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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かたやま和华 当前章节:14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那我该怎么办?」

「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你应该不想惹我生气吧?」

看到纱那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桐绪马上联想到了什么,将视线转向金屏风。

「纱那王,你果然看到了!你看了我跟藤真公子的相处情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纱那王这只狐狸嘴上装蒜不承认,却对桐绪在澄田堤的樱树下推开藤真时说过的话一清二楚。

当藤真将桐绪紧拥在怀里、说不会将她交给任何人时,桐绪推开了他,逃之夭夭,并说了以下这句话。

——对不起,纱那王会生气的。

「桐绪,这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啦。」

「下次不准再对我以外的男人动心。」

「什么嘛,你这是在命令我!?」

「不,我只是想跟你做个约定。」

纱那王以桧扇掩口,调皮地笑了笑。发现自己被纱那王牵着鼻子走,桐绪觉得心情糟到了最高点。

「你可别得寸进尺,我那时说的那句话并不代表什么!」

心有不甘的桐绪将坐垫丢向纱那王的脸,但只是白费功夫;纱那王轻松躲过坐垫,再度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六连,你在吗?」

纱那王觉得玩够了,于是阖起桧扇,正经八百地朝庭院喊了一声;须臾,缘廊旋即飞来一只长着赤眼的乌鸦。

「我和化丸不在家时,这里就交给你了。记得别让桐绪走出屋外。」

乌鸦大大地展开双翼两次,代替了回答。

接着,纱那王碰触金属屏风,迅速走进屏风里,消失了踪影,而化丸也随后跟上。

桐绪马上伸出手来摸了摸屏风,但此时它已经恢复为普通的屏风了。坚硬的和纸,阻挡了手指的穿越。

当天晚上,桐绪一点食欲也没有。消失在金屏风中的纱那王和化丸,明明说过马上就回来,但他们俩直到晚餐时刻依然不见踪影。

桐绪觉得自己好像在玩抓鬼(注:日本传统游戏。当鬼的人要蒙住双眼,其他人则一边拍手一边喊着「鬼啊,循着拍手声来找我吧」一边逃,当鬼者要依靠声音抓到下个当鬼的人。)一样。周遭有些不好的东西正在拍着手,自己明明感觉得到,但眼睛跟心灵却都无法看清楚它的真面目。

「桐绪小姐,怎么了?你似乎没有食欲呢。」

忧心忡忡的千代反复问了桐绪好几次。

「啊,没有啦,没事。我可能受了点风寒吧。」

「那我帮你做个蛋酒吧。」

桐绪揪住千代的袖子阻止她起身,摇了摇头。

「没关系,别费心了。在这儿陪我吧。」

鹰一郎吃完晚饭后便马上去洗澡了。或许是因为今天流了一身汗的关系吧。

现在,这里只剩下桐绪和千代两人。

「哎,千代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五斗柜里有很多药,你要什么就说吧。」

「千代小姐,你的仇人该不会……是我身旁的某人吧?」

千代没有回话,但是,她那双在腿上不停颤抖的双手,似乎说明了一切。

「……果然如此。」

「桐绪小姐,关于这一点,我也有话要说。」

「对不起,还是算了。你就当我没问吧。」

桐绪无视欲言又止的千代,一口气将饭吞进胃里。

就算问了又如何呢?

现在的桐绪,还没有勇气承受真相。

*

(我究竟想知道些什么呢)

