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登将藏了肉眼看不见的心念的朱石交给了鲁塔。在都摩积发现的一颗唯一相异的朱石,迭在最上头。
「吶。」
一声催促下,鲁塔带着不流露丝毫感慨、检视的眼神收下它们。
但。
「——咦……」
鲁塔突然逸出小小的尖叫声,停止了动作。
「这是……」
颤抖的小手仅仅选择了石堆中形状相异的石子。
「这是……」
她又一次低语,并睁大了眼。鲁塔从椅子上愕然站起。
「……这颗石子……」
鲁塔连声说:
「这是、这是」
突然间,她的大眼滚出了泪珠。
「我、我……的……不……这是……」
鲁塔猛地呜咽,并当场跪了下来。
怎么了?
「呜呜……我……呜呜呜……呜、呜……」
卡登和阿拉米丝不懂眼前发生的事。看了镶边的古石,鲁塔犹如身穿的铠甲碎了似的,须臾化为可怜的孩子,她瑟缩起身子,难过地啜泣。
「鲁塔。」
卡登赶紧唤她的名。于是,蹲踞、低着头的鲁塔大大地摇摇头。
「不……不,我不是鲁塔。」
「什么……?」
「我是……我是……」
拉蒂。
是的。当时,妳的名字是拉蒂。
一位伴随绯坛一族青年,目标前往宗家所在而旅行的少女。
知道注定眼盲的命运而向往外界……妳以稚嫩、纯粹的眼神凝睇人世,心生疑问……青年受到这样的妳吸引,不久,你们俩坠入了情网。
你们俩相信旅程结束之日,世界能够改变。
然而,命定之日在旅途中来访。妳在黑暗中寻找青年。
青年跑向了妳,但来不及,你们双双……。
「鲁塔……鲁塔……」
虽因短暂撞击失了意识,但拉蒂一清醒,随即搜寻鲁塔。
不过,由于双眼失去了光明,她只能用手摸着周围寻找。
「在哪?你在哪……欸,回答我……欸……欸……!」
她使尽全力叫喊。结果,身体各处关节十分疼痛。当她呜地失声叫了出夹时,听到某处传来呼唤她的低沉声音。
「鲁塔!你在哪?你在哪?鲁塔……」
「我在这儿。」
「那边?往那边去就对了吗?」
她踉跄地前往声源。
「对……」
果然是低沉、嘶哑呻吟的声音。
对了。鲁塔护住坠下岩石的我,他用身体保护了我。我不知道岩石有多高,但从那险峻、随即崩塌的岩石群坠下——
鲁塔不可能平安无事。
「不!鲁塔、鲁塔……啊……」
这时,某人的乎伸到了拉蒂的脚边摸她。
「我在这儿。」
「啊……鲁塔、鲁塔,你不要紧吧?」
她跪着用手确认后,明白了鲁塔的确躺在这儿。好温暖。太好了。鲁塔活着。
「呜……」
可是,她听到了惊心的咳声。拉蒂赶紧伸出手去。鲁塔配挂朱石的胸前,流出了湿漉、温热的东西。
「鲁塔,这是血?你吐了这么多血?」
「呜……难道……妳看不见?」
「我看不见。」
她没有多余心思扯谎。比起自己的眼睛,更要紧的是鲁塔的伤。虽是长久以来害怕的事态,但此时没法确认鲁塔的情况,更令她心焦。
鲁塔又剧烈咳了一声。彷佛看得见鲁塔痛苦吐血似的,拉蒂拚了命想抱起他。但鲁塔说不用了,伸手制止了拉蒂。
「拉、拉蒂。」
他握住了她的手。明明是鲁塔的手,却异常冰冷。她浑身发抖。
「我可能不行了……」
「不……不会吧……别说这种话,鲁塔!呜、呜呜……」
「对不起……」
于是,鲁塔像在梦呓般喃喃低语。
——其实……我也不明白呀,拉蒂……也许可被容许……不,大概不被容许吧……不是容不容许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一族的信念的问题。
「什么?你在干嘛?你想说什么?」
拉蒂耳朵贴近鲁塔的唇,想听出他的意思。嗒地一声,手边发出了小小声音。鲁塔拿出了某样东西——轻轻打开木箱的声音……?
