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海之底(自卫队三部曲之三)》作者:[日]有川浩【完结】 > 海之底.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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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12

猎鹰:警方应该也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计划吧?明石先生总不可能把网路上的消息全部当真嘛!他们需要的应该是多方位的情报吧?04/08(一)15:16

神盾:啊!我们最后别提及那位现任先生的名字。04/08(一)15:17

猎鹰:啊,对喔!抱歉。04/08(一)15:17

神盾:其实聊天记录每次都会删,躲避搜寻功能也有开,或许不用那么吹毛求疵。04/08(一)15:18

猎鹰:不,是我太不小心了。04/08(一)15:18

神盾:对了,汤姆达去哪儿啦?今天还没看到他耶!04/08(一)15:19

猎鹰:他今天一早就去横田跟监了。04/08(一)15:20

神盾:真辛苦耶!我也差不多该上阵啦!04/08(一)15:21

猎鹰:请加油。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轻松。04/08(一)15:22

神盾:不,猎鹰大得当转播站嘛!还不一样是把时间耗在这上头?浪费了特休。04/08(一)15:23

猎鹰:我的工作时间上比较有弹性。04/08(一)15:24

神盾:总之,先告诉现任先生海军陆战队已经开始模拟训练了。我也去和朋友换班啦!04/08(一)15:25

猎鹰:了解,路上小心。04/08(一)15:25

*

夏木与冬原决定从今天起实施轮班制,除了用餐与就寝时间之外,每隔两小时轮流守在发令所等待无线电联络;未留守发令所的人则执行一般业务及巡逻。现在潜艇之内有外人在,纵使是小孩,也得定期确认安全。

就这样,现在下面正在进行中午后的第二次巡逻。

而从今哇开始,夏木与冬原将会错开就寝时间。照理说,潜艇之内一定要有水手随时保持清醒才行;昨天累了一天,顾不得这许多,但不能让这种状况继续下去。睡在发令所,便能随时注意无线电,醒着的另一个人也能适时巡逻。

唯一令人担心的,便是冬原爱赖床的习性;但这种小问题也只能暂且忽视了。

「问题是用餐四件光靠一个人监督,够吗?」

夏木一面巡逻上层,一面喃喃说道。错开就寝时间,代表彼此单独管理潜艇的时间将随之增加,单独监督用餐的时刻也必会到来。

就在夏木左思右想之际,已经到了准备晚餐的时候了。他越来越觉得补给课伟大;无须其他水手操心准备工作及菜单,时间到了便会自动出菜,而且菜色回回不同,鲜美可口。

巡逻最下层时,夏木在打水场碰上了吉田茂久,他与夏木四目相交,微微垂下了头,做出颇似点头致意的动作之后,便站到墙边让夏木通过,潜艇内的通道宽度不足以让两人同时通过。

「哦!吉田茂久!」

夏木先前已把众人的全名机械式睇塞进脑里,因此除了几个较熟的孩子以外,叫唤时总是无法把姓氏和名字分割。目前较熟的为望身边的孩童与圭介。

「不要那样叫我啦!」

茂久皱起眉头,莫非是不高兴夏木以全名称呼他?

「干嘛?不能叫全名啊?」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为什么?你的名字很不错啊!应该是取自吉田茂(注6)吧?」(注6:日本知名政治家,曾五度就任内阁总理。)

「所以我才不喜欢啊!」

茂久一脸不悦。

「因为姓吉田,就学吉田茂取名字,未免太没创意了吧?再说我的成绩很烂,没错都被笑说是名过其实。」

「白痴!」

夏木骂道,茂久气鼓鼓地嘟起嘴来。啊!不行,我就是在这种时候会说出白痴一类的字眼,人家才老说我粗线条。夏木自我告诫,却又懒得改口,便直接说下去:

「在你们这种年纪要论断是不是名过其实,还早得很咧!就是成年以后也一样,人在什么时候会突然咸鱼翻身时说不准的。把这种话当真的人才是白痴!」

啊!不行。我又犯了。夏木微微地皱着眉头,在粗鲁无文的众多水手之中,夏木的贱嘴可是首屈一指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女人缘;几时难得碰上一个女人,也被他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给气跑了。

