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似乎没料到望会问起他的名字,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大和。这名字对海上自卫队来说最不吉利了。」
望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苦笑的意义,思考过后才领悟过来。他指的是战舰大和号望曾在书上看过,大和号虽然有最强战舰之誉,却在抵达战场之前便沉没了。
望追溯着它的命运,又慌忙将其拂去。
「才不会不吉利呢!」
「唔?」
「呃,刚才的新闻假如你因此被追究责任,我会出来作证,说圭介自己也有错。」
夏木直到望提起,才想起了这件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苦笑道:
「谢谢你的心意,这事不用你担心。话说回来」
说着,他转向望:
「你对那小子的态度变得很凶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明明是夏木劝她这么做的,干嘛明知故问?望有点不满地嘟起嘴来。当然,听从夏木的劝告乃是出于望自己的判断。
「昨天我对他说我也很讨厌他。话都说了,现在再装得和颜悦色也没用。」
「真」
夏木转向一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听起来似乎是「真可怜」。
「不会有问题的,翔还是小学生,和圭介在学校没交集。」
「我不说这个意思算了。」
说着,夏木起身。
「手机待会儿再还我。现在冬原人应该在发令所里,找他带你上去吧!」
说完,夏木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望双手紧握着借来的手机,放在胸前。
她转向电视,电影正演到德国潜艇上的水手在唱歌。
*
在陆上自卫队设施队的奋斗之下,原定明天完工的第二防卫线于傍晚时分便已设置完毕。
以直径二十公分的铁柱为基柱,并以厚达两公分的铁板为通电导板打造而成的电磁栅栏已不像栅栏,反倒比较接近牢笼。开阖自由度打一开始便未列入考量,进出防卫线时全经由最先打造的门,开口仅限于16号线上下行车道及中间的京急线逸见站、安针塚站与横须贺中央站五处。
在这种起伏剧烈的地形上施工相当困难,幸赖铁路公司的好意,得以将部分电磁栅栏建设于京急线上,才能大幅提早完工。
设施队分头进行电磁栅栏的最终检查,而负责守备的县警第一机动队也接获了竣工报告。
「第四设施联队现在将第二防卫线的管理权限移交给机动队。」
别着士官长阶级章的自卫队员在泷野面前敬了个无懈可击的礼,他是从座间派来的设施队队长。
敬礼的标准程度可不能输给自卫队。泷野也并脚回礼。
「神奈川第一机动队接收完毕。」
接着又苦笑道:
「抱歉,用这副惨状跟各位见面。」
他指的是涂在制服上的帝王虾体液。虽然散发着强烈的恶臭,但众自卫队的脸色却丝毫不变。他们只得正是这个臭味保护着机动队员。
「还有,非常感谢各位提早完工,帮了我们大忙。」
帝王虾因饥饿而凶暴化,第一防卫线已数度发生小规模与中规模瓦解,能否撑到明天还是个未知数。
队员微微垂下视线。
「抱歉我们明明有适当的装备」
拥有装备与力量却只能在后方支援的心焦之情,乃是笔墨难以形容的。
「没办法,谁教我们在这种国家当差呢?」
说着,泷野笑道:
「等我们败走以后,就轮到你们出场了。」
然而,队员的表情却变得更加沉痛,为了换取出动机会,得牺牲机动队,教他们于心不忍。
「不用担心,要论不用武器的战斗,我们可是略胜一筹。」
在禁用重武器的状态之下,机动队的作战能力并不逊于自卫队。无法收拾局面,乃是因为警察缺乏决定性的装备;除了SAT的射击以外,能够只靠肉搏战持续防堵帝王虾的,也唯有机动队这种自信乃是全体队员皆有。
「我们拭目以待。」
敬上最后一礼之后,队员便率领部队离去了。
下午四时三十分。
第一防卫线发生了全线电压降低的意外。
在凶暴化的帝王虾面前,电磁栅栏根本不堪一击。
「来了!架盾!」
组成横向队形的机动队员架起了大盾,被踹飞的电磁栅栏砸到了盾牌之上。
接着,红色虾群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突击!」
夹着银盾的宝蓝色人群冲向了红色虾群。
泷野身为宝蓝色的一分子,也站在阵前。
