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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还原者与守护者

作者:日-清水マリコ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一章:还原者与守护者

来自雷蓝

两人经过月光照耀着的走廊,走向了内院。

小小的我悄悄地跟在宽背的卡登后面。

卡登剑已出鞘。剑上是血。他来到这儿之前,斩杀了数名卫兵。

我很害怕。但这不是第一次了。不久,卡登发现了馆主——这块土地的领主的房间。

「你、你是谁?」

当然,对方注意到了外面的骚动,男子瞪着我们。

「你走领主?」

「是又如何?」

面对卡登沉着的话语,领主有些胆怯,这也难怪。

「……我不会杀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卡登不苟言笑地说,并往前一步。领主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原本,不许回答这问题.但卡登回答了。

「我名叫卡登。」

他别过头来,轻轻把手搭在我的背上。

「我走这位眷属阿拉米丝的守护者。」

「……眷属?」

我微微颤抖的点点头,站到前面去。

「我是还原你的人……。」

是的。我是阿拉米丝。

鲁塔的眷属,还原者。

「还原?守护者?」

卡登催促我,没有进一步回答领主的问题。我走近领主,用手遮住他。

「几年?」

「……二十年。」

「是吗……这样就够了。」

领主或左或右地转头看着我俩对话。

「等一下!我不知道是谁委托你们,如果你们要钱,多少我都可以给!」

「这不是受人委托,也不是工作。」

卡登苦笑地说。

「这是我的……我们的义务。」

于是,我——眷属阿拉米丝运用手掌发出的神力,使领主的心回归到二十年前……。

一觉醒来已日上三竿。我作了一个不知何时完成鲁塔义务的梦。

结束义务后,我回到雷蓝,已经过了好几天。

我作梦,说不定是下一个命令要来的预兆。

阿拉米丝猛然从床上起身。这样的话,那人也许会来。

她穿上衣服,从窗户眺望外面。这时,正巧有个身穿长袍的人影走出建筑物。明亮的栗色长发被风微微吹拂。

果然来了。水镜姊。

可是,她要回去了……可惜。要是我早点起床,就能和她说上话了。

如果从这儿大声喊她,也许她会注意到并回过头来。但是,阿拉米丝没有这么做。这位被称为水镜的女子,不走来这儿游玩的。她也是鲁塔的眷属之一,来这儿是为传达鲁塔的命令。话虽如此,水镜是这里——被称为雷蓝的眷属住处,少数能造访此地的人之一,所以阿拉米丝上了屋顶,遗憾、目不转睛地目送逐渐变小的背影。

「……原来妳在这儿?」

背没有声音。我回头一看,恰巧晨光把他镶成了影子。

「卡登……不,守护者……。」

「只有我俩时,叫我卡登就行了。」

卡登慢慢走近阿拉米丝。黑影渐渐变成她熟悉的高个儿青年的脸庞。

「早,卡登。」

阿拉米丝对他微微一笑。他轻轻点了下头,并站在阿拉米丝的身旁。虽然卡登没有回笑,但阿拉米丝因空气的亲近感,知道卡登心情舒畅。

无言中,两人吹着风好一阵子。穹苍高远,眼下见惯的沙地无垠无边,其中点缀了少许绿色草地和森林。周边有座阗寂村庄,照顾阿拉米丝和卡登生活起居的人,就是从那村庄选出来的。在村人面前,阿拉米丝和卡登是还原者和守护者。但村人不知这个意义。村人只当他们走贵客,恭敬有礼地接待他们。

「妳在看什么?」

「呃……这……。」

水镜变得小之又小,消失了。不过,我想卡登知道。卡登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阿拉米丝。

「下一个地方是哈法沙。今晚出发。」

「嗯。」

「如果妳整装好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很远吗?」

「不。」

不过,无论在何处,沙地旅行都十分艰难。因为鲁塔的命令——因为这是为了完成眷属义务之旅,所以她不曾担心。由于卡登对她说了好几次,所以她也清楚得很。

「待会儿见。」

卡登只说了公事,就背向阿拉米丝走开。

「啊,卡登。」

「……怎么了?」

卡登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呃……这……。」

今天风有点湿气欸。水镜姊可好?

