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们从哈法沙往更西边前进。担负眷属的义务以来,这么长的旅行走头一遭。
「热吗?阿拉米丝?」
「我不热……呀!」
「怎么了?」
「沙子跑进眼睛……。」
在她用长袍覆身,将俯视的脸稍微抬高的瞬间,沙子像是狙击她似地起舞。
「没事吧?」
凝睇阿拉米丝的卡登,脸近得几乎贴上。
「咦……啊……啊,这、这这这,卡登?」
「别闭上眼。」
卡登的唇在她眼前。阿拉米丝依照他的话,感觉自己脸颊越来越躁热,眨也不眨地睁着眼。
「啊……。」
她惊地全身颤抖。卡登正用舌贴着阿拉米丝的眼,温柔舔去沙子。有别于疼、痒,也不走嗯心,不快的感觉在阿拉米丝的背部游走。她没法呼吸、纤指发抖。
「舒服了吗?」
不久,卡登倏然移开双唇,阿拉米丝点了好几次头。她的胸口仍然近乎发疼地剧烈怦跳。
「那走吧。」
卡登立刻背向阿拉米丝,再次于沙地行走。阿拉米丝不发一语地跟着他。她觉得自从那位眷属少女的事发生之后,卡登变得温和、温柔多了。身为守护者的他,严以律己的作风维然没有改变,但私底下,看得到一点点他以前的影子。
阿拉米丝算准这次风停的瞬间,偷偷抬头看着卡登。宽厚的背部和长发沐浴在夕阳下,看起来英气十足。
奇毛柯丹是荒凉小镇。现在才傍晚,镇上竟出奇地安静、黑暗,寒、风飕飕地吹过街道。一想起热闹的哈法沙,这里静得令人不安。
他们好不容易找着的旅店也是栋老建筑,仿佛舍不得点灯火似地昏暗。
「两个人吗?好久没客人上门了,你们两位慢慢休息。」
旅店老板是个亲切的男人,他由衷欢迎久久才一次的客人。
「两位来这里做什么?你们看起来不像为了做生意而来。」
「啊,这、这……。」
「和你没关系。」
卡登绷着脸打断老板的话。老板说了句是的、对不起之后,立刻闭上了嘴。如果客人没有主动说,绝不深问客人的来历和目的,这是旅店的常规。
「……这次又是领主吗?」
进了房,她照例在床上让卡登擦身体,虽然她说不用了,但卡登依旧不听,她并且问道。
「我不知道,水镜……鲁塔没给这么多情报。」
「原来如此。有点奇怪。」
大多时候,阿拉米丝即使事前不知,卡登也知道施行义务的对象。这回,鲁塔没让他们知道这点,想必是有原因的。
「唔,大概去了就会知道……夜深了。」
隔着布块,卡登的手倏的从阿拉米丝身上拿开。
「趁现在让身体休息。」
「嗯。知道了。」
穿好前解的衣服后,阿拉米丝重新躺在床上。她心想行动比往常快。走因为想要早点结束?或许,卡登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底也和我一样对义务存疑。
「走吧。」
我被他轻轻摇醒了。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嗯……」
外面静谧得彷佛能听见月光的声音。阿拉米丝和卡登默默朝着目标宅院走去。在沙地度过无数夜晚的阿拉米丝,习惯了黑夜里的寂静,但人们居住的街道竟这般寂寥,令她感觉诡异。
「……这里?」
不久,卡登在小古厝前停下脚步。石墙上爬满了枯黄的常春藤,细长的窗上安装了黑栏的木条格子。大门经过精雕细琢,这是间非常美的房子。然而,由于美丽、整齐,反而让人感觉不到人气。彷佛只有这地方被时间洪流留下,宛如古董娃娃馆般——
「别离开我。」
卡登的声音和往常不同,感觉得出紧张。阿拉米丝紧紧跟在卡登的背后走着。房内也和外头一样安静。以往一入内就会出现的卫兵,现在连个人影也没有。为了对抗沉重的空气,卡登突然摇摇头。阿拉米丝也被寂静堵住了口,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他们慢慢地、谨慎非常地踏出下一步时,阿拉米丝突然被迫扑向卡登。
「呀!」
自己的声音变成另一个人般高声响起。同时,有道细长的影子划破黑暗,朝向卡登斩杀。
卡登为保护阿拉米丝,拔剑时已慢了半拍。
「不要啊!卡登!」
由于恐惧,阿拉米丝根本不敢动,只能闭紧双眼。呻吟声、金属和铠甲碰撞声、飞飘的断发。
「太浅了吗……?」