「但……最后,唯一的一次……」
突然间,鲁塔的声音变得清晰。她看不到,却能感觉黑暗转变为幽暗。
「鲁塔……」
「……这是绯坛族代代相传的银丝。」
鲁塔使劲抓住拉蒂的肩。
——但,唯一一次的请求。希望……。
「请治好这个人的……呜……咳咳……眼……眼睛……」
黑暗瞬间化为耀眼银光。
之后,拉蒂睁开了眼,世界再次呈现在眼前。
「我、我……?」
现在是夜晚。拉蒂头上的明月高远。她看了自己的手。她的确看到了。而且,鲁塔就在身边——。
「啊啊!鲁塔、鲁塔,你流了好多血……」
鲁塔嘴里、身体各部血流如洼,即使在夜里也看得出他脸色苍白地横躺在岩石上。
「太好了……银丝听了我的请求。」
鲁塔无力地笑了。
「什么事?欸,先别管我,我该怎么做才好?找条布……止血。」
「不必了。」
鲁塔摇摇头说冷静点。不放开他一直紧握的小手。
「为什么?」
拉蒂泣声说道。
「为什么救我?你不走说如果有万一……你会真的丢下我?」
「我的确说过。」
鲁塔又像平时那样笑了。
「是呀,可是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那是……」
——骗妳的。
「咦?」
「抱歉,拉蒂……」
「呜、呜呜……呜……你太狡猾了……老、老是、老是说谎骗我.总是说些抱歉之类的话。」
「……抱歉。」
「瞧,你又来了……呜呜……」
拉蒂泪水止不住地流,鲁塔握着小手将她拉近他。
「拉蒂……我没救了……」
「不会的!」
「咳咳,所以我想拜托妳。」
「不要、不要这样,振作点。」
为了安抚说个不停的她,他抚摸她的头。
「拜、拜托妳,拉蒂……听我说。」
鲁塔只手举到拉蒂面前,说了句收下它。他手里有卷透明的细银丝,闪闪发亮着。
「请代我送去……东方尽头的宗家……有个名叫伊斯娜的人。」
「伊、伊斯娜?」
「是的。送去给她……妳知道吧?我说的奇异宝贝……」
「咦……?」
那么,这就是能实现所有愿望的银丝?鲁塔拚命护送、可能救世的东西。
鲁塔向银丝许愿治好了她的眼睛。拉蒂了解,并叫道:
「有、有了。用这银丝治你的伤。」
「不行。」
令人惊异的是,他断然拒绝了。
「为什么?」
「我以前说过吧?这世上有许多妳我无能为力的事……」
「这和现在不相干!我、我只要你恢复元气……」
「不行。这事做不得。不付代价实现愿望,没有……呜……」
「我不管。」
「不行,总之妳答应我……为了我,妳千万不能用它……」
鲁塔的眼里泛着泪光。她虽不明白,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忤逆。拉蒂低下头,无奈地点了一下。
「嗯。」
鲁塔满意地拍拍拉蒂的头。然后,他解下自己的朱石,连同银丝一并给了拉蒂。
「拿去——妳很想要这个吧?这是我唯一能留给妳的东西……」
鲁塔的声音、身体渐渐没了气力。
「不行!你不是说要拿它和我的石头交换?你不是说要帮我找扔进谷底的石头……你满嘴谎言……」
她上下抽动肩膀啜泣,并哭着责备他。
「对不起……我无法守约了……」
「呜……呜……呜呜……」
温柔的话声。扯谎、令人憎恨的鲁塔。
「拉蒂……总有一天……妳会找到能够保护妳的人……」
「不要。我只要你。」
「我不行了……」
鲁塔定眼凝视黑暗的远方。拉蒂遮去他的视线,不让他瞧。
「不行!我非你不可……不是你的话……」
——对不起。
「所以,所以这事……啊……鲁塔?……」
不动了。鲁塔的眼帘阖上了,不睁开了。怎么会这样?我不要。不要啊,鲁塔……别留我一个人……鲁塔……鲁塔……。
「鲁塔……!」
