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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银丝.2

作者:日-清水マリコ 当前章节:14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卡登将藏了肉眼看不见的心念的朱石交给了鲁塔。在都摩积发现的一颗唯一相异的朱石,迭在最上头。

「吶。」

一声催促下,鲁塔带着不流露丝毫感慨、检视的眼神收下它们。

但。

「——咦……」

鲁塔突然逸出小小的尖叫声,停止了动作。

「这是……」

颤抖的小手仅仅选择了石堆中形状相异的石子。

「这是……」

她又一次低语,并睁大了眼。鲁塔从椅子上愕然站起。

「……这颗石子……」

鲁塔连声说:

「这是、这是」

突然间,她的大眼滚出了泪珠。

「我、我……的……不……这是……」

鲁塔猛地呜咽,并当场跪了下来。

怎么了?

「呜呜……我……呜呜呜……呜、呜……」

卡登和阿拉米丝不懂眼前发生的事。看了镶边的古石,鲁塔犹如身穿的铠甲碎了似的,须臾化为可怜的孩子,她瑟缩起身子,难过地啜泣。

「鲁塔。」

卡登赶紧唤她的名。于是,蹲踞、低着头的鲁塔大大地摇摇头。

「不……不,我不是鲁塔。」

「什么……?」

「我是……我是……」

拉蒂。

是的。当时,妳的名字是拉蒂。

一位伴随绯坛一族青年,目标前往宗家所在而旅行的少女。

知道注定眼盲的命运而向往外界……妳以稚嫩、纯粹的眼神凝睇人世,心生疑问……青年受到这样的妳吸引,不久,你们俩坠入了情网。

你们俩相信旅程结束之日,世界能够改变。

然而,命定之日在旅途中来访。妳在黑暗中寻找青年。

青年跑向了妳,但来不及,你们双双……。

「鲁塔……鲁塔……」

虽因短暂撞击失了意识,但拉蒂一清醒,随即搜寻鲁塔。

不过,由于双眼失去了光明,她只能用手摸着周围寻找。

「在哪?你在哪……欸,回答我……欸……欸……!」

她使尽全力叫喊。结果,身体各处关节十分疼痛。当她呜地失声叫了出夹时,听到某处传来呼唤她的低沉声音。

「鲁塔!你在哪?你在哪?鲁塔……」

「我在这儿。」

「那边?往那边去就对了吗?」

她踉跄地前往声源。

「对……」

果然是低沉、嘶哑呻吟的声音。

对了。鲁塔护住坠下岩石的我,他用身体保护了我。我不知道岩石有多高,但从那险峻、随即崩塌的岩石群坠下——

鲁塔不可能平安无事。

「不!鲁塔、鲁塔……啊……」

这时,某人的乎伸到了拉蒂的脚边摸她。

「我在这儿。」

「啊……鲁塔、鲁塔,你不要紧吧?」

她跪着用手确认后,明白了鲁塔的确躺在这儿。好温暖。太好了。鲁塔活着。

「呜……」

可是,她听到了惊心的咳声。拉蒂赶紧伸出手去。鲁塔配挂朱石的胸前,流出了湿漉、温热的东西。

「鲁塔,这是血?你吐了这么多血?」

「呜……难道……妳看不见?」

「我看不见。」

她没有多余心思扯谎。比起自己的眼睛,更要紧的是鲁塔的伤。虽是长久以来害怕的事态,但此时没法确认鲁塔的情况,更令她心焦。

鲁塔又剧烈咳了一声。彷佛看得见鲁塔痛苦吐血似的,拉蒂拚了命想抱起他。但鲁塔说不用了,伸手制止了拉蒂。

「拉、拉蒂。」

他握住了她的手。明明是鲁塔的手,却异常冰冷。她浑身发抖。

「我可能不行了……」

「不……不会吧……别说这种话,鲁塔!呜、呜呜……」

「对不起……」

于是,鲁塔像在梦呓般喃喃低语。

——其实……我也不明白呀,拉蒂……也许可被容许……不,大概不被容许吧……不是容不容许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一族的信念的问题。

「什么?你在干嘛?你想说什么?」

拉蒂耳朵贴近鲁塔的唇,想听出他的意思。嗒地一声,手边发出了小小声音。鲁塔拿出了某样东西——轻轻打开木箱的声音……?