咕哝声来自一个女人。卡登尽管站不稳而两膝跪地,但却依然拔出剑来。女子进而现身,卡登退了一步,他们刚好站在两人之间的墙壁和窗户的位置。站在这里的走全身穿着铠甲,手脚修长却纤瘦的女人。一个女流之辈劈了卡登一剑——直到刚才,的确没有人。不过,今阿拉米丝动摇的,莫过于女子手里拿的剑。
「欸,那个人……。」
「嗯,我知道。」
卡登点点头。那是剑刀染成赤红——和卡登同是守护者的证明。
「哼,吃惊吗?你们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们。」
女子以冷静、和纤瘦身子不搭的威风姿态笑着说:
「你们是北方还原者?」
「……」
「我名叫妮姆拉姆。保护西方还原者的人。」
「……西方?」
「哼,说是这么说,但我们毫不相干……不过,即使是鲁塔也有焦急的事吶。用还原者对付同是最厉害的眷属还原者。」
「咦——。」
「不过,年轻的守护者啊。若是现在,你能打五分钟以上吗?」
自称妮姆拉姆的女守护者,向卡登投以从容视线。被人攻其不备,卡登的脚和右臂都受了伤。虽然不是重伤,不至于没法动弹,但就同是守护者的本领不相上下这点来说,现在确实对卡登不利。
「别这样……求求妳……请妳住手。」
阿拉米丝抱着卡登的手臂,拚命向妮姆拉姆求情。
「卡登受了伤……血都流出来了……妳也有眷属要保护吧?我、我们同样是眷属和守护者,为什么非战不可呢?」
「妳问我为什么?」
妮姆拉姆那锐利、细长的眼睛,有些温和地看着阿拉米丝。
「听着,北方守护者啊。守护者只保护自己的眷属。其它和眷属没有关系。保护眷属,如果有必要的话——。」
「……嗯。妳说得对。」
「卡登!」
点点头后,卡登站起身来,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他的唇看起来两端扬起。
「还有,结果不在于保护得了、保护不了。想要保护的行为本身,就走我们守护者存在的理由。」
对于卡登的话,妮姆拉姆也浮现了笑容。同样手特长剑对峙的二人,身为守护者的心情一样纯真得吓人。
「怎么会……。」
铿地一声巨响,打断了阿拉米丝的话。妮姆拉姆和卡登的剑相击。卡登这次用剑抵挡迅速挥剑而来的妮姆拉姆。嘎吱嘎吱嘎吱,剑刀发出声响滑过剑刀。卡登明明手臂负伤,却未输给妮姆拉姆。论速度,当推轻盈的妮姆拉姆,但论力气,身为男人的卡登略胜一筹。两人互瞪的魄力不分秋色。但是,妮姆拉姆抖着臂膀一灌注力气,卡登的剑就慢慢地后退。卡登和别人对打时,她从未看过卡登落得这模样。怎么办?就算她叫他们住手,他们也不会听。如果卡登被杀了,自己也会立刻被杀吧。若和卡登一起死,她一点也不害怕,可是——。
(住手。)
……?
阿拉米丝听到某处传出从未听过的声音。妮姆拉姆的脸色骤变。
「可是——。」
(没有可是,住手。我的守护者妮姆拉姆啊……。)
这是平稳、甜美的嗓音。妮姆拉姆慢慢收剑,站离一步,和卡登面对面。阿拉米丝、卡登望了望周围想找出声音的主人,但找不着。
「年轻守护者啊。把剑收起来。」
不知何故,妮姆拉姆露出了十分悲伤的表情。
「我的眷属在叫你们。」
受到义务施行对象招待,这是头一遭。阿拉米丝自己也分不清是放心还是害怕,她觉得困惑。卡登依旧带着严峻眼神,完全没有解除警戒。妮姆拉姆默默地走在他们前头。
「欢迎。」
不久,他们被带到最里面的房间,这里宛如其它世界般,亮着暖色系的灯火,陈旧但保养得宜的日用品排放着。声音的主人——这个家的主人从高挂着床帐的睡床起身,稳重地笑着迎接他们二人。
「我是西还原者兰蒂妮。」
柔软生辉的金发、配上令人猜疑是否晒过日光的白皙肌肤。深邃却不混浊的绿眸。细瘦的粉颈,修长的手指,外加女人味十足的浑圆身材。而且,丰满的胸脯上也有颗闪闪发亮的朱石。她的模样宛如一幅书。
「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
不过,看来应当走在微笑的她,绿眸里却染上忧伤。明明还是个十分年轻的女人,表情却缺乏生气,阿拉米丝一瞬间把兰蒂妮看成垂垂老矣的老妪,吓了自己一跳。
