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
随着一阵过于震撼而反倒让人听不见的爆炸声,一个满溢视野的白色球形于黄昏的海面之上隆起。
接着,一切都结束了。
自卫队不过出动半天,便平息了所有风波。
作战结束后,护航舰队之中的所有船舰对照时刻,一齐进行默祷。
强烈的悲伤时刻已然过去,水手们只是沉痛地静静哀悼。在度过这束手无策且心急如焚的六天之后,他们终于跨越了失去舰长的打击。
事后,帝王虾研究小组也曾讨论过歼灭的虾群之中可有女王虾的问题;但一来要在汪洋之中确认女王虾的存在难如登天;二来工虾已灭,女王虾便无人供养,即使女王虾或虾卵尚在世上,不久后也会死灭殆尽,应该无须担忧。
无论如何,帝王虾的威胁是否会再度来袭,只有天知道。
内阁应变室判断,横须贺甲壳类来袭事件已暂告平息。
*
电视画面中的海面突然高高隆起,形成了白色球形。
见了这副光景,警备应变总部的成员们大为兴奋。他们已将主体育馆让给自卫队,并把据点移往副馆。
配合陆上帝王虾驱逐作战而终日奔走,进行交通管制调整的明石也待在房间一角。
帝王虾研究小组的学者们全都拍手叫好,唯有芹泽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怎么了?」
明石询问,芹泽困扰地笑了。
「要是我说我觉得很可惜,会不会被骂啊?」
明石歪头表示不解,芹泽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明才好。
「毕竟我一直把心里放在研究帝王虾之上啊!为了了解帝王虾是什么样的生物,我投注了全副心力去研究;这回也是觉得这是研究获得认可的大好机会,才会硬生生地插上一脚。可是就结果而言,却驱逐了进化过后的帝王虾。」
「所以你感到惋惜?」
「对不起,有那么多人罹难,我不该这么想的,对吧?」
「一点也没错。」
乌丸以傲慢的口吻插嘴说道。
「要是让他们再继续进化虾群,可就没那个余力去研究啦!人类就是要维持万物之灵的地位,才能悠悠哉哉地观察其他生物。」
芹泽微微嘟起嘴。
「让我感伤一下有什么关系?该尽的义务我都尽啦!」
这是芹泽头一次使用反抗性口吻说话,明石有点意外地看着他。至于乌丸呢,则是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原来你除了畏畏缩缩以外,还做得出其他表情啊?」
他的态度狂妄依旧。
「好好记住这种表情。老是摆出一副没自信的脸孔,机会可是会被抢走的。」
这是他故作威严时常用的表情。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长,明石对于乌丸的言行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内阁应变室已决定拨出预算来研究帝王虾,以备帝王虾再度来袭时之需。现在还没决定由哪个部会负责,总之今后将会对帝王虾研究进行补助。有了这回的功绩,你的申请铁定会通过;不过预算分配往往是被声音大的人左右。」
后期才加入研究小组的就干应该也会各自强调自己的功绩吧!芹泽所属的相模水产研究所近乎无名,若是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被赶到末席上去。
「谢谢。」
芹泽用力低下了头:「我也会学习乌丸先生」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犹豫着该用什么字眼比较好
「表现得更加昂然一点!」
虽然他选用的字眼不错,明石还是忍不住插嘴说道:
「不不不,你最好别把这个人当榜样。他就是那种因为声音太大而吃亏的标准类型。」
「你说话还真直接啊!」
乌丸苦笑,明石满不在乎地说道:
「因为我和您共事起来得心应手,而和我合得来的人没半个是处世圆滑的。」
真是讨厌的保证啊!乌丸皱起眉头。
「警备总部不久后便会解散,期待明石警监日后的手腕。」
话一说完,乌丸便离去了。无法坦率地要明石多多加油,乃是乌丸的性格使然。
没想到他人海挺好的耶!芹泽喃喃说道。
他人是挺好的。明石一面苦笑,一面点头。
*
结束作战的护航舰队返回横须贺港,「雾潮号」也特别破例,停靠于横须贺司令部方向的吉仓栈桥。
川边舰长的家属正在栈桥边等候。
夏木与冬原都曾见过数面的爽朗夫人穿着丧服,带着年幼的孩子前来。保管于「雾潮号」的川边舰长手臂在事隔六天之后终于下了船。
手臂由夏木与冬原一起归还。他们将层层包裹的手臂交还夫人,说明最后的状况;一回溯当时的情景,夏木的体内便波涛汹涌,不过
别哭。
夏木拼命克制自己,冬原也面无表情,有如结冻了一般。
家属都忍住了,我们怎么能哭?
