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的居住区似乎成了「在我们的房间」。
「他姐姐在干嘛?」
望应该不会让放任弟弟和人打架,她怎么了?亮太一面跟上,一面困扰地回答:
「小望姐姐在洗澡」
毕竟不是家人,不好开门叫她最近的孩子都很早熟。
一接近位于最下层的居住区,便传来了圭介的怒吼声:
「我说的是事实,要是你不服气,就管好你姐啊!」
夏木冲进房里,只见翔与圭介在狭窄的通道上扭打成一团或该说是倒在狭长的地板上互相推挤,房里狭窄,光是塞入细长的三层床铺便已满满当当,根本没有足以扭打的空间。
看来似乎是翔要凑上前去打人,而圭介将他推开。孩子们全都到床上避难,不知如何出手制止两人,只能旁观。
「你们在干什么!」
听见夏木的怒吼声,互相推挤的两人倏然缩起身子;然而,翔却趁着圭介回头看夏木之际咬了他的手臂一口。
「好痛!干什么!死小鬼!」
圭介用力揍了翔的脑袋一拳,虽说打架本来就是不留情面,但国三与小六的体格差距甚大,圭介居然完全没留情。被揍的翔并未掉泪,只是怒视着圭介,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样子像极了姐姐望。
「还不住手!」
见圭介骑到翔身上,夏木抓住他的衣襟,单手便将他提起来。圭介被这么不由分说地衣拎,吊得喘不过气来。
夏木将两人分开至通道的左右两侧,低声喝道: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表面上这么问,其实心里早就认定错在圭介。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圭介忿忿不平。
「亏她还是女的,却笨成那副德行,一点用处都没有?都高三了还不会煮饭,爸妈是怎么教的啊!追根究底,会逃到这里来也都是她害的!都是她拉着大家逃跑,才会跑到这种鬼地方要是没跟着她,现在大家早回家了!」
翔没回嘴,只是默默地以怒火中烧的双眸瞪着圭介。
「喂!」
夏木的声音转为低沉,圭介反而打了个颤。
「男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刚才那番话窝囊到了极点。」
圭介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夏木无视于他,转向翔:
「你也一样,为什么不回嘴?人家找碴,你好不吭声?」
对不起。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夏木回头一看,只见她站在入口,似乎是光叫她来的;或许是匆忙出浴之故,一头湿润的短发还滴着水珠。
「那孩子不会说话。」
听了这句话,夏木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方才的那番训斥多么冒失啊!夏木浑身僵硬,诅咒着自己的粗心。
望朝着圭介深深地低下了头,直至讽刺的地步不,这应该就是望竭尽所能的讽刺吧!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搞成这样,以后又什么不满请直接找我。」
她直视圭介的眼神强悍得连第三者都为之胆怯,与翔那燃着熊熊烈火的眼神一模一样,这对姐弟真的极为相像。
圭介咂了咂嘴,将视线从望身上别开。
「小翔,你的嘴巴破了,我替你擦药。」
在这种时候,冬原总是能绝妙谛打破尴尬局面。夏木不禁在内心对冬原合掌一拜。
「好了,快去吧!」
他把翔推向冬原,望接过走来的翔,便与冬原离开了。
夏木一脸不悦睇瞪着圭介。
「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圭介反问的语气,显示出他是明知故问。
「翔不会说话的事。」
吃饭时,圭介曾对怒视自己的翔这么说有什么不爽就说啊!要是你说得出来的话!
