后依然没有出席这一天的午餐和晚餐。桐绪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鹰一郎为千代担心不已的神情。
直到隔天,千代才走到厨房露面,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对不起,让各位担心了。」桐绪忍不住抱紧千代,泪流满面。
千代温柔地抚摸桐绪的背部,什么话都没说,而桐绪也什么都没问。现在,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中 月没之夜
锵!
刀锋交错,发出一声钝响,火光四射。千钧一发之际,桐绪好不容易以锷元(注:刀身与刀锷间的接合处。)挡住这凶猛如镰鼬(注:常发生于日本雪国地带的自然现象。当皮肤接触到真空状态时,皮肤便会突然裂开,出现如刀割般的伤口。)的一击。
现在的情况可不能和在道场与兄长切磋时相提并论,因为这是生死交关的实战。
这是一个黑暗如漆的月没之夜。桐绪在本所真津坂町,阴错阳差地和一名黑衣男子拔刀激斗,地点则是在渺无人烟的寺院高墙之内。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至此,连桐绪自己都摸不着头绪。明明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生来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却不允许自己撒手不管。
事情发生在和千代重修旧好之后的第五天。
桐绪决定下午前往涵盖横跨澄田川的二国桥的本所真津坂町,造访父亲生前熟识的剑术道场教授剑术。本来这应该是鹰一郎的工作,但由于有人拜托他今天去另一家道场参与友谊赛,于是鹰一郎只好赶去那儿帮忙,而原来的工作则由桐绪代理。
本所道场的人看到来者不是邋遢的鹰一郎而是桐绪,个个都喜出望外;练习结束后,他们甚至还设宴款待桐绪,迟迟不放桐绪回家,最后拖到夜晚第四声钟声敲响时(约晚上十点)才放桐绪走。
这件事就发生在归途中。桐绪偶然看到有名黑衣男子在寺庙的屋顶上奔走,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箱子。
(胧小鬼!)
当桐绪脑中浮现这三个字时,她已经不小心脱口而出:
「站住,胧小鬼!」
传闻胧小鬼是个双人组合,但目前只有出现一人。
黑衣男子听到桐绪的呼唤,竟然就乖乖停下来了。既然他会停下脚步,就表示他八成就是胧小鬼。
男子看到桐绪后,马上从屋顶跳到围墙,再从围墙跳到桐绪面前;他将怀里的千两箱丢到地上,迅雷不及掩耳地砍了过来,想杀了眼前这名妨碍自己逃亡的人。
男子挥出一刀,刀身上一片血迹。
桐绪赶紧闪开,再度叫道:
「你就是胧小鬼?刀上面怎么有血?你今晚又找了哪户人家下手、杀了多少人!?」
然而,男子却再度向桐绪砍了一刀,仿佛在嘲笑她的问题。
杀气惊人——这男人真的想杀了桐绪。
桐绪好不容易以锷元抵挡住对方的凶刃,接着挥刀反击,和对方僵持不下。对方的动作,比想像中还快上许多。
桐绪总觉得以这人的攻击模式和以前桐绪交手过的某人有些类似,但现在她没有闲暇去想这些。
第二次双剑交会,这次僵持的时间又更长了。
现在的距离正是可以看清他面貌的好机会!——桐绪抬眼瞥向男子。
然而——
才刚看到脸,对方便左手使力推回桐绪,逼得桐绪向后退了一大步。或许是心中的动摇影响了双手,使对方有机可乘。
「……你是……谁?」
他的脸长得和桐绪熟识的某个人如出一辙。一定是因为天色太暗,一时看错了。一定是这样的!——
桐绪望向男子手中的染血凶器,马上别开了双眼。多么可怕的血刀啊——!