后来夫人终于忍耐不住,掉下眼泪,孩子们也跟着哭了出来。夏木与冬原身后的队员们也在默祷时克制不住,开始呜咽。
交还手臂后,负责照应的队员带领家属离去。夏木确认着他们的背影
可以哭了吧?
他想起那道要他尽情哭泣的体贴声音。
泪水终于静静地流下。纵声大哭的激情已去,再也回不来了;然而,总算得以哭泣的安心感却令安静的泪水难以止息。
*
之后,夏木等人回到潜艇之上,照常轮值。
副舰长原欲准许夏木及冬原上岸,但反正在帝王虾尸体清理完毕之前,潜水队宿舍无法使用,只能借住司令部的暂时宿舍,没必要急着下船。
最重要的是,舰长过世前留下的上岸禁止令为期一周,还有一天才到期。夏木与冬原如此表明之后,副舰长便不再勉强他们下船了。
接着,夏木与冬原为了擅自使用队员私人物品之事,去向各个独院征求事后谅解。大家都明白当时事态紧急,并不追究。
「不过是百元商店的内裤嘛!用不着放在心上。」
众人表现得相当宽大,令夏木与冬原如释重负。
餐厅里的电视播放着一日作战的回顾特辑,没轮班的队员都在电视机前收看。
在副舰长的安排之下,此时的夏木与冬原并未当班,因此得以在队员云集的餐厅一角中占得座位。
「景色变了不少啊!」
夏木喃喃说道,冬原也跟着点头。从前纵使所以孩子齐聚一堂,空间仍是绰绰有余;但现在换成了队员进驻,便显得狭窄拥挤,即使尚未客满亦然。
夏木的视线才离开电视一会儿,队员们便发出了惊呼声:「哦!」身旁的冬原也哈哈大笑。
错过了关键画面的夏木将视线再度移回电视上,只见有个人挤在成群的记者之中;从服装看来,似乎是望。这应该是获救的孩子们抵达防卫大学时的场面。
「怎么啦?」
夏木询问冬原,冬原笑得喘不过气来,勉强答道:
「哦,刚才那孩子竟然打了发问的记者一巴掌,好猛烈的一击啊!没想到她的拳脚功夫这么厉害。」
「啊?」
仔细一看,望正对着记者怒吼。在一片喧嚣声之中,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不过
「反正一定是记者的错。」
「那倒是,所以才会惹那孩子生气。话说回来」
冬原朝着夏木若有所指地一笑。
「她变得敢放胆发火了耶!都是受了某人的影响。」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带坏她一样。」
「我又没说是坏影响。」
和冬原交谈时,夏木不由自主地从一片喧嚣之中撷取望的声音;那奋力提高的清脆嗓音依稀可辨他们人很好
又很尽责根本不能比。
夏木只听见了这些片段。
原来她那么信任我们啊!夏木露出苦笑。看着画面中沉着脸的望,夏木暗暗想道不必那么努力维护我们。
我们没你说的那么好。倘若我真是个成熟可靠的大人,就不会一再地伤害你。
此时,收看电视的队员们转向夏木与冬原。
「原来避难的孩童里也有女孩啊!长得挺清秀的嘛!虽然不够性感。」
听了这直截的评论,夏木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白痴,对方可是小孩耶!」
「夏木少尉,你才在说什么咧!现在这个时代,连国中生都在拍写真集啦!」
「别把商品化的人和一般人相提并论。」
冬原嘻皮笑脸地看着他们交谈,夏木只觉得火大,姑且不去看他。
「话说回来,原来有女孩子在啊!这下我就懂了。」
「懂什么?」
「你们说居住区是一群活蹦乱跳的小鬼在用,我本来以为铁定被搞得乱七八糟,没想到收拾得整整齐齐。」
其他住在充作男生房的居住区里的人也点了点头。
「制服和床单的折法都一样,我还以为是哪个懂事的小孩折的,原来是个大姐姐啊!」
夏木想起上午他曾在男生房所在的露出遇见望。仔细一想,望没事下楼来确实有点奇怪。
她曾说过去家事都是去世的母亲发落,自己没学着做;实际上,她的手艺的确很糟,不过细心与体贴倒是随处可见。
这或许是她的性格使然,但最大的原因应该是父母教导有方。若是有人这么称赞她,想必她会很高兴吧!
