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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一年级的夏天。
佳江还记得第一次见瞬时,只觉得他是个没笑容的孩子。现在回想起来,孩提时代的瞬有点怕生,当时应该是因为初次见到佳江而紧张。
「要玩啥?」
佳江询问,瞬却完全不答话,让佳江有些怨恨母亲。「齐木医生的孙子来这里,侬陪伊一起玩呗!」母亲是如此命令她的。
「要不要去河边?」
瞬没说不要,佳江便姑且带着他到仁淀川去。即使是儿童脚踏车,多踩几下也就到了。对这一带孩子而言,河边是个游玩的好地方;只要遵守大人的耳提面命,不到水深的地方去,便没什么好怕的。
佳江决定抓河虾玩,便带着剪成小块的捕虾网去。她受过宫爷爷的指导,很会抓河虾。
从堤防上俯览河川时,瞬睁圆了眼睛,叹了口气。
干枯的白石头铺成河床,碧绿的河川蜿蜓其中,画河时往往用蓝色画,其实清澈的河水并不蓝,而是呈现倒映着山色般的深绿色。那山色并非初夏时的嫩绿,而是强烈浓厚的盛夏色彩。
「漂亮呗?」
瞬没回答,但他那心驰神往的模样已经教佳江大为满足。佳江不知道瞬住在哪里,但这么美得河川可是难得一见的。虽然最近常听见宫爷爷和大人说什么「互提」对河川不好,但是怎么个不好法,小孩也不懂。直到许久以后,佳江才知道「互提」指的是「护提工程」。
河岸堤防的断续之处到处散布着大石块,最是抓河虾的好地方。佳江先抓了一只示范。
见佳江从后撒网盖住河虾并捞起,瞬总算开了金口,哇地叫了一声。他兴致勃勃地观看佳江甩进水桶中的河虾。
「这是虾子?」
虽然简短,却是瞬第一次对佳江说的话。佳江松了口气答道:
「对,是虾子。」
「他的手好长喔!我没看过这种虾子。」
「这种虾子手比较长,叫做长手虾。」
佳江如此告知之后,瞬便朝着她咧嘴一笑。
「佳江姐姐,你好厉害喔!懂得真多。」
哪有什么懂不懂的?对这一带的孩子而言,这等于是常识。不过见了瞬由衷感叹的样子,佳江仿佛受到赞美,更加高兴了。
瞬不太了解生物,那咱就来教伊。
长胡须的鱼要注意点,又的会扎人。像鲶鱼和虎鱼这两种,被扎到很疼。
还有啊,清晨到山里去,可以抓到一堆独角仙和揪形虫。
那只虫叫做引路虫。侬看,咱们走路的时候,伊不是在前方飞飞停停,好像在带路一样?不过伊真正的名字其实是虎甲虫。
……
瞬对于生物及花草所知不多,总是津津有味地聆听佳江告诉他的知识。
既然伊爱听,咱就多教一些。
于是佳江时而到图书馆借图鉴,时而向宫爷爷请益,查了许多本地动植物的相关知识。
因为伊觉得新鲜好玩,因为伊笑得很开心。
所以咱要多查一些,认识更多更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睁开眼一看,已经是早上了。
晨光微微地由窗帘缝隙射入。
佳江在床上翻了个身,蜷曲在地板上的费克映入眼帘。昨天发生了那件事后,佳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先把费克带回家。虽然费克没有任何器官可表达情感,但不知为何,那蜷曲的身影看来便有种沮丧的感觉。
「啊……就是因为侬在这儿,咱才作了这种梦啊!」
佳江一面在棉被里翻来覆去,一面叹息。
连佳江自已都已忘得一干二净——她喜欢上未知生物的契机,便是因为未知生物稀奇,能逗瞬开心——不过中途方向有点偏了就是。
「……真希望咱能再多忘一阵子。」
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是徒增伤感而已,害她察觉了原本没察觉的事。
费克似乎知道佳江已起床,轻飘飘地飞向她。
他停留在佳江视线高度,佳江对他喃喃说道:
「侬也很难过呗?因为侬很喜欢瞬啊——和咱一样。」
带费克回家时,佳江告诉父母「这是未知生物同好会做的太阳能动力风筝」。她的双亲对科学不在行,用这句话便蒙混过去了。
佳江打算将费克安置在自已房里,但万一她不在家时,家人进她房间看见费克在动可就不妙,因此她才事先布了这个局。
只要说制造方法是从网路上查来的,双亲便不会起疑。「网路」及「电脑」对佳江的父母而言是「无奇不有的神秘箱子」,平时无论佳江再怎么说明都无法理解网路、不肯改用宽频的父母在这种时刻便显得格外可贵。原来为窄频所苦的日子也会有得到回报的一天。
至于各务原市上空的物体相似这一点,佳江索性将费克展示给双亲看,并装模作样地说:「真巧,和那个物体很像,对呗?」由于比例相差太多,双亲似乎是听了以后才发觉,毫无起疑地惊讶表示:「真的耶!」佳江的父母原本就是大而化之的人,平时才会放任佳江沉迷未知生物这类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对佳江而言,如何对费克说明缘由才是最大的问题。
只要拨打敏郎的手机号码,佳江也可和费克通话,因此沟通方式不成问题;但这个话题实在教人难以启齿了。
呃,侬知道啥是阿爹吗?