也许,这两句话和我想说的不一样。也许,我原本就没有想说什么。阿拉米丝轻轻俯首并摇摇头。卡登维然待在原处一会儿,但不久便回到建筑物里。

风儿吹拂着落单的阿拉米丝的头发。她环指绕着白金色柔发,轻轻抚着衣襟。这里有颗证明鲁塔眷属的朱石。连结守护者和眷属,却区隔卡登和阿拉米丝的石头:

鲁塔的眷属。如字面所示,指侍奉存在于世界某处的『鲁塔』的人。鲁塔亦称『实现者』,拥有实现所有愿望的能力,知道其存在的人仅包含眷属在内的一小部分人。眷属被鲁塔授予各种不同的能力,同时,担负完成鲁塔命令的义务。使命经由『水镜者』向眷属们下达。水镜也是眷属,以额头浮现影像传达使命,本身就是『神力』。

这些走雷蓝的古记载流传下来的。

古记载接下去写道,其中被称为最厉害的走阿拉米丝的神力,即还原者的力量。

还原人心、时间……夺去记忆的力量。

然而,阿拉米丝不知道为什么人称这力量最厉害。古籍上也没有记载。不过,她想『最厉害』说的不是所有意义上的厉害。阿拉米丝十分清楚自己,稚气的脸庞、娇小身躯,一个人甚至无法横越沙地。要是没有卡登,她根本无法贯彻眷属的义务。

虽然她觉得软弱的自己可叹,但卡登严厉地对她说,就是因为这样,才有他这守护者的存在。

所谓守护者,是在眷属尽义务,和外界人士接触且伴随危险的场合时,待在眷属身边保护眷属的人。守护者多半被要求排除一切困难和危险,忠实尽义务。具备剑士的高强武功走当然条件,亦必须有智能、知识和旅行常识、凡事不为所动的冷静精神。

古记载上描述的守护者个子高,结实强壮的身体上背着大剑,有双深色眼睛,威风凛凛。阿拉米丝第一次见到守护者的书一像时,觉得书一的宛如定卡登,她胸口偷偷地发热。不过,她觉得现在的卡登有些落寞。以前的卡登经常笑。阿拉米丝也常在他身边笑。两人有如兄妹般长大,从小就在一起。

可是,唔唔嗯。

阿拉米丝小小地叹息了一声,轻轻咬着唇。

她和卡登在一起的事,现在也不变。沙地之旅有卡登和她结伴的话,她就不害怕,也不觉辛苦。

必须整理行囊了。

拿出惯用的长袍,抖了开来。这定能抵御白天酷热,夜晚严寒,重重布块迭合的长袍。用于行走沙地的靴子。装了水的水壶。全是用了好几次的东西。这次的目的地是什么样的城镇呢?能看到奇珍异宝吗?

她十分明白旅行的目的不在于游玩。虽说定义务,但她不是对『还原』这行为不感到犹豫。尽管如此,离开阗寂的雷蓝,和卡登远行一事,的确今阿拉米丝感到快活。

冉冉上升的焰阳,摇晃地平线的彼方。

飞舞而起的沙子乘着风,污浊了一望无际的青空,飘散而去。

每走一步,飞沙就被长袍撞击一次。脚下的灼沙热烫。

好长一段时间,两人没有交谈,一个劲儿地走着。

「休息一下。」

卡登停下脚步,回头向着阿拉米丝。

「咦,我还不要紧。」

「不。风势变强了。日头也高了。」

昼时行走沙地走件危险事。酷热会夺去体力。卡登在沙地上一坐下来,就打开自己的长袍,叫了一声喂,催促阿拉米丝。

「嗯……」

阿拉米丝被卡登包覆着,在长袍里缩起身子。白天,他们就这样边休息,在日头西斜以前慢慢前进。

「卡登……没事吧?」

「嗯,我没事。」

「那水呢?」

「我不用。」

「可是……。」

的确,卡登看起来没有痛苦的样子。

「妳不必在意我。」

卡登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定守护者。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老话,传到阿拉米丝的心中,接下去她无话可说了。

「妳稍微睡一下。等太阳西沉,我们再出发。」

「啊……嗯。」

意识、身体都还不想睡,但旅行时休息走必要的,因此阿拉米丝学会了有意识地睡眠。她一闭上眼,卡登就使她稍稍偎着他。阿拉米丝安心地被卡登包围,平稳地呼吸.

于是,第三天天黑时——。

「欸,卡登,还很远吗?」

她对着宽背问道。

「妳累了吗?」

「唔唔嗯。我不是累了……。」

哈法沙是什么样的城镇呢?若是到了,我们能一起逛逛吗?这三天来,我想说却没能说出口。我还不能说。无可奈何……。

阿拉米丝稍微抬起遮阳的长袍,看着西斜的夕阳。

世界染成了夕阳红,巨大的朱色。

阿拉米丝喜欢这黄昏景色。

现在,我的头发、脸颊一定也染成朱色了。卡登的脸颊也是,铠甲、斗篷也是。

「好美啊……。」

她不禁出神地向卡登说:

「欸,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他没有回答。阿拉米丝觉得有点难过。这趟旅行虽然不是游乐之行,但说说夕阳之美也不行吗?