不过,这回茂久似乎并不生气,置若无闻。刚才的白痴与现在的有何不同,夏木并不明白;但他抓住了这个好机会,改变话题。

「对了,你好像很会做饭嘛!」

「还好啦!因为我从小九开始帮家里的忙。」

「帮忙店里的生意啊?」

「不是,是我爸妈忙着顾店,所以家里煮饭的都是我。」

「这样啊!真厉害对了!」

夏木心里的大石头还没放下,因此便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问道:

「你要不要当补给长啊?」

听了这陌生的名词,茂久歪了歪头,夏木则补充说明:

「就是伙食班长啦!我和冬原都不会煮饭,森生姐也不太牢靠,要是你肯负责督导就再好不过啦!」

夏木原以为茂久与圭介同一鼻孔出气,肯定不愿意;没先到他却露出迟疑之色。

「唔可是」

「不然就当作是我逼你的吧!」

「补给长很大吗?」

「哦!大得很、大得很!毕竟是干部嘛!官阶比我们高多了。」

茂久听了,略微欣喜地笑了。

「好吧!假如当作是你们逼我的,我就接受吧!」

一味等待不知何时来讯的无线电,实在是件相当无聊的事。

虽然夏木等人也会定期主动联络以获取情报,但目前状况全无进展,因此通话总是立刻结束。

巡逻中的下面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所以当冬原感觉到人的气息之时,一心以为是夏木;但他回头一看,却是两个孩子。

「呃你们是平石龙之介和野野村健太?」

他们正是不知该投靠哪派尔迷惘困惑的小五生及小四生,现在正站在发令所之外探头探脑。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呃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龙之介询问,冬原点头。「可以啊!过来吧!」

两人战战兢兢地走入发令所后,便开始互使眼色,仿佛在催促对方开口;最后先发言的仍是龙之介。

「救援还没来吗?」

「还没。」

冬原一口回答,又觉得未免过于冷淡,正要再补上几句话时,健太似乎横了心,开口问道:

「救援没来,真的是因为小望姐姐和小翔的缘故吗?」

或许是冬原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吧,只见两人害怕地退了一步。

冬原又立刻恢复笑脸。

「这话是谁说的?」

其实冬原大致猜想得到,甚至该说除了那个人以外,不会有别人;但他到底是拿什么理论说这种话?

「圭介哥哥说的」

果不其然。

「他说因为小望姐姐和小翔实孤儿,所以救援才会晚来。」

正当冬原领略孤儿两字之意时

「那个白痴!」

一道忿忿的怒声传来,冬原回头望入口一看,是夏木。冬原听见这番话时,便觉得夏木若是听了必然会生气;谁知夏木竟真的挑在这个节骨眼回来。

才刚进门,夏木又立刻转身离去;冬原欲起身追赶,偏偏无线电的来电警示铃却在这个时候响起,紧接着无线电的呼叫铃声也开始大作。

「哎呀!真是的!」

冬原无暇安慰因事出突然而吓得动弹不得的龙之介与健太,只得接起无线电。

夏木将圭介从男生房里拉出来,不容分说地推到走道上。夏木只是抓着他的衣服轻轻一甩,但体格尚未发育完全的圭介却被摔到了地上。

「你、你干嘛啊!」

「你有蠢到还得要我说理由吗?」

夏木揪着圭介的衣襟,拉他起身,将脸凑上前去瞪着他。

「对那些小你五、六岁的小鬼灌输那种肮脏的价值观,你觉得很爽吗?你真的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有又没说什么只不过是因为救援一直不来,发一下牢骚而已啊!是他们自己要当真的!」

「因为有孤儿在,所以救援才一直不到?这话不管是笑着说、气着说还是发牢骚、随口抱怨,都太刻薄了!肮脏到小鬼会当真的地步!」

圭介的跟班们从房里战战兢兢地窥探着,但见夏木来势汹汹,没人敢插嘴。

「混账你这是暴力!我要告你!」

「很好啊!我就拼着免职,好好扁你一顿!」

「好啦、好啦!到此为止!」

冬原出声制止,同时从身后架住夏木,分开他和圭介。「你想让小望她们都听见吗?」冬原低声说道,夏木听了,只得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好啦,现在要宣布一个消息。明天上午救援就会到了。」