「不是每个真相你都有办法承受。」

诚如纱那王所言,真相比任何凶器都锐利,在桐绪的胸口挖了个大洞。

「桐绪,藤真有动作了。」

纱那王拉开桐绪房间的拉门。今天是五天后的夜晚,气温从傍晚开始便寒气逼人,完全不像是叶樱时节(注:樱花凋谢后冒出嫩叶的时节。)该有的天气。

「你想一块儿来吗?」

「可以吗?」

「你想知道真相吧?你如果一起来,我就阻止不了你了;你可以选择过来看清所有的真相,也可以选择闭上双眼,略过真相。选一个吧。」

这时,桐绪并没有选择闭上双眼。

桐绪抱着化为白猫的化丸,紧跟着一身黑衣的藤真越过二国桥,来到了白墙仓库林立的深香川佐贺町。

这一带有着浓厚的海潮香,是商人、工匠的小镇。镇上有着许多大商家,贩卖者从运输船上卸下的货品,这儿的白天总是充满着惊人的活力。

而现在是夜深人静的深夜。除了江都湊的浪潮声和四面八方的水道偶尔发出的水声之外,镇上一片静谧。

藤真停在挂着「白米 柏屋」这块大招牌的大米店前,谨慎地左右张望。

当他和桐绪对上双眼时,桐绪吓得背脊发凉,但桐绪和化丸有纱那王的妖术护体,只要不出声,谁都看不见他们。

藤真小心翼翼地绕到店后翻墙跳到庭院里,而桐绪也带着纱那王的庇护随后跟上。庭院并不十分宽敞,但看得出这儿的石灯笼、盆栽都相当昂贵,院子布置得非常美观。

藤真穿过庭院,老练地打开主屋的雨窗,滑进建筑物里。他蹑手蹑脚地直奔主屋,沿着内廊朝着账房前进。桐绪紧跟在后。

穿越了几间屋子后,藤真终于抵达了帐房。藤真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留意到了楼梯旁那间乍看平凡无奇的储藏室。他拉开储藏室的拉门,看到里面还有一扇锁得老紧的气派门扉。

是暗门。这里头恐怕躺着好几箱千两箱。

(……唉,果然。)

桐绪抱紧怀里的化丸,闭起双眼。

藤真果然就是胧小鬼。他对桐绪说过,那个对桐绪出刀的黑衣男子并不是自己——

(但明明就是嘛!)

「谁……谁在那里?」

突然有人说话,吓得桐绪睁开了眼。走廊忽地大放光明,一名手持烛台的年轻男子看到了藤真这名入侵者,浑身不停发抖。他应该是住在柏屋的手代(注:江户时商家中的职称之一,约等于现在的主任。)吧?

「啧!」

藤真啧了一声,同时一道血柱喷到了天花板。藤真杀掉了手代。

如果不是纱那王掩住桐绪的嘴巴,她已经大叫出声了。

桐绪的忍耐已经到达极点了。当她看到藤真接着又杀了另一名闻声赶来的雇员时,桐绪已经无法再闷不吭声地躲起来了。

「藤真公子!」

桐绪拨开纱那王的手,对藤真大喝一声,而且还朝他奔了过去。

「桐绪,回来!」

桐绪无视纱那王的叫喊,跑到俺们前面对手持血刀的藤真。

「藤真公子!你说你要把想要的东西都弄到手,指的就是这种事吗!?谋财害命!?」

「你是……?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藤真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桐绪。

「笨蛋,桐绪!冷静点!」

桐绪放下在怀里挣扎的化丸,严肃地命令道:

「化丸,你去纱那王那儿,这里很危险。」

桐绪往前踏出一步,一鼓作气说道:

「藤真公子,你不觉得可耻吗?什么义贼嘛,你根本只是个杀人凶手!」

看到桐绪迅速拔刀摆出架势,藤真终于解除心中的疑惑,点头说了声「喔——」

「这样啊,你就是桐绪啊?风祭桐绪,那个藤真朝思暮想的女人。」

「咦?」

「我们有一晚曾在本所真津坂町对战过,不是吗?」

「你跟藤真公子是……」

男子来势汹汹地朝着困惑的桐绪攻了过来。

但桐绪记起了藤真在澄田川说过的话,接下男子的攻击后马上反守为攻,朝男子左方砍了一刀。

桐绪的刀,砍伤了男子的左臂。

「什么!区区一个人类,竟敢弄伤本大爷!?」

男子瞪大了眼看着汨汨的血柱。

「岂止伤你,这把刀还能杀你呢——因为它上面寄宿着我的天尾。」

「阁、阁下是!?」

男子大惊失色,纱那王旋即优雅出众地挡在桐绪跟前。他睥睨着眼前这名不住颤抖的男子,仿佛在看着什么不净之物。

「你就是松寿王那边的武智吗?」

「纱那王大人……」

男子害怕地伏倒在地。

「得以拜见您的尊严,在下惶恐之极……」

「场面话就免了。」

纱那王冷冷地说着,浑身充满了天狐、茶枳尼天之子的威严。

「纱那王?怎么回事?谁是武智?」

「请、请您饶命……纱那王大人!」

「脱离狐群,吞吃同类的你,所得到的妖力就只有这么点能耐?真可悲啊。」

纱那王不悦地挥了挥手,男子转眼间便化为一只毛质粗劣的白狐。它只有一条尾巴,是只普通的狐狸。

「为什么藤真公子会变成狐狸!?」

狐狸的左前脚血流如注,似乎是方才遭桐绪砍伤的部位。它的身子收到纱那王的妖术控制,只能收着四肢动弹不得。

「桐绪,它就是松寿王所寻找的野狐。因为妖力不强,所以顶多只能将外形变成主人。」

「将外形变成……主人?咦,那他之所以会变成藤真公子……」

「藤真是它的主人。」

化丸在桐绪脚边抬着头说道:

「藤真曾对这野狐下过命令,要它为藤真带来金银珠宝、荣华富贵。」

「怎么会!?」

藤真之所以能够在每次出现时都送上无数的昂贵礼物,是因为——

桐绪不禁靠在雨窗上,双手捣脸。

耳边忽然传来啪呲啪呲的焚烧声。主屋窜出了火苗。

「纱那王,失火了!」

「走吧,桐绪。化丸,将武智带走。」

「是,小的遵命!」

化丸在空中翻了一圈,转眼间便吸饱空气,变成一只比老虎还巨大的白猫。

「不会吧,这是化丸!?」

看他平常这么娇小的模样,实在很难想象这只巨猫是化丸。化丸张开大口,将动弹不得的武智一口气吞了下去。

「桐绪,骑到化丸背上去!」

「等等,纱那王!我们得先把这户人家叫醒才行!」

化丸用那巨大的身躯撞了桐绪一下,阻止她前进。

「桐绪,乖乖听纱那王大人的话,坐上来吧!」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等等我!」

桐绪从化丸的身旁溜过去,直奔账房。她拼命跑向火势强烈的后面房间,她想救这间店的人们。

然而,有人挡住了她。

中途有只手突然从房间伸出来抓住桐绪的手腕,趁着桐绪脚步不稳时从腋下往上扣住桐绪。

「桐绪,那里很危险,不能过去。」

「藤真大人!?」

「过来,和我一起走吧。」

藤真亟欲将桐绪拉到烟雾弥漫的内廊去,眼神充满了令桐绪未知发颤的疯狂气息。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一丝温暖了。

「藤真公子,你是那只狐狸的主人?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藤真邪恶地笑了笑,使劲拉着桐绪。桐绪的话语,已经传不到藤真耳里了。

「不要,放开我!纱那王,救我!化丸——!」桐绪死命挣扎。

「桐绪!」

头上传来了纱那王的声音。纱那王的银色眼眸闪耀着冰雪般的光芒,一头银发如狂暴的生物般飞舞于空中。

纱那王站到了桐绪和藤真面前。

「纱那王!救我……呜!」

桐绪对纱那王伸出手来,藤真见状马上毫不留情地将它往上扭;这股剧痛,逼得桐绪忍不住双膝跪地。

「桐绪!」

「纱那王,请你不要靠过来,否则我就折断桐绪的手。」

藤真抓着桐绪当挡箭牌,朝着内廊逐渐逼近;内廊两旁房间的纸拉门,已经烧起来了。

「请你让开,纱那王。」

「你不会伤害桐绪的。」

「我不会将小桐交给你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折断一只手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没有手、没有脚,小桐还是小桐啊。」

看着藤真扬起嘴角的模样,桐绪不由得背脊发寒。现在的藤真真的有可能这么做。如果右手被折断的话,就再也无法握刀了。

「藤真公子,这么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桐绪拼命地想说服他。

「不要再错下去了,藤真公子。利用狐狸得到金钱和荣华富贵,真的那么有趣吗?」

「我不是说过吗?对我来说,金钱雨跟血雨都是一样的东西。而且,我杀的都是一些死有余辜之人,也将得来的钱财分给了百姓。」

「该不会这场火是你……」

火势越来越大,主屋开始断断续续地传来这户人家与雇员们仓皇逃命的声音。再不快逃,迟早会延烧至桐绪他们现在所待的地方。

「这间米店啊,背地里在放高利贷呢。利息高得要命,没多久利息就会滚得比本金还高,大家都被他们害惨了;像昨天也是,有个园艺师傅因为付不出钱,女儿就被卖到青楼去了。」

好可怜——桐绪不禁脱口而出。不过,可怜归可怜,桐绪并不打算全盘接受藤真的说词。

「小桐,在江都这个太平之地呢,如果没有金钱、权势跟运气的话,是无法得到幸福的。我可不想像我爹一样,一辈子没钱又没运气,最后惨死。」

藤真说他一直很羡慕鹰一郎。同样是以剑为生之人,鹰一郎还能有风祭道场可继承,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藤真公子,你不是老中大人手下的剑术指导吗?这就是个很了不起的头衔啊。」