「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又乖又可爱。」
冬原大刺刺地说道,而他这大刺刺的态度,正暗指夏木对望怀有情愫。这股弦外之音唯有夏木听得懂。
「你真是个惹人厌的男人啊!」
「谢谢夸奖。」
『没错,我被虐待了!』
电视上突然传来了圭介的怒吼声。
众人表情一沉,回头观看画面。画面中映着圭介的特写,他正傲慢地看着另一台摄影机。
『我要去外头,他们居然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揪回去!超野蛮的!把我揪回去以后还槌了我一下!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啊!』
「哇!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啊!看了有够火大!」
队员们的嘘声此起彼落,夏木与冬原则对看一眼原来如此,这次改用这招啊?
「这小子就是鬼扯什么虐待的小鬼啊?」
「出去打电话?他是白痴啊!挨揍是当然的!光是没被吃掉就该感谢啦!」
「夏木少尉,干得好!」「夏木少尉,其实你根本不用管他,放他自生自灭就好了。」
「慢着,为什么每个人都认定是我啊?」
夏木表达不满,冬原笑道:
「当然是因为平时人望上的差别啊!」
「不,我是觉得只有夏木少尉才会一本正经地教训这种死小鬼。换作是冬原少尉,铁定是毫不迟疑地放任他自生自灭。」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很冷漠罗?」
冬原低声威吓,队员笑着蒙混过去,却没说半句好听话来缓颊。冬原的人望也不过尔尔。
「哇!岂有此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重情重义的!对吧?」
冬原征求夏木的赞同,夏木却逮住机会落井下石。
「我倒也不是说你不重情义啦!只是你教训小鬼的时候完全不留情面,都快造成人家的心里创伤了。」
果然是这样!队员们哄堂大笑。冬原逐一指着发笑的队员。「你、你、你,还有你!笑的人我都记住了,给我小心点!」
「我看你把这场的人全记住比较快。」
胡闹了一阵过后,有人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这小鬼还真差劲啊!」
看了圭介刚才的样子,自然会有这般感想;但夏木与冬原却对看一眼,露出苦笑。
过了一会儿,冬原才说道:
「唉,那孩子的心思挺复杂的。」
这下子圭介在全国人民眼中,已成了浅显易懂的「任性小鬼」;但他可没笨到不知道在镜头前那么做会有什么后果的地步。
最后分别的时候,圭介一直避免与夏木及冬原对上视线,也没说半句道歉的话语;但他这番作为,便是他对夏木与冬原的回报。
真是个笨拙的家伙。夏木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比起坦率道歉,这种方式会令他遭受更多的批评。在这个世上,有许多事都是乖乖屈服要来得轻松许多。
我想他现在才要开始学习如何屈服吧!冬原说道,然后宛如失去了兴趣一般,将视线自电视上移开。
*
暌违六天的亲子们,在防卫大学的校舍中重逢了。
所有家长都等候于校舍之中,感人重逢的戏码四处上演着。其中
唯有圭介一与母亲见面便挨了一巴掌,原因似乎是休息室中的电视转播。她在第一时间看见了圭介的狂放言行。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她似乎不知该如何责备,只是竭斯底里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话语,一再打着圭介。
感人的重逢场面立刻化为异样的气氛。
「别打了!」
就圭介所知,这是存在感薄弱的父亲首次对着母亲怒吼。父亲抓住了母亲的手。
雅之的母亲也看不下去,从旁缓颊。
「是啊!太太,孩子平安就好。」
「你别管!这孩子竟然在电视上丢我的脸!所有观众一定都在想,这种孩子是谁教出来的!」
「圭介之时因为被关了好几天,情绪不稳定,变得比较神经质,才会觉得挨骂就是受虐,对吧?」
雅之的母亲应该是想平息这场争端,但她这番话简直是把圭介当成蠢蛋。对于她的「对吧?」两字,圭介实在无法点头赞同。
见圭介默默地低下头来,雅之的母亲似乎以为他在难过,又对圭介的母亲劝道:「你看,他多可怜。」