在孩子们的一片哗然声之中,夏木以更大上一截的声音追问:「真的吗?」冬原点了点头。

「你冲出去的时候正好来了消息。」

接着冬原转向圭介。

「我们可没差劲到在这种关头还以灾民的身家背景来决定救援顺序,所以你不必操那种无聊的心。救援晚到,是因为无法出动以及人力装备还不齐全,总之纯粹是力量不足的问题,你要担心就担心这方面吧!大人的工作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冬原最后说了句难得出口的重话,比起始终大吼大叫的夏木,这一瞬间的冬原更凶恶许多。

他们好像是被现在的家庭收养冬原直截了当地如此说道。冬原的性子,便是不做多余的同情。

夏木在发令所冷却脑袋的期间,冬原已从龙之介与健太口中问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们的爸妈在四年前意外身亡,后来才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收养时小翔似乎就已经不会说话了。」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夏木依旧面对着无线电作台,自言自语似的冷冷说道。是啊!和我们没关系,冬原也点了点头。

「我们也没权利干涉。」

冬原说的话向来正确。他们只是在紧急避难的状况之下暂时保管孩子,哪有权利改变孩子们什么?他们无法负起出口置喙之后的责任。

原来那种表情是这么来的啊!夏木想起了望那咬着嘴唇、心有不甘的表情。

那一件成了她的习性。虽然有着坚强的特质却老是委曲求全的理由,便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可疑坚持己见的环境。为了保护说不出话来的弟弟,为了继续留在新环境,屈服是最简单的办法。不知她受了多少委屈,才养成这种习性?光是想象便教人心疼。

养父母是怎么样的人,夏木不知道:但要骤失父母的孩子坦然接纳新父母,四年的时间还太短了。从昨天打电话回家时那过分客套的用字遣词,也可感觉出望与翔对于他们的养父母仍然生分而世人时常对命运多舛之人展露毫不客气的好奇心,想必望便是以不露棱角的态度来面对这一切。

然而,委曲求全并非望的本性。咬着嘴唇、心有不甘的表情才是本来的她。她想忍气吞声,却还不够圆滑,无法完全压抑自我,与试图变得成熟的她之间形成了落差;而或许便是这份落差刺激了圭介。

要忍气吞声便全忍下来,忍不住就别忍了这句话,如今知道了事情缘由的夏木可再也说不出来了。

在夏木与圭介大吵一架之后,夏木原以为吉田茂久会违背他们之间的口头约定,没想到他准时于六点到厨房报到。圭介与其他跟班仍旧窝在男生房之中。

「我跟他们说,我去替你们煮点好吃的饭菜,就溜出来了。气氛有够闷的。」

茂久耸着肩说道:

「再说,我已经受不了你们煮的饭菜啦!我爸很会煮菜,所以我很挑嘴的。」

昨天与检讨的努力就这么被茂久一口否定了。不过茂久肯做饭,的确是帮了大忙。

「我来想餐单,让我看看冰箱。材料可以随我用吧?」

说着,茂久打开了冰箱。他那检查内容物的手法十分熟练,冬原不禁吐了口赞叹之气。

「这下可得到一个了不起的人才啦!夏。」

「是啊!要膜拜就趁现在。」

两人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已经完全进入了袖手旁观模式。

「对不起,我来晚了。」

在房里休息的望现身于食堂,她一丝不苟地在煮饭时间起身前来,虽然尚未不适到无法走动的地步,气色却显得不佳。

从冰箱转过头的茂久皱了皱眉头。

「不用了,我来就好,你到旁边去。」

「咦?可是」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啊!」

被如此狠狠拒绝,望露出了沮丧的表情。茂久有点焦急地继续说道:

「而且要是我和你一起做饭,圭介一定会生气反正你去坐着啦!」

这才是茂久想下的最终结论。夏木与冬原轻轻地互使眼色。看来买酒也隐约察觉了望的身体状况,如果不是受圭介支配,其实他并不想苛待望。

那些家伙怎么这么别扭啊?夏木讶异地歪着脑袋。尤其是牵扯到圭介之时,更是如此。

「没关系,小望,你坐下吧!去看着小孩。」

听冬原这么说,望总算点头了。几时之时场面话,不另外她一个任务,她似乎无法安心休息。对夏木而言,这种处处顾虑他人的性子实在教人焦虑不舒服就光明正大地躺着休息啊!