夏木对着默默不语的圭介啐道:
「你真是个差劲透顶的男人。」
圭介心有不甘睇皱起脸孔,但夏木并不理会他,径自离开了居住区。
餐厅里,冬原已经开始替翔擦药,望与亮太则陪在一旁,还有糊里糊涂跟来的西山兄弟也在一块。
冬原将沾了消毒液的脱脂棉放到翔划破的嘴唇之上。换作一般情况,这应该是痛得大叫的场面,但翔依旧只是皱着眉头,并未出声。
「对不起。」
夏木捡了个空位坐下,喃喃地说道。望笑着摇了摇头。
「抱歉,我一开始就该说的。因为其他孩子都知道,我就疏忽了。」
「是啊!这是小望的疏忽,这种事该早点讲嘛!」
听冬原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夏木正想归罪,却反被他轻轻一瞪。
「别因为心烦意乱就会错意啦!真窝囊,发不出声音代表出了事无法求救,这么重要的事不早点说,等出事了才讲就晚啦!」
「说得也是,对不起。」
望对着冬原及夏木低头致歉。虽说事先并不知情,但夏木方才说了那番冒失话,心里已是愧疚不已;如今又被反过来道歉,更是羞惭万分。
「小翔听不见吗?」
这种时候能不涉私情,一切秉公处理,正是冬原的过人之处。望还没回答,翔边先摇了摇头,证明自己并非听不见。
「他听得见,只是不能说话。是心因性的问题。」
夏木与冬原无权过问别人的隐私,因此没再追问。
「话说回来,那个远藤小弟实在教人伤脑筋耶!」
冬原替翔拭去嘴唇上的血厚,被合上急救箱。伤口在嘴唇上,所以没办法贴OK绷。
「因为远藤他讨厌我们。」
望垂下眼,夏木与冬原面面相觑,那种反应可不是简单一句讨厌就能解释的。夏木与冬原也有过类似经验,但无处宣泄的情感扭曲至此的理由,却是他们无法明白的。
「没关系啦!我很喜欢翔,也喜欢小望姐姐啊!」
亮太拼命地打圆场。虽然不知道什么没关系,不过这话似乎达到了安慰望与翔的效果;只见他们俩露出了相似的笑容。
「我也很喜欢小望姐姐,因为她很漂亮!」
最为年幼的光说得老气横秋,惹得在场众人哄堂大笑。
当天的事件就此落幕不,还没结束。
最后一个事件发生于日期即将变换的深夜,而对于夏木与冬原而言,那是最为棘手的事件。
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摇晃夏木的身体,把他吓得跳了起来,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三层床铺的低矮天花板。
「~~~~~~~~~~!」
夏木痛得哼不出声,一旁的西山阳探过头来看着他。为何阳会从男生房跑到夏木就寝的另一个居住区来?正当夏木讶异之时,阳开口了。
「夏木叔叔!」
「不是叔叔,是哥哥。叫我夏木哥哥。」
「夏木哥哥。」
「乖。」
床铺的高度不足以让夏木坐起身子,因为他转向阳,柱起手肘。阳难以启齿睇说道:
「光尿床了」
「什么?」
此时,地板传来了小孩的啜泣声。夏木从床上探出头来一看,原来光也一起来了,正蹲在地上哭泣。
哇!又给我找麻烦!夏木心里叫苦连天,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尿床,又不好苛责。
话说回来
「干嘛不去找冬原啊?你们不是很喜欢他吗?」
白天醒着时,夏木与冬原每隔一个小时便确认一遍无线电;而夜间为应紧急联络,则由其中一人在发令所里打地铺,经过了公正的猜拳成寻之后,今晚决定由冬原留守发令所,而这件事孩子们也都知道。
阳如此回答夏木的怨言
「冬原哥哥说这是夏木哥哥负责的。」
用不着交代,阳就自动称呼冬原为哥哥,已经让夏木颇不痛快了;现在听说冬原的奸计,更是气忿难当。
夏木滑下床铺,直接朝发令所出发。夜间照明时红色灯光,即使他仍睡眼惺忪,也不觉得此言,西山兄弟见夏木竟然不往男生房走,一脸困惑,却还是跟在后头。
「你这混账,不要把事情都推给我!」
冬原裹着毛毯背对夏木,但夏木很清楚他是装睡。
「喂!」
夏木一把扯开毛毯,只见冬原身穿与夏木相仿的运动服,不情不愿地起身。
「我血压低,让我睡嘛!真是的」
「啰嗦!你有那么柔弱吗?」
他们一面小声斗嘴,一面走向男生房。其他孩童大概是白天累了,全都睡得跟死猪一样,完全没发现两人正将收纳式床垫装进皮箱搬走。他们先讲床垫搬到通道上,剥下床单,并脱下光尿湿的裤子与内裤。
「你现在还会尿床啊?」
冬原询问,阳代替抽抽噎噎的光回答:
「本来已经不会了但他说他害怕,不敢起床。」
见两人面露不解之色,阳又继续说明:
「我们的房间晚上会有喀兹喀兹的声音,他害怕,不敢起床,拖着拖着就尿床了。」
应该是螯虾攀在外壳上发出的声音。夏木就寝时也听见了,夜深人静,声音更是响亮。
「你怕螯虾跑进来?」
夏木询问,光抽抽噎噎地点头。想必是白天被螯虾追赶的记忆犹新,心有余悸吧!