母亲开始嚎啕大哭,在父亲的搀扶之下走到外头去。母亲离开房间之后,那竭斯底里的哭声依旧清晰可闻,仿佛是刻意哭给圭介听的,逼迫圭介忏悔道歉;不是为了造成社会的骚动
而是为了害母亲丢脸。
我真可怜,连都被儿子丢光了。亏我万般呵护他长大,居然在这种时候背叛我,变成一个坏孩子。
听着那巧妙压迫自己的哭声,圭介在心里拍手称快。报了一箭之仇的昏暗喜悦涌上心头,但这股喜悦与空虚又是互为表里。
假如不当母亲引以为傲的乖孩子,就算平安归来,她也不高兴。
孩子平安就好。雅之的母亲所说的这种平淡喜悦,在自己丢脸的事实之前似乎不值一提。
其他家庭的人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圭介穿过他们之间,往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当小孩真轻松。
就算做了蠢事,也没人追究理由。小孩本来就愚蠢,无可奈何;小孩愚蠢是应该的,所有愚蠢行径都能获得原谅,就如同方才雅之的母亲把圭介当成蠢蛋看待一般。
然而,受到这种轻视而获得原谅,是种莫大的屈辱。
为何圭介做出这种事?母亲、父亲与雅之的母亲都没试着想过。其实小孩并不会毫无理由地干蠢事。
圭介并没笨到不知道自己的那番话会给人什么观感。
只怕母亲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圭介是明知故犯的吧!认为从前的圭介才是乖小孩而引以自豪的母亲永远不会懂。
因为
事情已经无法补救了。就算我现在说「对不起,是我一时口快。其实只是因为我和他们发生不愉快,怀恨在心,才故意夸大其辞,说他们虐待我」也一样。
外界一定会怀疑是他们命令我这么说的。站在电视台的立场,这样才有话题性。
没人会接受我只是一时愚蠢,骑虎难下吧?
既然如此,为了把这件事一笔勾消,我只能当个任性又愚蠢的孩子了,不是吗?只能由我来背负骂名,了结这件事,不是吗?
要骂就骂吧!如果这么做才能一笔勾消的话。
过了片刻,雅之来到圭介身边坐下;他开口说话时并未看着圭介。
「我们明白,我想他们一定也明白。」
圭介并不想哭,但这句话却令他的眼泪应声夺眶而出。
圭介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将脸埋在膝间,却克制不住呜咽声。雅之体谅圭介的心境,悄悄地离席了。
不久后,父亲回来,见到圭介正在哭泣,便说:「有在反省就好。」这话虽然宽容,却完全搞错了方向。
啊!这个人也不了解我。圭介如此想道。
他到这时才明白,最亲近的人并非最了解他的人。
想必今后他还会明白许多麻烦事,许多没察觉反而落得轻松的事。
即使如此,圭介已不再喜欢麻木不仁的自己,所以他无法恢复过去的模样。
残坏破败的横须贺复兴得出奇地快。
街道虽因枪炮攻击而损坏,毕竟不像震灾时那般伤及基础及地盘,因此修复并不困难。
过了三个月以后,街道已恢复从前的面貌。
精打细算的当地商人开始制作起「帝王虾馒头」,受到地方新闻的非议;但噱头十足的产品依然畅销,今后应会就此定型下来。
得知此事后,茂久的爸爸便想将快餐店里的天妇罗盖饭改名为帝王虾盖饭,结果被茂久的母亲骂得狗血淋头。
「我爸就是这样,伤脑筋。」
耸着肩膀的茂久与从前相比,有了些改变。他的成绩还是一样不好,但不再因此自卑。
我只要读到高中就好了,反正以后要继承快餐店。茂久老早便决定好自己的出路,一派优哉游哉,又煞有其事地表示高中毕业之后要先到别人的店里工作,磨练自己。听说他已开始和父亲商讨该去哪里当学徒。
圭介与雅之每天都为了选择出路而烦恼,看在他们眼里,规划好更远将来的茂久似乎先一步成了大人。
「雾潮号」上的绝交宣言,他们都当作从未有过。圭介还记得,茂久应该也记得;但茂久绝口不提,圭介便跟着顺水推舟。
圭介老想着找机会为过去轻视及欺压茂久之事道歉,但要当面提起这种事,又觉得尴尬。圭介期待自己态度上的转变,能让茂久察觉他的歉意。
至于虐待风波,最后则是以圭介当时情绪不安定所致而收场。
然而,圭介与母亲的决裂仍未复原,在过了三个月后的今天,甚至越演越烈。
面对不再听话的圭介,母亲变得竭斯底里,动辄狂怒;圭介尚有气力的时候便会和她争吵,没有气力的时候则是无视于她,窝进房中。
由于圭介与母亲的关系破裂,社区内的势力图也微妙地改写了。
这是因为每当母亲又想排挤他人时,圭介便会在人前人后加以批判。
你说的话才奇怪吧!别再干这种向霸凌一样的事情了。你要讨厌人家是你的自由,别把邻居拖下水!