餐厅里有翔、亮太、西山兄弟与中立组的三人。他们大概是不愿待在因圭介而低气压化的寝室之中吧!

望一坐到翔与亮太身边,西山兄弟便立刻围住了望。

「明天可以回家了!」

听了光的报告,望也惊讶地叫出声来,并回头望着厨房。她的脸朝着夏木,因此夏木冷淡地回答:

「顺利的话,直升机会来救援。」

「会顺利吧?」

亮太略微担心地询问,冬原老实地说了句「不知道」,耸了耸肩。

「我们会坐最大的努力。」

依冬原的性子,是不会拍胸脯来安慰他们的。

孩子们开始兴奋地讨论回家以后要做什么,念国一的木下玲一或许是嫌吵,静静地起身走向别处。

「喂!你也得帮忙做饭,要立刻回来啊!」

夏木叫道,玲一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后,便自行离去。

由于明天就能逃离此地,因此餐桌上的气氛完全不受圭介的低气压影响,变得相当明朗。

用餐时必看的新闻也大力播报着明天将进行救援之事,又让孩子们更加兴奋。在茂久的指挥下做出来的饭菜味道鲜美,孩子们赞不绝口,茂久也颇是得意。

「接下来交给你啦!」

吃完饭后,冬原便立刻起身回发令所去。如今实施不规则的两班制,先就寝的是冬原,凌晨三点为交班时间。睡眠时间本来是六小时为基本,但现在人手不足,过度劳累,因此他们将彼此的睡眠时间订位八小时。

在孩子们收拾完餐盘,开始各自往电视机或寝室移动之时

「夏木先生。」

叫住夏木的是望。见她吃过饭后脸色已好上一些,夏木心里也松了口气。

「对不起,能向你借个电话吗?我的电池没电了。」

原来是要打电话回家啊!自从收容孩子们之后,夏木向来随身携带手机;他伸手探了探制服口袋没想到这回他竟疏忽了。

「抱歉,现在在充电。」

手机常借孩子们打,电池已经没电了。

「好,你和我一起来发令所。冬原应该还没睡,向他借了手机以后再到上头打吧!」

「啊!不用了!不好意思吵醒他。」

望连忙阻止夏木。这个已习惯委曲求全的女孩自然不愿扰人清梦。

「我只是因为家里似乎在我把手机借人时打过电话来,才想打回去看看。」

听了这话,夏木更想借她手机;但本人都说不用了,他也不好勉强。要是他多事,让望察觉自己已知道他们姐弟的身世,可就是本末倒置了。夏木努力佯装不知情,压抑内心的焦急。

「反正明天就能回去,也不急在这一时。」

望大概没察觉这句话有多么不自然。

即使知道明天能回去,孩子们仍想打电话回家。夏木的手机电力之所以耗尽,便是因为孩子们得知救援将到后,接二连三地前来借用之故。没向夏木等人借用手机的人,也因为有圭介及第一号跟班高津雅之的手机可借,已数次前来要求夏木带他们上瞭望台。

明天就能回去,不急在这一时。

在这种特殊状况之下,拥有自然家庭关系的人绝不会会所这种话。她和养父母之间的距离感果然仍未消除。

「可是你的加入打了电话来啊!他们应该很想听你的声音吧!」

夏木再劝上一句,但望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基本上,潜艇内的设施与美观两字正好处于相反的极端。

尤其是淋浴室等能够汲水之处,不但管线暴露在外,简陋不堪,空间便是让单人使用也过于狭小,所以望其实是能不用便进来不用。

不过,有热水可用已是万幸,望也不好再多做奢求。望每天都能使用淋浴室,已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在狭窄的个人冲澡间脱去衣物及内衣裤之后,释放出来的血腥味便攀缠着望的身体。现在已是第二天,量也差不多该变多了。

时间已晚,与男生房的楼层又不同,其实用不着怕其他人撞见;但望依然担心声音外传,调弱了蓬蓬头的水量。

再说,看着夏木与冬原,便知道水有多么宝贵。洗手台等处的水龙头是自动转回式,但在非自动转回式的厨房煮饭时,他们俩从不浪费半滴水。

水龙头向来是迅速转紧,做饭用的工具总等到累积了一定程度之后才一起洗;有时没斟酌好分量,在锅里装了太多的水,也不是把水倒掉来调整,而是装在其他容器之中。由他们毫不迟疑的动作可知他们并非是可以留心去做,而是已养成根深蒂固的习惯,根本无须意识。