「嗯,不过呢,这是我要求武智帮我弄来的。」

「咦?」

桐绪和纱那王面面相觑。

「师父卧病在床时,我心想:这下我终于要失去靠山了。一想到此后说不定再也没有往上爬的机会,我就突然觉得好害怕。就在这时,武智出现了,他说可以帮我达成愿望。」

藤真所说的「师父」是指桐绪的父亲。

「小桐,身旁跟了只狐狸真的好方便喔。不管是什么愿望,它都可以帮你达成耶。」

藤真疯狂地笑了。每笑一声,藤真就会更用力地扭压桐绪的手臂,痛得她呻吟出声。

「藤真,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封印了你的靠山武智。」

「没错没错,它现在在本大爷胃里呢,嗝呼。」

巨大化的化丸在火舌与黑烟中缓缓地现身。它对纱那王悄声说道:「拉门对面的主屋已经一片火海了。」但桐绪还是听到了他说的话。

「我看到了,没想到武智会这么怕你呢。纱那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藤真无视熊熊燃烧的火焰,兴味盎然地注视着纱那王的银色眼眸和上飘的银发。

「把桐绪还给我。」

「小桐是我的!我不会将她让给任何人的!」

藤真再度施力,一阵剧痛逼得桐绪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时,天尾移之刀从桐绪腰际抽了出来。

「我、我的刀!?」

桐绪在手臂的剧烈疼痛中大叫。锋利光辉的刀刃独自飘到了空中,刀尖直直地瞄准着藤真。

「藤真,我不允许你伤害桐绪。」

「闭嘴!武智、武智,你在哪里!?杀了他们,把这群违抗我的人全都杀了!」

「愚蠢。说穿了,你并不够格当狐狸的主人。被区区野狐操纵而犯下的这些罪行,你要用命来偿还吗?」

心生恐惧的藤真这时稍稍松开了桐绪的手。桐绪明知现在正是逃脱的最好时机,却依然张开双手庇护藤真。

「不要!纱那王!不要杀藤真公子!」

刀刃来到了桐绪的跟前,贴得相当近;刀刃上头缠绕着飘动的狐火,冒出了蓝白色的烟雾。

「桐绪,退下。」

「纱那王,求求你!」

「为何你要包庇这种男人!」

「有些罪只能够活着偿还!我是你的主人,这是我的命令!」

命令——桐绪这句话明显地使纱那王迟疑了。

这时,周遭突然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

「桐绪,你太天真了。」

「……咦?」

桐绪怀疑自己的耳朵。

「还有小绯,你也很天真。」

「兄长!」

纱那王皱起眉头,面色苍白。

噗嘶——一声钝响。

一开始,桐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眼前一片赤红?是因为火焰延烧到这儿来了,还是因为胸口喷出的血柱跑进眼里,所以才……?

「桐绪!桐绪——!」

纱那王晃动着一头银发奔向桐绪,但一名金发男子阻止了他。

「桐绪是无辜的,但藤真非死不可。」

「兄长,为什么您在这里!」

「因为想收拾野狐,杀掉它的主人是最快的方法。」

是松寿王。松寿王一举起手,停在桐绪眼前的天尾移之刀便深深地刺入了桐绪的胸口。

刀刃连着桐绪刺入了后面的藤真体内。

「纱那王……藤真公子……」

救救藤真公子。

桐绪还没说完,口里便汨汨地冒出了赤红的鲜血。

就这样——

桐绪感受着藤真传来的心跳声和温暖的血液扩散于背部的感觉。

阖上了眼,进入了长长地睡眠中。

六 晚春之樱

空中降下了如雪般的大福。

里头包的是红豆泥?还是红豆颗粒?桐绪张开嘴巴,等待大福落入口中。

快点、快点!什么口味、数量多少都无所谓,快点掉下来吧!