虽然每次都演变成激烈的争吵,至少就圭介所知,已经不再有人像望那样被母亲欺凌排挤。
光凭母亲一人的看法来决定别人是否配得上这个社区,本来就荒唐无稽。过去被母亲赶出社区的人已经无法挽救,但现在圭介既已明白母亲有多么傲慢,就绝不能让历史再度重演。
放任母亲为所欲为,便等于成了母亲的同类;圭介无法忍受。
「昨天夏木先生和冬原先生来我们店里耶!」
在入秋后的某个星期一,茂久如此向众人报告。圭介由于过去的往事,表现得兴趣缺缺;但雅之却探出了身子。
「咦?为什么?碰巧去的?」
「离开『雾潮号』时,我有留下快餐店的地址,请他们有空来光顾。」
「哦!他们过得如何?」
「看起来还挺好的。听说他们后来又出航了好几次,好一阵子都不在横须贺。我妈超兴奋的,真受不了。你们也知道,我家的客人多半都是中年人,不常有年轻男人上门。」
「因为你妈很花痴嘛!」
此时圭介才加入话题。茂久的妈妈虽然已老大不小,却很喜欢杰尼斯,即使是人数众多的团体,也能把所有成员记得一清二楚。
「她还说什么『很久没亲眼看到年轻人了』,真丢脸,到底有多饥渴啊!幸好他们两个还觉得我妈挺有趣的。还有」
茂久转向圭介。
「他们说之后并没受到处分。」
「是吗?」
圭介淡然回答,但心里却放心了一块大石头。
那两人应该就是为了告知此事而来的吧!
虽然对于社会大众而言,虐待风波已然收场;但自卫队中如何处置,却是不得而知。圭介是引起风波的当事人,若是询问,或许能得到答案;但这么做实在太过难堪,他无法主动开口,母亲又不可能帮助他。至于父亲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意,向来置身事外。
「太好了。」
雅之安心地说道,圭介也点了点头。
望的身影突然闪过圭介的脑海之中。他们仍然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但圭介却相当好奇望是否知道此事。
获救后,望赏了报社记者一巴掌,成了个不小的新闻;电视上不断重播这个画面,教人有点同情那个记者。
知道最后一刻都还竭力维护夏木的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们未受处分的消息。
或许她早已从夏木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圭介操的心是多此一举。不过
就在圭介为了此事烦恼数天以后,某一天他在家用功之时,听见翔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自从开口说话以后,翔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不但常说话,嗓门也大。
圭介慌忙冲出房间,疾奔下楼。他走出大门时,翔正好与亮太等人经过他家门前。
「喂!」
在圭介的呼唤之下,所有人都回过了头;但圭介只看着翔,因此他们立刻便明白圭介叫住的是翔。翔露出略带警戒之色的表情。虽然圭介已洗心革面,但他们的关系并未改善;事到如今,圭介也无意改善。
他只是要传达消息而已。
「听说夏木和冬原没受到任何处分。前几天他们到茂久他家开的快餐店去了。」
不光是翔,亮太等事发当时在场的海珠都跟着表情一亮。
「就这样,再见。」
这下子消息应该也能传到望的耳中。圭介立刻又缩回家中。
隔了一阵子在路上遇见望时,望微微地点头致意,应该是在表达谢意。圭介只是略微垂下视线,便与她错身而过。
隔年春天,圭介与雅之上了同一所高中,但茂久却进了别的学校。