「你放心,除非拿鱼雷来轰,否则别想在这艘潜艇上挖洞。螯虾绝对进不来的。」
「真的?」
「真的。」
夏木一面保证,一面带头走向洗手台。床单可用水清洗,但床垫却只能沾水拍打,还是去装桶水来用吧!
一靠近洗脸台,便传来了潺潺的水流声。潜艇内的水龙头只有一离手便会自动回到原位,可见是有人故意开着水,夏木心中讶异,走向昏暗的红色灯光,水声却毫无止息的迹象。
「是谁?我说过不准浪费水吧!」
夏木一出声,那人便胆颤心惊地缩起身子。缩起身子的人是望,她离开了分配为女生房的士官居住区,来到这里。望将浸在洗手台里的床单抱到身体之前。
原来连翔也尿床啦?正当夏木感到无奈之际,突然发现望并未着牛仔裤,只有上身穿着T恤,一双细嫩的裸足从她低头抱着的床单底下探了出来。她的身材过瘦,穿着牛仔裤时就像是个少年,但未着衣物时的身体曲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
夏木刚睡醒的脑袋一时无法判读是怎么回事,默默地呆立了好一阵子,冬原亦然。
「对不起。」
望颤着声音说道。在红色灯光照射之下呈现黑色的被单污痕是红的?
「西山兄弟,我们到下面去。」
「为什么?」
「别问了!」
背后传来的冬原声音之中也带着焦虑。慢着,这种局面应该由你来处理吧!夏木暗想,但如今才要在狭窄的通道上改变前后位置,又显得太过刻意。
冬原带走西山兄弟之后,望挤出了小小的声音。
「本来这个月应该还不到时候的,却来了我以为还要好一阵子才会来,就没去注意,醒来的时候已经弄脏了。」
「不呃,发生了那么多事,身体难免不对劲嘛!听说精神状态也会影响,对吧?」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你等一下。」
夏木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被留下的望等候片刻之后,夏木跑了回来。
「现在只有这些东西,你凑合着用。」
夏木递出的是装了脱脂棉的袋子。望满心意外地收下因为夏木看来并不像是如此细心的人。
「不够了再说一声,应该还有。还有这个。」
夏木递出了另一手抱着的东西,是件摺好的蓝色作业服与标签尚未剪下的内裤。
「这衣服的主人身材和你差不多,应该是洗了以后还没穿过。内裤虽然是男用,不过是全新的。最近在百元商店可以买到免洗内裤,大家都买了一堆囤放。不必洗,省事多了」
瞧夏木拉拉杂杂地说了堆废话,便知他相当紧张。望很感激他替自己准备替换衣物,但她根本腾不出手来拿;没察觉这一点而递出衣物,想必而是紧张的证据吧!
「呃,我没手拿。」
「啊,是吗?对喔!抱歉,那我放在这里。」
说着,夏木走向狭窄的单人淋浴间,打开门,将换洗洗衣物放在里头的固定式毛巾架上。
「淋浴室给你用,床单就别管了。反正多得很,你放到外头来,我拿去丢。」
「床垫也」
「反正上头的痕迹是洗不掉了,你就叠好放着。以后我再清理,你睡其他的床。还有,那边的洗衣机可以用,你趁着晚上把衣服洗好。洗衣粉就放在洗衣机上。」
对不起,不好意思,谢谢
望原想这么说,谁知一开口便泪水盈眶。刚才她明明还能正常说话的。
不得不道歉让她觉得丢脸、窝囊又难堪。
假如没碰上这种状况,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根本无须向任何人道歉。
「!」
望知道夏木会担心,却止不住泪水。
为什么我是女人?假如我命中注定得碰上这种遭遇,为何要生为女人?