「我跟妮姆拉姆说过,要她别阻挠,让你们进来。」
兰蒂妮看了卡登的伤,歉然地垂下眼睑。妮姆拉姆闹别扭地撇头看向一旁。卡登早已不将此事故在心上并说:
「为什么妳知道我们来?」
「呵呵……如你们看到的,我卧病在床。假使没法执行鲁塔的义务,受到应有处分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可是,生病是不得已的。」
阿拉米丝同情兰蒂妮。兰蒂妮有这股郁郁寡欢的气息,是因为她是病人?阿拉米丝觉得原因不只这个。
「不。无论有什么理由,未能克尽义务的事实不会改变。」
「不会吧……」
「妳还有其它原因吧?」
卡登旱已知道答案地说道。
「嗯,你说得没错。」
「——我们舍弃了雷蓝。」
兰蒂妮和妮姆拉姆同时答道。
「咦?为什么?」
阿拉米丝本能地提高了音调。雷蓝是给眷属居住的指定场所。舍弃『它』的意思是兰蒂妮放弃了义务。即拒绝当眷属。的确,这样的话,鲁塔下处分——命令我们前来一事,兰蒂妮能够理解。
「……」
妮姆拉姆、兰蒂妮都没有回答阿拉米丝的问题。
「原来如此。这段期间,我们马不停蹄四处去,就是为了这个?」
卡登一个人在别的方面想通了。
来自某处的风吹来,房内的灯火微微晃动。
「来吧……年轻眷属啊。尽妳的义务。」
兰蒂妮再次对阿拉米丝微笑。
「不可以,兰蒂妮小姐。」
「没关系。这样最好。」
但是,妮姆拉姆还是不肯罢休,而兰蒂妮只微启双唇。深邃绿眸有着不动摇的决心。妮姆拉姆强忍哭泣,并低下头去。兰蒂妮从床上向守护者伸出手,安慰似地抚着她的背。
「我的守护者……以及年轻眷属和这位守护者啊。在你们来之前,我活了很长的时间了。我也比你们多知道一些鲁塔的事。」
「妳知道鲁塔的事?」
阿拉米丝不禁反问道。
「嗯。也许是表面上的,不过……我知道。这次,鲁塔派遣和我同是还原者的——你们来这儿,是鲁塔的温柔。」
「……温柔?」
「胡说。我们怎会是温柔。」
阿拉米丝和卡登一样对兰蒂妮的话感到不解。
「不。治疗者没有来,这就是证据。」
治疗者……这是她初闻的眷属名。从名字判断,治疗者拥有治愈兰蒂妮的力量?倘若如此,那还用说,现在需要的不是她,而是拥有治疗能力的人。阿拉米丝没法理解兰蒂妮的话。卡登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他绷着脸不吭声。唯有妮姆拉姆露出越来越悲伤的表情,像要逃开兰蒂妮般背过身去。
兰蒂妮对着她的背,温柔的说:
「妮姆拉姆啊。妳是我第四个守护者。」
「第四个?」
「因此,妳还相当稚嫩。现在的妳和这两位同样不知道还原者的真正意义。」
「……」
妮姆拉姆没有回头,只是伫立在原地不动。
「来,北方还原者啊。尽妳的义务吧。」
「我怎能……。」
阿拉米丝面对定眼看向自己的兰蒂妮,不禁往后退。
「用不着顾虑。」
「可是——。」
兰蒂妮的话全是谜,阿拉米丝相当迷惑,但最后的话残留在她耳边.还原者的真正意义——这不就是这段日子,阿拉米丝悬在心头的切身问题吗?
「无论哪条路,我都活不长了。」
「咦……。」
兰蒂妮若无其事、仿佛在讲吃饭喝茶般,说出大限将至。阿拉米丝说不出话来。这么……这么年轻的人?这么美说……。
「希望我死前,能请妳还原。」
于是,阿拉米丝在她又绽放笑靥的眼眸里,看到不同于方才的神彩。兰蒂妮说已活了很久。这些日子,兰蒂妮为了善尽鲁塔的义务,一定也和阿拉米丝一样见过、还原过许多人。用这只手接收各种人的回忆和时间,然后散去……。
现在,对方主动要求还原。
阿拉米丝慢慢向兰蒂妮伸出手。
兰蒂妮放了心,温柔笑着。
「最后一件事,还原我的人啊……妳的名字呢?」
「我、我叫……阿拉米丝。」
鲁塔的眷属,还原者。
「那么,阿拉米丝,把这拿去。」
兰蒂妮从胸口解下自己的朱石,让阿拉米丝握着它。
「要是哪天妳见到鲁塔……请把它还给她。」
「嗯。」
见鲁塔。她从未想过。可是,阿拉米丝被兰蒂妮的眼神慑倒,她握着朱石点点头。
「那么……。」
兰蒂妮平稳地呼吸,并闭上眼,阿拉米丝再次用手蒙住她。
(啊哈哈……呵呵呵……。)
(妳是谁?)