男子默默地看着桐绪,半响之后,他往前踏出一步,瞄准桐绪的两眼之间。看来,他想在下一刀取走桐绪的性命。
「你……想杀我?」
桐绪颤抖着说道。男子没有答腔;他的眼中充满了杀气,宛如完全不认识桐绪。
桐绪痛下决心,小心翼翼地摆出了相同于对方的架势。
然而,就在这时——
「……喂、喂——!男人婆——!」
「咦,化丸!?」
背后传来尚未变声的尖锐男声。
「你太慢了,所以我来接你啦——!」
桐绪回头一看,化成人形的化丸正在前方提着灯笼走向这儿。
「化丸,不要过来!」
大喝一声后,桐绪赶紧回头面对男子,以确保有路可逃。
桐绪屏住气息。
「……!?」
男子已经消失无踪了。现场只剩下从寺院中飘出来的夜樱花瓣以及花瓣上的打斗痕迹,就连地上的千两箱也不见了。
「喂,男人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别让纱那王大人为你瞎操心!」
「怎么会……这……化丸,你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吗?」
「啥?什么跟什么啊。」
「没看到就算了。」桐绪一边收刀入鞘,一边觉得自己好像刚从恶梦中醒来。现在,她还真感谢化丸的适时出现。
桐绪回到家后,依然挂念着方才打斗时看到的那一幕,于是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就连鹰一郎问她今天在道场教得如何,她也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些什么。千代猜想桐绪应该是累了,便催促她去洗澡,桐绪仍旧左耳进右耳出。
当晚,桐绪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了千代曾说过的一句话。
「方才那位公子……怎么说呢……劝你别太接近他比较好……」
千代见过见过他后,曾经这么说过。
「该不会……千代小姐的仇人是……」
在为数众多的江都道场中,千代为何选择了风祭道场呢?这个问题,桐绪至今完全没想过。
桐绪拼命将可怕的想法抛至脑后,一头钻进被窝里。
五 抓鬼
隔天早上,桐绪吃完早饭后,将洗好的衣物、棉被一一晾在庭院,接着瞒着鹰一郎与纱那王前往藤真的宅邸。
她有件事非得向藤真确认不可。如果对方不是他,那就算了——不,应该说,桐绪此行就是希望亲耳听到藤真说出:不,那不是我。
风祭道场位于阿佐草新鸟越町,藤真的居所位于阿佐草今户町,两处相距甚近,用跑的一下子就到了。桐绪转眼间就到了藤真家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桐绪,与其烦恼,不如直接问吧!)
桐绪激励了自己一番后,避开玄关,从院子的竹门进入宅邸。
这是座很大的宅邸。院子宽广可及澄田川,偶尔会听到河面船夫的歌声由远而近地传过来。虽说藤真受雇于老中大人手下,但看这气派的主屋与整修良好的庭院,实在不像是一介剑术指导的宅邸。
打从桐绪以为藤真失去心脏而死那天以来,这是她首次踏进这座宅邸。
桐绪绕着岸边植满百木红的池子,看见了坐在主屋缘廊边的藤真。藤真正享受着蕴含澄田川水潮香的河风,一边撒着米粒喂食麻雀。
「午安,藤真公子。」
「小桐!?」
藤真对于忽然出现在院中的桐绪感到相当吃惊,但随即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招手要桐绪坐到他身旁。现在的他,和桐绪熟知的藤真并无二致。
「怎么了,和鹰一郎吵架了吗?」
「没有……」
「你是跑过来的?瞧你汗涔涔的。」
藤真递给桐绪一条手帕。这一天确实暑气逼人,但桐绪身上除了跑步时流出来的汗,还混合了紧张之下流出的冷汗。
「呃,藤真公子。昨晚……」
「昨晚?」
他们两人并肩坐在缘廊上,藤真面向桐绪,孩童般天真地偏了偏头。
「……昨晚,藤真公子你人在哪里?」
这时,「我到底对于私底下的藤真有多少了解」这个很普通的问题,忽然造成了桐绪心中的不安。其实,自己根本就完全不了解藤真吧?桐绪所认识的这个藤真,会不会其实只是表面上的假象?