生为女人,却未尝过半点甜头。没有女人的娇美俏丽,却得在这种时候承受女人的痛楚。
「对起、我没事。」
「别说了,不用硬撑。」
你不必道歉,说着,夏木拍了拍望的头。
「都是因为我们想得不够周到,害你平白出丑。对不起。」
夏木的这番话,俾安慰她「这并不是丑事」更为受用,几时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曝了光仍教她难为情。
「你去冲个凉吧!」
夏木大刺刺地说道,望只能连连点头。
正当夏木在餐厅里等望时,冬原走上楼来。
「我替小光换了衣服,安顿他们两个睡了。小望呢?」
「在洗澡。」
真是伤脑筋啊!冬原喃喃说着并坐了下来。
「原来有女孩子在就回遇到这种问题啊。」
「她一点女人味也没用,所以我就疏忽啦!」冬原坦白说道:「虽然她是个乖孩子,不过老实说,我宁可她不在这里。」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就是因为喜欢才这么想啊!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被素昧平生的人看到那种场面。」
那倒是。夏木点头附和,又突然好奇问道:
「这么一提,你从一开始就很看重森生姐,为什么?」
「哦,这个啊!」
冬原吃吃笑着。
「因为她打一开始就是个女中豪杰啊!」
打一开始打从孩子们被逼到楼梯平台上,冬原前去抢救的时候吗?夏木当时忙着对付螯虾,没看见情况。
「那些孩子心里害怕,不管我怎么呼唤都不敢跳下来;结果时她抱起小光,丢了下来。」
「还真有魄力啊!」
「是吧?后来的人就一个接一个跳下来了。她的决断力与行动力的确国人,还自愿殿后啊!」
那忍气吞声时咬着嘴唇、心有不甘的表情,以及在居住区里直视圭介的坚毅眼神,在在让人感受到她的韧性。
正因为如此,望平时那种顾虑周遭而压抑自己的样子更显得反常。圭介找碴时也一样,纵然只是做做样子,其实当时望根本也无须道歉。为何她要如此忍气吞声?
「你为她做了什么?」
被冬原这么一问,夏木才回过神来,说出他给了望脱脂棉及替换衣物之事。冬原笑道:
「你这次还挺机灵的嘛!」
「还不都是因为你跑了!」
夏木逮住机会大骂冬原。
「应付女人是你的专长吧!刚才居然带着小鬼先下楼!」
「就位置上来说,我出面不自然嘛!你又杵在那儿动也不动,要是我把你推开走上前,岂不显得很奇怪吗?我也很辛苦啊!尿床床垫都是我收拾的,西山兄弟又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回答?」
洗完的衣服无法一晚就干,明天早上孩子们看见望换了衣服,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到时要怎么说明?
「我说她大概是身体不舒服。」
「明天也用这套说辞?」
说望吐了,或是睡觉时流了一身汗?这种说辞很牵强,年长的孩子大概会察觉真相,不过也别无他法。
「真可怜。」
比起死在螯虾脚下固然是好得多,不过现在这儿只有她一个女人,生理周期又弄得众人皆知,不知心里有多难堪。当然,夏木等人也只能靠想象来揣摩她的难堪。
日期改变约一个小时之后,望回到餐厅里来。蓝色作业服虽然略显松垮,但长度似乎还合身,昏暗的红色灯光消解了彼此的尴尬。
「都弄好了?」
听了动员这若无其事的一问,望似乎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回答:「弄好了。」看来她已经将一切处理完毕。
「对不起,我可以一并洗床单吗?还有,请给我一桶水,让我把床垫擦一擦。」
「反正要丢了,没关系啦!」
夏木这话是出于体恤之意,但望却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对不起,就算要丢,我还是想先清理一下。」
「哦是吗?那就随你吧!」
这些细微的感受正是男人难以明白的。对女人而言,弄脏的东西似乎不是丢了便罢,还得顾虑经手的人。
体贴他人却得处处受限,实在是种教人心焦的情况。再怎么设身处地替望着想,依然有道无法跨越也无法想象的障壁存在。为什么潜水艇中没有女性自卫官(WAVE)呢?