于是,拉蒂剩下一个人。
她一整夜趴在鲁塔的遗体上依依不舍,哭到天亮。
她好想就此与他消失。
不过,在黎明哭干了泪水时,她下了决心。
她得代替鲁塔完成使命,实现鲁塔的心愿。
这是我现在生存的理由。
一人旅行较两个人时更令人感到艰苦又漫长。
热沙被风卷起,撞击身体。
可是,她不能停下来。拉蒂一个劲儿地往东行走。以前她听鲁塔说过,所以学会利用太阳和月亮的位置知道方位。
哈啊、哈啊……。
喉咙干了。可是,不能乱喝水。含一小口润湿嘴巴就能持久。有效利用有限水量的方法。躲开酷热、夜里穿着取暖的长袍的方法。点燃营火法、避开风沙法、快速长距离行进法。
这些全是她向鲁塔学会的。
虽然寂寞,但小小拉蒂把独自前进想成自己和鲁塔相伴的证明,自然就有了勇气。
「啊,脚……」
两条细瘦的腿全麻了、肿了,光是走动就疼痛不已。当她认为极限将至时,就瞅着鲁塔给的朱石,并握住它。现在,拉蒂也和鲁塔在世时做的一样,牢牢将朱石配挂于胸前。
「我得去。因为我答应了鲁塔……」
一握朱石,力量涌现。她心底听到鲁塔的遗言。
当狂暴风沙令人睁不开眼,只得蹲着通过时,她忍不住手伸向了银丝。若是向它许愿,就能一口气到达宗家的等待之地。
「不行。」
说罢,拉蒂挥去了诱惑。不付代价许愿得到的东西没有价值。即使辛酸、即使痛苦,她也要凭己力实现鲁塔的心愿。
「呜唔、哈啊……」
拉蒂也有过倒下爬着前进,就这样失去意识而眠的夜晚。
——我一定会守住承诺……。
拉蒂凭着意志力,一直向东行。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步履变蹒跚,感觉身体因曝晒干枯。然而,她继续走着。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
有一天,拉蒂遭到前所未有的沙尘暴袭击倒了下去后,终于没法再起身。我必须走。这念头仍然残留于心底,但她已记不清该往何处做何事。
「……鲁塔。」
呢喃随风散去。
视线里唯有蓝天扩大。
暴风走了。可是,她怎样都动不了。即使蓝天变成未色的黄昏景致,变成了漆黑夜空,拉蒂还是动弹不得。
这定真正的黑夜……。
也或许自己的意识被黑暗吞没了。
我可能不行了。
我努力了……但努力了还是没用。
手里仍握着那东银丝。
若向它许愿……不不,鲁塔他……可是,约定……可是……可是……。
在没有答案之下,拉蒂甩开了这种想法。
她知道这次不会再醒来了。
——这时。
有个声音在沾染沙尘的头里响起。
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这是……人在沙上行走的足音。脚步轻声。在沙上滑行般的声音。
沙沙、沙沙。
一步一步地,声音的确往这边而来。扭蒂聆听这声音,令意识苏醒,并慢慢睁开了眼帘。
「……来得好。」
人声是女人。我必须答话。拉蒂定住迷蒙的眼,慢慢地转动了颈项。她看见高高东着长发、身穿薄纱的丽人。
「啊。」
她想问「妳是谁」,却发不出声音。
「妳不必勉强自己说话。我能读唇语。」
「嗯。」
拉蒂点点头。心想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的同时,拉蒂只是直楞楞瞅着这人。好美的人。细长眸子、丰润双唇。虽然是张看不惯的异国脸,但莫名令人心灵平静。
「绯坛的人啊。」
这人称呼拉蒂是绯坛的人。似乎是看了胸前的朱石才这么叫的。
哦。知道这石头和绯坛的妳是——?
女子点点头,微微一笑。
「做得好,妳把银丝带来了。」
果然是……!