「欸。」

「闭上嘴。」

「呃。」

被他说了一句,她好伤心。

「……妳会吃到沙子。」

「啊,嗯……对不起。」

听他这么一说,她想这话没错。风不知何时停了,现在长袍上沾着稀稀落落的风沙。

无言中,两人再度步行。夕阳的影子渐渐变长,使阿拉米丝和卡登重迭了。阿拉米丝直盯着晃动的影子瞧。膝盖以下有些麻了。虽然之前没有发觉,但她也许真的累了。

突然,卡登停下脚步,回头说:

「……晚上就到了。」

「咦?」

「哈法沙已经不远了。」

从长长浏海的缝隙看到眼神有点温柔。阿拉米丝扬起嘴角的两端微笑。

「这样就行了吧?」

深深地点点头后,阿拉米丝以更轻快的脚步跟在卡登后面。

哈法沙——庆典前夕

「哇啊……」

一入城,阿拉米丝就不禁发出一声赞叹。

虽然日已西下,月儿高挂在天上发光,但路上行人如织,还有贩卖商品的摊子。从许多建筑物的窗子泄出的灯光,使整个城镇有些明亮。阿拉米丝第一次来到这种热闹的城镇。

「走吧。」

卡登轻轻拍拍她的肩催促着。为了不和卡登走散,她加快了脚步与他并肩走。卡登边看两旁的招牌边走。我想他人概在决定今晚的住处。虽然卡登也和她一样第一次到这儿,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健。

不久,卡登看上一家小窗上摆着小盆栽的旅店大门。

「欢迎光临。」

精神奕奕前来迎客的,是一位看似比阿拉米丝稍微年长的少女。她留着一头俏丽短发,笑咪咪地向阿拉米丝他们笑着。

「我要一间房。」

「是,两位吗?」

少女对冷淡的卡登毫不犹豫、明快地说明了房间和住宿费等等的事项。我想她大概见惯行行色色的旅人。也许她会轻松和我交谈。

「好热闹的城镇。」

我紧张地试着向她攀谈。

「嗯,哈法沙现在是这一带最繁荣的城镇。自从几年前换了领主之后,越来越容易度日、做生意。」

「是这样子呀……。」

「尤其现在正值庆典前夕,人潮聚集,自然就热闹了。」

「庆典?」

「是的,一年一度的……客人,您不是来看庆典的吗?」

「呃——。」

「阿拉米丝,走吧。」

在她穷于回答之际,卡登不着痕迹地叫她。松了口气后,阿拉米丝走到卡登的后面。少女轻轻偏了下头,但依然笑容可掬地目送他们走向客房。

「二位慢慢休息。如果您们有时间,可以享受庆典之乐。」

庆典吗……?

和卡登一起看的话,可能会很好玩吧。

在通道最里面的房间里,阿拉米丝坐在床上想象从未见过的庆典模样。会是什么样的庆典呢?用风幡装饰街道、化装的人们跳舞、大家齐声高歌吗?跳舞……大家一起歌唱……就像以前的我们一样……?

「阿拉米丝。」

「嗯?」

在沉浸于幻想时突然被叫了一声,阿拉米丝倏然伸直了背脊。

「手臂给我看看。」

「……咦?唔唔嗯。我不要紧。」

卡登的手里有块扭干了水的绢布。她知道这块布要用来作什么。但是,她手覆着手臂,含糊地说不要紧。

「不行。」

卡登严厉地摇了摇头。阿拉米丝不看他伸出的手臂。细瘦白皙的手臂上,浮现了几道小小伤痕。这是横越沙地时,不管披上几件长袍都免不了的伤。无论何时,她都为柔弱如孩童的自己感到羞耻。

卡登看着阿拉米丝的伤,微微蹙起眉头。

「可以吧?」

「……嗯,我知道……。」

阿拉米丝解开衣服前胸,以呈现背部的姿势趴在庆上。沙子造成的小擦伤,不仅手臂上有,也遍及了全身。用湿凉布块擦拭伤口,卡登视为义务,不会让步。他自认保护眷属甚至不被一粒沙伤到,方是真正的守护者。

「嗯!」

布一触及背部,阿拉米丝就咬着下唇,抓紧床单。刺痛和冰冷渗进了小小的伤口。

「痛吗?」

「……有、有点……不过,没关系。」

「是吗?」

卡登的手掌和布块的触感,从肩、手臂扩散到整个背部。

「啊。」

当背部被轻抚时,阿拉米丝颤动了一下。

「还会剌痛吗?」

「不是……我觉得有点痒。」

发痒……其实感觉有些不一样。卡登的指头触及之处,身体像是酥麻似的、微微发热……不过,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啊唔。」