望走近士官居住区,又抱着自己的衣物走出来,并直接走向打水场。
过了片刻,她提了桶水回来,又走入居住区。夏木与冬原不好帮忙,只能百无聊赖地等她干完活儿。
「我就直接问了,小望,你的量大概有多少?」
这是个一般男人绝不会问,或该说连想都想不到的问题,但冬原问起来却极为干脆。
量望理所当然地听懂了这个省略后的问题。量就是量。
「应该如一般人差不多。」
当然,她从未和别人比较过。
「那大概是一个礼拜?」
冬原的问题道道切中要点,显然私下常和女人相处。
「到了第七天就几乎结束了,只有头两天比较多。」
「是吗?那今明两天得多注意。我会多拿点替换用的内裤给你,要是用完了就说一声。内裤是免洗的,毕竟已经要求其他孩子进来别洗衣物,不好让你一个人破例。你要洗自己的衣物时,原则上用手洗,别引起其他人注意。」
「呃,假如有多的保鲜膜及盒装面纸请分给我,我好拿来垫裤子。」
「哦,这是个办法。不过,不会闷吗?」
「总比弄脏衣服好。脱脂棉不好垫,我怕歪掉。」
冬原淡然的说话方式反而令人自在,连望都为自己能如此坦然回答而感到意外。
「OK,不弄脏比舒适感优先,是吧?那我再给你垃圾袋,你可以当床单用。会生理痛吗?」
「头几天比较痛。」
「那还得给你阿斯匹灵。」
夏木将动用所说的东西全数找齐,交给了望,并说好须等其他孩子入睡以后才可淋浴,但不可洗头,之后便当场解散。夜已经是深了。
「晚安,好好睡吧!小孩晚起没关系。」
冬原背对着望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由于他走得太干脆,望没机会叫住他。
「那我也要走了。」
夏木也跟着离去,望连忙留住他。总不能对两个人都失了礼数。
「对不起。」
听了这句话,夏木转过身来,用力地指着望。
「别说这种话。」
面对这道出乎意料的强硬声音,望困惑地眨着眼。
「别道歉。我知道你觉得很难为情,但你做错了什么吗?」
「可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
「你做错了什么吗?」
夏木再度重复:
「你的月经来了事错事吗?你有月经,是你的『错』吗?」
望有些无助地摇了摇头见了夏木的表情,她又连忙加重了摇头的力道。
「别老是用抱歉、对不起这类的话来逃避。我干嘛要因为一个女人月经来潮而接受道歉?我又没有要干什么。」
「干什么」这三个字来得突然,望有些不解其意,却又觉得没必要刻意追问,便保持沉默,听着夏木说话。
「觉得难为情是在所难免,可是不要向任何人道歉。拿出骨气来,不是你忍气吞声就能解决任何事。」
哦!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看着下面吓人的表情,望突然懂了。
他是在担心圭介的事。圭介总是找尽机会挑衅,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不知又要如何加油添醋睇胡说八道了。夏木与冬原毕竟无法一直守在望身边。
自己的尊严由自己来保护这就是夏木言下之意。
对于早已习惯息事宁人的望而言,这是种新鲜的训示。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望说道。
「及格。」
丢下这句如考官般的评语后,夏木便离开了餐厅。望暗想,他大概是个不擅温言款语的人吧!他说话时的口气虽凶,但表情一直显得相当懊恼,似乎是在气自己不懂得说话。
在望回居住区的路上,以及回到居住区之后虽然在素昧平生的男人面前出了丑,但不知何故,她的心情并不烦乱。
海上篇 海之底 第二日。
第二日。
*
一夜过去,到了四月八日(一)。
经过昨天内阁应变室决议,陆海空救难队及运输队已出动救灾。载运大型建筑物中的民众时使用大量运输型的CH47J或V107,救援民宅中的民众则采用一般常用的UH60J直升机。
此外,为了提升救援效率,又将面积狭窄的救援地区结合为一,以便同时投入大量直升机救援;同时,警方与行政单位亦通力合作,通知居民救援顺序。为求方便行事,自卫队的指挥所与行动中的部分部队已进驻不入斗公园的应变总部。
