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法沙——相逢
我受到奇异香味的引诱,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吗?」
一睁开眼帘,正前方有张女人的脸。陌生女子……不对。我似乎曾在沙地遇见她……对了,我人本该在沙地。我在旅途中,因酷热和口渴失去了意识——。
「这里是城镇。请你安心.」
女子的眼眸有着混杂灰色的冷静碧绿。声音和举止也很稳重。在干净、素雅的装扮中,唯有胸上的朱石令人印象深刻。
「妳好像救了我。谢谢。」
「哪里。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
「是的。我在哈法沙当药师。」
「哦。药师……。」
在沙地遇到人,被人所救已属幸运,更遑论这人是药师。
「我叫威兹。」
威兹向这女子低头致谢。
「我叫法邬。」
女子一笑,我又闻到那股异香。沁凉、令人神清气爽,同时让人定下心……让人想起森林和草绿的香味。
威兹决定在身体复原之前,接受法邬的照顾。
虽然他有意即刻出发,但因法邬劝阻说勉强自己对身体不好,而他本身也感受到旅行带来的些许疲惫感,于是便决定休养。
但是。
三天一过,情况完全改观。
「威兹,不好意思,麻烦你拿右边数来第三个罐子给我。」
「这个吗?」
「嗯,能请你从罐子里拿出两颗药丸吗?」
在威兹取药当中,法邬正为病患触疹、把脉,检查舌头的颜色。
「不好意思,威兹,请你煮一下开水。」
「水滚了之后呢?」
「请你煎这帖药。直到水色变成浓浓草色为止。」
「知道了。」
威兹拿起素陶壶和枯黄色、看似药草的叶子后,接着起了炉火。
……药师这一行真辛苦。
因味道刺鼻、别过脸去的威兹,望着来回走动的法邬。
由于身体大致能够走动,老受人家照顾,他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主动开口帮忙。法邬一度婉拒,但威兹强烈要求,她就答应让他帮忙一天。帮手生疏,反而会觉得难为、不安,但他实际一做,根本忙得无暇管自己做得熟不熟练。法邬的住处从早到晚都有人上门求诊,打水、帮忙移动重的病患,法邬要做的事多得数不完。就这样,一天结束了。
「多亏有你,今天我治疗的病患人数比平日还多。真是非常谢谢你。」
法邬面带笑容说着。好美的表情,威兹心想。虽然法邬的五官端正,却没有令人惊艳的印象。但以药师身分帮助人们之后,法邬的表情耀眼动人。
翌日,威兹也帮忙法邬,原因可能是他想看她这张表情。法邬多少过意不去,但并未拒绝威兹的帮忙。而且,威兹在打算休养而停留的地方工作一整天。
「今天也辛苦你了。」
日暮时分,威兹结束工作回到里面的房间时,法邬烹调的菜已摆上桌。这是具有药师风格,加入大量药草,有独特香味的菜肴。起初威兹吃不惯,但现在吃饭成了他的乐趣。
「嗯。好吃。」
法邬特制的肉香肠掺丁香料和看似药草的绿色植物。汤也是浓浓的绿色。面包有些硬,但里头加了有益身体的果实。
「太好了。你能吃下这个,就证明你的身体变好了。」
「说的也是……一开始,光是吃稀饭就已费尽精力。」
当时,他看了绿色的稀饭,不禁皱起眉头,对法邬做了不礼貌之事。
「我真的受妳很多照顾。」
「哪里。」
「我想我也不能一直受妳照顾。托妳的福,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法邬摇摇头说哪儿的话,然后轻轻垂眼看着餐桌。
「我在你旅途中留住你,甚至要你帮忙做事,我觉得很抱歉。」
「不,没关系。反正是没有特定目的的旅行。」
「是吗?」
法邬突然抬头看着威兹。
「嗯。因为我在旅途中找工作,省吃俭用过活。」
「找什么样的上作?」
威兹想了一下后,拿起用餐时也摆在身边的宝剑。
「我的工作是——这个。」
依报酬多寡,出卖武艺的佣兵。尤其这少有战争的时期,商队保镖之类的工作多,但他不认为自己现在的武艺变钝了。
法邬以复杂神情看着威兹的剑。这也难怪。药师治疗伤者;佣兵得依情况用剑伤人。威兹心想若是没说出来,就能心情愉快地道别,他觉得有些后悔。
「唔,所以……明天一早,我就离开这里。哈法沙是个大城,我起码能找到保镖的工作。这样就能给妳谢礼。」
「哪里,你太客气了。给什么谢礼。」
「可是——。」
救了佣兵,和佣兵扯上关系,法邬不觉得困扰。
「真的不用了。」
法邬大大地摇了摇手,困扰地婉拒谢礼。与其说不快、为难,倒不如说这是近乎惶恐的动作。之后,她微偏着头,将手搁在餐桌上,平静地说:
「只是,你在这城镇找保镖的上作,可能很难找得到。的确,这地方以前有过混乱时期,但因为现在有好领主,所以整个城镇的气氛都变了。」
「是吗?唔,这是好事。」
对威兹来说,这算定有点遗憾的事。唔,若不挑三捡四,可以找到别的工作吧?