又是相同的感觉。莫名觉得难受。

「忍耐一下,阿拉米丝。」

「唔……对不起……。」

阿拉米丝重新抓紧床单。卡登只是善尽守护者的职责,她对因被他触摸而敏感的自己感到羞耻。

「好。接下来是前面。」

「……前面不用了……。」

「不行。妳心里明白。」

「……」

阿拉米丝闭上眼,用两手轻轻遮住胸前的浑圆,转过身来。

「……!」

布滑过肌肤。粉颈颤抖。至少不让声音逸出。两酡羞红,因为这是自己没法制止的事。阿拉米丝咬住下唇无数次,几乎咬得发疼。

旅店的房里,一直听到衣物摩擦声。

翌晨她一起床,卡登旱已外出了。

「您的同伴出去了。他好像晚上才会回来。」

在餐厅侍候客人饭菜的旅店少女,和昨天一样开朗地对她说话。

他可能出门买食物和水之类的必需品吧。但如果是的话,她希望他说一声。虽然她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但她想和他一起看看摊子、逛逛街。

当她低头看着餐盘时——。

「对不起。小店的菜不合您胃口吗?」

「啊,不会。很好吃。」

阿拉米丝向担心地看着她的少女笑了笑,将汤匙送到嘴边。这不是客套,菜肴确实美味。蔬菜的柔软度和味道恰到好处。

「今年的庆典快到了吧?」

「嗯,这是哈法沙最自豪的庆典。」

她听到邻近桌位的对话。

「今年的人特别多,据说节目也要盛大演出。摊子排了好多吶……那些人已经在为地点争执了吶。」

这话一听,阿拉米丝越来越想看庆典。

「哈哈。或许是吧。不过呢,我看遍各地城镇,好城镇通常有好领主。这地方好像也是这样,不是吗?」

「说得对。上一任领主是讨厌鬼,但现在这位领主做事有分寸,头脑像学者一样棒……。」

原来如此,那么,我要尽『义务』的对象,大概是另有其人。

这件事一定今晚就得做,在做之前,我一个人上街逛逛吧。看庆典(虽然我想看)大概不可能,所以感受一下气氛也好。

「客人。」

收拾餐盘的少女,似乎想起某事,再次对阿拉米丝开口。

「您的同伴有留言。他说,您不能有任何万一,所以您绝不能一个人外出。」

「……啊……。」

我知道。卡登担心我——他觉得眷属在完成义务之前不能出事才会这么说。

阿拉米丝对少女笑了笑,点了下头。

卡登回来后,如她料想的,手里拿着新买的食物,但他看起来太累了。

「你休息一下比较好。」

「不,不用了。」

卡登面无表情地摇摇头。阿拉米丝心想,他大概又使了神力,令某人回归原点。还原者的守护者和眷属拥有相同能力。虽然没法使时间还原,质与量也不及眷属的力量,但在神力的使用上没有限制。阿拉米丝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她的神力是为了『义务』才由鲁塔赐与,但守护者也多多少少有相同力量,是为了什么缘故?在排除危险或消除异己等事情上,守护者有机会使用神力,而且,她对这一点没有不满,可是——。

「那么,走吧。」

披上斗篷,手轻轻摆在腰际的剑上后,卡登倏的伸直背脊。

「……嗯。」

阿拉米丝隐密地披着长袍走到外面。

虽已入夜,但街上行人依然众多。但,一走过摊子和餐馆、旅店聚集的街道,四周蓦然变得寂静。住家的石壁被月光照着,看起来冷冰冰的。卡登走向更里面、位在好几层石阶高的宅邸。气派的大门和雕饰的石柱、高窗。看了便知这是镇上最上等的人家。这么看来——。

「欸,卡登……这里是领主的家吗?」

「是的。」

「……」

造就是说阿拉米丝还原、夺取记忆的对象是领主啰。

「怎么了。」

「嗳。听说这里的领主是非常好的人。旅店的人说的呦。

他们说,托颌主的福,现在日子好过多了。」

阿拉米丝拚命瞅着卡登,但卡登没有看她。他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行事顺序,侧脸、目不转睛地望着建筑物。

卡登,阿拉米丝小小声地呼唤他。卡登呼了一口气。

「人好又怎样?」

「啊,呃,呃,这……。」

领主是好人。领主也受镇民景仰。现在,镇上的庆典将近。

「这些和我们有关吗?」

「…………」

阿拉米丝说不出话来。他说得没错。他们的义务不是打倒敌人。他们的义务是遵从鲁塔的命令。只是,截至目前为止,阿拉米丝还原的对象都是沉溺于私欲、独吞税金,以恐怖支配百姓的人——所以,她认为鲁塔走为了人们的幸福,才对眷属下令。