「昨晚我在家里啊。」
「真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藤真公子,昨晚你有没有去本所真津坂町?」
「真津坂町?」
藤真倏地板起脸来。
昨晚,桐绪在本所真津坂町和一名疑似胧小鬼的男子交战过。
而那名男子,长得和藤真如出一辙。
「小桐,你昨晚在本所?」
「因为我代替我哥去那儿教剑……」
「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呃……没有啊。」
藤真用力抓住支支吾吾的桐绪。
「好痛!」
「小桐。你看见了什么?」
藤真直勾勾地注视着桐绪,眼中寄宿着一股相同于昨夜桐绪在交战时见识到的疯狂气息。
(好可怕……!)
藤真的指甲陷进了桐绪的肩膀,痛得桐绪汗毛直竖。
「好、好痛……藤真公子。」
「对了,小桐,我们去赏樱吧。今年的樱花可能已经凋谢得差不多了,但在花季结束前,我们去赏个樱吧,好吗?」
藤真露出了满面的笑容,但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散发出树叶间阳光般的温暖了。
桐绪开不了口拒绝,只好顺着藤真的意搭上了船,渡过澄田川。
*
越过澄田川后,桐绪和藤真走在以樱花行道树著称的澄田堤上。两、三天前这儿还挤满了赏花客,但现在这里的樱花已经凋谢了七成,游客也减少了许多。
「小桐,我问你喔,纱那王是什么来头?」
「咦,你说纱那王吗?」
面临这个问题,桐绪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是银毛九尾狐,而且是茶枳尼天的公子——这种话不会有人相信的。
「算、算是表兄弟吧?」
「我都不知道,鹰一郎跟桐绪居然有这么玉树临风的表兄弟呢——」
从这语气听来,藤真似乎语中带刺;但他并没有多问,忽地闭起嘴来默不吭声。
桐绪一边和沉默的藤真走在澄田堤上,一边端详着他身上那把刀。昨晚的血刀,会不会就是这把刀呢?
藤真现在的眼神已不若昨晚和方才那么疯狂,但桐绪依然不敢松懈。她的肩上,还残留着在缘廊被藤真指甲抓出的痛楚。
走了好一段路后,藤真开口了。
「我说小桐啊。」
藤真忽然停下脚步,徐徐笑着面向桐绪。
桐绪跟着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高大的藤真。」是?」
刹那间,事情便间不容发地发生了。藤真就地拔刀,快速朝桐绪砍了一记。
这时桐绪的身体先是下意识地架起防御,接着才吃了一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看见了藤真伸手握刀,只知道要立刻拔刀抵御。
锵!——刀锋交错,发出一声钝响,火光四射。和昨天一样,桐绪好不容易以锷元挡住了藤真的攻击。
「好身手。真不愧是小桐,反应真快。」
「……藤、藤真公子!」
「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在决斗时不能只挡住攻击,应该要用刀身扭转方向、反守为攻。生与死的关键,往往就在这由守转攻的一瞬间。」
藤真给予了中肯的指导后,若无其事地将刀收入刀鞘。直到亲眼看到藤真的手离开刀柄前,桐绪只敢屏住气息。
「小桐,你昨晚是不是在真津坂町和谁对砍过?」
「……咦?」
「对方是不是一个长得很像我的男人?」
「藤真公子……」
「放心吧,『那家伙』不是我。」
「不是你?」
那么是谁?——桐绪乘机追问,这时河堤下的赏樱游船忽地传出爆笑声;一看,原来是船上有个烂醉如泥的少东正赤裸着上身跳舞。
「船上那些人还真快活啊,只会败家的米虫还敢这么过得这么逍遥。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有钱人,恶心得让我想吐。」
藤真这席尖酸刻薄的话,吓得桐绪大吃一惊。藤真不应该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啊。
「藤真公子,我问你……」
你是不是胧小鬼?——话已到口,桐绪却迟迟说不出来,仿佛喉咙干掉了一般。
桐绪正犹豫不决时,藤真突然牵着桐绪的手往前冲,正当桐绪想摆出架势抵抗时——
「小桐,快跑!是狐狸娶亲!」
「狐狸!?」
「你看,太阳雨!」
抬头一看,晴朗的天空毫无前兆地下起了蜘蛛丝般晶亮的雨水。像这种晴天时忽然下雨的现象就称为「狐狸娶亲」。
「我们姑且在这株樱树下躲雨吧。放心,雨马上就会停的。」
藤真将桐绪压在树干上,张开双手,用袖子完整盖住桐绪的头;他小心翼翼、谨慎十足地帮桐绪挡雨,不让她淋到一滴雨水。
「小桐。」
「是、是。」
「我呢,会把我想要的东西全弄到手。」
「……想要的东西?」
「不管是金钱或荣华富贵,我都会亲自抢到手。我就是有这种能耐。」
藤真的眼神再度透露出疯狂的气息。以前藤真曾有过这种眼神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言词骇人的人了?