「推回去!」
他一面大叫,一面挥舞盾牌;盾角精确地击中眼前帝王虾的下颚,脑袋后仰的帝王虾忿怒地吐着泡沫。
纵使身上抹着帝王虾的体液,只要我方主动攻击,便会遭受反击。眼前的敌对行为优先于气味识别。
泷野再度攻击帝王虾愤怒挥舞的大螯根部,部下也以盾牌敲击腹足并列的腹部。如虾类定理所示,侧腹是较为柔软的部位。
双方僵持之下,泷野渐渐搞不清帝王虾之间的差异。一样的头,一样的脚,一样的大螯,一样的腹足和腹部;唯有自己制造的伤痕能够充当记号,但伤痕越来越多,逐渐饱和,难以分辨。
「别休息,继续!」
而且得使尽浑身解数才行;攻击力道太轻,便会被弹开。累了就先脱离战场,等到体力恢复之后再回到前线。
「把电磁栅栏扶起来!」
就算扶起,电压也不会恢复,因为早已设定成无法恢复。然而,他们必须表现出竭力重整防卫线的样子。将直升机停在附近大楼顶楼上的各台记者正钜细靡遗地实况转播着。
这是闹剧,不过却是一场拼死上演的闹剧。睁大眼睛看清楚吧!警察已经耗尽所有气力了。
泷野以盾牌挡住挥落的大螯之时,另一把大螯又从斜向攻来,朝着他放空的侧腹笔直前进,没得躲也没得防。
然而,另一面盾牌却及时挡住了大螯尖端。趁着击中硬铝的大螯撤回之际,盾牌顺势挺进,往上拨打。
仔细一看,持盾的怨灵是西宫中队长。他那木讷的脸孔微微一笑,并流露出关怀之色。
「谢谢你的掩护!」
泷野嘴上吼着谢辞,手上已开始下一波攻击。
前线很快地瓦解,状况已陷入人虾混战。
当鱼崎小队长发现之时,自己与两、三名队员已被孤立;约有他们两倍之多的帝王虾正在眼前张牙舞爪。他们稍离本队深入之际,竟被截断了后路。
「小队长!」
队员一面敲打眼前的帝王虾,一面叫道。
「保持冷静!」
鱼崎斥责动摇的队员。
「数到三,龟甲护身!打!」
全员使尽力气敲打,鱼崎发号施令。
「一、二、三!」
数到三时,全员停止敲打,背起大盾逃走。大盾便像龟甲一样护住后心。
「快跑,别被抓到!」
不使尽全力奔跑,无法甩开帝王虾。在身着重装的状态之下赛跑,可说是相当不利。
众队员在帝王虾之间穿梭之际,一名队员突然绊了一下。疲劳的双腿无法适应复杂的路线。
「别停!」
鱼崎将手臂伸进快要跌倒的队员腋下。
「抱着必死的决心跑!反正停下来也是死!」
紧追在后的帝王虾尚未镇静下来,弱者此时被追上,一定会被大卸八块。
「喔喔喔喔喔!」
队员大叫,一面吼叫一面踩稳脚步,拼命地重稳阵脚。倚在鱼崎身上的体重自立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拉开与帝王虾之间的距离。
「别跌倒,死都别跌倒!要跌倒等死了以后再跌!」
就在鱼崎吼着矛盾的命令之时,紧追在后的帝王虾停下了脚步。中断敌对行动逃开期间,帝王虾已认知了气味。
自从使用帝王虾体液一来,孤立之时都是用这套方法脱离战线。虽然成效斐然,但如此防卫线瓦解,得在扩散的战场之中甩开凶猛的帝王虾,要脱身并不简单;若是只身受困,且在战斗之中身负重伤,便是生还无望了。
方才险些跌倒的队员这会儿真的倒了下来,他的脚已经到达了界限。其他队员将盾牌围成圆形,护住跌倒的队员;帝王虾闪过这道圆阵,爬向他处。
一旦帝王虾认知气味,只要我方不再展开攻击,帝王虾便不会袭击。几时如此,这种状态仍教人不舒服。
在同伴盾牌包围之下的跌倒队员略微调整呼吸过后,便站了起来。
「行了。」
人谁都明白他在硬撑,但现在的确是该硬撑的时候。
「往本队撤退,撤退中放弃战斗。快跑!」
最后的难关还未度过。
突然,身旁传来一阵惨叫。鱼崎一面挥舞盾牌一面观看,发现住之江小队长的部下关目队员跌坐于右侧,白骨从搁下盾牌的右臂之中刺穿衣袖而出;与他对峙的帝王虾正朝他宝蓝色后背挥落大螯。
休想!住之江立刻背起盾牌,扑向关目,伏在他的身上掩护他。怎么让自己的队上再度出现牺牲者?光一个断腿的长田已经够了。
或许是因为折断的右臂收到压迫,成了肉垫的关目发出了更为惨烈的哀号。就在住之江压住他以免他乱动之时,大螯的尖端落向背后的盾牌,那感觉宛如被人用棍棒或铁槌使劲敲击一般,让住之江奋力支撑的手臂承受不住而崩溃。
关目大声哀号过后,身子突然一软;剧痛使他昏厥了。或许这样对他比较好。接二连三落下的大螯从盾牌之上一再撞击住之江,将他击溃。
周围正处于混战之中,在这种状态之下,即使住之江一个人停止敌对行动,帝王虾也不会因体液而视他为同类,他只能等敌人放弃或转移目标。背上的盾牌格格作响,若是盾牌被打穿,他的背椎便会就此粉碎。盾牌可否能撑住?