「但……最后,唯一的一次……」

突然间,鲁塔的声音变得清晰。她看不到,却能感觉黑暗转变为幽暗。

「鲁塔……」

「……这是绯坛族代代相传的银丝。」

鲁塔使劲抓住拉蒂的肩。

——但,唯一一次的请求。希望……。

「请治好这个人的……呜……咳咳……眼……眼睛……」

黑暗瞬间化为耀眼银光。

之后,拉蒂睁开了眼,世界再次呈现在眼前。

「我、我……?」

现在是夜晚。拉蒂头上的明月高远。她看了自己的手。她的确看到了。而且,鲁塔就在身边——。

「啊啊!鲁塔、鲁塔,你流了好多血……」

鲁塔嘴里、身体各部血流如洼,即使在夜里也看得出他脸色苍白地横躺在岩石上。

「太好了……银丝听了我的请求。」

鲁塔无力地笑了。

「什么事?欸,先别管我,我该怎么做才好?找条布……止血。」

「不必了。」

鲁塔摇摇头说冷静点。不放开他一直紧握的小手。

「为什么?」

拉蒂泣声说道。

「为什么救我?你不走说如果有万一……你会真的丢下我?」

「我的确说过。」

鲁塔又像平时那样笑了。

「是呀,可是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那是……」

——骗妳的。

「咦?」

「抱歉,拉蒂……」

「呜、呜呜……呜……你太狡猾了……老、老是、老是说谎骗我.总是说些抱歉之类的话。」

「……抱歉。」

「瞧,你又来了……呜呜……」

拉蒂泪水止不住地流,鲁塔握着小手将她拉近他。

「拉蒂……我没救了……」

「不会的!」

「咳咳,所以我想拜托妳。」

「不要、不要这样,振作点。」

为了安抚说个不停的她,他抚摸她的头。

「拜、拜托妳,拉蒂……听我说。」

鲁塔只手举到拉蒂面前,说了句收下它。他手里有卷透明的细银丝,闪闪发亮着。

「请代我送去……东方尽头的宗家……有个名叫伊斯娜的人。」

「伊、伊斯娜?」

「是的。送去给她……妳知道吧?我说的奇异宝贝……」

「咦……?」

那么,这就是能实现所有愿望的银丝?鲁塔拚命护送、可能救世的东西。

鲁塔向银丝许愿治好了她的眼睛。拉蒂了解,并叫道:

「有、有了。用这银丝治你的伤。」

「不行。」

令人惊异的是,他断然拒绝了。

「为什么?」

「我以前说过吧?这世上有许多妳我无能为力的事……」

「这和现在不相干!我、我只要你恢复元气……」

「不行。这事做不得。不付代价实现愿望,没有……呜……」

「我不管。」

「不行,总之妳答应我……为了我,妳千万不能用它……」

鲁塔的眼里泛着泪光。她虽不明白,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忤逆。拉蒂低下头,无奈地点了一下。