餐盘变得空空的。威兹一从椅子站起,法邬就开始收拾餐具。灯油剩下不多。威兹道了声失陪,准备回到卧室。
「啊!请你等一下。」
「……怎么了?」
法邬面红耳赤,手指相互摩搓。
「别慌。妳冷静下来再说。」
「是的……呃……我、我能不能雇用你?」
法邬握起拳头,拚了命说,但威兹不了解这话的意思。
「……妳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想请你当保镖。」
「为什么?妳刚刚不是才说过城里不需要保镖?」
法邬一时语塞。
「是的,可是……呃,比如说我常常到城外采草药,这时候……如果有你在,我想我会比较安心。」
「……」
纤指指尖又在互搓。威兹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
「妳真温柔。」
「咦?」
「因为药师,不忍心扔下自己救过的男人,让他徘徊街头?」
我对我的工作和我本身并非毫无疑问。
「请妳把这份温柔用在病患身上,我就算没有工作也会想办法糊口。从以前到现在,我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可是……。」
「那么,妳有钱雇用我吗?」
威兹故意冷言冷语地说。他心喜法邬有这份心意,但他不想顺她的好意,变成从的负担。
「我、我有。我有存一些钱……。」
粉颊些微羞红,法邬怯怯地回话。
「有的话,就别浪费在我身上,有这些钱,妳可以少收一点别人的医药费。」
「说到医药费,法邬突然难为情地垂下了肩头。
「这、这个钱……我没有向……他们收……。」
「呃——是吗?」
威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法邬的脸更加羞红了。
「是的。因为受伤和生病的人不能上作,生活已经够苦了。」
「这话没错,但是,妳怎么生活?」
「……我有时会替领主人人或身分尊贵的人看病。这时候,我可以领赏……。」
法邬越说越小声。威兹一怔,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所以,就算雇用你,我想我也付不出令你满意的酬劳。」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
威兹以手掌轻柔地打断法邬的话。再听下去,徒增他的痛苦。
「我不要酬劳。我会陪着妳、保护妳。交换条件是妳要供应我睡床和每日三餐。这条件妳能接受吗?」
「可以!」
法邬的脸庞剎时闪耀光辉。威兹放了心,脸上不由得又浮出笑容。
「那么,今后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请你多多指教。」
法邬彬彬有礼地合掌低头致意。东着发辫的铃当低声响起。好奇怪。就事实而言,形式上是自己有困难受法邬帮助,但心情上却像。疋实现了法邬的心愿。可是,不管怎么说,契约是神圣的。威兹发誓一定要偿还之前所受的恩情,履行契约。
药师的身旁
「啊啊……看到了。」
出了城,走在沙地上没几步路,法邬就跳舞似地跑了起来。她跑的方向有片广大低绿。威兹曾经听说哈法沙的南边沙地有稀有草地,但实地前来定第一次。
「这里是我经常采药草的地方。」
猛吸了绿地空气之后,法邬有些自豪地看着威兹。
「怎么样?感觉心情宁静吧?」
「说的对……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蓝色天空、沐浴在高照的太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的群绿。风一吹拂,绿草就发出沙沙声,如波浪般摇曳。
「我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
法邬跪在草地上,很快地便摘起她看到的药草。
「我们的城镇维然都是沙,但并未被上天舍弃。」
「原来如此。」
沙长不出任何东西。但是,这里有生命在呼吸。这也许可称之为上天的恩赐。
