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在累得睡着的法邬身边,威兹默默地雕刻木头。这是因小事开始做的事,但他一做,发觉这是好消遣。
「……哈啾!」
他身旁的法邬打了小喷嚏。她似乎因裳、冷而醒来。接下来还有艰难的路要走,若在这时发烧就糟了。
「喝下它。它可以暖暖身子。」
戚兹拿出小瓶子,法邬就半睡半醒地将瓶子凑到嘴边。
「啊……这、这这这到底是什么?」
她突然惊地起身,翻白眼质问威兹。
「这是酒。妳不需要吓成那样吧?」
威兹从法邬手里拿回瓶子,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你、你没说!居然是酒!啊啊……我从没喝过酒……这下我入了坏孩子之列了……。」
法邬不知所措地掩面。
「不用讨厌成这样。药师也会用酒入药吧?」
「的确定有这回事……不过,饮酒过量有伤身体。」
「可是,我听说若不过量饮用,酒可以当作促进血液循环的良药。这种寒冷的时候,酒是最适合的药,不是吗?」
「唔…………」
威兹伸出手,法邬尽管瞪着小瓶子,却也将它凑到嘴边两、三次,举瓶饮下。
「喂喂,别一口气喝这么多。」
「我、我不管。」
法邬脸上立刻布满红晕,舌头变得有些不灵活。
「是你叫我喝,我才喝的,不走吗?你不喝也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
威兹哭笑着,也喝了一口。法邬猛地从威兹手里抢回瓶子,又喝了一口。
「喝了这一口就别喝了。」
「咦?啊,你想独占?太过分了……。」
法邬啪啪地敲打膝盖,宛如焦躁孩子的举止。
「威兹每次都这样!完全不听我的话!」
「妳!。」
「这把剑丢了它就好了。就算没这东西,你也有办法保护我。可是你却……你好过分……。」
他以为她在发怒,但她哭着一张脸。她打了喷嚏,就蜷缩着身子倒下。
「法邬,睡吧。明天也要早起。」
「你每次都这样。用这方法把话岔开。」
你也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心意……。
「……」
「我……对你……。」
接下来的话都成了梦话。威兹重新拿布盖上法邬的背,然后将最后一把枯草丢进营火。
于是,又过几个寒冷和热沙袭身的白日,酒没了、残余的水也所剩不多时,两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是这里……。」
奇毛柯丹这城镇,看起来和现在的他们一样疲惫不堪。
原因不只因为夜色将近。这地方人口比亚卤耶德更少,街道缺乏色彩。法邬有些不安地轻轻挨近威兹。他想她可能不习惯阗寂的城。
「欢迎光临。要投宿吗?」
旅店的男子看似亲切,但这间旅店和其它城镇相较下,显得老旧、昏暗。
「嗯。我人刚到就匆匆问你,很不好意思,但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我朋友身上戴着朱石,请问你有没有见过拥有相同石子的女人?」
男人看向法邬的胸口说:
「哦。凡是在奇毛柯丹做生意的人没有人不认识她。」
「什么?」
「她是贵族,家住城外,我见过她有一模一样的朱石。她每次都用纯银币付帐,是出了名的。」
「原来如此……贵族吗……?」
「那你们知道了之后,想怎么做?定要住宿还是不住?」
「抱歉。我们还会再来。」
威兹轻轻招了下手,便走出了旅店。
「听到了吗?法邬?」
「有。听得一清二楚。」
「总算找到人了。」
威兹松了口气说辛苦旅行有了代价。但是,想不到对方是贵族。说来,那女人独特的气质有些超凡脱俗……。
「威兹。」
「嗯。妳没有心情等吧?」