望也效法他们,弄湿了身体之后便立刻关掉蓬蓬头,打开沐浴乳,开始打泡。

沐浴乳是夏木连毛巾及替换衣物一起交给她的,似乎是某人的个人物品,已经用过了。昨天望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总希望这瓶沐浴乳是夏木或冬原的物品。与其使用不知名男性用过的物品,还不如向认识的人借用较好;而对望来说,夏木与冬原是值得信赖的大人。

冬原办事简洁明快,反而让望感受不到性别上的差别待遇。就这点而言,夏木没冬原强;但他对望的关怀却是胜过冬原。夏木对待望的冷淡态度之中,隐约可见「对待女孩时的差别待遇」;而夏木越是努力一视同仁,便越是凸显这种差别待遇,有时让望觉得颇为难堪。然而,这成不了让望排斥夏木的原因。碰上日常上的困扰时,反而是夏木比较好商量。

比方要商借手机的时候。

他似乎很想借我手机。望一面洗澡,一面想道。这也是他知道望时女孩以后的过度关怀吗?

不过,或许该问他借的。

当时望反射性地拒绝,但现在夏木的那句话却刺着她的胸口。

他们应该很想听听你的声音吧!

真的吗?

望的脑海中浮现候在家中的人。

你们真的像夏木先生所说的,想听我的声音吗?

若是如此,自己没回电话,是否伤害了他们?无心错过的分歧点,或许其实是相当重要的?

不是你忍气吞声就能解决任何事。昨晚夏木的声音逼着望检讨自己。

她本以为忍气吞声便能相安无事,但或许有些物事却是被自己的忍气吞声给断绝了。从前她从未想到这一点。

不过,如今再去想也没有用。望快速地冲洗身子。

虽然弄脏且变得沉甸甸的头发令望不太自在,但她已答应过不洗头;其他的孩子们全忍着没洗,她无法利用特权独善其身。

冲完澡后,换上的依旧是蓝色水手制服。望晾在房里的衣服还有些湿气,不过明天应该能穿着回去。

在厕所清理过内衣裤之后,望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便走向餐厅。听了理由之后,望已明白夜间使用红色照明的用意,但幽暗的灯光依旧让她觉得有点可怕。

啊!

正当厨房映入眼帘之际,望瞧见其中有个黑色人影蜷曲着,那人穿着与望相同的制服是夏木,他蹲在冰箱之前。

「」

望原想出声叫唤,却又改变主意;现场的气氛制止了她。

夏木以为现在四下无人,完全放松了心情。

望想离去,却又担心自己一移动便会被发现,只得抱着盥洗用具呆立于原地。

夏木垂头合掌,在冰箱前跪了下来,膜拜着冰雪,他的动作教望心下一惊望想起收拾于冰箱之中的悲剧。

望不記得那个人的长相。只记得在逃亡潜艇的一片混乱之中,有个穿着笔挺水手制服的年长男性。

那名男性最后落得只剩一条手臂,掉进潜艇之中;孩子们一阵恐慌,望也发出了尖叫,但那只是见到恐怖事物时的反射性尖叫。不过,夏木与冬原并不一样。

夏木那如野兽般的怒吼声,冬原那推开孩子疾奔而出时的狰狞面容对他们而言,那条手臂代表他们熟悉且敬爱的人整频临死亡不,正被生吞活剥。

那想必是种教人几欲发狂的恐慌吧!对望而言,在她心中拥有相同份量的人便是翔。假如翔也变成如此,假如自己无法救他,只能放着一面哭喊、一面被滞钝大螯分解吞食的翔不管

光是想象,望的身体便开始颤抖。我们没变成那样,幸好那样的事没发生在我们身上。这种望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却发生在夏木与冬原的身上。

一思及此,望才明白他们这些孩子当时有多么麻木不仁。没人去拾起那名男性掉进潜艇之内的手臂,只是满脸惊惧地远远围观那名男性可是为了救他们而落得如此下场啊!