「嗯。」

鲁塔满意地拍拍拉蒂的头。然后,他解下自己的朱石,连同银丝一并给了拉蒂。

「拿去——妳很想要这个吧?这是我唯一能留给妳的东西……」

鲁塔的声音、身体渐渐没了气力。

「不行!你不是说要拿它和我的石头交换?你不是说要帮我找扔进谷底的石头……你满嘴谎言……」

她上下抽动肩膀啜泣,并哭着责备他。

「对不起……我无法守约了……」

「呜……呜……呜呜……」

温柔的话声。扯谎、令人憎恨的鲁塔。

「拉蒂……总有一天……妳会找到能够保护妳的人……」

「不要。我只要你。」

「我不行了……」

鲁塔定眼凝视黑暗的远方。拉蒂遮去他的视线,不让他瞧。

「不行!我非你不可……不是你的话……」

——对不起。

「所以,所以这事……啊……鲁塔?……」

不动了。鲁塔的眼帘阖上了,不睁开了。怎么会这样?我不要。不要啊,鲁塔……别留我一个人……鲁塔……鲁塔……。

「鲁塔……!」

于是,拉蒂剩下一个人。

她一整夜趴在鲁塔的遗体上依依不舍,哭到天亮。

她好想就此与他消失。

不过,在黎明哭干了泪水时,她下了决心。

她得代替鲁塔完成使命,实现鲁塔的心愿。

这是我现在生存的理由。

一人旅行较两个人时更令人感到艰苦又漫长。

热沙被风卷起,撞击身体。

可是,她不能停下来。拉蒂一个劲儿地往东行走。以前她听鲁塔说过,所以学会利用太阳和月亮的位置知道方位。

哈啊、哈啊……。

喉咙干了。可是,不能乱喝水。含一小口润湿嘴巴就能持久。有效利用有限水量的方法。躲开酷热、夜里穿着取暖的长袍的方法。点燃营火法、避开风沙法、快速长距离行进法。

这些全是她向鲁塔学会的。

虽然寂寞,但小小拉蒂把独自前进想成自己和鲁塔相伴的证明,自然就有了勇气。

「啊,脚……」

两条细瘦的腿全麻了、肿了,光是走动就疼痛不已。当她认为极限将至时,就瞅着鲁塔给的朱石,并握住它。现在,拉蒂也和鲁塔在世时做的一样,牢牢将朱石配挂于胸前。

「我得去。因为我答应了鲁塔……」

一握朱石,力量涌现。她心底听到鲁塔的遗言。

当狂暴风沙令人睁不开眼,只得蹲着通过时,她忍不住手伸向了银丝。若是向它许愿,就能一口气到达宗家的等待之地。

「不行。」

说罢,拉蒂挥去了诱惑。不付代价许愿得到的东西没有价值。即使辛酸、即使痛苦,她也要凭己力实现鲁塔的心愿。

「呜唔、哈啊……」

拉蒂也有过倒下爬着前进,就这样失去意识而眠的夜晚。

——我一定会守住承诺……。

拉蒂凭着意志力,一直向东行。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步履变蹒跚,感觉身体因曝晒干枯。然而,她继续走着。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

有一天,拉蒂遭到前所未有的沙尘暴袭击倒了下去后,终于没法再起身。我必须走。这念头仍然残留于心底,但她已记不清该往何处做何事。

「……鲁塔。」

呢喃随风散去。

视线里唯有蓝天扩大。

暴风走了。可是,她怎样都动不了。即使蓝天变成未色的黄昏景致,变成了漆黑夜空,拉蒂还是动弹不得。

这定真正的黑夜……。

也或许自己的意识被黑暗吞没了。

我可能不行了。

我努力了……但努力了还是没用。

手里仍握着那东银丝。

若向它许愿……不不,鲁塔他……可是,约定……可是……可是……。

在没有答案之下,拉蒂甩开了这种想法。

她知道这次不会再醒来了。

——这时。

有个声音在沾染沙尘的头里响起。

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这是……人在沙上行走的足音。脚步轻声。在沙上滑行般的声音。

沙沙、沙沙。

一步一步地,声音的确往这边而来。扭蒂聆听这声音,令意识苏醒,并慢慢睁开了眼帘。

「……来得好。」

人声是女人。我必须答话。拉蒂定住迷蒙的眼,慢慢地转动了颈项。她看见高高东着长发、身穿薄纱的丽人。

「啊。」

她想问「妳是谁」,却发不出声音。

「妳不必勉强自己说话。我能读唇语。」

「嗯。」

拉蒂点点头。心想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的同时,拉蒂只是直楞楞瞅着这人。好美的人。细长眸子、丰润双唇。虽然是张看不惯的异国脸,但莫名令人心灵平静。

「绯坛的人啊。」

这人称呼拉蒂是绯坛的人。似乎是看了胸前的朱石才这么叫的。

哦。知道这石头和绯坛的妳是——?

女子点点头,微微一笑。

「做得好,妳把银丝带来了。」

果然是……!