「保护住之江小队长!」
部下拼死从周围防堵帝王虾,但蜷曲在地的住之江等人占去了他们的立足点,使得他们无法施力撞击。
「没办法,踩上去!踩住队长!」
某人叫道,其他人应声踩上盾牌。住之江不知有几个人踩了上来,不过相对地,大螯的冲击停止了,因为在落下之前便已被防堵。
「把他们俩拉出来!」
听了这声号令,住之江放开护住身子的盾牌,抱起底下的关目。有人抓住了他的出动靴,将他们俩一起拉出来。关目的安全帽与柏油地面摩擦着,他因为这股冲击而恢复了意识,又哀叫了一声。
住之江立刻起身,怒吼:
「拿担架来!」
关目断裂刺出的骨头已不成原形,伤口亦教人不忍卒睹,不过
「手臂还连着,手臂还连着!好得了,你要振作点!」
关目已连惨叫的体力都不剩,只是一面叹气一面点头,还没等到担架便再度昏厥。
夜色深沉,街灯开始亮起。
有人负伤,便得换人上阵;而眼下几乎没人可换了,机动队的兵力显然开始衰减。
在帝王虾进逼之下,机动队被驱赶至第二防卫线的各个出口。机动队已开始败走。
为了预防万一,自卫队携带步枪于各出口外侧待命。只是事发之后自卫队头一次获准携带武器,唯有在紧急状况之下为了救人才可开枪;但由于还附加了严格的条件限制设计方向不可有人,因此就结果上而已仍然无法开枪。
这是因为每当机动队出入之时,开启的门扉附加总是有帝王虾与机动队员杂处。防卫线内已陷入完全的混战之中,连SAT都无法射击。
队员们如破竹一般地七零八落,连滚带爬地出了防卫线;而迎接他们的队员亦是满身疮痍。见帝王虾欲趁势涌出防卫线,队员们一拥而上,又撞又打,将它们推回防卫线之中。
待命的自卫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动队员奋战。
守在16号线下行车道出口的小队向县警第二机提议协助搬运伤患。指挥官金冈一等士官长表示愿派出部分队员相助,但曾根第二机动队长却婉拒了。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现在还不能借助各位的力量。」
「至少让我们搬运伤患也好啊!你们的人手实在不足。」
金冈仍不死心,但曾根却坚决不点头。
「败走是我们最后的任务,我们警察也有自己的坚持。要是在这种时候借助自卫队的力量,我没脸面对其他同仁。」
曾根依然决然地说道,接着又略微放松了表情。
「再说,各位也得顾全自己的任务。各位在此待命,便是为了在帝王虾大量竄出防卫线时出面阻拦吧?」
金冈无法再检查辖区。对警察而言,接受自卫队的援助是种耻辱;他们素以独力完成任务为荣,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警察原本就不愿让自卫队介入国内的治安维持工作。
曾根对默默无语的金冈敬了一礼。
「我得会前线了,失陪。」
说着,曾根走向门口。金冈目送他离去之后,回到队上。
「队长,他怎么说?」
金冈队长摩拳擦掌的部下们摇了摇头。
「他说不行借助自卫队的力量。」
部下们碰了一鼻子灰,全数沉默下来。
「这种时候还有地盘意识?」
有人忿忿不平地说道。见机动队陷入苦战,自卫队员提议相助,纯粹是出于好意;好意被拒,似乎伤害了他们的感情。
「注意你的言辞。」
金冈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他们把败走当成任务;你以为他们是为了谁但其这种无法对外人道的不名誉任务?」
或许机动队的确怀有部署情节与底盘意识,但这些以借助自卫队之力为耻的人,现在却为了成全自卫队而被迫败走;这对他们而言,是多大的屈辱?面对把尊严赌在成就屈辱之上的他们,提议援助原本便是种傲慢。
「我们就静待到最后一刻吧!并谨记自卫队的出动时建立于他们的苦战之上。」
晚上七时。
瓦解的第一防卫线未能修复,警备总部终于决定让机动队撤退。
要完成撤退,还需要两个小时。
在这三天的警备行动之中,机动队的总负伤人数约等于警备动员人数;即使只统计重伤者人数,也高达近千人。虽然无人死亡,却已是毁灭性的打击。
除此之外,事发当时赶往现场的警员已有二十人以上死亡;横须贺甲壳类来袭事件的死伤人数,乃是警备史上前所未见。