夏木欲将手臂存放至冰箱里时,他们甚至还觉得惊讶,不敢相信夏木居然想把尸体放进冰箱也不想想便是那条手臂救了他们。夏木会如火山爆发似的狂怒,也是理所当然。

夏木的怒吼声让人忍不住缩起身子,强烈地打击着每个听见的人。想必在场的孩子们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被骂得如此狗血淋头,心里虽然害怕,却又觉得无辜。

当时望虽然代表众人道了歉,却不是因为打从心里感到歉疚,只是因为觉得有义务道歉而已。而这股义务感之中甚至还夹杂着对夏木的反感。

真是太差劲了。为了救这种孩子而失去了敬爱之人的夏木与冬原,心里不知有多么悔恨。

给我们一点时间,仿佛欲逃离孩子们的求助视线而快步离去的夏木,当时应该很想哭吧!之后他们两人却不再吐露半句怨言,公平地照顾着孩子。

因为他们在孩子面前从未表露出半点悲伤的态度,望便以为起初的悲剧已经过去了,然而并非如此。

自昨天起,夏木不知在这里拜祭过几次了?冬原亦然。他们甚至无法好好地沉浸于是去敬爱之人的悲伤里。

耳边突然传来了呜咽,是种欲压抑却没能完全压抑住的低沉声音。

望更是动弹不得了。夏木一定不愿意被人看见望也不想打扰他哭泣。

是去了重要的人,想哭时理所当然,但夏木白天时却不能哭。

夏木一定会说:「怎么能在小孩面前掉眼泪。」不过实际上的理由并非如此。夏木与冬原若是掉泪,孩子们便得硬生生地面对自己引起的这场悲剧,因此他们才从不展露悲伤的神情。

假如在潜艇上的只有望一个人,望还能请他们不必顾虑自己;但望不希望翔去面对这个事实,更何况潜艇之上还有许多比翔更为年幼的孩子。

不久后,夏木站起身了。啊,该怎么办即使望想逃,狭窄的通道之上并无遮蔽物;距离最近的转角还有几公尺,移动到那里之前便会被发现。

就在望浑身动弹不得之际,夏木走了出来,与望撞个正着。

「哦!」

夏木露出了略微尴尬的表情。他的眼睛已无可掩饰,之间他微微转向一旁,一首被擦拭眼睛之后才说道:

「别说出去喔!」

说着,他摸了摸望的头。正当他与望擦身而过时,这回竟轮到望泪水盈眶。

「哇!你怎么啦?」

本欲离去的夏木焦急地停下脚步。

「发生了什么事?喂,快说啊!」

望用力摇头,但却说不出话来。不行,在这种时候哭,真是糟透了。

我没事,你先走吧!望带着这个意念一味地摇头,但泪水却迟迟不止。在这种情形下还会说「那我先走了」的人,流的血肯定不是红的;何况对象是夏木,就更不用说了。

「怎么了?说啊!」

夏木劝解,望终于喃喃地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只能被别人保护。对不起,我们害你和冬原先生失去了重要的人,却连哭也不能哭。

这些话望在心里说得通顺,要出口时却变得断断续续,难以分辨意义;不过,夏木似乎听懂了。

「别放在心上。这不是你们的错不过这话由我来说,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夏木苦笑。头一天他曾勃然大怒睇斥喝:要是没去救你们,现在待在这里的是舰长!

「我心胸狭窄,才会说那种话。舰长不会怪你们的,再说你们是小孩,没关系。」

夏木再次抚摸望的头。

「小孩不用去管大人的负担。我们在你们这个年纪时,也还是小孩啊!」

望又喃喃说了一次对不起。

她好恨自己方才没能就那么与下面擦肩而过。夏木原谅望害得自己无法纵情哭泣之事,结果只有望放下心里的石头,夏木并不会因为原谅望而比较好过。她就这么凭空耗费夏木的宽容。

夏木似乎还得巡逻,但他依然陪着望,知道她冷静下来为止。

海上篇 海之底 第三日。

第三日。

*

四月九日(二)凌晨,厚木基地。

经过彻夜的空中救援之后,预定今天便能全数撤离受困于横须贺灾区的居民。

厚木基地为美国海军既既及海上自卫队的航空部队所公用,但自从昨日下达救灾出动指令以来,起降的几乎全是自卫队的直升机。

而在等待起飞的众多直升机之中,有一架直升机背负着海上自卫队的特别情感。

负责救援「雾潮号」上受困民众的原木救难飞行队虽预定于上午九点到达现场,却早在清晨时分便已开完行前会议。

顾及救援对象的人数,出动的UH60J救难直升机共有两架,各机的乘员编制为驾驶一名,副驾驶一名,救助员两名。

代号「天使星一号」的一号机驾驶为是枝少校,他亦是厚木救难飞行队的飞行队长;副驾驶益田少尉年纪虽轻,却以精确的导航能力闻名;救助员岩崎军士与小松崎一等士官长都是经验丰富的队员,二号机的队员亦是摩拳擦掌,士气相当高昂。