法邬毅然点点头说是。在这样的城镇里,若要寻找城外的贵族宅邸,一点也不费疑猜。他们由中心往西边城外走去,就看到常春藤蔓的石墙屋子。大概就是这屋子没错。
「…………这里……怎么回事……?」
「嗯。」
若是贵族,家再小,理当也有仆人和门房,但这里毫无人烟。不得己,两人走进屋内,幽暗的长廊只有月和星光照射。
「这里不像是无人住的空屋。」
因为旅店男子说最近没见到贵族,若是无人住的屋子里应更荒芜。威兹为了万一,拔出剑来。这时,走廊尽头似乎有人注意到映照月儿的剑光。
「什么人?」
一句厉声发出。不久,随着足音的逼近,一位身穿皑甲的女子出现在二人面前。女子身材纤瘦,手里有把红剑。她冷冷的眼神有着虚无色彩,即使她人在面前,也让人觉得遥远。
「呃,唔。我名叫法邬。唔……。」
法邬战战兢兢地从威兹的背后走出来。
「走开。」
女子彷佛想杀无赦地挡住法邬。
「我主人不见任何人。如果妳还是想前进——。」
杀——红剑已高高举起。威兹立刻明白女子是真心想杀人,但法邬不知是不懂还是装不懂,她进一步对女子说:
「我想见秋秋一面……。」
「秋秋?妳搞错人了——。」
说时,女子的视线停留在法邬的胸口。
「慢着。哦,这石头……看样子,妳是眷属。」
「眷属?」
威兹当然也是初次耳闻,法邬也好像从未听说。
「哦……妳是治疗者?哼,鲁塔真多事。」
「治疗者?我吗?」
「听着。我们不逃也不躲。既然鲁塔派你们来,我就遵从鲁塔的意思,来吧。」
女子单方面地说完话后,示意了一下,就走在前头引领二人。这时,威兹注意到女子的胸前有和法邬相同颜色的石头。但是,这女子当然不是他在哈法沙遇到的女子。这是什么意思?何谓眷属……何谓治疗者?
他看了看法邬。法邬不安地也看了看威兹。
「没关系。既然人家要我们跟去,我们就去看看吧。」
威兹轻轻把手搭在法邬的肩上,催促她走。有事我会保护妳。
法邬点了点头答应。小手极为自然地握住威兹的手。
到了长廊的最里面,皑甲女子回头瞥了一眼,然后安静地打开尽头的门。周围突然一亮,威兹一瞬问瞇起眼来。
「哎呀呀,深更半夜还有客人?」
接着,有个像孩子般嬉闹的大人声音响起。定眼一看,是位金发碧眼令人惊艳的美丽女人。
「若是客人,就要倒茶款待吧?哦,对了,妮姆拉姆,我记得家里有好吃的饼干。麻烦妳拿饼干给大家吃。」
不过,这女人明显处在异于常人的世界。面对他们这夜半入侵者,她不但没有警戒,也不问来者姓名,只说要拿出茶水和饼干。呵呵地开心笑着的唇,现在似乎哼着歌。威兹难掩疑惑。这么美的女人,居然……但所幸她本人非常满意这样的自己,觉得幸福。
「兰蒂妮小姐。对不起,客人要找的人是我。」
被唤作妮姆拉姆的铠甲女子向金发女人点了下头。金发女人闹别扭地说了句无聊,而妮姆拉姆留下她,带他们二人到另一个房间。
「怎么样?你们看了就知道了吧?我主人被还原了。主人的朱石也托人带走了,她已经不是鲁塔的眷属。」
「……鲁塔。」
法邬再一次说出听过一次的名字。接着,她倒抽了口气。
「唔。请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人?啊,不对……我和这颗石头有什么力量?」
妮姆拉姆向样子不变的法邬投以怀疑的眼光。威兹也感到有些受骗,但为了法邬,他以言语援救。
「告诉她吧。她为了这个,才长途跋涉到这里。」
妮姆拉姆瞄了一眼威兹的剑。
「你不是……守护者?」
「守护者?」
「也罢,朱石是和鲁塔有关连的证明。」
「和鲁塔有关……?」
「很遗憾,二位,接下来我就不知道了。若是我的主人,说不定知道……但太迟了。」
「怎会这样?」
法邬全身失了力气,几乎当场倒下。
「总之,眷属不知道其它眷属的详细事情。知道的人只有统治一切的鲁塔。」
「……那么,妳能告诉我上哪儿才能见到鲁塔?」