我错了吗?阿拉米丝在心底问卡登。夜风吹起他长长的浏海,月光照着他深邃的眼眸,冷静的眼神并未给予肯定或否定。

无言中,穿过大门的两人走进建筑物里。卡登在前,阿拉米丝紧紧跟随在后。石造的长廊冷飕飕的。卡登快步、毫不隐藏足音地朝着里处走去。

「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当然被卫兵发现了。卫兵当然不可能让夜闯府第,且被喝令停步不答话的人通过。月光下腰剑出鞘的光芒,阿拉米丝也确实看在眼里。

「退开。」

卡登小小声地对阿拉米丝说完,转身面向卫兵。

「我只说一次。给我立刻消失。」

「呃……少开玩笑!」

举起剑,男子朝卡登而来。利刀挥舞,阿拉米丝不由得闭上双眼。因为她知道结果将会如何。她听到嗖地一声、身子一缩的声音,接着怒吼般的衰嚎,咚一声倒下之后归于寂静。阿拉米丝发抖着,吁地喘了口气。她轻轻张开眼帘,男子己倒卧在石板上。黑色血迹在他的胸口扩散开来。

「……走吧。」

卡登只是被溅了一些鲜血。她心里明白。卡登对于阻碍义务的人绝不留情。尽管阿拉米丝对死者心怀同情,但依然躲在卡登的背后跟着他走。之后,一路上虽然有几名卫兵出现,但每个人都和第一个人一样遭到卡登杀害。一剑毙命,卡登丝毫不给空隙让宅中骚动扩大,

他一个劲儿的往里面前进.

不久,二人来到一扇左右两面开的大门前。磨损严重、厚重的木制门上有黄铜装饰。坚实牢固的门也被卡登一脚踢破。

「呀啊啊!」

二人听到里面发出少女害怕的叫声。这里不走领主的房间吗?不,有个脸瘦长但性格的男子,在房间的一角牢牢抱着少女。男子的眼神当然也充满警戒和胆怯,但也许因少女——可能是他女儿在场的缘故,他才勉强保持理性。

「你走哈法沙的领主?」

「……嗯,我是。你们是谁?来杀我的吗?」

卡登摇摇头表示不走,然后轻轻碰了下阿拉米丝的背。被催促的阿拉米丝上前一步。领土和女儿那畏怯、掺杂怀疑的眼神投向阿拉米丝。

「我、我是……还原你的人。」

这是实行义务之前说的老话。还原?领主说,并蹙眉定眼瞅着阿拉米丝。然后,他表情忽然变了。

「朱石……莫非你们是鲁塔的人?」

「咦……。」

这次,阿拉米丝发出惊异之声。即使是卡登也微微睁大了眼。知道鲁塔和眷属存在的人,仅限于极少数人才是。

「为什么你知道?」

「这间官邸有间收藏古籍的房间。好像几十年没人用过了,但我对这方面有兴趣。书上记载,以鲁塔为首、朱石为象征的一族,为了世界和平统一,在暗地支撑着。」

「什么?」

卡登的声调变高了些。阿拉米丝也是相同心情。雷蓝的古书上,虽有鲁塔和眷属的相关记载,但并未记述存在的理由。

「这一族若是想要我的命,想必有重大意义。我不打算反抗……也不认为反抗的了。」

「……」

重大意义……是这样子吗?鲁塔的确希望人们幸福,阿拉米丝心里这么想,但……。

她抬眼看着卡登。他果然也心生疑惑。不过,卡登像要甩开疑念似的摇摇头,喘了口气。

「拜托妳了,阿拉米丝。」

又是平时守护者的表情。

「嗯……」

背部再次被卡登推了一下,阿拉米丝猛然倒抽一口气。她一想象自己手掌发光,手就如她所想的隐隐约约变白、变亮。

「等一下。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但请饶恕小女一命。」

领主抱紧怀中的女儿,抚着她的头发。少女一副完全无法了解眼前的对话,只是抱紧父亲不放。怎么办?阿拉米丝当然无意杀她,但卡登……。

「知道了。我不杀你女儿。」

出乎意料地,卡登爽快允诺。阿拉米丝心想太好了,便松了口气。

「真的?你敢用鲁塔之名发誓?」

「鲁塔之名?哼……可以,要发誓就发誓。小姐。过来这边。」

卡登招了招手,领主女儿便离开父亲的怀中,来到卡登身边。少女的宽额上有长长的麻花辫,年纪大概比阿拉米丝小。卡登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啊,不可以,卡登!」