每个人都升了年级,这会儿轮到翔与亮太穿上国中制服。
听说望选择升学;她就读外地的国立大学,住进了大学宿舍,放长假时常常回来,与她的监护人须藤太太感情相当笃厚。她的头发长了些,开始化起淡妆,成了不折不扣的女大学生,与圭介等人一时完全不同时间的人。
从望每遇上连假必会回乡的情况看来,应该还没有男朋友。她变得这么漂亮,不至于交不到男友,应该是不想交吧!圭介总觉得她或许还喜欢着夏木。
圭介也喜欢上班上的女孩。他们是好同学,但圭介无法更进一步发展。
一想到母亲,他就裹足不前。他知道母亲必然又会像望那时一样,怒火中烧地排挤对方。即使圭介已懂得反抗母亲或许正是因为圭介已懂得反抗母亲,所以母亲更加干涉他。
正因为如此,与圭介亲近的女孩最后总会被其他人抢走。
虽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圭介仍决定上大学后摇离家外宿。只有待在家里,他便无法逃离母亲的干涉。圭介知道只要学校的排名够高,即使位于外地,父母也会允许他租屋就学,要说服双亲并不困难。
就在圭介顺利考上关西的大学那一年,隔年即将毕业的望回乡来找工作。
「好久不见。」
他们在路上碰面,彼此打了声招呼。
横须贺事件发生至今已过了四年,见了面自然会打声招呼。
「听说你要去关西读书?」
「嗯。」
他们就像一般邻居一样地交谈,仿佛两人都已经长大成人。
从前望的个子比较高,如今圭介已追过了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望露出了面对邻居专用的生分笑容。
「你找到工作以后,要住家里通勤?」
「嗯,我想去的地方离家里不远,假如录取可以直接通勤。」
「那倒是。」
正当望道别并欲离去时,圭介突然叫住她。
「望姐。」
望回过头来,如她初次见圭介一般,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
这次圭介很清楚自己该说什么。
「小时候的事则还闹得很抱歉。」
即使事隔多年,对圭介而言,不说这句话,一切便尚未结束。
望一直是圭介心中的刺,是圭介往日错误的象征。如果不做个了结而只是一味逃避,便与从前无异。
这早已无关喜欢或讨厌,然而望对圭介而言,仍是道不能不跨越的障碍。
望眨了眨眼,露出笑容。
「我已经没放在心上了。」
啊!
总算结束了圭介松了口气,有种久债偿清的感觉。
现在他有勇气对抗母亲了,因为他已拔掉了望这根最令他不敢触碰的刺。
「你在学校要多加油喔!」
「你也一样,工作多加油。一定要录取喔!」
圭介还以鼓励,望头一次露出了满面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见了这个笑容,圭介总算有了被原谅的感觉。
*
横须贺事件发生后的第五个夏天来临了。
帝王虾馒头与帝王虾仙贝等产品已成了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名产,人类精打细算的天性实在教人啼笑皆非。
夏木与冬原难解孽缘,仍旧在同一艘船上工作。新造的亲潮级潜艇服役之后,由于欠缺干部,他们俩便一块儿被丢上船来与其将他们分开,让他们个别生事,还不如搁在一起管理较为方便。
出人意料的是,冬原取得潜水艇徽章后,隔年便结婚了。他平时常参加联谊,看来毫无定性,没想到倒是牢牢地套住了真命天女。冬原夫妇婚后搬到官舍居住,太太平易近人,做事勤快,风评颇佳。
去年女儿出生,冬原那宠溺女儿的模样又教夏木大感意外;不过冬原还是不改本色,时常担任联谊召集人。
谁较大家都寄望我的门路呢?我这是在做善事啊!