为了寻求希望,法邬抬头看她。
「妳说妳想见鲁塔?哼……愚蠢。」
妮姆拉姆的嘴角嘲讽似地笑着。威兹含愠地插嘴说:
「有什么可笑的?鲁塔不可能住在云上吧?」
「嗯,是不可能。只是我听说去找鲁塔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
「恐怕那还原者也……。」
「还原者?」
刚才妮姆拉姆也说了这三个字,但她没有回答威兹。
「如果你们执意要去,我就把知道的告诉你们。你们怎么做都和我无关。」
法邬以紧绷的神情看着妮姆拉姆。
「由这里往西渡过大河,再越过都摩积峰就到了。我听说鲁塔住在最里面。」
威兹听说都摩积峰非常遥远。但那里不是不能越过的险峻之地。虽然如此,还是无人返回吗?即便如此,我想法邬仍然要去……。
「再见。」
妮姆拉姆转身背离二人。她似乎无意再和他们多谈。他们知道见了鲁塔就能了解一切,也问出鲁塔的所在地,所以她觉得说得够多了。
「受她帮助了。走吧,法邬。」
「啊,是。」
「等等。」
妮姆拉姆背对着正想离开屋手的两人说:
「如果你们见到鲁塔,希望你们帮我转告一声……就说请别管我们了。」
「知道了。话一定带到。」
法邬对着看起来有些落寞的背影说:
「啊,请代我向兰蒂妮小姐问好!没能一块儿喝茶,很遗憾。」
「……谢谢。我会向主人说的。」
妮姆拉姆因法邬这句话,轻轻回过头来,最后浅浅一笑。
鲁塔和眷属。
还原者、守护者、治疗者。
朱石是与鲁塔有关的人的证明?
威兹一个也不明白。可是,听到鲁塔的名字时,法邬明显有变化。
而且,回到旅店之后,法邬没进食,一直在沉思。
威兹默默地继续雕刻木头。
「……你会阻止我吗?」
不久,法邬以异样冷静的口吻开口说道。
「如果妳希望我这么做,我不管怎样都会阻止妳。」
「那么,假如我说要去呢?」
「我就陪妳去。因为我不可能让妳翠独前往。」
「这是为了履行契约?」
「也是原因之一。」
但我本身也想知道。我想知道她求的是什么?见到鲁塔后,她能得到什么?
「想什么……?」
法邬倏的没了表情。这表情和她在哈法沙没能救活小女孩的那一夜,展露的表情相同。
「你肯听我说吗?威兹。我有些事还没告诉你。」
——小时候丧母的那一夜。
之后,我做的事、我身上发生的事……。
「娘……娘……」
那一天。我对娘亲未能等我就仙逝的愤怒和不甘,明知这定无理取闹,我奔出家门。跑着跑着,就来到不熟悉的地方,我摔了跤,膝盖磨破了皮。我好疼。可是,能伸手拉起跌跤的我的娘亲已不在人世了。我痛哭流涕……这时,我注意到手里还拿着装有野兽的袋子。
小野兽在袋中挣扎。我抓住牠的脖子,心想不需要牠了……因为娘亲不在了,所以不需要牠,我要放牠生路。小野兽大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也不知道为什么能逃,牠只是在我手里挣扎着。
牠什么也不知……真的什么也不知……。
当我这么想时,我突然用力掐住牠的脖子,我真的只掐了一下,可是,小野兽只因这样,就发出了小小哀嚎……。
「呜呜……呜呜……。」
我又哭了。我的手没法离开体温渐渐变冷的小野兽。
「就在这时候。阴暗的森林突然朦朦胧胧地变亮,亮光中,有个人……有个女人站着。」
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有张少女的面容。只是,在幼小的我眼中,这个人已十足是个大人,看起来很稳重。
女人对我说:
「这野兽是妳杀的?」
我答说大概吧。
「为什么杀牠?」
「……我不知道。」
「那么,妳对这只死野兽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
——妳想要聿福吗?