阿拉米丝察觉并大喊,但为时已晚。卡登的掌心发出白光,少女感到刺眼地闭上又睁开。

「啊,我……。」

少女怔了怔,眨眼看了看周围。

「别问了。女儿啊,妳快点逃出这里。」

「……女儿?谁?你是谁?」

唉。阿拉米丝不禁从领主愕然的脸移开视线。但是,领主紧咬阿拉米丝不放。

「鲁塔的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呃……这……。」

「我遵守约定了。我没杀她。」

卡登插嘴说道。

「怎么了?」

少女觉得怪异地皱起眉头,并向慌乱失措的『陌生男子』问道。啊啊,领主唉叹了一声,抱着头,颓丧地跪了下来。

「啊……我们……。」

「我不想听。如果这是鲁塔的意思,你们想干嘛,就快快了结吧。」

领主已然悲伤得死了心似地低下头。

阿拉米丝只能呆立在原地。这是鲁塔的义务。少女已被『还原』了,眼前这个人也觉悟了。可是、可是。

「做吧,阿拉米丝。」

她听到卡登的声音。阿拉米丝咬住唇。这时,卡登紧紧搂住阿拉米丝纤细的肩。

没事的,妳不必犹豫,也无须难过。一切由我承担。

她觉得他的手掌传达着这想法。

……不,阿拉米丝轻轻摇摇头。

我知道,这是身为眷属的义务,可是——可是……。

「你们在干嘛。快一点。事已至此,我不需要你们同情!」

「啊……。」

被领主回以激烈的言词,阿拉米丝将发光的手伸向这个男人……。

红色火焰不自然地照亮了夜空。

阿拉米丝数度回头看火烧的宅院。

卡登放火烧了房子,为了消除有关鲁塔的记载。或者,也许因为领主即使被『还原』了,也会晓得。领主和女儿都——不,方才有此遭遇的二人恐怕已逃离火舌了。

虽然如此,何者都构不成阿拉米丝心情轻松的理由。

我们夺去了那对父女的记忆,夺去了这城镇的好领主。那两人和欢度庆典的人们,今后将会如何呢?

「欸,卡登……。」

她欲问,却问不下去。若是说出口,又会惹来卡登冷言冷语,让自己成了讨厌鬼。阿拉米丝离开此地,烈焰成了白烟,在天空再度变成寂静暗夜之前,她一直默默地走着。睡在营火前的沙地之夜。阿拉米丝梦见了往事。

——呜咽……呜呜呜咽……。

哭泣的我。瘦弱的孩子。担心地看着的卡登,温柔眼神的少年。

卡登的父亲以神似卡登的眼神看我。

「真可怜。这孩子大概和父母的商队走失了。」

现在想想,『走失』是阿伯顾虑她才选择的字眼。我父母所跟的商队恐怕遭到了盗贼袭击吧。或者……生于穷商队的孩子,故意被人疏远、抛弃,我不清楚。不过,亲切的阿伯说要带我一起走。

「太好了。已经不哭了。我想一定能立刻追上妳的商队,妳就能和爹娘见面。」

卡登笑了,把手放在我头上。

「嗯……谢谢……。」

我边抽咽,边回以笑容。对于一个人在沙地徘徊的我而言,卡登的话、手掌和笑容,就像好不容易得到的清水一样,令我高兴。

「我是卡登。妳呢?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拉米丝。」

是的,当年我们不是守护者和还原者,只是卡登和阿拉米丝。

「阿拉米丝?好奇怪的名字。」

「才不会呢。」

「不,真的怪。」

「什么嘛!你的才怪。」

认起真来,拉高声调的我。取笑我之后,似乎放心再次笑开怀的卡登。就这样,我们相识了。对于没有家人、无处可归的我来说,世界就是和卡登在一起的日子。

或许它只是昔日旧梦罢了。

它至今也确实存在我心中。所以,阿拉米丝相信,那天的卡登没有消失,依然还存在他心中。

第三位眷属

赐与眷属的神力是一人一种,没有眷属拥有两种以上的神力。

尽管如此,阿拉米丝也许拥有察觉出同类的能力。

这天早上,她醒来后觉得有事发生便走出寝室。果不其然,水镜者来了。和往常一样如梦似幻的翦水瞳,摇曳着栗色长发,莲步轻移的漂亮水镜。阿拉米丝从楼梯上远远望着她和卡登说话的样子。

「妳来,当然是因为鲁塔的命令吧?可是,从那天算起,没过多少天。」

「是呀……。」

卡登觉得有点蹊跷,但水镜只是微微偏着头。

「我是水镜者。虽说是眷属,但也不过是传达鲁塔指令的信差罢了。」

「是吗……那就拜托妳了。」

水镜点点头,抬起下巴、闭上眼眸。浏海飘动,光滑的前额露了出来。突然,她的前额发出白光,光芒形成圆圈。不久,有个景色从光圈中浮现。那是阿拉米丝不熟悉的街景。阿拉米丝从这儿看不清楚,但感觉得出那地方较哈法沙萧条。那里是下一趟要去的地方吗?