兰蒂妮天真无邪的笑声,仍然残留在阿拉米丝的耳边。
被阿拉米丝释放的光包围,睁开眼的她,已经不是还原者了。先前安详的威严消失了,只有一个比外表更年轻、天真无邪的少女。她只是兰蒂妮。
「妳说妳叫妮姆拉姆?」
在屋前道别时,卡登对一直默默无语的她说了。听到卡注销奇温柔、甜美的音调,阿拉米丝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妳也想还原吗?」
妮姆拉姆没回答他。
「神力对本身无效……现在妳要的话,我可以帮妳还原。」
妮姆拉姆依然沉默不语,唯有视线慢慢流转。她的眼神少了和卡登对打时的那份凌厉和光彩,仅有寂寞阴影残存。少了眷属的守护者。妮姆拉姆今后如何活下去……
想到这儿,同是守护者的卡登说要帮她还原。是的,卡登的确温柔。
「不。我不想。」
寂寞的表情依旧,妮姆扭姆现出微笑。
「是吗?」
卡登没再多说。
「只是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你们见到鲁塔,请帮我转达……就说请放过我们。」
道了声再见,妮姆拉姆就抬起脚跟,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屋内。
回到仅有一个不知自己名和姓,像个孩子般的女人屋里。
「走吧。」
卡登拖着伤腿,催促阿拉米丝上路。阿拉米丝点点头,也离开了这屋子。她想,这一定大概不会再见到兰蒂妮,也不会再见到妮姆拉姆。她们二人消失了。唯有朱石留在阿拉米丝的手中。
「……为什么?」
近天亮时回到奇毛柯丹的旅店,卡登在旅店问了阿拉米丝一句。
「咦?」
「那时候,妳在还原兰蒂妮之前,本应可以问她问题。」
——问出还原者的真正意义。
「啊……呃……我也不知道……。」
只是,因为兰蒂妮看起来好像希望包括这答案在内,把一切抹去。或者,也许因为地本身觉得这答案不走用别人的话就能理解的。
阿拉米丝目不转睛看着手中的朱石。卡登凝视望着朱石的阿拉米丝。如果见到鲁塔,请帮忙转达……如果见到鲁塔……见鲁塔……。
「阿拉米丝。」
「嗯?」
「妳想去吗?」
「咦?」
前往鲁塔的所在。卡登以眼睛询问阿拉米丝。
阿拉米丝想起小时候,仅一面之缘的鲁塔模样。
阿拉米丝知悉的鲁塔,相貌和现在的她一样,是有张稚气脸庞的少女。只不过,鲁塔娇小身躯散发的威严,和切实怀抱的『心愿』传达给了当时的她。阿拉米丝相信这『心愿』和正义、世界和平以及人们的幸福有关。
为什么——不,我现在不想记起它。
她的确想要知道。
鲁塔的真正『心愿』,以及眷属义务和神力的意义何在?