「我是宗家未裔,伊斯娜。」

「伊——伊斯娜?」

是的。鲁塔说的确实是这名字。哦……。

「呜……」

太好了。我赶上了。本以为不再流的泪不争气地淌下。

这样就实现了我与鲁塔的约定。也实现了鲁塔的心愿。

「求——求……求求妳……用、用它……用这银丝改变世界……」

拉蒂拚了命将想法化成言语。要是伊斯娜答应,她就可以了无牵挂地死去。

可是,伊斯娜不回答。

「……怎么了?」

伊斯娜不知为何神情落寞地看着拉蒂。不安在拉蒂心里扩大了。

「妳可以用它帮助世人呀。」

「……」

又是沉默。接着,伊斯娜摇了摇头。

「办不到。」

「咦……?」

「我要……封印银丝。」

封印。

这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原本我就是依这打算收集银丝。因为这是我的义务。」

「怎……」

怎么会?太过分了。在无法动弹下,拉蒂心底激动地吶喊。

居然要封印,我不是为了听这话才来这儿的。我孤零零地,辛酸、痛苦统统忍了下来,我赌上性命,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呜呜……呜呜……」

鲁塔、为了鲁塔,为了因我丧命的鲁塔……为了实现鲁塔祈望人人幸福的心愿……。

「呜呜……」

泪水涌出。这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不甘。

然而,伊斯娜这美丽女子却说出不近人情的话。

「妳的生命不久就会结束……」

也许她说的对。从刚才就一直觉得世界扭曲、身体和心灵轻飘飘地定不下来,这原因不仅是因为哭泣。遇见伊斯娜后,一度复原的心力此时随着颓丧而用尽。

「妳把它送到这里送得好。」

是的。我只是代替鲁塔送银丝到这儿。

「来……把银丝交给我。」

「呜、呜……」

可是。可是,我不是为了这种结束方式而做。

「不。」

拉蒂拚了命用自己残余的最后力气,挤出这句话。

「要是我、我死在这里……」

——鲁塔。

「呜呜……谁来……谁来实现鲁塔的……」

鲁塔的脸、鲁塔的声音、鲁塔的背、鲁塔掌心的温暖。鲁塔的心愿。

「谁来帮我?谁……」

谁……。

——我要幸福。

「啊,不行!」

伊斯娜叫道。可是,太迟了。

拉蒂手里的丝线被银光包围,熠熠生辉。

这是什么……有种奇异力量流向我体内……。

尽管身体有些抗拒,但绝不是不愉快的流动感。流光洒遍衰弱的她,治愈了她,比以前更……她变得和以前不同。

所谓「流光」正是向银丝许愿的心。拉蒂的愿望化为一个人类的魂,慢慢支配了她的身心。

这样就行了……这样,我的心愿——我那想要实现鲁塔愿望的心愿,就有可能实现。这可成为我的证明。

拉蒂心中的拉蒂慢慢变小了。我不在这儿也不要紧了。

这里不需要小小拉蒂……。

「竟然做出这种事……」

我在光芒中睁开眼,看到伊斯娜悲伤地蹙眉。

「不。这样做很好。」

我静下心,慢慢地坐起银光包围的身子。

我看着她。我让她瞧瞧银丝缠绕的手臂。

「这东西……不能给妳。」

如果伊斯娜不希望这样——。

「我要用银丝造福人世。」

因为这一定是鲁塔原本的意思。

因为鲁塔将心愿托付给宗家……但受托者拒绝了。

「即使凭我一个人无法实现心愿也无妨。」

我轻轻握住朱石。是的。和鲁塔一族一样拥有相同想法的人肯定在某处。把这些人聚为一族——把他们当作我的眷属众集起来,总有一天一定能实现鲁塔的心愿……。

把朱石赐给拥有同理心的眷属。

「妳要阻止我吗?」

「不。」

伊斯娜答道。

「我会等妳。直到妳归还的那天。」

「喔……」

我不了解她话里的意思,但也没特别去想它。

「我们有的是时间。」

伊斯娜耸耸肩说道,眼里依旧浮现了寂寞阴影。

「别了。」

我不再和她多说。我转过身,打算离去。

「等一下。」

「什么事?」

我被伊斯娜叫住,回头看去,一瞬间她人已在远处。唯有声音在夜里冷冽的空气中响起。

「我请教妳最后一个问题……」

——妳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首次开始思索。手里的银丝。鲁塔寄与厚望的东西。胸前的朱石。