威兹也学法邬做了深呼吸。他闻到清爽、类似法邬的香味。
之后,两人采药草。法邬教了威兹分辨药草。若煮了它喝下,可以解毒。这边的草长得很像,较为深绿的只是普通的草。威兹也学了其它几种药草种类,虽然分辨不熟悉的药草很辛苦,但试着做了之后,觉得出奇有趣,有好一会儿,他默默地采着药草。
「威兹。你累了吗?我们休息一下吧。」
听她一叫,才回过神来,但他觉得还可以再多采一些。不过,他依法邬的话,一坐在草地上,身体随即变得沉重不堪。我果然累了。法邬坐在威兹的身边,舒服地吹着风。威兹摘下一片脚边的叶子,贴在唇上吹奏。
「哇啊……好厉害。」
法邬眨眨眼,以近乎害躁、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威兹。
「妳不知道草笛吗?很简翠,妳也试试看。」
「好,我要试。」
威兹就像跟法邬学习药草分辨一样,教她知道适合仿草笛的叶子形状,和贴在唇边的方式。法邬起初抓不到要诀而感到迷惑,但不久,她独力吹出声音。
「哇啊,出声了,威兹!好高兴!好感动!」
法邬又拿起另一片叶子吹。威兹也模仿她,和她合声。朴素、深绿的乐音,随着风传开来。
这天,法邬每当休息时,就开心地吹着草笛。威兹第一次看到每天拚命上作的法邬,天真无邪地自娱。
「托你的福,今天我采了好多药草。下次,我们再来这儿。」
黄昏将近的归途上,法邬又吹着草笛。
当然,没有外出的日子,他就协助法邬看诊。他总定在她身旁,慢慢地,他也了解药师的工作了。
但是,他没有忘记本行。夜里,在微弱的灯火下,对着信上的一处投掷刀子。咻、咚,小小声划破空气的声音,不断在昏暗的卧房响起。
「请问……呀……啊……。」
这时,房门突然开启,手拿着灯火的法邬走了进来。
「哦,妳听到了?吓着妳,真不好意思。」
威兹从床上站起来,把插在枉上的刀子拔出。
「这是什么?」
法邬将灯火拿近刀子,刀子就发出一小道锐利刀光。
「这是刀子。我掷出它射中镖靶。只是这样。」
「哇啊……那么,呃……唔,请你掷中目标给我看看。」
法邬兴味盎然地抬眼看刀子后,以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威兹。威兹不发一语,掷了两、三次刀子。另一把刀刺进掷出去的刀尾时,法邬哇地叫了一声。
「太厉害、太厉害了!我真讶异,想不到你会这种事。」
仍然不发一语的威兹从柱上拔起刀子。然后,他把刀插回刀鞘,收进袋子里。
「啊……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不。妳没有。法邬,妳知道这『镖靶』原本定什么吗?」
「呃……啊……。」
「是的。我的职业就是这个。为了保护雇主、保护自己,人也得杀。」
「威兹……。」
法邬以阴郁的表情低下头去。虽然心里明知,但看了之后,要是直接问的话,就会不同吧。可是,这就是自己的事实没有改变。
「……我想我不该待在这里。」
「咦?可是——!。」
「妳认为锻炼杀人技术的人适合在药师家吗?」
「……」
坦率、坚强个性的女子没法欺骗自己吧?威兹卷起剑带,拿起了大衣。若要走,就早点走。
「请等一下。你就这样离开的话,怎么过活?」
「妳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回到原来的生活。」
「那么,有必要的话,你还是得伤人。」
「……如果有必要,也只好这么做。」
威兹穿过法邬的身旁,走向房门。他不想再谈下去。他想,谈这种事本身就会伤害法邬。
「请等一下!」
法邬绕到门前。
「别留我,法邬。」
拚命的绿眸令他的心动摇。
「不,我要留你。因为人类彼此伤害,不是太悲惨了吗……?」
「可是,我——。」
「所以,我希望你改变。」
法邬的声音略微变小了。
「改变?可是,我若改变,就没法保护妳了。」
「不。我希望被现在改变的你保护……。」
法邬的声音更小了,但她朝着威兹更向前一步,接着说:
「我来教你。教你不伤人,可以保护某人的方法。」
「法邬……。」