——那么,妳后悔了吗?
她只是问我一个又一个问题。我没有一个问题答得出来。我真不知怎么回答。
于是,最后这女人说:
「那……妳想知道答案吗?」
「……嗯。」
我对于好不容易答得出的问题,像是等待救星般点了点头。
女人靠近我,问了我的名字,我答说法邬。
「那么,法邬……成为我的眷属。眷属能得知每个问题。」
我不懂话里的意思。可是,我想若是当场依照她的话做,自己对小野兽做的事,连对无能挽回娘亲的死,都能获得原谅。
「…………嗯。」
我点点头,然后问女人。
「妳是谁……?」
女人突然抬头望着远方。
「我名叫鲁塔。祈求幸福的实现者。」
然后,她轻轻握住贴在胸口的手掌,并说:
「我要把治疗力量传给……身为我眷属的妳。」
握拳的手迭在我的掌上。于定,周围闪耀强烈白光……刺眼的白……我不由得闭上眼……。
「我一睁开眼,周围没有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的事。可是,这颗朱石留在我的手中。」
法邬轻轻抚摸胸前的石。
「在遇到那位名叫妮姆拉姆的人之前,我本来忘了鲁塔这名字和眷属的事。可是,这颗石子是我有神力的证明。只有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哦。」
那时,法邬不可思议的祈祷和她执着于有朱石的女人,是出于这种原因?
「可是,我没法使用神力。在哈法沙救那孩子时……不,不单是那孩子的事。我从以前就好几次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法办到——」
「法邬。」
威兹轻轻把手搭在她颤抖的肩上。
「每次都是这样。我没用,什么都不会……就连母亲……连母亲也救不了……不但如此,我甚至杀了无辜的小野兽……。」
「法邬,够了,别说了。」
「我明明不想杀牠。不杀牠就好了。」
威兹轻柔地将啜泣的她拥在怀里。法邬在心底难过地唤了声威兹。
「法邬……鲁塔、眷属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亏我说要保护妳,却没能成为妳的助力,我觉得很抱歉。」
法邬在威兹的怀里摇了摇头。
「可是,请妳记得这一点。现在的妳决不是没用的人。至少在我遇上妳的那天,要不是妳相救,我早就死在沙地了。」
「……」
「我没能力缓和妳的痛苦……。」
「没这回事,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法邬低声说着,并将脸颊贴近威兹的胸膛。
「我老是惹你生气,不过,我想也许因为我一直想要能撒娇的对象。因为我一直孤孤单单的……。」
「法邬。」
威兹使力抱着法邬。
「以后,我可以像之前那样对你撒娇吗?」
「嗯。随妳爱怎么撒娇就怎么撒娇。如果妳有想做的事,尽管跟我说。」
法邬慢慢抬起头看着威兹。
「那,我有一件事……拜托你,你肯答应吗?」
我希望你抱紧我。
威兹不让她说下去。他拿开房里的灯火,轻轻使法邬躺在床上。
「啊,那个……。」
威兹点点头,温柔地用唇轻触她的唇辫。两次、三次。只轻轻触碰的吻,落在唇、额、粉颊、颈间。
法邬以心满意足的表情茫然地看着威兹。威兹温柔地吻上滋润的眼和唇。他真想永远和法邬待在一起。
前往都摩积——抉择时刻
翌晨,威兹对于自己居然自然地说出法邬很可爱而感到惊讶。
羞红脸的法邬果然可爱。
就这样,两人从奇毛柯丹启程。目的地定都摩积。这是之前所有路程合计也比不上的遥远、漫长的旅程。可是,两人不害怕。只因身心相许的人在身边,就有如此差别,这点恐怕威兹比法邬更感惊讶。