然而,坏心眼的大福们却偏偏避开了桐绪的嘴,掉到了地面。

不止如此,空中的大福们还牵起了手,一个牵一个地牵成了一个巨大的大福。

这种大小,怎么想都塞不进桐绪的嘴里。

万一这么大的大福掉了下来,桐绪绝对会被压扁。

会被压扁、会被压扁。

巨大的大福朝胸口掉了下来。

会被压扁、会被压扁。

巨大的大福朝胸口掉了下来……

「……大福,好重!」

桐绪的胸口被某物压得喘不过气,于是一睁开眼便将胸口上的东西一口气扔开。

「呜喵————!?」

「嗯?化丸?」

这是个阳光耀眼的早晨。桐绪从棉被中露出半个身子,看着在房间一角竖着毛发发怒的白猫。

「化丸,你又——在人家胸口上睡着了?难怪我觉得胸口好闷。」

「桐绪……你醒啦?」

「我不能醒吗?」

「这嘴硬的态度,果然是平常的男人婆……」

纱那王大人——————!化丸的嘶吼声使房间为之一震,拉门马上就被某人打开了。很难得的,纱那王居然奔跑着冲进房里。

「桐绪……!」

纱那王忽地猛力抱住桐绪,压得桐绪四脚朝天倒在棉被上。反枕和家鸣都跑了出来,在天花板探头探脑。

「喂,你干嘛啊!色狐狸!」

「你还好吗?身体已经没事了?」

「你在说啥?」

纱那王抱起呆若木鸡的桐绪,异常憔悴地说道。

「胸口那道伤没问题的。它不会留下伤痕,你别担心。」

「胸口那道伤?」

「从那之后,你睡了整整三天。」

「从那之后……?」

桐绪一头雾水。她摸着头,努力想理清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但睡着之前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慢慢的,桐绪想起了那段染血的记忆。

「这样啊,我……活下来了。」

追捕胧小鬼的那个火灾之夜,桐绪被天尾移之刀贯穿了胸口。

桐绪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也试着以指尖用力地压了压;不但不痛不痒,也没有任何伤痕。

「……这是纱那王以返老还童之力帮我治好的?」

「小事一桩。」

「谢谢你。」

我活下来了——这股情绪逐渐化为热血般的温暖,流窜至桐绪全身。

桐绪隐约记得,火灾当晚纱那王把那把贯穿桐绪和藤真的刀子拔了出来。刀刃被鲜血和火焰染得赤红。在逐渐朦胧的意识当中,桐绪记得很清楚:纱那王抱着自己时的表情有多么悲伤、痛苦。

然而,不知怎的,桐绪却偏偏想不起背后的藤真后来怎么了。

「藤真公子,他后来怎么了?」

「我将刀子从你身上拔出来后,房屋马上就崩塌了,而我们也惊险脱困。」

「这样啊……」

桐绪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化丸轻巧地跳上了桐绪的大腿。你睡在我胸口是因为担心我把?对不起,我把你扔了出去——桐绪抚摸着化丸柔软的背部。

「纱那王,当你救了我时,我啊……听到了藤真公子的声音。这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然而,为什么呢?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桐绪边说着边滴下泪水。

藤真和自己一样,都是有狐狸跟随的人。但是,为什么他会变成那个样子?为什么他必须迎向那样的终点?

「嗳,纱那王,欲望是什么?愿望又是什么?所有狐狸的主人,到最后会变得跟藤真公子一样吗?」

「欲望和愿望,就像一根彼此纠缠的绳子。对于某些事物的欲望、愿望并非罪恶也非业障,而对于某事物的强烈渴求,甚至也可成为生存下去的希望。」

没错,关于千代的那件事,鹰一郎也说过类似的话。想要报仇雪恨的意念,就是千代活下去的理由。

「只是,人不能只是痴心妄想。当人为了达成超出自己能力的愿望而即将自毁前程时,就应该期许自己成为够格达成愿望的人物,努力上进。藤真的罪孽,就在于他不求上进,只懂得依赖武智的力量。」

迷失在欲望之海——这就是狐狸主人可悲的下场。

桐绪想起藤真那天的疯狂眼神,不禁为之颤抖。当初那差点被折断的右臂已经不痛了,但桐绪还是下意识的摩挲着。

「这件事……藤真公子这件事,哥哥知道了吗?」

「我已经告诉他了。他紧闭双眼,说『或许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吧。做了坏事,就应该面对做坏事招来的恶果』。」

「这样啊,很像哥哥的作风。」

鹰一郎、桐绪和藤真。这三人同吃一锅饭长大、同为习剑之人,也同样是狐狸的主人。

这三人明明如此相似,怎么会有人在同一条道路上误入歧途呢?藤真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了和他们俩完全不同的道路。

如果桐绪知道这点,是否能在更早前成功阻止藤真呢?