这果然像法邬,像药师守护人命的人说的话。她胸前的朱石因受灯火照射,闪闪发亮。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法邬的保护法。但是,有目标不是坏事。我的契约是保护法邬。如果除了剑以外,也能办到的话。
「我知道了,法邬。」
威兹放下了手里的大衣。
「为了让妳守护大家,我会保护妳。麻烦多多指教。」
「嗯。彼此彼此。」
对威兹而言,他认为这是第二回契约。不用剑保护法邬。这事并不容易,但想要保护法邬的心情,在威兹心底明显变得比以前强烈。
「唔……在前面第二条街右转?白墙那家店?还是白木的?」
这天,威兹到哈法沙的街上采买。平常的话,采买一事是法邬在做,但这天夜未央时,法邬就被叫到领主官邸。因为不久前,领土的官邸失火,可能有伤员需要治疗。法邬向他低头请托,对不起,拜托你买今天一定要用的东西,他没法说他不熟悉城街之类的话。
「我不知道……没办法,找个人问吧。」
若自己瞎找乱找,只会浪费时间。威兹环顾了下四周街道。虽然时候还早,离白天还久,但街道两旁已排满摊子,行人如织。这真是热闹、忙碌的街。在人群中,有个看似文静的女子,威兹松了口气,对她说:
「不好意思。我想问路。」
「……是,您想去哪?」
女子抬起头,回头看威兹,他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好美!窈窕身材、栗色长发。青紫色、神秘的眼眸。但他惊讶的不是因为女子的美。而是女子明明站在他面前,但一瞬间却觉得她有如遥远的幻影。
「您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我在找卖香料的摊贩。」
「哦……那个便是。」
女子普通地答腔。真傻,威兹在心里笑自己。就在这时,威兹注意到女子身上所载的石子——朱石。它和法邬的石子相似。不、它们一模一样,不是吗?
「还有什么需要?」
「……不。妳帮了大忙。谢谢。」
「失陪。」
女子和威兹擦身而过。须臾间,威兹还定在意她回头看。
但是,女子已不见芳踪。
奇怪的事真多。晚点儿向法邬说我看到持有相同石子的女人吧。
买完东西,当我回去看看法邬回来了没有时,门前多了个怪人。那人和病患的样子明显不同。
「什么事?」
威兹一问,对方男子似乎认识威兹。
「哦,你是法邬药师的老公吧?快点去帮药师。鞋店的女儿发高烧,被送到这儿来了!」
「知道了。」
威兹当下绷紧神经。那男人的话里夹杂了误解,但此时此刻,这种小事不值得在意。
「啊,威兹。」
一入内,他闻到浓烈的煎药味,同时也听到小孩痛苦的喘息声,和人人连续唤药师的声音。
「我刚回来。有什么我能做的?」
「这个嘛……那么,你去烧开水……还有那个……。」
「知道了。」
法邬的发丝凌乱,额上冒汗。想必她一早就持续治疗到现在,人累坏了。但是,她眼前有个孩子正在受苦,她大概没注意自己累了。威兹依法邬所言烧开水和备好药钵。
「请你拧干泡冷水的布,把它和额上的布交换。」
威兹依言照做,一看到小孩的睑,就倒抽了口气。小孩的脸色已然变色,即使外行人来看,也没救了。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这时法邬只用眼神轻点了下。但是,法邬拚命配药,用药擦小孩的身体。威兹也仅仅遵从法邬的指示。
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变了角度,唯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药师……我女儿有救吗?」
女孩的爹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以震颤的声音问道。
「有救吧?药师是厉害的药师,对吧?拜托妳,药师、药师……。」
孩子的娘也仰赖地看向法邬。
「我会尽全力。」
我想法邬无法再多说什么。
「这里……没有更好的药吗?对了,我听人家说过,白……。」
「白爪貂吗?」