「可是,我们不准擅自离开雷蓝。」
阿拉米丝将呕吐感隐忍下来。
「也许吧。而且,听说去找鲁塔的人,没有半个回来。」
「…………」
的确,怀有这种疑问的本身,说不定在鲁塔眼中是件不愉快的事。可是——。
阿拉米丝的心里浮现了以往发生的事。哈法沙的事。来到雷蓝,最后连名字也不知道的眷属的事。还有,兰蒂妮和妮姆拉姆的事,以及手中的朱石。
「卡登,你的看法呢?」
阿拉米丝用小手轻轻抱住自己纤瘦的身子。
「我……。」
「啊,不过,你受伤了。对不起。我真是。」
「别在意。阿拉米丝。妳的意思怎么样?」
「……」
「我中……妳的守护者。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去何方,我都跟随妳。」
「…………」
胸中突然吹起热风。
「……我想去看看。」
不过把话说出口,她就发抖了。
「是吗?」
卡登征征一笑,点了点头。
「啊,可是,卡登……。」
「行了。什么也别说。」
卡登的人手放在阿拉米丝的头上,轻抚她的头发。阿拉米丝担心卡登的伤,但明白卡登绝不反对她的想法,她很高兴。如果卡登真心反对,就会严词禁止我去。虽然他很少对我说话,但从他偶尔展现的笑脸、温柔的举止和声音,我可以了解他的心情。我想他也一样。因为我俩像兄妹般长大。对阿拉米丝而言,这走自豪的事。
「那么,明天出发。」
「嗯。」
可是——唯有一样不能让卡登知道,那就是我的心意。
这……。
西行——遥远的黎明
根据书上记载,鲁塔之地位在遥远的西方,即穿越广大沙地、横渡望不着边的大河,攀登高耸的都摩积峰。
「如梦境般遥远的地方。」
「还好。我不知道……这趟旅程得持续到何处、何时。我们必须慎重准备。」
「嗯。」
翌日上午,卡登和阿拉米丝再度披上长袍,离开了旅店。
「首先,我们得买齐必备品。可是,奇毛柯丹这地方……。」
「可是,一定能买到水和肉干。」
阿拉米丝抢先走在前头。她非常清楚接下来的旅程不是件易事。不过,这旅行是卡登和阿拉米丝自己决定的。它不是为了执行鲁塔任务的眷属和守护者之旅的双人旅行。究竟隔了多少年?可说萧条、鸟不生蛋的奇毛柯丹,在现在阿拉米丝的眼中看起来十分明亮。实际上,今天的天空比往常高又蓝,空气干爽、清新。
「啊。那里好像在摆摊了。」
前方正巧有商队摆起路边摊。阿拉米丝小快步地走近那里。这时,她听到路上排着商品的毛毯对面,发出咦地一声高叫。她回头一看,有个摊贩模样的女子笑着向她挥手。
「喂,是我。我在哈法沙做生意时,曾拿缎带给妳看。」
「哦……。」
老实说,她记不清楚那小贩的长相,但记得那缎带很美。
「难不成你们两人从哈法沙来这里?哇啊,你们太鲁莽了。现在风势特别猛,行走沙地人不多的话很危险。」
「啊,呃。」
「对了,妳觉得这条缎带怎么样?上次那条已经卖掉了,不过我从新认识的商队批购了新货。东西比以前好吧?」
「啊,唔……。」
「怎么样?我们见面也算有缘,我算妳便宜一点。」
「啊,我、我……。」
女子说话节奏快,阿拉米丝迟迟跟不上。
这时,有只手从她背后伸出来,拿起了蓝色缎带。
「想要吗?」
原来是卡登。他交互看了一眼缎带和阿拉米丝。阿拉米丝微微点头。
「……知道了。」
卡登从袋里拿出银两,将缎带钱付给女子,并顺便买了几样旅行用的东西。
阿拉米丝把手里的缎带拿到亮处,频频注视。它看起来手工确实比上次那条缎带精细。她觉得颜色更接近她的瞳孔。如果把它戴上,卡登会对我说什么呢?
「……买这条就够了吗?」
「嗯。嘿嘿嘿。」
阿拉米丝娇羞地咬住唇。好高兴。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愉快的心情了。
「那么,走吧。」
「嗯。」
「客人,又要旅行吗?这次上哪儿?」
「……西方。」
「西方吗……这时期,横越西方沙地非常困难。尤其今年风势特别强,像我们这种老经验商队也遭到好几次危险。」
原本语气欢乐的女子,唯有说这话的时候,担心地沉着声音。卡登没有答她,就离开了路边摊。阿拉米丝稍微向女子行个礼,便跟着卡登走了。她仔细一瞧,卡登仍拖着脚走路。
离开街道没多久,景色全是蓝天和黄沙。
二人一心一意朝西行。
「呜……。」
强风迎面吹来。视线范围一瞬间染成与沙子相同的干黄颜色。
「到下风处。」
如往常一样地,卡登站在阿拉米丝的前面,替她挡风和沙。
「累了吗?」
「唔唔嗯。我不累。」