「我是宗家未裔,伊斯娜。」
「伊——伊斯娜?」
是的。鲁塔说的确实是这名字。哦……。
「呜……」
太好了。我赶上了。本以为不再流的泪不争气地淌下。
这样就实现了我与鲁塔的约定。也实现了鲁塔的心愿。
「求——求……求求妳……用、用它……用这银丝改变世界……」
拉蒂拚了命将想法化成言语。要是伊斯娜答应,她就可以了无牵挂地死去。
可是,伊斯娜不回答。
「……怎么了?」
伊斯娜不知为何神情落寞地看着拉蒂。不安在拉蒂心里扩大了。
「妳可以用它帮助世人呀。」
「……」
又是沉默。接着,伊斯娜摇了摇头。
「办不到。」
「咦……?」
「我要……封印银丝。」
封印。
这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原本我就是依这打算收集银丝。因为这是我的义务。」
「怎……」
怎么会?太过分了。在无法动弹下,拉蒂心底激动地吶喊。
居然要封印,我不是为了听这话才来这儿的。我孤零零地,辛酸、痛苦统统忍了下来,我赌上性命,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呜呜……呜呜……」
鲁塔、为了鲁塔,为了因我丧命的鲁塔……为了实现鲁塔祈望人人幸福的心愿……。
「呜呜……」
泪水涌出。这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不甘。
然而,伊斯娜这美丽女子却说出不近人情的话。
「妳的生命不久就会结束……」
也许她说的对。从刚才就一直觉得世界扭曲、身体和心灵轻飘飘地定不下来,这原因不仅是因为哭泣。遇见伊斯娜后,一度复原的心力此时随着颓丧而用尽。
「妳把它送到这里送得好。」
是的。我只是代替鲁塔送银丝到这儿。
「来……把银丝交给我。」
「呜、呜……」
可是。可是,我不是为了这种结束方式而做。
「不。」
拉蒂拚了命用自己残余的最后力气,挤出这句话。
「要是我、我死在这里……」
——鲁塔。
「呜呜……谁来……谁来实现鲁塔的……」
鲁塔的脸、鲁塔的声音、鲁塔的背、鲁塔掌心的温暖。鲁塔的心愿。
「谁来帮我?谁……」
谁……。
——我要幸福。
「啊,不行!」
伊斯娜叫道。可是,太迟了。
拉蒂手里的丝线被银光包围,熠熠生辉。
这是什么……有种奇异力量流向我体内……。
尽管身体有些抗拒,但绝不是不愉快的流动感。流光洒遍衰弱的她,治愈了她,比以前更……她变得和以前不同。
所谓「流光」正是向银丝许愿的心。拉蒂的愿望化为一个人类的魂,慢慢支配了她的身心。
这样就行了……这样,我的心愿——我那想要实现鲁塔愿望的心愿,就有可能实现。这可成为我的证明。
拉蒂心中的拉蒂慢慢变小了。我不在这儿也不要紧了。
这里不需要小小拉蒂……。
「竟然做出这种事……」
我在光芒中睁开眼,看到伊斯娜悲伤地蹙眉。
「不。这样做很好。」
我静下心,慢慢地坐起银光包围的身子。
我看着她。我让她瞧瞧银丝缠绕的手臂。
「这东西……不能给妳。」
如果伊斯娜不希望这样——。
「我要用银丝造福人世。」
因为这一定是鲁塔原本的意思。
因为鲁塔将心愿托付给宗家……但受托者拒绝了。
「即使凭我一个人无法实现心愿也无妨。」
我轻轻握住朱石。是的。和鲁塔一族一样拥有相同想法的人肯定在某处。把这些人聚为一族——把他们当作我的眷属众集起来,总有一天一定能实现鲁塔的心愿……。
把朱石赐给拥有同理心的眷属。
「妳要阻止我吗?」
「不。」
伊斯娜答道。
「我会等妳。直到妳归还的那天。」
「喔……」
我不了解她话里的意思,但也没特别去想它。
「我们有的是时间。」
伊斯娜耸耸肩说道,眼里依旧浮现了寂寞阴影。
「别了。」
我不再和她多说。我转过身,打算离去。
「等一下。」
「什么事?」
我被伊斯娜叫住,回头看去,一瞬间她人已在远处。唯有声音在夜里冷冽的空气中响起。
「我请教妳最后一个问题……」