法邬的表情突然蒙上异样阴影。
「对!药师也知道,不是吗?只要吃下白爪貂的生肝,无论什么病都能治好吧?这里没有吗?那我去找!」
「请留步!白爪貂只是传说,现实中没有万能灵药。」
「……这种事我也明白!可是,妳救不了我女儿!」
丢下了这句话,男子不听法邬劝阻跑了出去。
在场只剩下虚弱得没法粗喘的小女孩和哭泣的母亲,以及难过得低着头的法邬。威兹不了解什么白爪貂,但非常了解男人的话伤了法邬。
「别在意。没有人是万能的。」
「可是……」
「我知道。什么也别说。现在要紧的是尽全力吧?」
威兹轻轻推了下法邬的背,她再次看向小孩。
沉默时间再次流转。法邬拚了命使出所有方法。但是,仍然阻止不了小孩的衰弱。不久,在日照近似黄昏的颜色时,小孩虚弱地上下喘息的胸口,终于停止了动作。
「啊啊……」
母亲呼唤女儿的名字。悲痛的声音令威兹不由得闭上眼。法邬尽了全力。不过,人力毕竟有限。
「等等!不要死!」
「……法邬?」
定眼一瞧,法邬做出不可思议的举动。她闭上眼,只手贴在小女孩的胸口上,一手在自己的胸前握着,握着那颗朱石。这和之前的治疗方式不同,样子看似在向某物祈祷,或者祈祷某事。她做什么?但威兹看法邬神情认真的样子,吭也没法吭一声,只是一直守着地……。
可是,祈祷也是枉然。
不久,小孩的遗体被啜泣的家人带了回去。
法邬坐在诊疗台旁的小木椅上,可怜地蜷着背。
「法邬……」
我叫了她,但接下来我不知要跟她说什么。法邬没能保住小孩。而且,威兹也没法保护这样的法邬。
「对不起……今天……发生很多事……。」
法邬想强装坚强,却随即声泪俱下。
「呜呜……呜……呜……我果然救不了她……说是药师,却一点用也没有……。」
「没这回事。妳做得很好。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妳尽人事了。」
威兹打从心底安慰法邬。
「别再悲伤了。」
「……不。」
法邬突然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我……没有尽人事。身为药师,我的确尽了全力,但……不只是这样。」
「这话什么意思?」
法邬仍然面无表情,并不想回答。威兹突然想起说:
「难不成和妳刚才的祈祷有关?妳这样握着胸前的石子?」
法邬的双臂震颤了下。
「这有什么用意?说到这儿,我今天在街上遇到同样戴着朱石的女人。」
「——咦?」
和僵硬的表情相反,法邬以作梦似的声音反问了威兹。
「——这是……真的吗?威兹……。」
我成为药师的起因是小时候死了娘。
娘身体孱弱,时常害病,但我真心爱着她,她也爱我。到了终须和娘死别之际,我跑进了森林。森林是我的游戏场,所以我知道那里有生肝能治百病的野兽……白色的、小小的、灵敏的野兽。
我走进黑漆漆的森林深处,走到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我十分害怕,但我告诉自己为了娘,一定要救活娘,我说服自己寻找下去。我找了又找,好不容易抓到白色野兽……可是……。
「对不起,法邬。妳娘她……。」
父亲边哭边说。我无法相信。亏我难得抓到白色野兽,娘却没能看到牠。我好伤心。我没能为她做任何事。娘没有等我……。
由于能力不足,使得小孩往生的夜里。法邬在阴暗的屋内断断续续地说着。
威兹只是专注地聆听。
不久,法邬说想见威兹遇到的、和她有相同朱石的女人。
这女人和法邬的过去以及那不可思议的祈祷有何关系,法邬只字未提,而威兹也未深入追究。他和法邬有契约关系。他认为实现法邬的心愿和不用剑保护法邬一样重要。
翌日,威兹一整天在城里寻找那名女子。但他找不到她。回想起来,那女子若真是现实中人,反而怪异。于是,威兹以『身上载着朱石的女人』为线索,在街上四处询问。
「你回来了。怎么啦?」
法邬在家依旧边诊疗病患边等威兹。其实法邬也想一起寻找那位女子,但需要法邬的病患太多了。发生那么伤心的事的隔天,法邬已经能心情平稳地鼓励人们,并个别给药。
「很遗憾,我找不到她。但我找到了线索。」