警备总部判定无法继续警备,强烈建请内阁应变室派遣自卫队。
*
由于媒体全程转播了机动队败走过程,因此除了部分报导以外,多数舆论都认为防卫出动势在必行。
『警察原本就不够力,装备太烂了。不光是自卫队,今后警察也该强化装备才对。』
深夜新闻的评论员自以为是地说道,已成了「帝王虾」博士的亲自不悦地嘟起嘴巴。
「这人根本是胡说八道嘛!」
场所为芹泽的休息室。这儿备齐了各种试听器材,以供观看VCR时使用;因此明石等人要用电视时,便会前来此地。
「唉,一般民众本来就只会胡说八道啊!」
帝王虾原就不是警察该对付的对象,因为警察无力对抗帝王虾,便说经常装备烂,根本是错得离谱。那足以击毙帝王虾的装备来对付人类,除了将对手挫骨扬灰以外,收不到任何功效。
「假如大家觉得把犯人粉身碎骨也无妨,到时可以导入这类装备。」
「但是他这么说实在太过分了啊!根本不了解警察与机动队有多么辛苦当然,我不是内部的人,或许也不怎么了解。」
「现在时跟白痴生气的时候吗?」
打断他们的是走入房中的乌丸。芹泽吓得缩起肩膀,回过头来,懦弱的芹泽一遇上强势的乌丸,态度就变得格外软弱。
「你的工作正要开始呢!」
「我、我知道。」
芹泽慌忙将视线移回电脑上。自明天起,警备总部将转为协助自卫队,而他们的工作内容包含研究帝王虾及寻找彻底驱除海中虾群的方法。警备总部又从各研究机关招聘学者,组成了帝王虾研究小组;但主导研究工作的仍是成了警备总部帝王虾顾问的芹泽。
明石关掉电视,不在观看废话连篇的新闻节目,转对乌丸说道:
「你还没睡?」
「你也一样啊!」
说着,乌丸以下巴指了指出入口。明石默默地跟着他。
走出房间,他们站在夜深人静的走廊上说话。
「内阁召开临时会议后,已经决定出动自卫队。」
乌丸所言完全在明石的预料之中。这事尚未对外发布,因此乌丸不好在芹泽面前提起。
「是防卫出动吗?」
「明天才要讨论这个问题。或许是防卫出动,又或许是灾害特例总是便是抢先发布出兵消息来牵制美军。听说自卫队已经开始输送弹药了。」
无论是防卫或灾害特例,出动的都是武山驻地的第三十一普通科联队;但由于并非各地的驻防地都备有充足的弹药以应实战,因此得从关东一带调集弹药至武山。
「不知道能否成功压抑美军到那个时候?」
「美军一直按兵不动,似乎是有原因的。」
虽然四下无人,乌丸仍然压低了音量说话;听了他的声音,明石直觉地明白接下来的绝非好消息。
「听说美军在帝王虾上岸出奇迎战之时,曾误射日本民众。」
「哦!」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有这个把柄在,美军才会一直默不吭声啊!明石恍然大悟。仔细一想,要说是靠外交上的努力压抑了美军,确实有点令人难以信服。
「中枪的民众呢?」
「送到国军医院治疗以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昨天终于过世了。美军同样交由日本政府收拾局面的条件,便是把这笔账记到帝王虾头上;但他们却又以忍耐数日未进行轰炸为由,拿走基地修复预算,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实在是叫人忍无可忍啊!明石喃喃说道。
「是啊!忍无可忍,所以我才找你一起分担。」
见乌丸说得毫不客气,明石忍不住苦笑。或许这代表乌丸对自己的信任,但对明石而言却是种麻烦。
「反正自卫队已掌握了主导权,就请他们好好奋斗吧!我们的任务结束啦!」
负责指挥警备的明石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这种工作原本就不是警察所能胜任的,但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警察又不能置之不理。明石已努力操控大局,减少牺牲;伤亡二十余人、重伤一千人,他的努力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有了成果?