警方协助自卫队的事宜并不只限于通知居民。拥有交通管制权限的只有警察,室内配置了五万名警官,负责控制救援及运输所生的混乱。此外,为了安抚害怕独漏新闻的媒体记者,警方每隔一小时便召开定时记者会,公平地发布情报。
因此,警察的粮食及排泄物处理也成了个大工程。政府虽然拨了临时预算来张罗伙食,但光是避难者的配给便已令市内外烩业者分身乏术,只得寻求外县市或东京方面的业者协助。临时厕所也供不应求,前线人员叫苦连天。上头的人估算必要物资时总是东减西扣,应变总部未能坚守底线,如今反倒自食恶果。
自卫队基本上时自给自足,应变总部不用分配资源个前来会合的部队,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不仅如此,总部甚至还得借用自卫队设置的厕所。
「不过,借用厕所的恩情,我们应该还请了吧」
明石从广场上的临时厕所中走出,向附近的自卫官轻轻敬了个礼。警备总部设置于横须贺技击馆中,同时有警察及行政单位的大批人马活动,因此厕所二十四小时呈现客满状态。
自卫队虽已出动救灾,但仍未获准展开军事行动,因此固守防卫线依然是机动队的任务。长远十公里的防卫线设有电磁栅栏镇守,但各地电压时常中断;每当此时就得搬出人海战术,前呼后拥地将螯虾挡回去。
如有漏网之虾,则由SAT进行狙击,然而在市内开枪却引来了批判声浪。曾获县政府颁发除害兽执照的猎友会也「主动协助」,但这些人满脑子只想开枪,总是乱扣扳机,准头又不够,警方还得概括承受民众对他们的怨言。
人人都视警察保护市民安全为天经地义,完全没人顾及此次警备行动时如何破天荒。得冒险开枪狙击,全是因为甲壳类闯入防卫线中;甲壳类闯入防卫线中,是因为前线没能守住;前线没能守住,是因为电压中断;而电压中断,则是因为电磁栅栏设置管理不当。总归一句都是警察不好,舆论真是毫不留情。
连警察都落得如此,若是自卫队出动,批判声浪想必更烈,也难怪内阁迟疑不决。国防部战意高昂,但那也是用在于警察争功抢先之上。
当明石走向总部之时,有个年轻的警官奔向他。
「明石警监,乌丸参事找你。」
那警官边敬礼边报告,明石微微抬了抬下巴,走进了技击馆。
明石一踏进设置于技击馆支援休息室中的幕僚休息室,其他成员的视线便一齐集中于他身上,这是个只有长桌与折叠椅的简陋房间,在场的成员却酝酿出一种异样的魄力。身为县警局中的低阶警官,本就不该随意进出此地;更何况明石昨天出了不该出的风头,众人对他自然反感。
坐在里面翻阅文件的乌丸发觉明石入内,抬起了视线。
「明石警监,过来一下。」
倘若乌丸知名县警局长,倒还有几分道理;但他为何偏偏指名一个微不足道的警备课长助理?幕僚团满腹狐疑,而最无法理解的正是明石本人。
明石坐向乌丸的对侧,乌丸又将视线移回文件之上问道:
「按照一般怪兽故事的理论(模式),接下来应该如何发展?」
「这个嘛,差不多该揭晓敌人的生态了。」
「很好,你的理论挺可信的。」
说着,乌丸将手边的文件递给明石,那份文件似乎与乌丸正在阅览的相同。明石也跟着翻阅,内容为各大学研究机关的甲壳类分析结果一览表。
「哪个看来比较可信?」
「你问我,我问谁?」
「就常理来判断,该视权威高低来决定;如果是符合常理的时间,我大概会采用这部分的分析结果,幕僚也持相同意见。」
乌丸指着声望显赫的大学或研究机关提交的调查结果。
「不过这回的情况非常荒谬,所以我采用请益精通荒谬事态的明石警监。对于你在这次事件上的各种处置,我也有很高的评价。」
被警政署参事认定为荒谬权威,明石的心境无味杂陈;但还是姑且浏览了文件一遍。
每个机关都主张突变说,顶多就是举出的原种略有不同,对于突变原因则都只字未提。事发至今不过一个晚上,也怪不得他们。
唯有一份报告持异论相模水产研究所,在一堆大名鼎鼎的全国顶级智库之中,这个名号倒是默默无闻。
「这个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明石拆下那一页。
「不但路线独特,论点也挺有说服力的。」