「别太自以为是了,桐绪。负责操控人类一生的是我们灵狐,藤真的人生是被武智毁掉的,这点你根本无能为力。」

「可是!如果我能更了解藤真公子的孤独,或许事情就不会演变至此了!」

桐绪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纱那王悄悄地轻抚桐绪的秀发。

「别担心,桐绪。藤真还活着。」

「咦?」

「烧毁的建筑物里并没有找到藤真的尸体。或许他逃出去了。」

「他还活着?藤真公子?」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松寿王那时为何要连着你一起刺穿藤真——」

「松寿王他连着我一起……」

桐绪看着自己的胸口。对了,那时自己成为藤真的挡箭牌遭到刺穿,是有意义的。

松寿王下了个明智的决定。

「当松寿王得知野狐武智的跟随对象是你身边的人时,恐怕就已预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桐绪一定会说「不许杀藤真!」——这点不光是纱那王,或许就连松寿王也一清二楚。

「我很感谢松寿王喔。我想,我懂松寿王的心意。」

「这样啊。」

纱那王抚着桐绪的发丝,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

眼前的藤真已失去理智,但桐绪又命令纱那王不能杀藤真——为了尊重桐绪,纱那王无法亲手送藤真上西天;但统帅天下狐狸的天狐,如果就这样放了野狐和藤真,就无法取信于天下了。

于是这时松寿王心想:必须有一个人出来弄脏双手才行,否则场面就无法收拾了。桐绪的心与纱那王的心——为了不在他们两人心中留下憾恨,松寿王只能选择自己动手。

「松寿王之所以连着我一起刺穿藤真公子,是因为单独刺杀藤真公子的刀伤会比较深,而如果前面有我挡着,藤真公子受的刀伤就会比较浅吧?」

「毕竟你有我的返老还童之力当后盾,死不了的。」

纱那王拉了拉桐绪泪湿的脸颊。好痛——桐绪将他的手拍落。

「别这样,我很在意自己的圆脸耶。我要是变成肉饼脸,看你怎么赔我!」

「你现在就已经是肉饼脸了。」

看着纱那王摊开桧扇而笑,桐绪也跟着笑了。

松寿王肯定为藤真留下了生存的可能性。不会有错的。

毕竟,火灾现场并没有找出藤真的遗体。如果你的命够大,就活下去吧——藤真一定接收到了松寿王的心意。桐绪如此深信着。

「这次还是兄长棋高一着。还真被这只坏心眼的狐狸给骗了。」

听到纱那王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桐绪大声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谁叫你每次一牵扯到松寿王就动不动生气,还说他是『坏心眼的狐狸』呢。啊哈哈!」

纱那王没好气地瞪着桐绪。一想到纱那王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桐绪不禁笑得更开心了。

「纱那王,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都是因为跟着我这种人,才害你遇到一大堆不好的事,对不起。」

「就是说啊。跟着你这个麻烦的主人,真是累死我了。」

「所以啊,纱那王大人。像这种男人婆,还是早点让她在江都凑当藻屑吧。」

一直默不吭声的化丸又在桐绪的腿上说出可怕的话了。桐绪将这只白猫翻了过来,拼命在他腋下和肚子搔痒。

「可恶,你这颗大福还真嚣张!」

「喵,什么大福啊!」

「我一看到你就肚子饿!你的肚子里包的是什么馅?是红豆泥?还是红豆颗粒?」

闹着闹着,桐绪的肚子真的饿了。人真是一种单纯的生物。

不过,或许这样也不错。正因为活着,所以肚子才会饿,也才会哭泣、愤怒、欢笑。

这就是所谓的「活着」,也是所谓的「生活」。

「如果你想吃东西,我就叫千代端些食物过来。」

对这两人的胡闹感到厌烦的纱那王板着张脸,作势起身——

「啊,慢着。」

桐绪表情一变,叫住了纱那王。

听到千代的名字,她这才想起来。有一件……没错,有一件大事还没解决。

那就是千代的复仇。

「什么事?」

「千代小姐……我该怎么对她说藤真公子的情况呢?」

「你要告诉千代?」

「……嗯。千代小姐的仇人,就是藤真公子。」

纱那王瞬间一脸呆滞。

「千代是这么对你说的吗?」

「不是……之前我问过千代小姐『你的仇人会不会就在我身边』,结果她听了后就发抖了。」

桐绪一脸肯定地点点头。纱那王再度坐回席上扇着桧扇,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你身边的人并不只有藤真吧?比如说鹰一郎啦、我啦……之类的。」