「辛苦你了。」
乌丸突然出言慰劳。
「若是机动队的出动再晚一步,横须贺的灾情就不只这样了。防卫线的安排及封锁措施也干得相当漂亮。」
「过奖,参事也辛苦了。」
警备总部判定无法继续警备身为提出这个败北宣言的负责人,无论有何苦衷,都将在个人经历上留下污点。
「命令机动队出丑的是我,总不能置身事外吧!再说,我早就宣称要制造这种结果了,所以这件事反而证明了我的才干。」
听乌丸如此大言不惭,明石并未答话。只是苦笑。十年前的自己是否也如此锋芒毕露?当时的明石在那个上自行其是,往往违背上级的命令。结果被从警政署踢到了这里来。明石与乌丸之间的差异,便在于乌丸拥有人脉等王牌,但他没有。
「不知你这种作风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我拭目以待。」
明石打趣,乌丸则嗤之以鼻。
「警监,你可没资格说我啊!你和我不也是同一种作风吗?」
「啊?」
「不听白痴的指挥,到了这把年纪还是一意孤行,对吧?我也会坚持到你这个年纪的。」
说着,乌丸连声招呼也没打便离去了。
是吗?原来看在旁人的眼里,现在的我还是一样横冲直撞啊?原以为自己已收敛许多的明石只能苦笑。
*
望时在圭介小学五年级时搬到镇上来的。
「听说须藤架收养了亲戚的小孩。孩子的爸妈是发生车祸而死的,好可怜。」
晚餐时,一向爱东家长、西家短的母亲宣布了这个消息。沉默寡言的父亲则一面晚酌,一面适度地点头附和;圭介则是对镇上又多了小孩儿感到兴趣。
「妈咪,那个孩子几岁?」
「听说是对姐弟,姐姐国二,弟弟小学二年级。」
这么一提,前一阵子须藤太太曾来打过招呼。附近的邻居都是家长会成员,但须藤太太没有小孩,因此与左邻右舍较为疏远,更是鲜少登门拜访圭介的母亲;想必上一会便是因为收养了孩子,才来向身为镇上中心人物的母亲致意。
圭介觉得有些自豪,不管是家长会或邻居,大家都很仰赖我妈咪;没有小孩的须藤太太会来拜托妈咪关照,也是理所当然的。
「镇上还是头一次出现年纪比你们大的小孩呢!」
所谓的匿名,指的是圭介及他的儿时玩伴;尤其是雅之与茂久两家,早在孩子们上幼稚园之前便已于圭介家交好。他们入住社区的时期相近,家也住得近,因此父母比小孩更早皆为朋友。
「还真是难为了须藤先生他们啊!要领养孩子,当然是年纪小一点的比较好,年纪太大就不亲啦!没办法,谁教是亲戚的孩子呢?要是只有弟弟也就算了,国二这种年纪有事不大不小的。」
说话的尽是母亲,父亲只负责点头。这是家里的日常光景。
「圭介,那两个孩子来了以后,你要好好对待人家喔!人家死了爸妈很可怜,要多同情人家。」
「我知道,妈咪。」
弟弟与圭介应该是上同一个小学,放学后或放假时总有和其他孩子一起在公园玩耍的机会。到时候我得保护他,免得他被欺负谁教我是孩子王呢!