「那个啊?内阁应变室并没委托,是对方自己主动提交的。上面还有海洋研究所的推荐。」
「还附上推荐函啊?采正面进攻法插手,挺不赖的嘛!报告者的名字也很赞。」
闻言,乌丸确认报告书。报告者的名字叫做芹泽齐。
「制作新型武器击退哥吉拉的科学家就姓芹泽,这兆头不坏吧?」
哦!乌丸的表情闪过了一丝兴趣。
「好,就叫他来吧!你也得到场。」
「我适合吗?」
明石心里嫌麻烦,番表面上还是做个犹豫的样子,以示谦让之意;然而乌丸完全不在乎。
「我这些优秀的幕僚已经把正牌的权威打理好了,警备计划也进行得很顺利,我可以放手赌一把啦!既然要赌,当然得和投机客联手啊!」
这会儿明石又沦为投机客了。
「对了,听说建议把总部设置于不入斗公园的也是你?理由是什么?」
「你还需要我说明吗?」
明石淡然回道,乌丸笑了。
为了因应会随后出动不,是势必随后出动的自卫队,据点规模必须够大。中央公园不但地大,距美军基地不到两公里,离防卫线不远,又地近横须贺警局与市公所,因此县警局内的绝大多数人都属意此地;但明石硬是独排众议,选择了不入斗公园。
「可是被否决的中央公园也给人订下了,还有大津运动公园也是。」
订下这两处,完全是明石独断独行,并未报告县警干部。
「我原想在上任之前先行订下,没想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是谁干的,我当然也查过了。」
若只是要当机动队的据点,一个不入斗公园便已足够但乌丸与明石再占他处的用意似乎是一致的。
「没用上当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当时我无法预测横须贺司令部的情况会变得如何,只好未雨绸缪。」
横须贺司令部环海而筑,自然也受到了甲壳类的攻击;虽然后来行使了警护出动权防卫基地,阻止甲壳类登陆,但当时的基地确有甲壳类占据的风险。为了慎重起见,明石才事先订下这两个公园,以便基地沦陷之时能有充足的据点供自卫队展开行动。
明石要求泷野率领第一机动队出动,纯粹是因为当时没有其他部队能救援民众。消防局虽也出动了救难队,但这回的行动名为救难,实为战斗,所有救难队员在前线皆是苦战不休,牺牲比例甚至比警方还高,因此老早便撤离前线,改为后方支援,负责以直升机运送伤患。
防卫线建立之后,救难队虽能以消防车水柱协防,但毕竟成不了主战力。
机动队的重大损伤只有断了右脚的重伤者一名,全赖平时的警备战斗训练有素。
对于失去右脚的队员而言,这固然是个相当重大的牺牲;然而看在警备总部眼中,却是「只有一名重伤者」机动队尚未有人殉职,对总部而言是个值得夸耀的成果。
正因为如此,才得快点让警察从这个警备计划之中解脱。连个像样的武器也没用,却得和排山倒海而来的危险生物作战;纵使负了致命重伤,上头也只当作是轻微损失。队员流的血在传递至总部时,便已变换为单纯的数据。
死守前线的人员实在吃力不讨好。
相模水产研究所的芹泽齐在当天中午过后来到了警备总部。
现身于会议室之中的,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他生得一脸懦弱,穿起西装又显得格格不入,活像西装穿人,实在很难与未受委托便自行提交报告的强硬形象相连结。
他结结巴巴地道着幸会,声音细若蚊声,更让人觉得靠不住;如孩童般生涩的自我介绍之中,说明了他的专业领域为深海生物学,注意研究范畴则是相模海槽(舟状海盆)及骏河海槽。
「相模海槽就是地震时常提到的那里嘛」
耐不住性子的明石插嘴说道,芹泽则如释重负地频频点头。
「对啊!相模海槽在地壳特征方面比较有名。菲律宾海板块沿着相模海槽隐没于北美板块之下,而太平洋板块又隐没于北美板块之下,动态相当复杂,因此常在谈论地震时提到。不过就深海生态系统面上来说,相模海槽也是小有名气;尤其在海底冷泉发现白蛤和管虫之后,更是广受全世界瞩目」
见芹泽就这么站着说个没完没了,乌丸硬生生睇打断了他。
「请先坐下吧!」