这天诊疗结束后,威兹说明了详细经过。
「街上的人都说没见过,所以我猜想那女人是旅人,便到各家旅店问一问。其中,有个旅店少女说店里曾经有个载朱石的女人投宿。由于时值领主官邸失火,引发混乱,所以旅店少女说自己记得不太清楚。但女的很年轻,似乎和一个男人结伴旅行。于是,我请她让我看看客房。她说可能是这间房,房内的墙上写着那女人的名字和地名。」
「写了什么字?」
「名字好像定秋秋?我有点认不出来,但我认得地名。地名定亚卤耶德。我记得它位在这城镇的南方。」
「亚卤耶德……。」
「我猜想那女人可能是从那里来,又从这儿回那里去。」
「威兹……你真了不起。这也能判断出来。」
由于法邬又羞红两酡,以尊敬眼神注视威兹,他害臊地苦笑了一下。
「若是旅人,任谁都会看到那个涂鸦。旅店少女伤透了脑筋。」
「是吗……?」
法邬沉思了一会儿。威兹平心静气地配合她的沉默。
「威兹。」
不久,法邬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想去亚卤耶德。找出和我有相同朱石的人。」
他正猜想她是不是要说这话。
「你能帮我吗?威兹。」
「当然可以。」
威兹毫不迟疑地回答,但是——。
「妳可以吗?这对于不习惯旅行的人来说,不走件轻松事。而且,我不能保证亚卤耶德适合女人前往。」
「我有心里准备。」
「还有,出外旅行意味妳离开这座城、离开医治的病患们。」
「……」
「如果妳觉得有必要找到那女人,我不会阻止妳。但是,我在意妳做出这决定是想得到什么。」
法邬表情认真地聆听威兹的话。但是——。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没关系。这问题我也不该问。」
——怎么说呢,我陪着她,保护她。就只是这样罢了。
「谢谢。」
法邬深深地鞠了个躬。威兹将一直摆在房内角落的剑和剑带拿了起来。他卷上腰际,使剑鞘迅速滑动,剑柄锵地一声收好。这是熟悉的重量。精神依然为之紧绷。
「看来,又有必要用它了。」
追踪朱石女子
他们在清晨出城。
威兹和法邬身穿防风沙的大衣往南行。
「受得了吗?」
「嗯,还好……啊!」
「怎么了?」
他回头一看,法邬翠膝跪在沙地上。威兹的手伸向法邬。
「对不起。裙子被风吹了起来……。」
「妳手得一直压着大衣。像缠住身体一样就行了。」
威兹抓着法邬的大衣衣领,将两边拉近,牢牢地里住她的身体。
「迎面而来的风势强劲。尽可能不要张嘴。」
「是……我知道了。」
「法邬,手伸出来。」
「啊,好的。」
威兹在她伸出的掌心上放了一小包东西。
「这是杏仁干。若是累了、渴了,妳就吃一些。」
「原来如此。」
法邬立刻打开它,摘下一颗杏仁干。
「喂,还不能吃。我说过口渴了才能吃。妳没听到吗?」
「啊……对不起。」
「没关系。下次要注意。」
法邬回答的有些垂头丧气。威兹便摇摇头说别在意。
「杏的酸味能使唾液分泌。多少可以减轻口渴。」
「有道理。原来别有用途。」
法邬连连点头,之后,呵呵地柔声轻笑。
「怎么了?」
「我在想你果然很可靠。如果你没有陪我一起来,我……。」
「妳有说这些话的力气就够了。走吧。」
威兹走在前头。法邬慌忙跟在后面。自从和她在一起后,也曾有过好几次这种情形,但他怎么样就是不习惯。要他习惯药草菜肴还比较轻松。但咸觉绝不是讨厌。
途中,他们在泉水边休息,天一亮又继续走,当他觉得习惯法邬踩沙的脚步声时,看到了亚卤耶德。
「要是能找着就好了。」
「嗯。」
亚卤耶德比不上哈法沙,是个小城。摊贩、人口也比哈法沙少。哈法沙有坡道,所以看得到重要建筑,但这个地方地势平坦,只见低矮房舍一字排开。
「虽然对这里的人不好意思,但我还定觉得哈法沙好。」
法邬望了一会儿街道,歉然的耸了耸肩。
「别在意。人都偏爱故乡。」
「是吗……?」
法邬的眸子突然阴郁。他想,由于过去,法邬对故乡有特别感情吧?但他们都清楚现在不是思乡怀旧的时候。
两人立即向城里的人打探载朱石的女人的消息。
「唔,我不知道。」
「和这个一样的朱石?这的确是稀奇的东西,但我不记得有见过……。」