——妳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首次开始思索。手里的银丝。鲁塔寄与厚望的东西。胸前的朱石。
这是鲁塔遗留的石子。我是鲁塔的心愿化身。
既定这样,我能报出的姓名只有一个。
「鲁塔。」
「……鲁塔?」
「是的。我是鲁塔——」
希望幸福的人。实现者。
之后,几百年的岁月过去了。
妳——鲁塔被人说是暗地支撑世界的人。
妳使人改邪归正,若是看到有人因没天理的悲伤叹息,就收为同伴,并赐与神力和朱石,希望人人幸福。
可是……。
「不对。我不是鲁塔。」
鲁塔紧握着古老朱石,一次又一次地说自己不是鲁塔。
卡登不知她出了什么事。可是,这潸然落泪的鲁塔和刚才充满威严的鲁塔,看不出走同一人。不过,那石子大概唤醒了非鲁塔的某人的心。
「鲁、鲁塔也不希望这样。」
——我明知这样是错的……。
不理会卡登的困惑,鲁塔哭个不停。
——就算消灭我心中的恶人或罪人,也会有人因此伤悲。我第一次收为同伴的眷属把那领主当作恶人杀了。可是,这领主是都摩积的领主……疼爱我的父亲。父亲临死前声声呼唤我的名字才断了气。我却只能赞赏眷属杀我父亲的行径……。
「蜜菈也……」
鲁塔怜爱地将脸贴近刻有某人名字的朱石,重新流下泪来。
——蜜菈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幸福。
她孤零零在都摩积的宅邸等待我回去。
成为鲁塔的我,时间感钝了,等我终于回去时,年迈的蜜菈生命将尽。
我对她说,我可以实现她任何心愿,使她幸福。
「于是,蜜菈向我许了个愿望……」
——小姐可以跳舞给我看吗?
如果可以,您……能不能和我跳舞?
当然可以,我说,并执起蜜菈的手,在凉台跦着拙劣舞步。
只有这样。
倘若蜜菈愿意,就能以同伴身分和我生存下去。
——我没有别的心愿。
您回来了。我能欣赏您的舞蹈了。我也能和您跳舞了……。
如果,您允许我再许一个愿望。
——我希望您幸福……。
说完,蜜莅面带微笑地断气了。
为了人人幸福而存在的神力,帮不了我希望幸福的人。
「这种事鲁塔一定也了然于胸。所以他才一直叮咛:
『用了它就不好』……可是、可是我想实现他的……」
「所以,妳心想自己可能错了,并以鲁塔的身分活了下来?」
卡登平静地问鲁塔——问一个只能称作鲁塔的少女。
「呜呜……」
我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边哭边忏悔地抓住了卡登。
「蜜菈死了,没人知道真正的我,所以我只能当鲁塔活下去。因为没有不是鲁塔的我的证明。」
「原来如此……」
卡登不由得想象未来。
身为鲁塔的她祈望的幸福是单纯的幸福。坏人罪不可赦。好人应该长命。眷属希望人人幸福,所以只为了这目的行动。
被看门人杀死的人成了幼稚正义的牺牲品,这全是幸福的代价?想不到统统是这位少女下的命令——
卡登反省自身,亦明白一旦自己下了决定,就只能往前冲了。
虽然内心迷惑、恐惧,但这么做才是我存在的证明。
卡登轻抚少女的金发。
「呜呜……呜呜呜……」
若是我就此离去,不知年岁增长的少女将永远在这儿哭泣吧?在无人的宅邸,少女有的只是后悔和失去存在证明的悲伤。
卡登心里突然浮现兰蒂妮和伊斯娜的话。
——还原者的神力是鲁塔的温柔……。
然后是伊芙兰和妮姆拉姆的话。
——我好像累了。
——我主子存在的证明在我心底。
威兹的话。
——无论我多后悔,也不想失去这些……。
兰蒂妮、伊芙兰笑着被他还原了。
妮姆拉姆、威兹拒绝了还原。
阿拉米丝笑了、姊姊也笑了。
……我想我一定也在笑。
那么,鲁塔……眼前如孩子般哭泣的少女……。
「妳想还原吗?」
卡登问道。少女咦地一声,抬起哭红的眼。
「把我、我……把我还原?」
「嗯。」
少女的眼珠子转动,仿佛在向他背后的隐形人寻求答案。