「难道你是她的仇人?」

「我这狐仙可是不讨厌偷窥也不讨厌杀人喔。你又不知道我在遇到你之前杀了多少人,不是吗?」

不可能是你!——桐绪肯定地说道。

「你怎能如此肯定?」

「我的纱那王才不是会做那种事的狐仙。」

纱那王以桧扇掩嘴,刻意长叹了一口气。

正当桐绪揣测着这声叹息的含义时,走廊的拉门打开了。外面射进一道朝阳,鹰一郎就站在朝阳之中。

「哥哥!」

「桐绪,你醒啦?身体状况如何?」

「没事,让你担心了。」

嗯——鹰一郎笑了笑,就这么放着敞开的拉门不管,在纱那王身旁坐下。

「纱那王,谢谢你帮了我们这么多。」

「鹰一郎,这里就交给我……」

「不,没关系的。纱那王,你不可能会当坏人的。你真是个好男人啊。」

鹰一郎赞美着欲言又止的纱那王,然后望向桐绪。

「桐绪,关于复仇一事,就由我来说吧。」

接着,鹰一郎朝走廊探出头来,呼唤千代。

「千代小姐,你也来这儿吧。事已至此,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千代出现了,带着一张既不安又苍白的脸。化丸垂着耳,在桐绪腿上说道:「事情严重了。」

桐绪不知此时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只好恍惚地看了看鹰一郎、纱那王与千代。这三人的表情都有如吞了泥巴般凝重。

「听我说,桐绪。我呢,就是千代小姐的仇人。」

鹰一郎开门见山地说道。

*

「哥哥,玩笑话留到下次再说,说话前请你先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

桐绪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刻意没好气地顶撞了鹰一郎。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开玩笑,现在是适合开无聊玩笑的时候吗?

「不不不,我可不是开玩笑。对吧,千代小姐。」

鹰一郎只是开朗地拍了拍千代细瘦的肩膀,千代就柔弱地往旁边一倒,只得伸手往地板撑着。千代的脸色相当苍白,令人担心她会不会就此昏倒。

「鹰一郎公子……你知道我的真面目?」

「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了。我看到你将苇火和木通的蛋埋在后面的祠堂好几次。蛇最喜欢生鸡蛋了,一想到此,我就忆起了去年春天的事情。」

「鸡蛋?蛇?等等,哥,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哥哥会是千代的仇人?桐绪完全摸不着头脑。

千代看着鹰一郎的眼神并不带着怨恨,倒不如说比较像是蕴含着羞怯、手足无措的复杂情感。

「总之你先听我说完。」鹰一郎轻轻带过桐绪的疑问。

「桐绪,你应该也知道道场后面有个小祠堂吧?有一次,附近的小孩子们在那里欺负一条蛇,是一条巨大的白蛇。人家说白蛇是神明的使者,所以我斥责了那些孩子们。」

小孩子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因为被这条大蛇吓了一跳,加上对它很感兴趣,于是便拿着木棒戳它、拿石头丢它。

「但是,那条蛇非常的生气,于是便紧紧追着小孩子们跑,还缠住了跑在最后的一名小女孩的脖子。」

「一条跟大人的手臂一样粗的蛇勒住了小孩子的脖子,我怎么能不救她呢?」鹰一郎望向千代。

「因此,我也用木棒戳了那条蛇,结果这次它缠上了我的脚。」

「我记得……哥哥,你的右脚踝是不是有个总是消不掉的淤青?当时你说是跌倒造成的,但我总觉得很奇怪。毕竟它看起来很像勒痕……」

看来,那条蛇当初应该缠鹰一郎缠得相当的紧。鹰一郎小时候曾经被红蝮蛇咬过,之后就变得非常怕蛇。

「对不起,千代小姐。原来那条白蛇就是令妹啊。我用腰刀杀了她……无论多么小的生命都应该受到尊重的,我太鲁莽了。」

「等,等等。哥哥,你说那条蛇就是千代的妹妹……」

那千代的真面目究竟——

「鹰一郎公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当我夺走你的意识时,你就已经察觉了?你就这么甘心接受了?」