「这里是西边吧。我想是奇毛柯丹——很远的城镇。」

「是吗?」

水镜显现的书一面从街道变成某处的房舍。这里的主人大概是下一位阿拉米丝还原的对象。卡登嗫嚅说知道了,浮现在前额的影像随即渐渐淡化,回到原先的光中消失。

「守护者啊,那就拜托你了。」

「明白。我们近日内前往。」

「啊,不。不是这样的……。」

水镜回头望向这一方。她和阿拉米丝的视线交合。瞳眸和阿拉米丝相似,定青紫色的。面对水镜那温柔、彷佛看着怀念东西的视线,阿拉米丝同时感到喜悦和困惑,并垂下眼睑。

「妳放心。包在我身上。」

卡登也注意到水镜的视线,点了下头。道了声再见,立刻往回走的水镜,突然隐起某事般地回头说:

「对了……近日内,会有人拜访这里。是和我们眷属有关的人。」

「咦……?」

阿拉米丝不禁出声。她从书上知道这世界有几位眷属,但到目前为此,她不曾见过水镜以外,和自己有相同朱石的人。

是什么样的人呢?那人和我同年吗?还是,那人的年纪和水镜姊相仿?那人具有哪种神力,为什么要来这里?阿拉米丝想问的问题如山高。卡登也微微皱着眉露出难以领会真意的表情。但是,卡登不想问水镜任何问题。卡登一句话也没说,阿拉米

「再见。」

于走,水镜的长袍扬起一道弧线,谈话就此结束了。

「卡登……。」

一剩下两人,阿拉米丝轻快跑下楼,想谈刚才的事。

「妳听到了?」

「嗯。欸。」

「这次要长途旅行。说不定很辛苦,但妳要好好准备。」

「啊……嗯。这是小事。我想问的是——。」

水镜姊刚才说的眷属——话刚到嘴边,阿拉米丝就手指贴唇,把接下去的话吞进肚里。

「怎么了?」

「唔唔嗯……没什么。」

「是吗?」

卡登略微耸耸肩,就往屋里头走去。阿拉米丝发出小小的叹息、问不出口。因为卡登一瞬间露出背负了痛苦、沉重担子的眼神。第三位眷属……也许这个人对于鲁塔的事和我们的义务知道一二。自从哈法沙的事完了之后,我的心底一直残留疑问,说不定我能发现答案。

过了几天。

这天,阿拉米丝也一样没有听到声音,但感觉心头被某物吸引,于是她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和水镜者来的时候一样,她偷偷躲在楼梯的阴暗处看看情况。

男女二人和卡登面对面站着。他们是有着敏捷身段、略带少年气息的青年,和莫名露出呆然若失的表情,被青年抱在肩上的少女。少女的年龄大概介于阿拉米丝和水镜之间。如男人般的短发配上轻盈的衣服,胸口有颗朱石。哦……是她。那女子和我一样是鲁塔的眷属。阿拉米丝用力握住自己的朱石。胸口的怦动声嘈杂地在耳畔响着。若是出声叫她,可能会挨卡登骂?可是,可是——。

「淡硰。到底怎么回事?」

突然,少女回头看着青年。这是慵懒、软语呢喃的声音。

「这里是妳该待的地方。这么做是为妳好。」

相对地,青年的声音颤抖,紧张情绪也传到了阿拉米丝这方。

「咦?可、可是,我们……。」

「我知道。但是,就是因为这样,妳必须回到这里。」

「怎么这样……淡硰……你不是说要到港口搭船吗?你不是要再去泉水见那株小树吗?」

少女的眸子失了冷静、游移不定。少女摇摇头,眨了好几下眼。叫做『淡硰』的青年歪着唇,作出强忍哭泣的表情。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阿拉米丝完全没有头绪。她只知道少女似乎不知情地被青年带到这儿。那么,青年是少女的守护者吗?

「再见,秋秋,妳要保重。」

青年向少女道别,轻轻挥了下手,转身离开。若走守护者,不可能向眷属道别。

「淡硰……!」

颤抖着声音的少女……秋秋愕然伫立。阿拉米丝不明所以,心里直想着应该叫住青年,使想站起身子。

「等一下。」

一直保持沉默的卡登,冷静地叫住青年。阿拉米丝明知他叫的不是自己,却一怔的停止动作。

「我要谢谢你带这个人来这儿……但我不能就这样让你走。」

莫非?阿拉米丝双唇颤抖。

「雷蓝是我们隐居的地方。这里是与鲁塔无缘的人不该来的地方。」

卡登慢慢将手伸向淡硰的额头。住手,卡登、卡登……。

「再见……淡硰。」

啊啊!