的确如商队女子说的,饱受热风吹袭的旅行十分辛苦。无论卡登如何为她抵挡,她一样全身走沙。一拂再拂也照样积沙,因此,她觉得身体有些沉重。可是,由于这是她选择的道路,也成了她前进的动力。
「你呢?脚要不要紧?」
「……还好。」
虽然他尽可能地用上等布条紧紧裹住伤口,但沙子还是跑了进去。阿拉米丝知道那条跛腿慢慢地变沉重了。可是,卡登绝不会喊痛,也不会说想休息。
「说到这个,妳不戴缎带吗?」
卡登偷偷看了一下阿拉米丝的长袍里面。
「啊,嗯。沙子会弄脏它……所以,我小心收着。」
「是吗?」
「嗯。嘿嘿嘿。」
单单想着缎带的事,阿拉米丝觉得又能努力下去了。
在太阳高挂天空的时候,她被卡登的长袍包着休息,然后带着浅浅睡意行走。不久,太阳像要挡住二人的去路般巨大,并慢慢接近地平线。天空、沙地都被阳光照成朱色,世界染成火烧般的颜色。
「好棒,好美啊……。」
明明见惯的景色,但每看一眼,阿拉米丝的胸口就越躁热。
「……说得对。」
一句冷冷的话却令阿拉米丝高兴极了。在做眷属和守护者之旅时,她连这样的回答也得不到。她想卡登果然也一直认为这景色很美。
「怎么了?」
入夜后,铺在沙土的布上,卡登如往常一样,用徽湿的布擦拭阿拉米丝的身体,并向她问了一句。
「咦?什么?」
「没什么。我看妳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啊……。」
阿拉米丝突然想到自己在卡登面前走什么模样,一下子害臊起来。隔着布,卡登触摸的地方热热的。虽然她不是为此高兴。但的确也觉得有种安心感……。
阿拉米丝轻抿着下唇,低下了头。
「欸,卡登。你记得吗?」
营火已变得微小,不久就要进入梦乡。阿拉米丝仰望星星和皓月,并且平静地问道。
「以前我们经常一起看月亮。」
「……」
卡登没说话,默默地从营火转而看向夜空。
「像这样子就会让我想起当年……你记得吗?卡登,那时的舞。」
你记得吗?这句话的声音今阿拉米丝的心情舒服。
「妳记得?」
「嗯。我到现在还会跳。因为这支舞是……当年大姊姊教我的。」
仰望的月光中,浮现令人怀念的脸庞。
「你姊姊的舞真的跳得很棒。」
「如果能再和你像那时候跳舞,该有多好啊。」
他没有回答。她一瞧,卡登正紧闭着唇,怒瞪似地看着月亮。
「唔……卡登,伤口疼吗?」
「不疼。」
其实,卡登的伤口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点一滴恶化了。
「……我忘了。」
「咦?」
「我已经忘了舞怎么跳。」
「……」
她松了口气。此时,卡登难过不是因为伤口疼痛的缘故。阿拉米丝因为卡登非常温柔,不知不觉发现自己一时高兴、没了分寸。有些事就算想起来,也不能说出口。
「对不起……。」
卡登突然叹口气,放松僵硬的表情并摇摇头。他的眼里已看不到任何感情。忠实尽义务的守护者表情,她本该看惯了才是,但却感到寂寞。好不容易起了微妙变化,竞又自动回到原点。
「早点休息。天一亮,我们又要出发了。」
「嗯。」
睡着前,阿拉米丝对着卡登的背,再一次用几乎听不到的柔弱声音,说了句对不起。卡登没有任何回答。
——妳希望幸福吗?
那么,回答我……何谓幸福?
这……。
阿拉米丝在沙上睡觉,耳朵听到记忆中鲁塔的问话。
她知道自己又作梦了。这时,她听到别处传来的声音。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卡登。
永远做个守护者。这才是我……。
与其说是听到,倒不如说是胸口感觉到这声音。
必须这样才对。
压住迷惑,强力说服自己的声音。
阿拉米丝在睡梦中流泪。
是的。卡登答应我了。孩堤时代,只有他俩在沙地徘徊,几乎要输给口渴、不安和绝望的时候。卡登一直和阿拉米丝在一起。他说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阿拉米丝。
所以,卡登……然后,我……。
沙地之旅持续了多日。
他们浑身是热沙,仅依靠少许的水和食物过活,并珍惜交谈力气,持续往前走。
可是,连日累积的疲惫戚确实使娇小的阿拉米丝虚弱许多。而且,卡登的额上也冒出少见的汗水。在商队长大,并依据多次旅行的经验,阿拉米丝凭感觉就知道平日的步伐。渐渐地,步伐也变短了。
这已经是第几天看到那一片如黑墙般的岩石群呢?