这是鲁塔遗留的石子。我是鲁塔的心愿化身。

既定这样,我能报出的姓名只有一个。

「鲁塔。」

「……鲁塔?」

「是的。我是鲁塔——」

希望幸福的人。实现者。

之后,几百年的岁月过去了。

妳——鲁塔被人说是暗地支撑世界的人。

妳使人改邪归正,若是看到有人因没天理的悲伤叹息,就收为同伴,并赐与神力和朱石,希望人人幸福。

可是……。

「不对。我不是鲁塔。」

鲁塔紧握着古老朱石,一次又一次地说自己不是鲁塔。

卡登不知她出了什么事。可是,这潸然落泪的鲁塔和刚才充满威严的鲁塔,看不出走同一人。不过,那石子大概唤醒了非鲁塔的某人的心。

「鲁、鲁塔也不希望这样。」

——我明知这样是错的……。

不理会卡登的困惑,鲁塔哭个不停。

——就算消灭我心中的恶人或罪人,也会有人因此伤悲。我第一次收为同伴的眷属把那领主当作恶人杀了。可是,这领主是都摩积的领主……疼爱我的父亲。父亲临死前声声呼唤我的名字才断了气。我却只能赞赏眷属杀我父亲的行径……。

「蜜菈也……」

鲁塔怜爱地将脸贴近刻有某人名字的朱石,重新流下泪来。

——蜜菈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幸福。

她孤零零在都摩积的宅邸等待我回去。

成为鲁塔的我,时间感钝了,等我终于回去时,年迈的蜜菈生命将尽。

我对她说,我可以实现她任何心愿,使她幸福。

「于是,蜜菈向我许了个愿望……」

——小姐可以跳舞给我看吗?

如果可以,您……能不能和我跳舞?

当然可以,我说,并执起蜜菈的手,在凉台跦着拙劣舞步。

只有这样。

倘若蜜菈愿意,就能以同伴身分和我生存下去。

——我没有别的心愿。

您回来了。我能欣赏您的舞蹈了。我也能和您跳舞了……。

如果,您允许我再许一个愿望。

——我希望您幸福……。

说完,蜜莅面带微笑地断气了。

为了人人幸福而存在的神力,帮不了我希望幸福的人。

「这种事鲁塔一定也了然于胸。所以他才一直叮咛:

『用了它就不好』……可是、可是我想实现他的……」

「所以,妳心想自己可能错了,并以鲁塔的身分活了下来?」

卡登平静地问鲁塔——问一个只能称作鲁塔的少女。

「呜呜……」

我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边哭边忏悔地抓住了卡登。

「蜜菈死了,没人知道真正的我,所以我只能当鲁塔活下去。因为没有不是鲁塔的我的证明。」

「原来如此……」

卡登不由得想象未来。

身为鲁塔的她祈望的幸福是单纯的幸福。坏人罪不可赦。好人应该长命。眷属希望人人幸福,所以只为了这目的行动。

被看门人杀死的人成了幼稚正义的牺牲品,这全是幸福的代价?想不到统统是这位少女下的命令——

卡登反省自身,亦明白一旦自己下了决定,就只能往前冲了。

虽然内心迷惑、恐惧,但这么做才是我存在的证明。

卡登轻抚少女的金发。

「呜呜……呜呜呜……」

若是我就此离去,不知年岁增长的少女将永远在这儿哭泣吧?在无人的宅邸,少女有的只是后悔和失去存在证明的悲伤。

卡登心里突然浮现兰蒂妮和伊斯娜的话。

——还原者的神力是鲁塔的温柔……。

然后是伊芙兰和妮姆拉姆的话。

——我好像累了。

——我主子存在的证明在我心底。

威兹的话。

——无论我多后悔,也不想失去这些……。

兰蒂妮、伊芙兰笑着被他还原了。

妮姆拉姆、威兹拒绝了还原。

阿拉米丝笑了、姊姊也笑了。

……我想我一定也在笑。

那么,鲁塔……眼前如孩子般哭泣的少女……。

「妳想还原吗?」

卡登问道。少女咦地一声,抬起哭红的眼。

「把我、我……把我还原?」

「嗯。」

少女的眼珠子转动,仿佛在向他背后的隐形人寻求答案。

好似回溯自己以鲁塔身分活下来的几百年岁月般,异样地沉默。

「……嗯。」

不久,少女双手捧着古老朱石。

「我知道了。」

她以总算结束旅程的旅人的面容,平静地点点头。

卡登手覆上了像在向朱石祈祷的她的额头。

「再见了……鲁塔……」

「不对。

「不对?」

少女嗯的一声,再次睁眼。她抚着朱石上像定刮痕的名字,说:

「……拉蒂。」

——我是拉蒂。拉蒂……。

「哦。」

卡登再次将光芒集中的乎伸向了拉蒂。这次拉蒂乖顺地等待。

「再见了,拉蒂……」

「……嗯……」

额上的手发出了白光。

(这样、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对不起……对不起……鲁塔……)

「结束了吗?」

他俩走出屋子,外头有个他俩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等在那儿。

「……嗯。」

伊斯娜的语调依然予人冷淡的印象。

「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伊斯娜交互地看了卡登和阿拉米丝。此时已是月光光的夜晚,不知定否因为疲惫,阿拉米丝有几分睡意。

「唔。不知道。管他的,下次绝不会再遇见妳。」

「说的也是……」

「那么……」

伊斯娜像要挺出漂亮胸部似地伸了个懒腰。

「我完成宗家义务的时日终于来了。」

卡登摸不透最后伊斯娜话里的意思。恐怕直到最后,他都没必要知道。

「鲁塔在屋里吗?」

「不。」

卡登制止伊斯娜说那名字。

「不对。她不叫鲁塔……她叫拉蒂。」

「拉蒂?」

「再见。」

说罢,卡登便牵着阿拉米丝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院门走了。

这天夜里,他俩在海边度过。

阿拉米丝以海浪声当枕,睡了一顿好觉。

卡登舍不得睡眠时间,直盯着好不容易「复原」的阿拉米丝。

拂晓前,阿拉米丝急忙醒来后,在浪花拍打的海滩上找了适当的位置,堆起了沙山揉揉捏捏。

「妳又想筑沙?」

他明白她要做什么。

「嗯。在这里做,水要多少有多少,可以做大的。」

「是吗……」

「我要做一个很壮观的给你看。」

阿拉米丝喘着气,利落地用小手筑沙。样子的确较那天来得大器、壮观。

「好。我也来帮忙。」

「咦?你、你吗?」

阿拉米丝的面容有些困惑,但卡登不在意,抓了把沙子。

「我要做大的。」

「啊,嗯、嗯。加油。」

卡登一笑,阿拉米丝也笑了。手一摸羞红的面颊,湿沙便脏了她的脸。

于是,二人默默地专心集沙、筑沙山,不间歇地做出心目申的形状。一面临崩垮,卡登就汲取海水淋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傲。