在灼身般酷热的白天感到疲累时,威兹就寻找休息地,服用法邬准备的草药。药虽苦口,但化成了力量。寒夜里,他俩在营火旁相依偎,以彼此的温暖入眠。不久,他们抵达港都,对难得一见的街景和鲜鱼菜肴感动不已。看着其它以海中生物作为原料的药材,法邬的眼睛一亮。
威兹发现醇酒并买下它,但被法邬看到,挨了一顿骂。
「老是喝酒不好。我来保管,请把它交给我。」
「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因为妳的酒品不好。」
「既然这样,你又何必买酒?」
我说酒品差的人不是我,而是法邬,但她没有听入耳。
乘舟波大河时,河里丰沛的水量和广阔令法邬惊讶、叹息。
「居然有看不到对岸的河,我真吃惊。这条河比海还大吗?」
「别说蠢话。它和海相比差远了。和海相比,这种河流只能算水洼。」
「咦……是吗……?」
我想她可能只在书上见过大海。
「下次,我带妳去。增广见闻也不错,对吧?」
「好,我很乐意!」
在河的对岸看到未来,法邬出神的眼里闪耀光彩。
渡了河,总算看到都摩积峰,她觉得全身紧绷。鲁塔在山峰的那一边——。
突然间,法邬发现前方有某物而跑了起来。
「怎么了?」
「威兹,那里好多草喔。你瞧。」
宛如浮在沙海上的绿茵随风摇曳。法邬像个孩子般飞奔而去,高声跳进草丛里。
「欸,威兹,你觉得这里像不像?」
「嗯……像哈法沙的草地?」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我觉得好怀念喔……。」
法邬吸了一大口绿茵清香,舒服地闭上了眼。威兹便躺在法邬的身边。法邬于是摘了一片手边的叶子,吹起怀念的草笛。威兹倾听朴素的乐音。
我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那天的她,夸耀生命,因草笛展露天真无邪的笑容。之后,她来到遥远的地方,但这笛音没有丝毫改变。
「我们能再回来吧?」
彷佛威兹的心思传达给了她,她喃喃说道。
「嗯,总有一天能。」
「说得对。我们一定能回来,对吧?回去之后,你想做什么?」
她重新问了一句,他答说没有特别思考这问题。
「那么,唔……如果你不嫌弃……你想不想当药师?」
「……什么?」
「我希望你继续帮忙我,但只叫你做助手也不好。所以,以后我会教你,你可以当见习药师……。」
「妳说得是。」
和法邬一起助人,生活也不坏。
「到那时候,请妳多多指教。」
「呃……好!」
法邬用力点点头。威兹躺在她身边,轻轻一笑。
营火的红光照亮了法邬的面颊。
眼前有巨大的黑山。明天就要进入那座山——都摩积峰。
「终于到了……。」
「嗯。」
平常总是话匣子不断的法邬,今晚话少并看着火。越过这座山,就有答案。法邬就能知道自己的力量。
「我……。」
法邬欲言又止,闭上嘴,突然低下头。威兹觉得自己能了解法邬的心情。以前,法邬对于身为药师、身为人,苦于自己的力量有限,责备自己。所以,她为了向鲁塔求助而来到这里。可是,究竟这是不是绝对要做的事?那里有胜过他们在亚卤耶德获小女孩赠花时的充实感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只是,我到现在一直没能将这问题说出口。
「……该睡了。明天要早起。」
「是。」
——这时。
威兹突然感到异样,他伸直背脊,站起身来。
他制止想说话的法邬,竖耳倾听风声。
听到了。沙子以一定的间隔发出嚓嚓地崩落声。
「这是……。」
法邬也注意到了。威兹点点头,手持剑,背对着法邬重新转向前方。
脚步声慢慢地接近这里。威兹加重力道握剑。他屏气凝神,若有万一,随时可拔钊出鞘——。