「也得爬过它吗?」
「嗯。」
花了半天时间靠近,脚踩的沙地变成坚硬岩沙,堆积成颇有高度的土和岩石,绵延到视线所及之处。以山而言,它太小,但人没法轻易越过它。
「好像很难爬……。」
「要折回吗?」
「……不。卡登,脚没问题吧?」
岩石不好走,所以攀越它必须要有力气。
「妳别在意我。」
和往常一样,卡登说了同样的话,他站在前头开始攀爬岩石。阿拉米丝跟在卡登后面,一爬才知路险。身形娇小的阿拉米丝必须跳着越过。她用力一跳,脚一滑,膝头撞上了岩石表面。
「好痛……。」
「没事吧?」
卡登立刻来到她身边。
「嗯。只是膝盖有点擦破皮。」
跌倒的样子当然难看,阿拉米丝苦笑的站了起来。这时,卡登背向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到我背上。」
「呃,我、我不要紧……。」
「不行。」
「可是,你的腿有伤。」
「别管那么多,快上来。」
卡登的声音里有着不容分说的震撼力。阿拉米丝怯生生趴在卡登的背上。卡登牢牢背着她,在陡峭难行的岩山上前进。
「欸,不要紧吧?」
「嗯。」
卡登的呼吸有些急促。
「……不重吗?」
「……不重。」
她忍不住连连问卡登,这时,他微微笑了。阿拉米丝担心他的腿伤,但一偎在宽背上,手从他的肩抱住脖子,她就觉得自己满足得近乎可耻。为了不让卡登察觉,阿拉米丝轻轻将脸颊和唇靠在肩和脖子上。
好不容易越过岩石群时,黑夜已经降临。
「今晚,我们在这里休息吧。」
背倚着方才越过的岩石,二人烤火取暖。沙地的夜晚非常寒冷,和白天的酷热完全相反。呼气走白色的。这一带和二人居住的雷蓝相比,说不定更寒冷。
「不冷吗?卡登……。」
正在说时,阿拉米丝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卡登筋疲力尽地靠着岩石。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她赶紧把手贴在他额上。在卡登抗拒之前,她已感觉到高热。
「卡登……。」
「我没事。对了……今天沙子拚命吹。我得治疗妳的伤。」
卡登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可是,在他还没完全站起来时,卡登的身子大幅摇晃,就这样倒卧在沙上。
「卡登!」
「……我没事……。」
虽然嘴里说了抵杭的话,但卡登还是昏了过去。
三天没法从这儿离开。
卡登恢复了意识,但高烧不退,身体连动也不能动。这恐怕是伤口恶化引起高烧。阿拉米丝一直陪在卡登身旁。幸好背向岩石,待在有如藏身凹洞之处,多多少少可以避开白天的日照和热风。她有时喂卡登喝水,夜里她自己起火。当她无事可做时,就抓集脚边的沙,做成小山玩。
「妳在干嘛?」
卡登断断续续地说。
「我在做城堡。」
是的。其实阿拉米丝想做的不是小山,而是城堡。不过,即使她堆起了干沙也没有成形。
「阿拉米丝……。」
卡登粗喘地喊她。
「啊。要喝水吗?」
阿拉米丝拿起小瓶子,但卡登推开它。
「丢下我,妳一个人回去。」
「咦……。」
「只有妳的话,回程的水也足够。」
「呜……我不能这样,卡登。」
阿拉米丝害怕地摇头。卡登叫她丢下、离开他,比独自行走沙地更令她害怕。
「如果我平安无事,就会活着回去。」
「不要!这种事我办不到!」
「阿拉米丝……听我的话。」
——我是妳的守护者。保护妳是我的义务。所以,我不能成为妳的累赘。
「我不听。」
阿拉米丝忍不住哭了。卡登是卡登呀。我们以卡登和阿拉米丝的身分出来旅行,不是吗?即使这种时候也得谨守眷属和守护者的分际?