但是,他们走着问了一天,也掌握不到一丝线索。
「法邬,该告一段落了。再这么找下去,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催促还想寻人的法邬后,威兹走向街上的旅店。他原本就怀着赌一赌的心情来这地方。不要想得太难、钻牛角尖比较好。
「欢迎光临!」
旅店有个看起来十分年幼的少女,但她介绍、举止有板有眼,比外表看起来可靠能干。威兹向她要了酒菜,并顺便询问。
「妳有没有见过和我朋友一样胸前载朱石的女人?」
「哇啊……好漂亮的石头……可是……唔——怎么说呢?」
少女以纤指抵着下颚,绞尽脑汁思索。
「拜托妳。如果妳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那女人很可能和一个男人结伴,名子好像叫做秋秋。」
「哦哦……我记得这名字。我记得她说她叫秋秋。」
「就是她。我认不出来,但那确是写着秋秋。」
在邻桌吃饭的男人抬起头,看了看法邬的朱石。
「说到这个,我记得不久前我在这家旅店的旁边见过载这种石头的女人。她有一头栗发。她和一个男人说了些话。」
威兹确信就是她。
「妳记得秋秋住过哪间房吗?如果今晚那间房空着,我想住。」
旅店少女答应,带了他们二人到房间。少女慢慢关上门后,二人随即寻找秋秋的痕迹。
「啊,是不是这个?」
不消多久,法邬叫威兹到房间的角落。他一看,确实有着和他在哈法沙见过的相同涂鸦,这些字没有特别隐藏的样子。
「秋秋……奇毛柯丹……。」
「她可能往奇毛柯丹走了。因为她在哈法沙写的和她的落脚地吻合。」
差一步没能逮到那女人,但知道她的去向。
「可是,奇毛柯丹位在遥远的西方。而且,这时节西边是逆风。旅途会比先前更艰难。」
「你肯陪我去吧?」
「我当然有这打算。」
「那我就不担心。要是只有我一个,我会有点害怕。」
法邬毫不犹豫地断言。威兹不知怎么回答她。
「你会……保护我吧?」
真诚、混杂灰色的绿眸。威兹被这双眼睛吸引,无意识的用力点点头。
「请你说包在我身上。像平常一样刚强地说。」
「……」
「你不肯说吗?」
「这不是受人拜托就能说的话吧?」
「那我等。你主动开口说。」
法邬咚一声坐在床上,两手轻轻放在膝上。不发一语,似乎真心打算等威兹开口。
真是的。谁才刚强呀?
威兹长长叹息了一声后,小小声地、投降地说了句『包在我身上』。
「是,交给你了。威兹。」
法邬满足地笑着。由于自觉没法再应和法邬的调子,威兹转身从行囊拿出刀子。
「那是什么?」
当他一捡起木块用刀子削时,法邬立刻探头过来。
「哇。你会雕刻呀……。」
「这是练习用刀。做不出能卖钱的东西。别管我了,妳早点睡吧。」
「咦?你呢?」
「我不睡,雕这东西。」
在投宿前,他们曾商量房间的事,威兹对法邬说另订一间房,但法邬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如果是你,我就能信赖。而且,我们没有多余的钱。」
姑且不论信赖问题,翠凭旅费定由法邬支付这点,威兹也只得听从,但他不能和她同室共忱。
「不睡对身体不好喔。」
法邬以药师的调调说。
「我不得已。」
「为什么?」
「因为这样。」
「这不算回答。」
「那么,把原因归结在我必须雕这东西。」
「归结……?」
威兹径自结束话题,不抬起头来。于是,法邬搜了搜自己的行囊,拿出了钵和药草。
「妳干嘛捣药?」
威兹看法邬向着他捣起药来,心生不好的预感,使问道。
「我想事先把药做好。到奇毛柯丹非常遥远吧?所以,有必要多作准备。」
「……的确是这样没错……。」
「也许我会做到早上。」
「法邬!」
威兹对不听话的法邬稍稍厉声。法邬发抖,但不畏怯。
「是你不好。都怪你说你不睡。」
她看着钵里的草药,顽固地说。威兹确信自己输了。他轻举双手说知道了。
「我也睡就行了吧?」
「只是普通的睡不行。」
法邬抬起脸,果断地说道。
「什么意思?」
「这是给你不想睡的惩罚。今天我要你和我一起睡。」
威兹不擅应付玩笑话,这句话使他不禁用额头撞了下墙。
「妳精神正常吗?」
她究竟从哪萌生这种想法?