藤真紧抓着桐绪的肩膀,眼神迷茫地凑上前来。
「小桐,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所以,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会为你实现。」
两人的距离如此接近,几乎连睫毛都要碰在一起;藤真的脸上,已经失去桐绪所熟悉的、温暖的树叶间阳光了。
「呐,小桐,为什么你不穿戴我给你的东西呢?红宝石首饰、耳环、衣裳……这些都是我为了你而弄来的啊。」
「我……只要有你的笑容就够了。我不需要过多的金钱与珠宝首饰,只要有你的笑容……」
桐绪想起来了。她曾有过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那就是每当她收到藤真的昂贵礼物,就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桐绪强忍肩膀的疼痛,满怀情感地凝视着藤真。
「藤真公子,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不嫌弃的话,可以告诉我……」
「小桐,你真的好可爱喔,可爱到让我笑得合不拢嘴呢。」
「藤真……公子?」
藤真这刀剑般锐利的笑容,使桐绪产生了脚下沙土瞬间崩塌的错觉。
「鹰一郎也一样,简直天真到了极点。钱多有什么不好?如果现在是乱世,那就不需要为明日准备金钱;但现在是太平盛世,最重要的就是存钱为将来打算,这点为什么你们不懂呢?」
「比钱重要的东西多得是!」
桐绪拼命地在藤真的眼眸中寻找自己熟悉的温柔残影。藤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这是一场恶梦。
「对我来说,金钱雨跟血雨都是一样的东西。我很幸运,金钱跟武艺两样都有。」
「血……雨……」
如果这是场恶梦,拜托让我清醒吧——
「藤真公子,我……我喜欢你那副有如树叶间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嗯,我知道。小桐,我也很喜欢你喔。」
「我想再见一次那笑容。」
泪水决堤。
「小桐,这是你的心愿吗?」
藤真的指甲深深陷进桐绪的肩膀。好痛!——桐绪轻轻叫了一声。
「小桐,别害怕。别哭。」
藤真松开桐绪肩膀上的手,爱怜地抚着桐绪的发丝,为她拭泪。
「只要是你的心愿,我一定会为你实现。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不,藤真公子。不是这样的。」
「我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的。小桐,从以前到现在、未来,你都是我的人!」
藤真抱紧了桐绪。
雨势逐渐变强,雨水一滴又一滴地下在桐绪的脸上,混合着她决堤的泪水——
*
雨停后,桐绪一边朝着风祭道场快步地踩着泥泞的道路,一边强烈后悔自己没有告知任何人就擅自离家。
本来打算马上回家的,现在都已经太阳西下了。从早到晚消失了这么一大段时间,桐绪该如何解释才好呢?