川边舰长生前热心从事的单身汉救济,似乎由冬原接手了。
「夏木,要不要我罩你啊?」
「我死也不要你介绍对象。」
冬原铁定会一辈子记在账上。不过下面便是因为赌这口气,才会至今仍是单身。
「所以啦,你那时候要是别耍帅放走大鱼就好啦!」
冬原到现在还会翻五年前的旧账,他对于那时夏木放走了大鱼似乎极有意见。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对方也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而已。」
「假如不是一时冲昏了头,你要怎么办?」
「要我在士官俱乐部请你喝香槟王都没问题。」
「你别说士官俱乐部没供应香槟王就信口胡吹,有需要时我可以想办法进货喔!」
「事到如今,也无从确认起了吧!」
夏木一口否决,扒光了午饭,将餐盘放回柜台。
「好啦!快点把饭吃完,下午还有参观呢!」
入港时最麻烦的工作便是导览解说。尤其这艘潜艇的内部设计与过去的型号有着微妙的差异,因此常有技术人员前来参观。
「夏木中尉,前来参观的访客来了。」
在队员的呼唤之下,夏木丢下了本该与自己一同带路却仍在扒饭的冬原,自行走向舱口。
参观者已在码头等候。
那是个身穿黑色裤装的女性,据说是今年刚进国防部工作的技师。由于她是新人,用不着舰长或副舰长级的人来带路。
让你久等了。夏木一面说道,一面走向舷梯,脚步却倏然停住。
对方抬起头来她变得比夏木记忆中更为漂亮。
「幸会,我是今年刚进国防部工作的森生望。」
很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打扰因为我希望能先私下参观一次新造潜艇。望继续说道,夏木举手制止她。
「慢着,你」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望以威吓的口吻说道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培养了这种无谓的魄力。
「才刚见面,说话的口气就这么差,难怪交不到半个女朋友。」
「要你管!不对,你怎么会知道啊!」
「虽然某人不肯留电话给我,不过冬原先生却有留。」
根本用不着问,情报来源果然是那家伙。夏木忍不住回头望着舱口,爬上来的冬原做出举杯的动作,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夏木再度转向望,望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不安视线问道: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时光又回溯到五年前,在同样停靠于这个码头的「雾潮号」上,将望送上救难直升机前的那一刻。
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们从没来过你也不希望自己的男友对你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吧?
既然要谈恋爱,当然是幸福地相识,幸福地发展比较好
对于如此自欺欺人的夏木,望做了最后的请求。
请你忘了我。
如果当时望要自己忘了她,是出于这个理由
夏木对望回敬一礼。
「幸会,我是今天负责导览解说的夏木大和中尉,请多指教。」
望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拜托,别那样笑藉口全被剥除,夏木已无路可逃。
害我忍不住觉得你好美。
「注意脚下。」
夏木在舷梯踏板处伸出了手,望一如从前,怯生生地将手放上。
那纤细的手给人的触感依旧不变。
为何从前的自己能够平心静气地面对她?如今的夏木以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海上篇 海之底 后记
本书名为《海之底(来的生物)》,所以在这儿我要先说一句话。
难得搬出了亲潮级潜水艇,到最后却连一里也没动,真的非常抱歉。
·潜艇版的十五小豪杰(DeuxAnsVacances)。
为什么从这个概念写出这种故事来,我也不太明白。怪了,我本来明明是想写漂流到硫磺岛以后的生存故事啊!而且表面上宣称是海上自卫队的故事,戏份上却显然是机动队较多。
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的作品风格便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的故乡高知有首民谣叫做「晚上来找我」,里头有句歌词是这么唱的:「我家的池塘有只会喷水的鱼」。这句歌词将浦户湾里的鲸鱼说成是「我家池塘里养的鱼」,可见得高知人的习性便是喜欢胡说八道,为了逗人开心,总是爱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唉,毕竟是个酒鬼与醉鬼居多的地方嘛!
因此高知县人说的话,都得打个七折来听。我既然来自这种地方,胡说八道便和呼吸没什么两样了。
乘上所述,所以这回我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读者们可以和我一起投入其中,享受胡说八道的乐趣;也可以站在更高的角度俯瞰,嘲笑本作的荒谬。
我想,一定有读者质疑我干嘛每次都要在怪兽故事之中,加入一些老套的青春恋爱桥段吧!要我别写这些,就等于要我别呼吸,所以在此只能向大家说声抱歉。
另外,有几个替我校稿的朋友问我,帝王虾的原型帝王枪虾(Synalpheusregalis)是真有其物吗?答案是有的。
撰写本书时,同样受到了许多人的照顾。
向来支持我的德田编辑,为我回答问题的各位相关人士,以及每位制作人员,真的谢谢你们。不才有川正是托了大家的福才能有今天。
前作推出之时,我也深切地感受到营业部及销售部的各位同仁是多么地尽心尽力。谢谢你们,这回也要请你们多多帮忙。
各位同业与同时期出道的作家们,谢谢你们的鼓励,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还有每次都被我添了一堆麻烦的亲朋好友们,真的非常谢谢。你们对我的帮助,实在是一语难以道尽。
感谢所有帮助及鼓励我的各位朋友,并衷心感谢与本书邂逅的你。
有川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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