不久,沙山变成数个塔、樯、屋顶。

「吶,窗户也要做。」

「知道了。」

卡登仿效阿拉米丝,也在塔上做了窗。

「嘿嘿嘿,你做得很好……」

「是吗?」

「啊,你这样不行,亏我难得夸你。你得更有礼貌才行。」

「我尽力而为。」

二人边笑边逐渐增加建筑物和塔数。

于是,东方天空变为淡紫色时——

「……做好了。」

「嗯。它们很气派。」

「嗯。」

完成了二人的沙城。最大高塔的顶端,有个人窗的房间,他们把它当成他和她的房间。在非夜、非晨的奇幻时间里,沙城壮观地立于海滩上。

「我们俩的城堡。」

「是的,它是我们的城堡。」

脆弱沙城虽然做得相当仔细,但潮水一涨,也只有崩毁。

不过,沙城此时此刻的的确确在这儿。

只属于此刻……但确实存在的二人证明。

不久,朝阳亦将海水染成紫色。海天一线的交界,由紫色化为耀眼朱色。

海风冷冽,吹响林深处的树枝,和海声重迭。

「好美喔,卡登。」

「……嗯。很美。」

身体相依,两人紧密相拥看着色泽变幻的景致。

「那么……」

二人以卡登为首,面对面,手遮彼此的额头。

这样就行了。

我们可说是为了这事再次行旅。

为了取回失去的东西,然后为了再一次开始。

「我叫卡登……我是还原者的守护者。」

「我叫阿拉米丝……我是鲁塔的眷属——还原者。」

报了名字。

这瞬间,令人感觉怀念的声音。

这次,卡登定能从守护者身分,变为与阿拉米丝相伴的普通人。

「欸,卡登。」

阿拉米丝低声道。那天,一个他俩彼此手互遮额头的日子,她哭了。

「什么事?」

「……我爱你。」

阿拉米丝那得意的话语。是的,妳一直希望如此。

「嗯……我也爱妳。」

卡登笑了。我们的终点总算到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心中有阿拉米丝,阿拉米丝心中有我……。

「欸,阿拉米丝。」

「嗯?」

「如果、如果下次我犹豫不决时……」

——妳别理我,自由地活下去吧。

「……」

「到那时……」

「呜……唔、呜……不、不行,卡登……」

阿拉米丝明明不哭的,到底还是哭了。

「你、你说这种话,我又要困惑了……」

海风轻柔地吹动哭泣的她的银发。青紫深邃的眼眸,小巧脸蛋。纤细的颈项、娇嫩的锁骨,每一处他都怜爱不已。

「阿拉米丝……」

此时,阿拉米丝在哭泣。

卡登心想自己一定也在哭泣。

有人边笑边接受还原。有人落寞地抗拒还原。

可是,其实每个人都哭了也说不定。

他明明想笑的。若是每个人在死去的最后瞬间,也能展露笑颜就好了。

「好了。」

卡登再次催促阿拉米丝。

「嗯。」

眼眶湿润的地点点头。

朝日升起,光芒万丈地包围了附近一带。

尾声

——然后呢?

「然后,那两人怎么了?」

「唔。不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

我用同样的话回答少女的问题后,耸了耸肩。

可是,这样很好吧?

不管怎样,二人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我没说出来。

不过,为了闹别扭、觉得无聊的少女,我给了一句代替点心赠品的话。

「这是我想告诉妳的故事之一。」

「为什么?」

又问了。我笑着拿起了杯子。冷饮流经喉咙的感觉,令船上饱受日晒的身体舒服极了。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只想让妳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他们无法凭己力留在妳心底,所以我代替他们做,使他们留驻妳心田。

「哼嗯……」

少女以乖巧的表情看着我,并认真地点点头。

我横躺在椅子上,起身后,摘下太阳眼镜放在桌上。

这时,少女撒娇似地直盯着我。

「欸欸。那,接下来妳要说什么故事给我听?」

「这个嘛::」

半晌,我看着辽阔的蔚蓝大海,思念起遥远故土。

「比如说……这故事如何?」

虽然和『朱』的故事相较之下,这故事对妳不是那么重要——

古早以前。某个东方国家,有位名叫伊斯娜的巫姬。

巫姬家能制造实现愿望的神奇银丝,她是其中一人。

巫姬考虑利用称作「银丝」的丝线救助因贫病痛苦的人。

此外,巫姬有个自幼崇拜的武士。

巫姬知道这武士为了不让银丝落入坏人手里,时时保护她,所以她不请自来地前往武士藏身的岩洞,向他提议使用银丝。

但,武士顽固,不接受提议。

他说,扭曲自然之理、不求代价地一味受人施舍所得的幸福,没有追求的价值。巫姬反问说,没有能力得到幸福的人,该如何是好?武士答不出来。当他想趁坏人没发现前离开岩洞时——

飕的一声不祥之声响起,刀刀挥了下来。恶人老早就盯上武士,伺机夺取银丝。可定,受到砍杀的不是武士,而是巫姬。因为凡是碍事者,恶人一律取其性命。由于武士有刀所以反击杀了恶人,但没能保住巫姬的性命。

武士紧抱冰冷的巫姬,声声叹息。

为什么巫姬必须死?实现心愿的银丝,同时也嗜血,需要代价吗?它欲将做出它的家系的姬女,作为自己的食粮吗?