好似回溯自己以鲁塔身分活下来的几百年岁月般,异样地沉默。
「……嗯。」
不久,少女双手捧着古老朱石。
「我知道了。」
她以总算结束旅程的旅人的面容,平静地点点头。
卡登手覆上了像在向朱石祈祷的她的额头。
「再见了……鲁塔……」
「不对。
一
「不对?」
少女嗯的一声,再次睁眼。她抚着朱石上像定刮痕的名字,说:
「……拉蒂。」
——我是拉蒂。拉蒂……。
「哦。」
卡登再次将光芒集中的乎伸向了拉蒂。这次拉蒂乖顺地等待。
「再见了,拉蒂……」
「……嗯……」
额上的手发出了白光。
(这样、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对不起……对不起……鲁塔……)
「结束了吗?」
他俩走出屋子,外头有个他俩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等在那儿。
「……嗯。」
伊斯娜的语调依然予人冷淡的印象。
「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伊斯娜交互地看了卡登和阿拉米丝。此时已是月光光的夜晚,不知定否因为疲惫,阿拉米丝有几分睡意。
「唔。不知道。管他的,下次绝不会再遇见妳。」
「说的也是……」
「那么……」
伊斯娜像要挺出漂亮胸部似地伸了个懒腰。
「我完成宗家义务的时日终于来了。」
卡登摸不透最后伊斯娜话里的意思。恐怕直到最后,他都没必要知道。
「鲁塔在屋里吗?」
「不。」
卡登制止伊斯娜说那名字。
「不对。她不叫鲁塔……她叫拉蒂。」
「拉蒂?」
「再见。」
说罢,卡登便牵着阿拉米丝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院门走了。
这天夜里,他俩在海边度过。
阿拉米丝以海浪声当枕,睡了一顿好觉。
卡登舍不得睡眠时间,直盯着好不容易「复原」的阿拉米丝。
拂晓前,阿拉米丝急忙醒来后,在浪花拍打的海滩上找了适当的位置,堆起了沙山揉揉捏捏。
「妳又想筑沙?」
他明白她要做什么。
「嗯。在这里做,水要多少有多少,可以做大的。」
「是吗……」
「我要做一个很壮观的给你看。」
阿拉米丝喘着气,利落地用小手筑沙。样子的确较那天来得大器、壮观。
「好。我也来帮忙。」
「咦?你、你吗?」
阿拉米丝的面容有些困惑,但卡登不在意,抓了把沙子。
「我要做大的。」
「啊,嗯、嗯。加油。」
卡登一笑,阿拉米丝也笑了。手一摸羞红的面颊,湿沙便脏了她的脸。
于是,二人默默地专心集沙、筑沙山,不间歇地做出心目申的形状。一面临崩垮,卡登就汲取海水淋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傲。
不久,沙山变成数个塔、樯、屋顶。
「吶,窗户也要做。」
「知道了。」
卡登仿效阿拉米丝,也在塔上做了窗。
「嘿嘿嘿,你做得很好……」
「是吗?」
「啊,你这样不行,亏我难得夸你。你得更有礼貌才行。」
「我尽力而为。」
二人边笑边逐渐增加建筑物和塔数。
于是,东方天空变为淡紫色时——
「……做好了。」
「嗯。它们很气派。」
「嗯。」
完成了二人的沙城。最大高塔的顶端,有个人窗的房间,他们把它当成他和她的房间。在非夜、非晨的奇幻时间里,沙城壮观地立于海滩上。
「我们俩的城堡。」
「是的,它是我们的城堡。」
脆弱沙城虽然做得相当仔细,但潮水一涨,也只有崩毁。
不过,沙城此时此刻的的确确在这儿。
只属于此刻……但确实存在的二人证明。
不久,朝阳亦将海水染成紫色。海天一线的交界,由紫色化为耀眼朱色。
海风冷冽,吹响林深处的树枝,和海声重迭。
「好美喔,卡登。」
「……嗯。很美。」
身体相依,两人紧密相拥看着色泽变幻的景致。
「那么……」
二人以卡登为首,面对面,手遮彼此的额头。
这样就行了。
我们可说是为了这事再次行旅。