她想说,但泪水抢先流了出来,话出不了口。卡登为了安慰哭泣的她,轻轻把掌心放在她头上。阿拉米丝紧紧搂住卡登。然而,卡登用令人悲伤的声音接着说:
「回去,阿拉米丝……还有,要是我没回去……妳就找个新守护者。」
「不要……别说这种话……卡登……。」
阿拉米丝贴在虚弱的卡登身上。她看到了。卡登的唇干裂。阿拉米丝含了一口小瓶子的水,将水送到卡登的唇边。她用嘴喂水……唇贴近卡登的嘴。
「因为我们……永远在一起……因为我们从第一次相遇时起,就一直生活在一起……。」
「阿拉米丝……。」
阿拉米丝惊地发觉时,人已在卡登的臂弯中。她被他抱着,她又哭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可是,如果我不是守护者……。
姊姊她……。
「卡登。」
卡登的两手抚着她的粉颊。她脸一抬,只见他以悲伤却温柔的眼神——以她曾在某处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妳不管何时都对我露出笑脸。偏偏我却——。」
语塞的卡登。阿拉米丝也轻抚卡登的脸颊。她心想现在的她大概也和他一样以相同眼神看着他。
「……妳想还原吗?」
「咦?」
「不再是眷属,也不再还原者……变回单纯的阿拉米丝。」
啊啊。她想起上次何时看到卡登露出这眼神了。这是在奇毛柯丹,他问独自留下的妮姆拉姆是否想要还原时的眼神。而且,我也是。
「一起……如果和你一起还原的话……。」
「什么?」
「我也要把你还原成当年的你。」
没错,就这么办。从辛酸过往、沉重使命、埋藏于心的情愫解放。
兰蒂妮说还原者是鲁塔的温柔。现在,我的确有着非常温柔的心情。即使没能见到鲁塔,向鲁塔发问,但我也能以自己的方式知道这力量的意义——或许。
「……知道了。」
卡登急促点了下头。
这天晚上,阿拉米丝筑了沙堡。她把残余的水混在沙中,使沙子变湿,做了拙劣却有建筑物外形的沙堡。卡登默默看着它。天一亮,一照到太阳,就会迅速变干,被风吹垮的脆弱城堡。而且,在这地方,若没有水,他俩不久将会如何——可是,他没法再想下去。
「卡登……星星好美啊。」
「嗯。漂亮极了。」
「……啊哈哈。」
「有什么好笑?」
「因为我第一次听你说『漂亮』。以前,你一直不肯对我说这话。」
「哦,好像是……不好意思。」
——如果我早点说就好了。
对着苦笑的卡登,阿拉米丝又笑了。
不久,天空慢慢地变成淡紫色,旭日渐渐东升。
风从远方吹起。
「很适合妳。」
「真的。」
好高兴。现在能从他嘴里得到这句话。
阿拉米丝拿出蓝缎带,把它绑在额头上后,看着朝阳。她蓦地回头,卡登笑容灿烂地看着她。
「那么……。」
背向东升的朝阳,二人面对面,用手遮着彼此的额头。
「这样一来,我们……。」
「嗯。一切就结束了……。」
「……说的是。」
名字、自身……彼此的事。
「我叫卡登。」
卡登发出平稳但字字清晰的声音。
「我是守护鲁塔眷属的守护者。」
「我名叫阿拉米丝……。」
阿拉米丝也最后一次道出名字。
「我是鲁塔的眷属,还原者。」
阿拉米丝的心中突然有样东西断了。这东西是最后真正该说的话。
「我、我……喜欢你。」
卡登的眼眸有些湿润,这可能是朝阳反射的缘故。一定是如此。
「对不起。我到现在才说。」
「……不……我明白。」
「…………」
阿拉米丝想笑,眼泪却不听使唤的流下来。
从以前到现在,他俩从未分离,就像兄妹般一块儿生活,所以阿拉米丝认为就算话没说出口也能心意相通。只是,唯有这份情意不能让卡登知道。不过,卡登不是不知。
于是——。
「我爱妳。阿拉米丝。」
从第一次相遇、从孩堤时起。不是守护者和眷属的爱。
「卡登。」
「以前真对不起。」
阿拉米丝边哭边摇了摇头。
「我、我也爱你……。」
卡登笑了。接着,卡登的掌心微微发光。
啊啊。
等一下。我还是办不到。把说爱我的卡登,爱着我的卡登还原,我、我……。
眼前突然变得眩目刺眼。
***
呜……呜呜……。
眼前有个陌生男人在哭。
「你怎么了?」
我问这个人。
「欸,为什么哭?」
「为什么……阿拉米丝?」
这男人声嘶力竭的叫我。因此,我注意到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晓得。
「阿拉米丝?这是我的名字?」
「嗯,妳叫阿拉米丝。」
这人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而且,为什么如此伤心哭泣呢?
「呀……好难受喔。」
这男人突然用力抱住我。我不害怕,也不厌恶。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不知自己姓啥名啥的我,在这里任他抱着。
「欸,你能告诉我吗?」
「嗯。妳什么都可以问。」
听他这么说,我把最初浮出的疑问说出了口。
「你是谁?」
「我吗?」
哭泣的他在悲伤中第一次笑了。
「我是——守护者。」
盗贼与水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