「圭介最乖了。住在其他镇上的家长会惠园都很羡慕呢!说现在这个时代还能让小孩自个儿在外头玩耍,很难得;大概是因为年纪大的孩子会陪年纪小的孩子玩,邻居之间常往来,大人也能随时注意。」
这种时候位居「大哥哥们」之首的总是圭介。他和母亲一样,在孩子之中也是领导级人物。
这个社区不但规模小,地理上也较为孤立,因此邻居之间彼此都认识;一有推销员或陌生人进入,便可一眼分晓。
母亲一向以镇上仍保有旧时的敦亲睦邻风俗而感到自豪。
「这一带的女孩子不多,不过现在这种世道,就算是男孩子也不能放心。圭介,你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人,要立刻跟大人说喔!有女孩子和你在一块的时候,更要格外注意。」
「嗯。」
这里的女孩大多有兄弟,常在公园一起玩耍。
和国二的女孩在一起时,也得注意吗?可是国中生会和我们一起玩吗?年纪比较大的孩子都是怎么做的?
镇上还没有小孩读国中,明年的圭介等人才是第一批升上国中的孩子。从未接触过年长女孩的圭介,完全无法想象日后将搬到镇上来的「国二大姐姐」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格外兴味盎然。
圭介第一次见到望时,便立刻明白就是她了。因为在这个社区里,没有其他穿着国中制服的女孩。
当时圭介正要去上补习班,而望则是放学回来。从道路彼端走来的望盯着一头短发,身材瘦长。
哦,这就是须藤家收养的国二女孩。圭介略感紧张地与她擦身而过,并于错身之时偷偷地打量她的脸孔。
她在哭?
圭介的胸口猛然跳了一下。那张略显成熟的清秀脸庞之上,一双眼眸泛着泪光。
圭介想起母亲曾说过她的负面刚过世。
望并不认识圭介,只是他当成普通的生人,便要错身离去;然而圭介却有种依依不舍之情。
妈咪说她很可怜,要我同情她。她在哭,代表她现在的确很可怜,我得同情她。再说圭介放不下哭泣的望。
「你怎么了?」
他们「」擦身而过,彼此间已有了一段距离,因此圭介是扯开嗓门问的。望惊讶地回过头来,如兔子一般红的双眼圆睁,凝视着圭介。
「你就是来须藤家的人吧?为什么在哭?」
圭介不懂得如何安慰哭泣的年长女孩,只会投以疑问;而他嘴上发问,心里却也明白不妥,暗自焦急。
「你是附近的小孩?」
原本应该相当清澈的声音,此时却因刚哭过而略显沉闷。
「我叫远藤圭介,和你住在同一个镇上,住得也很近,你呢?」
望略微困扰地支吾片刻,才小声回答:
「我叫森生望。」
「不是须藤?」
圭介不明白为何她被须藤家收养,姓氏却不同,便又直截了当地发问;只见望露出略微受伤的神色,圭介发现自己的问题令她露出这种表情,又感到一阵焦虑。
他并不想害她难过,同情为何这么困难?
「我姓森生。」
「你有弟弟,对吧?妈」
妈咪两字说到一半,圭介突然住了口,雅之也称呼母亲为妈咪,所以圭介平时并未放在心上,但现在却觉得上了小六还叫妈咪太孩子气。说归说,若要像茂久一样叫「老妈」,母亲又会责备他粗鲁。
「我妈妈说你有个弟弟。」
「嗯,他的名字叫做翔,请多指教。」
问完了问题,有事一阵沉默。不久后,望微微点头致意,便要离去。
「你在新学校被欺负了吗?」
圭介希望和她再多说些话,才临时想出了这个问题。望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这是她头一次露出笑容。哭泣之后的笑容看起来与普通的笑容不同,让圭介不禁心跳加速。
无论是泪容或笑容,都和小孩截然不同。
「那你为什么哭?」
又回到这个问题之上,望露出困扰的表情。
「因为我想起难过的事。」
「你爸爸和你妈妈的事?」
望露出明显的伤心神色。搞砸了,圭介皱起眉头。有些事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出来。
圭介想同情她,却不知该怎么做。母亲只教自己同情她,却没有教自己入货同情她。
这种时候,连续剧里都是怎么做的?