桐绪慌慌张张地穿过道场门,这时——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偏偏碰上了自己最想避开的人。
纱那王在玄关前双臂交握地等着桐绪返家。他语气平静、面无表情,但这样反而更令人害怕。
「啊——……抱歉。呃……」
「和藤真赏花很快乐吧?」
「咦,你怎么知道!?」
纱那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暗示桐绪跟上前来。桐绪乖乖地跟在后头,觉得自己宛如被强行带走的犯人。桐绪有股罪恶感,光是这样就足以令她脚步沉重、肠胃抽痛。
进入房间后,纱那王要桐绪坐在画有王朝风格建筑物的六曲半双金屏风前,叫她仔细看。
纱那王轻轻地碰了金屏风一下,没多久金屏风的表面便开始出现波纹,王朝风格的建筑物跟着消失;
直到屏风表面如镜子般变得平坦无比时,上面出现了——
「啊,是藤真公子!」
在水井旁边将水桶拉上来的藤真,清楚地映照在上头。
「很方便吧?用这个可以清楚看到远方的情况。」
「……你该不会看过了吧?用这东西观察我和藤真公子……」
「我才没这么闲呢,只不过使用这玩意儿在江都寻找野狐踪迹时恰巧看到你们俩罢了。看你从早就不见踪影,想不到居然是赏花去了,你还真有闲情逸致啊。」
纱那王面无表情地摊着桧扇倚在扶手上,从他的举止看来,很明显可以感受到他的不悦。看样子,今天的桐绪令他相当的生气。
「呃……对不起。我本来是打算马上回来的……」
「我不想听借口。」
「对不起。」
「我也不想听道歉。」
纱那王的颜色眼眸如针般地瞪着桐绪。
「桐绪,别接近藤真。」
「咦?」
「不要靠近他。你只要乖乖点头答应我就好。」
「……前阵子,千代小姐也对我这么说过。告诉我理由,好吗?藤真公子到底怎么了?」
经过这两天的事件后,桐绪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藤真已经变了的事实;不必纱那王提醒,她也知道此后不能再单独跟藤真见面。
她不想看到藤真露出那么恐怖的眼神。
「纱那王,我昨天……看到了。」
「看到什么?」
「胧小鬼……大概吧。」
桐绪将昨晚在本所真津坂町遇到一名神似藤真、抱着千两箱的黑衣男子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了纱那王。
虽然桐绪认为那男人就是胧小鬼,但对方只有一个人,不是双人组合;为了确认对方是否真是藤真,她造访了藤真的家;藤真告诉她,昨晚那名男子并不是他——
纱那王注视着逐渐染上暮色的庭院,让人猜不出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桐绪说话。纱那王在思考时习惯反复地开扇、阖扇,端看他的表情,压根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胧小鬼啊……」
听完桐绪所言后,纱那王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啪」地一声阖上桧扇,化成人形的化丸旋即拉开拉门,探了进来。
「该出门了,化丸。」
「是。」
「等等,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要一起去。」
纱那王一站起身,桐绪马上拉着他的大腿。
「我们要去找松寿王,马上就会回来。」
「松寿王?欸,藤真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藤真公子是胧小鬼吗?」
桐绪被藤真掐过的肩膀依然疼痛,她也害怕他那疯狂的眼神,但桐绪无法撒手不管藤真。
「你这么担心那男人?」
「我不知道。老实说,我也觉得害怕,但如果能帮的话,我想尽量帮他。我想要藤真公子恢复以前的笑容。」
「你想知道真相吗?」
桐绪点了点头,纱那王于是单膝跪地,看着桐绪的眸子。
「桐绪,如果真相需要由别人来指引的话,这样的真相或许不要知道比较好。」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的我依然只会靠眼睛观察事物?」
以前纱那王将天尾转移到桐绪的刀上时,曾对她这样说过。
打开心眼吧,桐绪。不能靠眼睛,要靠心来看穿真相才行——
「即便如此,若你已打开心眼却仍看不见真相,那就表示你不需要知道真相。不是每个真相你都有办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