「很正常。我让你睡同张床,是要表示我信赖你。」
威兹也非蠢蛋一个。他学会法邬若是这调调说话,自己只得迁就她。他觉得厌烦,但她定他的契约主。威兹不发一语地将刀子和雕刻中的木头收拾起来后,先钻进了睡床。如果想一起睡,法邬只要上这张床就行了。虽然心脏不舒服地跳动,但威兹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啥事也没有发生。他说了声嗯,但法邬在关键时刻犹豫定理所当然的事。威兹背对着她说:
「别勉强自己。回自己的床上睡。」
「不、不要。失礼了。」
于定,事与愿违,威兹的话彷佛成了契机,法邬发出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把背后的被子卷起。睡床仅响起嘎吱一声。抚上颈项的长发触感。法邬的气息令背上温暖。是那香味。清爽得令人舒畅的绿香。威兹莫名难过起来。必须睡了。明天也得早起。
「威兹,你睡着了吗……?」
法邬隔着背轻轻说话。
「对不起,我说了任性的话。可、可是……我很高兴这样。虽然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法邬像在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我好久好久没像这样和别人一起睡了……谢谢……。」
「别在意。」
威兹像在说梦话般答腔。
「我也好久没这样。所以,妳不必在意,睡吧。」
「是吗……?」
法邬在他背后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
「嘿、嘿嘿嘿,我觉得心怦怦跳。吶,你有感觉吗?背上。」
背和背相触。两个重迭的心跳声。两人感觉到相同的东西。暖意微微扩散开来。
「……晚安。威兹。」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彼此的怦然心跳完全止不住。
不过,谁都没有说出口。不久,白天的疲劳总算诱使威兹入眠。
——迟早我会告诉你的。威兹。
告诉你,给我朱石的少女的事……。
隔着背,他听到法邬这般喃喃低语,或许是作梦。
翌晨,威兹在启程前,到街上的摊子买东西。法邬本该一起来,但来不了。因为听说法邬走药师的人们一早就拥到旅店,希望求诊。他早知会如此,但法邬没有一丝不悦地答应看诊。这样一来,就必须买足讦多药草。威兹走遍香料等等的摊子,买齐了出色的东西。由于帮忙法邬采药草,威兹也慢慢地学会了药草知识。
他回去一瞧,人群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不过,在完全康复前,禁止喝酒。好了,下一位是谁?」
「法邬……。」
威兹愕然地叫了一声,法邬不好意思地偏了下头道歉。
「真像妳的作风。」
「呵呵,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要不,我来帮妳。妳人手不够吧?」
「可以吗?谢谢。我……很高兴。」
「别说了,病患在等呢。首先,把要用的药排出来吗?」
结果,法邬一整天面对患者,威兹也持续帮忙。瘦弱的老人、受伤的男子,红着脸的小孩。法邬仅仅温柔地说:
「哪里不舒服?」
这些人就好似康复了些,他想是他多心了吗?法邬也是,她在诊疗病患时,样子最有活力,看起来开心无比。威兹突然停下手,思索今后的事。旅行……旅程结束时,不知道法邬能得到什么东西。不过,也许这东西比现在的幸福更有价值。
黄昏时,浓店少女代表大家向他们二位道谢,她说谢礼是今晚的住宿费全免,要他们好好休息。虽然他们不是不赶路,但带着疲惫走夜路总是不妥,于是他们决定接受她的建议。
「唔……。」
好不容易结束看诊后,两人正在收拾器具时,有个小女孩从阴暗处出现,怯生生地走近了法邬。
「大姊姊。今天谢谢妳。」
说完,她把手里的花送到法邬面前。
「哇啊,好漂亮。妳要送我吗?」
「嗯。」
小女孩红着脸点点头。法邬温柔地微笑。
「好漂亮的花。我很高兴。谢谢妳。」
接着,小女孩害臊的转向威兹。
「大、大哥哥,这个给你,谢谢你。」
小草花被送到他面前。
「……嗯。不好意思。」
拿花的手也是双小手。威兹轻柔地接下花朵。胸口无以名状地发热。仅这桩事,就今他高兴得忘却今日所有的疲劳。
「谢谢。我向妳致谢。」
「威兹,再温柔一点……。」
法邬以手肘撞了下威兹。
「别强迫我。这是极限了。」
「真是,亏你平常对我很温柔。」
「呵呵呵,大姊姊你们感情真好。」
小孩见他们拌嘴,笑了。听到这话,旅店少女也笑了。
「咦咦咦?」
法邬一下子面红耳赤。威兹也冒着汗低下头去。
手里的小草花映入了眼帘。
因向晚的风轻柔摇曳的花。
这朵花终会凋零。可是,得到这朵花的心情和今天的回忆永远留存,不会褪色……
受遣者、寻求者
旅途艰辛。风势强劲,人几乎无法张口,他们在沙尘里好几次看不见彼此。遭受强烈沙尘袭卷时,他们一度感觉到生命危险。威兹教不习惯的法邬慢慢将水含在口中,同时一个劲儿的朝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