「晚安。」
声音和人影。月亮硕大、诡异地闪耀着刺眼银光。
有个女人。高高东起的长发、异国情调的五官。身上仅着薄布,看似进出的丰满乳房清楚地展现形状。彷佛不觉得夜寒的长腿,裸露地站着。
不可思议。女人明明随着脚步出现,并看着威兹他们,但她的存在莫名稀薄,彷佛穿透银月般。
「妳是什么人?」
威兹手不离剑的问道。他对这女人的气息感到熟悉。对了,他在哈法沙遇见那朱石女子时,也觉得如幻影一般。
「咦?亏我们在月夜相会,你这样招呼真不象话。」
可是,这女人和他在哈法沙所遇的女人不同,她以和蔼可亲的语气笑说。可是,她比哈法沙的女子给人更超乎常理、更遥这的感觉,威兹十分清楚原因是什么。就是她那让魔鬼也能点头附议的,可怕的深邃澄眸。
「若要报出姓名,首先由你开始,请。」
嘲讽似的嘴唇。如孩子般掩藏不住困惑的威兹。
「我……我叫威兹。」
「威兹。那这位小姐呢?」
「我、我叫法邬。」
法邬从威兹的背后怯生生地探出身子。果然法邬也对眼前的女人感到畏惧。
「哦,很好听的名字。那么,自我介绍完了。」
「等等。妳还没说。」
「咦,你记得真清楚。」
明明一肚子火,却没法骂她。威兹的本能告诉自己,对方不走如他眼见的年轻女子。
「我的名字是伊斯娜……我听了妮姆拉姆说的话,才来这地方。」
妮姆拉姆。这.疋他俩在奇毛柯丹遇见的铬甲女子。那么,这女人也是鲁塔的眷属或者一伙儿的?可是,她身上未配戴朱石。
「你们想去鲁塔那儿?」
「是的……我们有这打算。」
法邬回答。
「打消这念头。」
伊斯娜干脆、毅然地说。法邬起了小小的迷惑。
「妳是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乱说话。」
「你叫做威兹,对吧?你走这位小姐的守护者吗?」
「什么守护者。」
之前,妮姆拉姆也问过威兹相同的问题。
「如果你不知道也无所谓。请忘了我刚才说的。」
女人一知道威兹不是守护者,就失了兴趣,只看着法邬。
「我想妳可能是鲁塔授予治疗能力的眷属。没错吧?」
「……是的。可是,我不知道怎样使用神力……。」
「这是因为鲁塔判断现在还不需要妳的力量。」
「是这样吗?」
「鲁塔掌握自己的眷属,经常看着大家。即使没有亲赴各地,鲁塔的眼睛也能看到各地,知道其它眷属的所在。」
这么说来,他在哈法沙遇见的朱石女人也是这样看各地方的?
「法邬。请看。」
伊斯娜以捧沙的姿势将手伸向半空中,并向法邬伸了出去。今人惊讶的,她的手里满是与法邬的石子相同的朱石。
「这是舍弃眷属身分的人的证据……为此,我来见妳。法邬……忘了眷属的事,回市井生活吧。」
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丝毫强迫,女子的话却充满说服力,蛊惑着他们。法邬猛然握住胸前的朱石。
「……这石子。」
法邬拚命试图抵抗,缓缓地说道:
「我听说这石子是眷属的证明……把它交还的话,神力就会消失吗?」
「不。力量不会消失。石头不过是颗石头。」
「那,为什么要我交出来?」
「若归还朱石表示不想当眷属,鲁塔就会实现这心愿。请妳把我看作担负这职责的人。」
「这意思是刺客会来杀法邬?」
威兹不由得插嘴。
「不是的。这是那个……鲁塔的温柔……。」
这时,伊斯娜初次展露温暖的眼神。她和法邬同时面露怜爱『鲁塔』的温柔微笑。就算不懂这意思,鲁塔的温柔绝非虚假,也隐隐约约传达给了威兹知道。
「我……。」
也许法邬也感觉到了。我想法邬一定对于自己的神力感到迷惑。
「……我不知道。我想见鲁塔,明白所有的事之后,再决定怎么做……。」