既然这样——说完,武士拿起自己的刀剌穿了胸膛。

然后,他拚命向银丝许愿,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交换,别让巫姬死去。因为即使扭曲自然之理,武士也不容许无辜的巫姬在他眼前死去。

银丝实现了愿望。巫姬从死亡深渊苏醒,之后成了不死之身。因为「别让巫姬死去——是武士的心愿。

「……然后呢?」

少女表情认真地探出身子,催促我说下去。

「然后……」

当时武士的话刻在巫姬心里。

不付代价而实现的愿望没有价值……所以,银丝该废弃。

而且必须封印。

于是,巫姬开始了漫长的封印之旅。不单在国内,横渡大陆、收集散于世界各处的银丝是巫姬的职责。

也许是这缘故,才给予她永恒的时间。

为了牺牲性命救了她的武士,她将这当作制造银丝的家族的义务。

巫姬此时也在世界某处旅行,寻找必须封印的银丝。

「说完了。」

我轻轻戳了下少女的额头,微微一笑。

「又没了?」

少女鼓胀柔软的粉颊,向我送出抗议视线。

「咦?这次妳有什么不满?」

「唔,嗯……这个嘛。故事中,巫姬向武士问了一句。她说,没有能力实现愿望的人如何是好?」

「是呀。」

「故事里没有说出答案。」

「嗯……」

我拿起太阳眼镜,将镜边贴近唇辫后,以苦笑瞒混。

「这个嘛。真的无解……」

「咦咦……」

「如何使有能力的人、无能的人统统幸福……这答案我已经找了好久好久,找了好几百万个日子了,可是至今还没找着。」

「唔——……是吗……」

「妳也想找找看?」

「如果继续找就能找着的话。」

少女的眼眸直盯着我。是的。若是妳,或许能找着。

或者,这也许是妳的义务。总有一天,我的义务尽了,回天上的日子来临之后,妳就有这义务。

「拉蒂。」

我试着叫唤这许久未说的少女名字。

「什么事?」

「妳记得我吗?」

我存在的证明能残留在妳心中吗?

「咦……呃,伊斯娜妳怎么了?突然这样?」

拉蒂不安地叫了我的名字。

「唔唔嗯。没什么……」

倘若过了几万日、几百万日、几千万日之后,我也会像片片雪花或海滩沙城一样,成了自然、寻常的东西吧。

这少女若是在漫长时间之后,找到了寻求的答案,她也一样会回天上吧?

「那,我们回客舱吧。」

「好呀。我饿了。」

伊斯娜搂着拉蒂的肩,抬头仰望光辉耀眼的晴空。

大海也和天空一样耀眼、蔚蓝。

二人搭的船孤零零地在广阔的海天之间航行。

……耀眼的日子。好个大晴天……。

—END—

后记

后记

大家好。我总算交出『朱』的下卷了。鸣鸣,距离上卷有半年之久……。让大家久等,真是对不起。

我在上卷的后记写说,我还不能完全掌握『朱』的世界,但完成下卷、完成小说版本之后,我想我也还称不上是『朱』的专家。不过,我现在回头一想,原作本身之不是以「解谜」为目的。登场人物的话、想法有如反复出现的声响般被提出,若像欣赏音乐地玩味它们,这故事可说是感人的故事吧?

然而,单凭感动是无法构成小说的,所以我根据自己找出的标题、解释,或多或少地加上色彩,以所谓的清水古典译文版的风格写了『朱』。其实,我觉得「峰上落雪的沙城」这样的标题,有种古典文学中人生无常的韵味。我喜欢(笑)。

我尽可能不写得艰涩难懂,使『朱』变成独立故事,并且不使页数增加太多(笑),如果读者诸君欣赏我努力的成果,我会无比欢欣。

那么,再见了。愿能在下个故事和大家见面。

清水マリ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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