圭介伸手探了探裤袋,拉出母亲要他每天携带的手帕。烫得平整漂亮的手帕其实从未派上用场过,因为圭介弄湿了手时总是直接在裤子上擦干。母亲常为了这件事斥责他,不过今天他真的很庆幸自己是个不用手帕的懒鬼。
圭介将干净的手帕递给望,望没接下,他便更往前递出,望才终于困惑地接下了手帕。
「谢谢。」
她微微一笑。这回总算对了。圭介头也不回地跑走。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她对我说了谢谢。
她的年纪比我还大,却向我说谢谢。
圭介的情绪格外地高昂。
上完补习班回家后,圭介头一个便向母亲报告。
「妈妈,听我说!」
当圭介如此呼唤的瞬间,母亲的脸色一沉;圭介莫名其妙,不由得噤了声,而母亲立刻又露出笑容。
「不叫我妈咪了?」
「嗯,我觉得好像太孩子气了。」
他没告诉母亲是因为在望的面前觉得难为情。
「我跟你说喔!我遇见须藤家的那个姐姐了!她说她叫望,她在哭,我安慰她,她还跟我说谢谢耶!」
圭介一面坐到餐桌旁,一面描述;走向厨房的母亲头也不回地说道:
「做得很好。」
圭介原以为母亲会称赞有加,没想到却只有如此简短的回应,他略微不满地等待饭菜上桌。
隔天晚上,圭介写完功课下楼,发现桌上放着昨天的手帕。
她来过了。
圭介立刻跑到厨房缠着正在洗碗盘的母亲。
「妈,小望姐姐来过了,对不对?干嘛不叫我啊?」
望一定会再度向自己道谢的。
「你正在做功课啊!她要我跟你说声谢谢。」
圭介想听的便是她的道谢。
「要是叫我一声,我可以下来一会儿啊!」
「没那个必要。」
母亲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这是她快要发火的征兆。母亲的生气罩门圭介大致都明白,位于这时他完全不懂母亲为何生气。
「快去洗澡,上床睡觉!」
此时的声音已略微竭斯底里,不明就里的规矩赶紧溜之大吉。一旦母亲转为这种声音,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不久后,森生姐弟便时常出现于父母的对话之中。说归说,都是母亲单方面地说给父亲听。
听说须藤夫妇把孩子接来养,却没办理收养手续,所以孩子和他们不同姓,就连门前的名牌也是挂了两个。我看须藤夫妇根本不想收养他们吧?尤其是那个老大,个性好像有点古怪。
听说老么受了父母双亡的打击,变得不会说话,好可怜。可是老大之前还笑着和我们打招呼呢!爸妈才刚死,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看那老大有点无情,个性感觉上也挺刁的。
我也和老大说过话,总觉得她不怎么讨人喜欢,明明是个孩子,却一点也不可爱。邻居们也都这么说
妈,你不是说须藤家收养的孩子很可怜,得同情他们吗?
见母亲的态度与森生姐弟来此之前产生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始大力批判望,圭介大为混乱。
「当然啦,不会讲话的老么很可怜,不能欺负他;不过老大嘛或许和我们这个小镇不相配吧?」
圭介的胸口倏地发冷。
和这个小镇不相配。
母亲这么说,绝对错不了。因为和这个小镇不相配,才会被镇上的人讨厌,甚至有人因为不相配而搬家。
只要出现这种人家,母亲总是会这么说
我们这个小镇这么好,或许是不适合那户人家吧!