千代泪涔涔地追问,鹰一郎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我没关系,只要能弥补你就好。」

「慢着慢着慢着,所以蛇到底是……」

桐绪望向纱那王,希望他能解释清楚。

「你还真是天真到极点啊。你还不懂吗?假扮成我袭击你的人,也是千代。」

「咦!不会吧!」

桐绪用天尾移之刀砍伤的那个又黑又臭的妖怪是——

(……啊!对了,那天晚上……)

千代的手缠上了绷带,还为了受伤一事跟桐绪吵上了一架。

「千代是白蛇精。桐绪,你不是说过院子里的樱花都没开花吗?那是因为千代吸取了那珠樱树的精气,化成了人形。在春之气息中发出新芽的树木,可是充满着精气呢。」

鹰一郎和纱那王四目相交,点了点头。

难不成,不知道的只有我?——桐绪心想。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千代开始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桐绪赶紧正襟危坐、细细倾听。

在这片土地被称为江都之前,这附近有个很大的池子,叫做七日池。池中栖息着一条长着黑鳞的巨龙,是这儿的土地神。

「每当村民有什么请求,就会绝食七天七夜,再将那七天份的重要粮食丢进池里,以向龙神许愿。我们姐妹俩,就是那龙神的使魔。」

某一年,干旱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月。

「那是一场可怕的旱灾。所有的农作物都种不活,村民想丢食物入池求雨,但却连一点食物也找不到,只能吃草根、啃树皮度日。龙神不忍心看村民受苦,于是便将七日池的水全献给上天,让村子降下雨水。」

结果,失去了水的龙神便就此灭亡,只剩下使魔姐妹还留在这片土地。

「那座祠堂是过路的僧侣为我们俩建造的。虽然现在它已经变得老旧不堪,但对我们两姐妹来说依然是个重要的祠堂。」

对于长久以来和妹妹相依为命的千代来说,妹妹的过世应该让她倍感寂寞吧?这股思念之情演变为仇恨之心,老实说也不能怪她。

而这座道场恰巧居住着纱那王,对千代来说更可谓天赐良机;反枕与家鸣正是因此才得以进入这个家,千代当然也可藉此化为人形,轻松混入风祭家。

「我认为这是个报仇的好时机。一开始我还希望看到二位狐狸主人沉溺在丑恶欲望中的模样,但……你们两位总是只为我操心……」

「因为这两兄妹是一对无可救药的滥好人嘛。」

纱那王嗤嗤地笑了。

「纱那王,你一开始就知道千代小姐的真面目和目的了吗?」

「那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只要你打开心眼,自然就看得见真相。」

桐绪无言以对。这么一想,千代初次来到道场那天、得到天尾移之刀那天,以及竹林中那两人鬼鬼祟祟的模样,便都说得通了。

「啊,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千代小姐要我别接近藤真公子?我还以为藤真公子就是千代小姐的仇人呢。」

「千代也是名妖魔,只要看藤真一眼便能知道他身上跟着不好的东西。不过呢……对了,千代忽略了一件事。」

听到纱那王的话,垂着头的千代不禁抬起脸来。

「千代,你的仇人真的是鹰一郎吗?」

「……您的意思是?」

「桐绪的刀之所以能砍伤你,是因为上头有我天尾的加持。但是,鹰一郎拿来砍杀白蛇的腰刀,应该只是把普通的腰刀吧?」

千代睁大双眼,以手掩口。

「鹰一郎的刀应该不是杀死妖魔的关键。你怎么没有想到,或许是死去的龙神震怒于白蛇想加害少不更事的孩童,所以才降下天谴?」

「不,等等,纱那王。别说了,错的都是我。就让我当坏人吧,别责怪千代了。」

鹰一郎拼命地袒护泪水决堤的千代。难怪人家说鹰一郎是无可救药的滥好人——不过桐绪很以这样的哥哥为傲。

「怎么样?千代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待在这个家吗?啊、不、不、呃……如果你不在的话,桐绪也会感到很寂寞的。」

桐绪拉着千代的手恳求她。千代紧紧地握着那双手。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待在这儿……不过,樱花季已经结束了。我是因为吸取樱树精气才能维持这个模样,而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就维持蛇的姿态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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