为了取回失去的东西,然后为了再一次开始。
「我叫卡登……我是还原者的守护者。」
「我叫阿拉米丝……我是鲁塔的眷属——还原者。」
报了名字。
这瞬间,令人感觉怀念的声音。
这次,卡登定能从守护者身分,变为与阿拉米丝相伴的普通人。
「欸,卡登。」
阿拉米丝低声道。那天,一个他俩彼此手互遮额头的日子,她哭了。
「什么事?」
「……我爱你。」
阿拉米丝那得意的话语。是的,妳一直希望如此。
「嗯……我也爱妳。」
卡登笑了。我们的终点总算到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心中有阿拉米丝,阿拉米丝心中有我……。
「欸,阿拉米丝。」
「嗯?」
「如果、如果下次我犹豫不决时……」
——妳别理我,自由地活下去吧。
「……」
「到那时……」
「呜……唔、呜……不、不行,卡登……」
阿拉米丝明明不哭的,到底还是哭了。
「你、你说这种话,我又要困惑了……」
海风轻柔地吹动哭泣的她的银发。青紫深邃的眼眸,小巧脸蛋。纤细的颈项、娇嫩的锁骨,每一处他都怜爱不已。
「阿拉米丝……」
此时,阿拉米丝在哭泣。
卡登心想自己一定也在哭泣。
有人边笑边接受还原。有人落寞地抗拒还原。
可是,其实每个人都哭了也说不定。
他明明想笑的。若是每个人在死去的最后瞬间,也能展露笑颜就好了。
「好了。」
卡登再次催促阿拉米丝。
「嗯。」
眼眶湿润的地点点头。
朝日升起,光芒万丈地包围了附近一带。
尾声
——然后呢?
「然后,那两人怎么了?」
「唔。不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
我用同样的话回答少女的问题后,耸了耸肩。
可是,这样很好吧?
不管怎样,二人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我没说出来。
不过,为了闹别扭、觉得无聊的少女,我给了一句代替点心赠品的话。
「这是我想告诉妳的故事之一。」
「为什么?」
又问了。我笑着拿起了杯子。冷饮流经喉咙的感觉,令船上饱受日晒的身体舒服极了。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只想让妳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他们无法凭己力留在妳心底,所以我代替他们做,使他们留驻妳心田。
「哼嗯……」
少女以乖巧的表情看着我,并认真地点点头。
我横躺在椅子上,起身后,摘下太阳眼镜放在桌上。
这时,少女撒娇似地直盯着我。
「欸欸。那,接下来妳要说什么故事给我听?」
「这个嘛::」
半晌,我看着辽阔的蔚蓝大海,思念起遥远故土。
「比如说……这故事如何?」
虽然和『朱』的故事相较之下,这故事对妳不是那么重要——
古早以前。某个东方国家,有位名叫伊斯娜的巫姬。
巫姬家能制造实现愿望的神奇银丝,她是其中一人。
巫姬考虑利用称作「银丝」的丝线救助因贫病痛苦的人。
此外,巫姬有个自幼崇拜的武士。
巫姬知道这武士为了不让银丝落入坏人手里,时时保护她,所以她不请自来地前往武士藏身的岩洞,向他提议使用银丝。
但,武士顽固,不接受提议。
他说,扭曲自然之理、不求代价地一味受人施舍所得的幸福,没有追求的价值。巫姬反问说,没有能力得到幸福的人,该如何是好?武士答不出来。当他想趁坏人没发现前离开岩洞时——
飕的一声不祥之声响起,刀刀挥了下来。恶人老早就盯上武士,伺机夺取银丝。可定,受到砍杀的不是武士,而是巫姬。因为凡是碍事者,恶人一律取其性命。由于武士有刀所以反击杀了恶人,但没能保住巫姬的性命。
武士紧抱冰冷的巫姬,声声叹息。
为什么巫姬必须死?实现心愿的银丝,同时也嗜血,需要代价吗?它欲将做出它的家系的姬女,作为自己的食粮吗?