阿拉米丝抱着膝蹲在原地,她别过脸不看接下来发生的事。

「不要!淡硰……淡硰……。」

秋秋的哭叫声逐渐远去。恐怕走某个村人将她带到里面去了吧。青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他被卡登『还原』,一定彷徨地离开了这里。

「咚……」

阿拉米丝眼眶噙着泪水,待在原地不动。我明白。这是因为不能让人知道『实现者』鲁塔和眷属的存在。而且,因为守护者是为了保护眷属远离所有危险可能性的人

这些,她清清楚楚。她不清楚的是做这种事,必须守护、完成的义务意义何在。她本以为过上第三位眷属就能得知的解答,却越来越深沉,变得看不到了。

她听到脚步声慢慢接近。知道这是卡登的足音。阿拉米丝没有抬起头。卡登在靠近阿拉米丝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静静地走了过去。这绝不是轻快的步伐。

今晚,月色特别明亮。

阿拉米丝在屋顶上吹风。如梦般地突然想起往事。

——卡登。你教阿拉米丝跳舞了吗?

嘹亮的声音。被卡登的父亲带来加入商队的我。那里,那个个……卡登的姊姊也在。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教她吧?」

「这样好。姊姊舞跳得棒。」

卡登坦率地点点头。她走卡登引以为傲的姊姊。美丽、活泼,不仅舞跳得好,也擅长作菜,是个万能姊姊。虽然她生起气来有点可怕,但其实个性温柔,把阿拉米丝当作新妹妹疼爱。阿拉米丝和卡登一听姊姊叫唤,就如往常一样争先恐后地跑了过去,围在姊姊两旁嬉闹。

「那么,开始啰。」

姊姊拉起阿拉米丝的手,慢慢地在沙地上踩出舞步。阿拉米丝跳着,并拚命跟上姊姊的节拍。

「欸,把手伸长一点。」

「啊哈哈……阿拉米丝,加油。」

卡登边笑边打拍子。姊姊回头看着卡登说:

「那,这次卡登和阿拉米丝跳跳看?」

「咦咦……。」

在姊姊的催促下,卡登轻轻碰触阿拉米丝的手。

「喂,手要好好牵着。怎么了?你们会害臊呀?」

姊姊愉快地笑着。阿拉米丝、卡登也笑了。不知这种日子能延续到何年何月?

回过神时,身边有月亮落下的淡淡影子。仔细一瞧,原来卡登站在身边。他什么时候来的?但是,阿拉米丝只抬头望着他高高的背,一句话也没说。

听得到沙沙的声音。

「我把那女人还原了。」

卡登自言自语着。

「咦……。」

「我跟她说忘了那男人,想他也没用。惹得她哭说不该是这样,她不相信。」

——让我回去……淡硰一定在等我。因为我们约好要永远在一起。

「没用的。」

无论她多么不想离开他也没用。那男人已不记得任何事了。

阿拉米丝凝视卡登。卡登不想看阿拉米丝。

「所以……你把她还原了?那女人不在这里了吗?」

卡登无言地点点头。阿拉米丝觉得自己能了解卡登特意把眷属少女还原,解放她的心情。相约永远在一起……这誓言在刚才的回忆中,昔日的自己也曾认定过。也许,卡登也曾经认定。

「卡登。」

侧脸看似落落寡欢。看了他,阿拉米丝也变得落寞。比起卡登几乎不近人情地完成义务,这样的卡登更今她伤悲。

「睡吧。」

卡登一直没看着阿拉米丝说话。

「明天就要出发前往奇毛柯丹。」

委托人

旅途漫长。太阳的热度和沙地的风也更强烈,并毫不留情地折磨二人。卡登经常站在上风处,为阿拉米丝遮阳,休息时,他就用长袍包住阿拉米丝。夜晚则相反,他为了不使阿拉米丝冻着,一整夜守着营火。他何时睡、何时休息,没有一定时间,只是一个劲儿往西方前进。

途中,为了购足水和食粮,他们顺路到了哈法沙。镇上让人感觉比以前萧条了些,但路上的行人仍然熙熙攘攘,摊贩的叫卖声也此起彼落。那家美食旅店也依旧生意兴隆。

那天之后,庆典变得如何,结局未知,但人出乎意外地坚强,这点今阿拉米丝稍稍放宽了心。以前,她几乎不能外出,但这回她可以和卡登一起采买。当她发现摊子上摆了很美的蓝色缎带,忍不住一直望着它,卡登甚至对她说可以买下来。不过,她却谢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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