芹泽听见劝座之际拉动椅子的声音,竟吓得缩起脖子来。喂喂喂,拜托你振作点啊,芹泽老弟!明石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能请你仔细说明你的报告吗?」
然而乌丸待人的态度也实在算不上和蔼可亲。芹泽战战兢兢地从公事包中取出一叠A4纸,是以印表机列印出来的彩色文件。
「这就是我推测的甲壳类真面目。」
照片上是种与螯虾极为相似的虾子,和蹂躏横须贺的甲壳类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大小却是天差地远。
「很小嘛!」
一个应该是普通大小的培养皿之中养着数十只虾子;与一同入境的直尺相较之下,可知一只还不到两公分长,等于是将螯虾的成体迷你化后的版本。正因为如此,就是已放大拍摄,照片上的它们看来仍然极为瘦小。
「这是近年来在相模海槽的海底冷泉发现的虾子,目前还没有学名,是冷泉生物群集的啊,你们应该不知道海底冷泉的意义吧?抱歉。」
其实就算不懂定义也无碍于警备计划,但芹泽却努力地扼要(其实又臭又长)说明。
简而言之,陆地上的食物链是以植物的光合作用为根基,而深海则是仰赖化学合成;地底下涌出的热泉或冷泉中的硫化氢及甲烷便等于陆地上的太阳,化学合成菌则相当于植物,而化学合成菌又与方才芹泽所说的白蛤与管虫共生。
白蛤属贝类,而管虫正如其名,是种没有口、消化管与排泄器官的管状群栖生物,完全依赖共生菌来摄取营养。
而这些化学合成菌共生生物的聚落便是热泉生物群集与冷泉生物群集的维生基础。
「呃,这种新种的虾子呢,向来群居在一起,靠捕食白蛤维生。换句话说,它们是真社会性生物,和蚂蚁及蜜蜂差不多。在中南美已发现一种具有社会性的水栖甲壳类物种,名叫帝王枪虾;这种虾子将是继帝王枪虾之后的新发现,现在暂称为相模帝王虾。」
士官自己的专业领域,芹泽说明起来变得流畅许多;但那相模帝王虾与横须贺的甲壳类究竟有何关联,他仍是只字未提。
乌丸的脸上明显沉了下来,明石连忙抢在他爆发之前修正轨道。
「那这个相模帝王虾和横须贺的甲壳类有什么关系?」
「呃,请看这个」
芹泽从公事包中取出A4档案夹,递给明石等人。
明石顺手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新闻报导影本。头一则报导的日期约在五年之前。
『潜水艇「艾文II号」于相模沿海发生事故
七月十三日,于相模湾进行深海探查的美国潜艇「艾文II号」浮出时撞上渔具,导致采集筐破损,采集到的深海微生物及底泥样本全数流失,所幸船上水手无人伤亡。
「艾文II号」原与「深海6500号」进行共同探查,但因采集筐破损之故,已决定中止探查。』
一来事故规模不大,而来非属热门领域,因此篇幅甚小,只占了寥寥数行。
下一篇报导则是在艾文II号出事的近一年后。
『变种龙虾?逗子地方捕获巨虾
现在正值暑假期间,挤满了海水浴与钓客的逗子地方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渔获。居住于叶山镇的佐佐木朋彦先生(51岁)钓到了体长达八十公分的虾子。送到京滨水产大学分析后,研究人员认为可能是龙虾或海蜇虾的变种。
虾子在钓客下榻旅馆经烹煮过后,据说因氨水气味过重,并无法食用。』
这则报导附了照片,晒得黑黝黝的钓客双手抱着足足有孩童大小的虾子,呵呵笑着。照片上的虾子的确与横须贺出现的甲壳类颇为相似。
再下一篇报导则是去年,这回是数份类似的剪报。相模湾一再发生渔网及渔具破损事件,上网的渔获也被吃得仅剩些许残骸,对渔民打击甚巨。
「这么说来,接下来被归入这个档案夹的,就是横须贺甲壳类来袭事件?」
乌丸直接询问结论,这会儿他总算来劲了。芹泽点头,继续说道:
「当时艾文II号八成是采集到了相模帝王虾,却因为意外而全数流失到浅海去;假如流失的帝王虾还活着啊,甲壳类原本就耐水压变化,所以还活着的可能性很高;总之,假如帝王虾还活着,对它们而言,周遭环境等于是突然之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