既然这样——说完,武士拿起自己的刀剌穿了胸膛。
然后,他拚命向银丝许愿,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交换,别让巫姬死去。因为即使扭曲自然之理,武士也不容许无辜的巫姬在他眼前死去。
银丝实现了愿望。巫姬从死亡深渊苏醒,之后成了不死之身。因为「别让巫姬死去——是武士的心愿。
「……然后呢?」
少女表情认真地探出身子,催促我说下去。
「然后……」
当时武士的话刻在巫姬心里。
不付代价而实现的愿望没有价值……所以,银丝该废弃。
而且必须封印。
于是,巫姬开始了漫长的封印之旅。不单在国内,横渡大陆、收集散于世界各处的银丝是巫姬的职责。
也许是这缘故,才给予她永恒的时间。
为了牺牲性命救了她的武士,她将这当作制造银丝的家族的义务。
巫姬此时也在世界某处旅行,寻找必须封印的银丝。
「说完了。」
我轻轻戳了下少女的额头,微微一笑。
「又没了?」
少女鼓胀柔软的粉颊,向我送出抗议视线。
「咦?这次妳有什么不满?」
「唔,嗯……这个嘛。故事中,巫姬向武士问了一句。她说,没有能力实现愿望的人如何是好?」
「是呀。」
「故事里没有说出答案。」
「嗯……」
我拿起太阳眼镜,将镜边贴近唇辫后,以苦笑瞒混。
「这个嘛。真的无解……」
「咦咦……」
「如何使有能力的人、无能的人统统幸福……这答案我已经找了好久好久,找了好几百万个日子了,可是至今还没找着。」
「唔——……是吗……」
「妳也想找找看?」
「如果继续找就能找着的话。」
少女的眼眸直盯着我。是的。若是妳,或许能找着。
或者,这也许是妳的义务。总有一天,我的义务尽了,回天上的日子来临之后,妳就有这义务。
「拉蒂。」
我试着叫唤这许久未说的少女名字。
「什么事?」
「妳记得我吗?」
我存在的证明能残留在妳心中吗?
「咦……呃,伊斯娜妳怎么了?突然这样?」
拉蒂不安地叫了我的名字。
「唔唔嗯。没什么……」
倘若过了几万日、几百万日、几千万日之后,我也会像片片雪花或海滩沙城一样,成了自然、寻常的东西吧。
这少女若是在漫长时间之后,找到了寻求的答案,她也一样会回天上吧?
「那,我们回客舱吧。」
「好呀。我饿了。」
伊斯娜搂着拉蒂的肩,抬头仰望光辉耀眼的晴空。
大海也和天空一样耀眼、蔚蓝。
二人搭的船孤零零地在广阔的海天之间航行。
……耀眼的日子。好个大晴天……。
—END—
后记
后记
大家好。我总算交出『朱』的下卷了。鸣鸣,距离上卷有半年之久……。让大家久等,真是对不起。
我在上卷的后记写说,我还不能完全掌握『朱』的世界,但完成下卷、完成小说版本之后,我想我也还称不上是『朱』的专家。不过,我现在回头一想,原作本身之不是以「解谜」为目的。登场人物的话、想法有如反复出现的声响般被提出,若像欣赏音乐地玩味它们,这故事可说是感人的故事吧?
然而,单凭感动是无法构成小说的,所以我根据自己找出的标题、解释,或多或少地加上色彩,以所谓的清水古典译文版的风格写了『朱』。其实,我觉得「峰上落雪的沙城」这样的标题,有种古典文学中人生无常的韵味。我喜欢(笑)。
我尽可能不写得艰涩难懂,使『朱』变成独立故事,并且不使页数增加太多(笑),如果读者诸君欣赏我努力的成果,我会无比欢欣。
那么,再见了。愿能在下个故事和大家见面。
清水マリ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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