对不相配的人好,是不对的,借手帕给望,想听她的声音,为她的泪容及笑容怦然心动,全都是不对的。
因为不相配的人都是有缺陷的人。妈妈很敏锐,总能比别人早一步发现这些缺陷;其他人也会跟着慢慢发现。
不能喝不相配的人交朋友,会被带坏。和望交朋友是不对的喜欢上望也是不对的。
因为妈妈从没错看过人。
不要紧,我才没喜欢上她,我又不认识她,只是因为她是附近唯一一个比我大的孩子,所以有点好奇而已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
仿佛要说给同座的圭介听一般,母亲与父亲单方面的对话之中总是频繁地掺杂着对望的批判,从未间断过。
「喂,你们觉得须藤家的森生望怎么样?」
在公园玩耍时,雅之突然问道。
「我没跟她说过话,是那个个子很高的女生吧?」
回答的是茂久。
雅之一面伸手探入洋芋片包装,一面大惑不解地说道:
「我妈咪要我别和她说话耶!为什么?」
圭介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全身都在注意聆听。
其他人也开始发现望是个和这里不相配的人。
应该是圭介的母亲告诉雅之的母亲的,而雅之的母亲听了以后,也觉得有道理。
「我和她打过招呼,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啊!」
「或许我们不知道,但大人看得出来她有什么地方不好。」
圭介插嘴,茂久一面坐上铁管,一面歪头说道:
「可是我爸妈什么都没说耶」
「你爸妈的消息一向不灵通。你妈老是说:『唉呀,有这种事啊?唉呀!』要是我妈或雅之的妈妈没告诉你妈,你妈就跟不上镇上的话题啦!你要感谢我们!」
因为我们家店里生意忙嘛茂久一面笑,一面含糊带过。
「可是啊,从前她们常批评大人,却没说过小孩啊!」
雅之的表情显得无法释怀。
「你看漫画和连续剧里,说别和某某人家的孩子玩的,不都是坏人吗?都是那种坏心眼的大人在说的。我妈咪说那种话,让给我有点受到打击」
圭介只觉得气血上冲。
在漫画或连续剧里,说这种话的一定是坏人;看在一般人眼里,是典型的坏心眼人种。圭介知道现在才发现这件事,不由得不分青红皂白地起了反弹。
圭介的母亲是最先怎么说的人,岂不表示圭介的母亲便是最惹人厌的?
「你是白痴啊?那些都是虚构的故事,现实上才不一样咧!大人的时间要来得复杂的多。」
「是吗?那圭介觉得森生望怎么样?」
被雅之这么一问,圭介一时语塞。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所看见的湿润眼眶,忍着悲伤的脸庞,实在引人怜惜。不过,大人们从这样的少女身上发现了某些惹人厌的缺陷。虽然圭介不明白是什么缺陷,但母亲从未错看过人;她说配不上这个社区的人,就是配不上。
「森生望的事实我妈告诉你妈的,你的意思是我妈乱造谣?」
见圭介改变话题,雅之胆颤心惊。
「我没这么说啊!我以为是我妈咪说的。我妈咪个性有点散漫,我只是觉得,假如是她先说这种话,或许是她错了;不过,既然是圭介的妈咪说的,那铁定没错。圭介的妈咪很能干,和我妈咪不一样。」
没错,远藤太太比镇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能干,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圭介总算消了气。
待圭介穿上国中制服时,母亲也开始批判起翔来了。
到现在在家里和学校也都还不说话,遇到附近的大人也只是点点头,连笑都不笑一下。就算不会说话,总会笑吧?真没礼貌。老大是那副德行,老么也是这个样子,老大只会露出那种讨好人的卑微表情。
都已经过了两年,在家里也该说点话吧?到现在还不说话,不觉得辜负了养父母的恩情吗?至少可以表现得亲近一点吧!
说不定是老大不喜欢被须藤家收养,故意要弟弟疏远须藤夫妇的。姐弟俩都一样忘恩负义。
没有父母的小孩果然会个性扭曲。
附近的孩子鲜少有人与翔一起玩耍。和翔感情最好的是与他同班的中村亮太,亮太的家原本便是「不相配的人家」,所以算是破锅配烂盖。听说亮太的母亲以前是做特种行业的,附近的大人对她的风评向来不佳。
还有西山兄弟与望有相当亲近。西山兄弟的母亲向来笑脸迎人,绝不与人争执,见到望时常说「谢谢你总是陪我们家孩子玩」,不过在圭介家聊天时绝不提起森生姐弟。话题一牵扯到森生姐弟,便一味保持沉默,只听不说。
其他孩子只有在公园碰巧遇到翔时才会一起玩,平时并不造访彼此的家。这点从圭介还是小学生时便已是如此,待圭介上了国中,已不和邻居小孩玩耍以后,依旧维持这个状态。
须藤太太从以前就是这样,并不常与邻居交流,顶多偶尔参与镇民会与家长会。
须藤先生在县政府工作,所以大人们并不说须藤家的坏话。有个捧铁饭碗老公在的家庭,怎么可能配不上这个社区?大家都只说他们领养了两个难缠的孩子,很可怜。当然,没人会当着须藤夫妇的面说这种话,因此须藤夫妇并不知道自己被邻居怜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