可是,法邬果然下不了决心。这也难怪。即使她觉得伊斯娜的话有着超乎道理、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我知道了。」
伊斯娜点点头。她垂下眼睑,发丝和薄衫因风飘动。
「可是,近日内,妳一定会被迫作出选择。到那时候,妳想回头也不行。」
「还有,请妳记得这一点。眷属得到神力的代价是衍生义务。」
伊斯娜稍稍压低了声调,哀伤地看着法邬。
「治疗者啊。请注意妳的神力。」
「咦……。」
「妳的力量特殊,衍生出的义务也……。」
「这是什么意思?」
伊斯娜摇摇头说不能讲。
「我只是旁观者。我不是鲁塔的友方,也不是敌方。」
——这是妳和鲁塔的问题,我不被允许干涉太多……。
「那么,再见。」
伊斯娜旋起衣裙,和来时一样踩着沙,消失于某处。不知不觉,月光从银色变回白色。
「……妳睡不着吗?」
我在垫布上,对翻来覆去的法邬问道。
「不管怎么想,想不透的事还是想不透。」
「我知道。可是……。」
法邬坐起身,无力垂下头。不安果然无法拭去。威兹特意开朗地笑给她看。
「那么,这个怎么样?」
「啊……这是……。」
他从大衣的接缝取出的是他雕刻的木头。他在旅行途中持续雕刻,木雕总算成形了。
「它是我故乡相传的天神护身符。如果妳觉得不安,就握住它。」
「……我拿了它,行吗?」
「如果妳喜欢的话。」
「我、我喜欢!非常喜欢!」
法邬的声音总算变开朗,微笑地看着护身符。她立刻握握看护身符。
「真的……觉得心平静下来了。」
「太好了。」
法邬果然适合笑脸。威兹点点头,也松了口气。
「威兹,谢谢你。我会永远永远珍惜它。」
直到睡着前,法邬凝睇了木制护身符好几次,并幸福地笑着。不久,威兹也入睡了。醒来时,都摩积正等着他们。
法邬拚命眺望山脉。威兹在难走的地方牵法邬的小手,有时推她的背让她爬上去。但是,沉沙变成硬岩,如险壁般连成一片,好几次阻挠两人前行。他们气喘如牛,绊倒无数次,虽然花了一整天前行,但连越过山脚也说不上。
往上一看,他们要到何时才能越过那终年不化的白雪山顶?
「真惊人……」
法邬朝着远方伸出手,稍微瞇起眼睛。
「妳怕吗?」
「有一点。」
「相信我。如果有比恐惧强烈的意志,一定能越过这座山。」
「……是。」
法邬把手放在怀里。这里放着护身符。
「该准备过夜了。今天走不习惯的山路,妳累了吧?」
太阳已将山峰的棱线染成红色,正逐渐消失在彼方。
「不累。黑夜还没来临,我想走到不能走为止。」
法邬无疑是累了,但她逞强地凝视前方。我知道了,威兹答应她。决定寻找过夜地点,慢慢前进。
「威兹……那是什么?」
前方有面大石壁。不,有个因夕照发亮的门。门后面有座只剩下石柱和屋顶的颓圮神殿,建筑物的对面似乎还有扇门。这可能是古时候的国境遗迹。
「我们去看看。顺利的话,可以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
威兹走在前面窥看门内。静悄悄的。就在他回头叫法邬时——。
沙沙……。
踩土的声音,同时有金属声是他听惯的剑和铠甲相碰的声音。
「是谁?」
紧张感迅速在背脊游走,威兹敏锐地回头。
于是,他不禁倒抽了口气。这里有个身穿黑铠甲,几乎得仰望的巨大剑客。剑客安静,但充满压倒性的杀气,并毫无破绽地站着。他背上那令人想象得出威力巨大的可怕钢刀,正闪耀着不祥的红光。
对方不是普通人。身为佣兵,见过无数敌人的威兹,能几乎正确知道对手和自己的实力差距。他背上冒出冷汗。
「前面定鲁塔的圣地。」
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沉重地响着。
「我不能让未获允许的人通过。」
「请问……。」