除此之外,各机尚配有一名陆上自卫队游击队员支援,预定分两次救援受困于「雾潮号」上的十五人。一号机先依照年幼顺序,接收其中八人;接着二号机再接收包含「雾潮号」水手在内的剩余七人。

正当一号、二号机队员各自开始检查整备妥当待出发的UH60J时,机库中的整备员前来呼唤是枝。

一问之下,原来是横须贺基地来电。是枝满脸讶异,却还是前往设置于机库之中的办公室。所有必须工作应该都已经完成了,他实在想不出横须贺基地还能为何事打电话来。

「你好,我是厚木救难飞行队的是枝少校。」

抱歉,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扰电话彼端,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如此回应。

「我是第二潜水联队司令,富野少将;特地打电话来勉励执行『雾潮号』救援任务的各位。」

说到第二潜水联队,便是「雾潮号」所属的横须贺部队;该部队的司令打电话前来勉励,倒也是合情合理。

据说「雾潮号」救援作战能及早定案,乃是归功于潜艇队再三向总司令强烈请求;而第二潜水艇队当然是请求声浪的中心。

「潜艇舰队司令也想勉励一下各位,现在换他接听。」

富野少将的声音远去,接着是另一道声音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汽艇舰队司令,福原中将。」

「是!」

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但是枝还是险些对着空气敬礼。中将之上唯有总司令,可说是事实上的最高阶级。自己基地的司令倒还罢了,平时是枝可没机会和其他舰队的将领私下谈话。

「这次为难你们执行严苛的作战,真的很抱歉。孩子们和『雾潮号』水手就拜托各位了。」

为了说服内阁同意将救灾出动改为防卫出动或在救灾出动中使用武器,参谋本部锲而不舍地与内阁应变室交涉;但截至目前为止,参谋本部的努力仍未开花结果。

福原中将与富野少将应该也很希望能赶上「雾潮号」救援行动吧!「雾潮号」舰长为了保护孩童而殉职,救援行动乃是承其遗志的海上自卫队全体共同的心愿。

「我们会全力以赴。」

是枝坚毅地说道,福原中将则回了一句谢谢。听了他的语调,便可知他在电话彼端也同时低头行了一礼。

*

夏木与冬原在早上七点把孩子们挖起来,供应的早餐唯有未烤的吐司与水煮蛋;但受到终于能回家的解脱感影响,并没有人埋怨。

夏木与冬原接下饭后的收拾工作,让孩子们去整理行装。孩子们只是去参加当天往返的樱花祭,行李并不多;但为防他们丢三落四,还是得多加注意。

清洗完餐具之后,冬原不知从哪儿拿出了隔热纸,夏木也从冰箱里取出以保鲜膜团团包裹的舰长手臂。

隔了两天取出的舰长手臂已在保鲜膜内侧渗出了不少淡红色的水。损伤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有块,或许是因为没有进行过去血处置所致吧!

「看来最好在冰箱里保存到离开的前一刻为止。」

直升机一次只能吊挂一人,即使救援进行顺利,也得花费一小时以上才能接收完所有人。即使用隔热纸包着,在这这么长的时间内将手臂放置于室温之下,保存状态依然堪虑。

冬原一面慎重地包裹手臂,一面点头。

「得最后再来拿。」

救援行动将在发令所的舰桥瞭望台进行,而夏木与冬原得一直待在瞭望台上帮助孩子们脱困。待直升机接收所有孩童之后,他们其中一人必须回来拿手臂,而回来的那个人势必得殿后。

「我回来。」

冬原抢先说道:

「我跑得比你快。」

夏木忿忿地回嘴:

「只差零点一秒而已,讲什么鬼话啊?你这个白痴。」

「就算只差零点一秒,赢了就是赢了。」

「你不是一向最爱你自己吗?」

「没办法啊,岂能把舰长交给比我慢的人?」

「不要一直说我慢!」

他们俩都不愿将殿后的工作交给对方,幼稚的争吵便在厨房不断持续下去。

「我来拿!」

打断他们的是望的声音,今早已换上自己衣服的望,从餐厅瞪着他们两人。

「救援时按照年龄顺序,反正我是排最后一个。快轮到我的时候,我就到厨房去拿舰长先生的手臂,交给夏木先生或冬原先生就行了吧?不过是举手之劳嘛!」

望以忿忿的口吻责备两人。

「为什么不找我商量?」

望不以为然地喃喃说道,最后视线与夏木对上,又立刻别开视线并垂下了头。由于最后和望对上视线的是自己,夏木似乎觉得有责任回答。

「呃你们应该会怕吧?」

冬原正要拉他的袖子示意,却晚了一步,夏木已把话说出口。望反击道:

「我才不怕!其他人一定也」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甚无自信,声音越来越小;但她依旧以这几天一来最为强硬的声音宣言:「反正我不怕!」并瞪着夏木。

慢着,干嘛瞪我啊?夏木心生畏怯,忍不住在厨房中退了一步。

「是那个人救了我,我怎么可能会怕?帮忙拿手臂是天经地义的吧?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当然会做!」

她那不知是责备或力谏的强硬语气听来似乎快哭出声来,夏木更加畏怯了。

「谢谢,这下省事多了。拜托你了。」

这种时候,冬原总是轻轻松松地抢走所有风头。

「你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吗?」

望点了点头,并隔着肩膀指着自己的背上。背包的肩带正挂在她的双肩上。

「原来你有待那个背包吗?」

为什么你会记得森生姐的背包长怎样啊?见话题转移而松了口气的夏木不可置信地想道。

「这是翔的,我替他拿。」

「哦!对啊!这样比较好。」

一语带过的冬原显然不記得翔的背包生成什么模样;遇上女人的时候耳聪目明,但遇上带把的和小孩便漠不关心这种性格也一览无遗。

他明明是这种性子,却因为态度柔和,小孩也喜欢他,真教人受不了。

「冬,舰长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那些小鬼。」

望欲言又止地看着逃出厨房的夏木,但夏木装作没发现,迳行撤退。

负责「雾潮号」救援大任的救难直升机UH60J二机编队自厚木基地起飞之后,一面避开横须贺灾区的救援行动,一面从海上绕进美军横须贺基地外围,朝着位于横须贺本港内的「雾潮号」出发。

领头的一号机为是枝少校假使的天使星一号,后续的二号机则是天使星二号。

「到底有多少只啊?」

是枝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放眼望去,美军基地内尽是红色的甲壳类,如蚂蚁般蠢动着。从现在的高度看来,便像是红蚂蚁群一般。

「真恶心。」

副驾驶益田少尉也露出胆寒之色,「我最怕虫了。」

「那不是虫,是虾子。」

「请别说这种话,我会不敢吃虾子。」

是枝祈祷着「雾潮号」周围的甲壳类数量能少些,但进入横须贺港之后,甲壳类的密度仍毫无改变。

越过基地最大的六号船坞,飞过几个栈桥之后,便可望见潜水艇停泊于其中一个码头边。是枝降低机速,慎重地靠近。

「就是那个?」

益田一面观看基地平面图,一面回答是枝的问题。

「好像是。」

靠近一看,潜艇的船身原本该与码头与平行停泊,但现在船头却完全与码头相接,呈现倾斜状态,这应该便是甲壳类来袭时试图出航的痕迹吧!

甲板上爬满了可憎的甲壳类,仿佛正在宣示他们已占据了潜艇。

是枝命令二号机提升高度待命,一号机则缓缓地降低高度,朝着下方吹袭的旋风在黑色的海面上掀起了椭圆形的白色波浪。

到底适当的救援位置之后,是枝以无线电呼叫「雾潮号」。

「厚木救难飞行队呼叫『雾潮号』水手,听到请回答。」

『厚木救难飞行队,这里是「雾潮号」。』

一道口齿清晰的应对态度。困在潜艇之上的两名水手似乎叫做夏木与冬原,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实习干部;从冷静的应对态度,亦可看出他们过人的胆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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