法邬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她发抖地从他背后走了出来。威兹想要制止她,但男人注意到她的朱石。
「……妳是治疗者?妳有鲁塔的许可吗?」
「没、没有。可是,我有事想请教鲁塔。」
「离开。就算是眷属,未获许可的人一样不能通过这里。回妳的地方等待任务就行了。」
「法邬就定为了知道任务是什么,才来这里的。」
「你是守护者?不,你不是。」
「我不知道什么守护者。我是保护法邬的人。这点,你不服吗?」
威兹想逼近他。这时,男人的手伸向背上的刀,将注意力转向威兹的一瞬间,法邬企图越过男人旁边。
「请让我们过去。我有话问鲁塔……。」
「等等,法邬!」
「咦——。」
刀拔出,男人的钢刀对准法邬挥下。来不及了。剑来不及挡——。
「法邬……!」
「啊……呀啊啊啊……!」
法邬的哀叫声——。
刀刃猛力割破威兹的背。
威兹无声地吐出鲜血。这是重伤。男人确实挥出可夺走法邬性命的一刀。但是……来得及……我护住了法邬……。
「威、威兹!」
悲痛之声。
「快逃,法邬……。」
一张口,又有鲜血流了出来。男人又说了一次离开,之后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我不要、我不要。威兹,请你振作一点……。」
「……呜……妳也了解吧……?」
若是药师。就该知道我没救了。
「不!我是治疗者!我有治好你的神力才是!」
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威严十足。
「不可以。」
威兹以几乎无法使力的手制止握住胸石的法邬。
「妳忘了吗……?」
治疗的神力是特别力量,伊斯娜说它是危险的、黑暗的。
「这种事,我不在乎!」
法邬甩开威兹、握住石子,但剧烈颤抖的手把朱石扯了下来,掉落到地上。法邬慌忙捡起它,这时,她怀里滚出一样东西。
轻轻的声音。啊啊,这是……。
「这是……。」
威兹为了保护法邬的心所给的天神护身符。法邬将朱石和木制天神护身符分别拿在手上,目不转睛地比较两者。
(妳将被迫抉择。)
(到那时,妳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伊斯娜的话,言犹在耳。
于是,法邬——
为什么?
我看得见法邬的心。
吹拂而过的风,令人怀念的绿草香、那高亢响着的草笛声。
两人一起走的漫长路程。
只想起那时候,法邬的心里都定二人共处的日子……。
「威兹,我……选择你……。」
朱石啪地一声落在威兹的手上。法邬的手里,剩下的是威兹的护身符。祈祷的法邬。透明、纯粹的祈祷。法邬的心再次混杂在威兹的心里。
——妳对这只死野兽有什么想法?
——妳想要幸福吗?妳后悔了吗?
威兹觉得陌生的少女面容。
不知道。我不知道。
年幼的法邬。
那么……妳想知道答案吗?
于是。周围化为白色。
「这……?」
突然间,肉体的感觉回来了。视线看到的东西变成墙壁了,而不是石头天花板。我——
「我……?」
眼前,威兹淌血倒卧在地上。蠢蛋,威兹不就是我?
可是。
「啊……。」
濒死的唇动了动说:太——好——了,并微微勾起微笑的弧线。
手里的朱石发出光芒,照耀威兹的脸,不。
「法邬……!」
映在石子上、惊愕地瞪大眼睛的,不是威兹而是法邬的脸。
「法邬!」
威兹此时在法邬的身体里。
「我……。」
于是,被威兹呼唤的她,对着生命附着的身体答道。
「法邬……!」
——风声。
令人怀念的绿草香。
只想起那时候。
想起两人共度的闪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