意思应该懂呗?就是生下瞬的男人。
瞬很喜欢阿爹,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可是伊阿爹在费克来这里之前死了。伊阿爹开飞机,飞机爆炸,所以死了。
然后啊,昨天电视上的新闻里,出现了和侬一样的生物,可能是侬的朋友或父母。
而那个生物,就是造成瞬的阿爹意外死亡的原因……
费克没害死瞬的爸爸——费克一如往常地以不流畅的话语对佳江如此表示。
嗯,咱知道,不是侬害死的。可是,那个铁定和侬同类的生物害死了瞬的阿爹。
所以瞬就迁怒到侬身上了,因为侬是那个生物的同类。
呃,就好比被狗——侬知道狗呗?有些人被狗咬了以后,就开始害怕所有的狗;就和这种情形差不多。
瞬憎恨害死伊阿爹的生物,因为太过憎恨,就不由自主地连同类的侬也一并恨下去了。
费克不认识害死瞬他爸爸的生物,费克和那个生物没关系。费克没接触过害死瞬他爸爸的那个生物。
咱知道,咱很明白。
可是瞬不明白——或许伊只是不愿明白。
对不起。
把侬捡回来的是瞬,拿侬寻开心的是瞬,疼爱侬的是瞬,对侬发脾气的也是瞬。
侬一点错也没有。
对不起。
费克突然切断了通话,之后也不再接佳江的来电。
虽然费克未发一语,佳江却知道他的心情很低落。他飘得低低的,沿着地板徐徐飞到房间角落,降落下来。
看着费克的模样,佳江觉得好难过。想必是因为费克难过,她看了才会跟着难过。
纵使瞬迁怒费克、抛弃费克,费克仍然喜欢瞬。
因为瞬是这么教导他的。瞬已将他洗脑为自已的忠实仰慕者。
外头都是些可怕的家伙,都是些要抓费克去试验解剖的家伙,只有瞬是费克的朋友——
既然最后要抛下他,一开始就不该驯养他。
要是咱没默默坐视瞬用这种扭曲的方式宠爱费克就好了。
不管当初是怎么想的,最后尝到苦果的还是自已。
佳江一思及此便觉得难受,因此昨晚才早早就枕。
*
瞬没上学。他应该没生病,但他请假或许是正确的选择。全校都在讨论早报头版上的各务原神秘物体,瞬他父亲死亡的事故也跟着被谈及。
佳江是未知生物爱好者,有是瞬的儿时玩伴,因此有人还特地来向她打听消息,但全被她打发回去。
放学后,佳江立刻回家,奔向位于二楼的房间。她打开门一看——
唧、唧、唧……
窗户隔着固定时间发出声响。费克一再以鼻尖(不知是否该如此称呼,总之是椭圆的前端)轻轻地撞击窗户。
那扇窗户就在向着齐木家的墙壁上。
费克撞得很轻,应该不痛,但那样子教人看着心疼,因此佳江便轻轻地将他抱下来。
她把费克放在床上,上衣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手机一看,是敏郎的号码。佳江不知该用哪个名字,最后空着姓名栏位没输入。
『瞬·还·继续·生气·吗?』
佳江实在不忍回答。
「好像是。」
『瞬·什么·条件·终止·停止·讨厌·费克?』
「不知道。」
对不起——佳江又轻轻地加上这一句。
『佳江·道歉·不对。』
『佳江·没·讨厌·费克。』
费克笨拙地安慰自已,更教佳江觉得不忍。
『费克·想念·瞬。』
『想·和·瞬·说话。』
『瞬·不·接·手机·通话。』
佳江轻轻抚摸费克。
「对不起,大概还得持续好一阵子。」
*
佳江接费克回家后,过了数天,宫爷爷前来拜访瞬。
「侬过得还好吗?」
他一面说道,一面递了个保鲜盒给瞬。「好一阵子没拖网啦!这是昨天网来的。」里面似乎是卤杜父鱼。
宫爷爷先去客厅拜祭神坛。去年冬天祖父过世以来,宫爷爷每当来访必先到神坛前祭拜。
「侬请了好几天假,天野先生很担心,所以咱才来看看。」
宫爷爷来访并不稀奇,但时机太过凑巧,瞬很清楚他是为何而来。
「佳江托你来的?」
他直截了当地问,宫爷爷也老实点头,显然已知悉一切。
费克会飞、会说话,与出现在岐阜的杀父凶手为同类之事,想必佳江已一五一十地告诉宫爷爷了。
瞬有事便会找宫爷爷帮忙,佳江也一样;因此这个状况是迟早会发生的。
「老实说,咱不知道该说啥才好。」
宫爷爷面向着瞬在茶几旁坐下,毫不讳言地说道:
「所以咱只说咱知道的。佳江阿妹从前一阵子就开始担心侬啦!」
前一阵子?什么时候?宛如回答瞬的疑问一般,宫爷爷说道:
「侬刚捡到费克,盲目宠伊的那一阵子。」
那么久以前?瞬虽感到意外,却没显露在表情上。
「佳江阿妹说侬疼爱费克的方式不太对劲,有点过了头,似乎把费克当成死去的敏郎先生的替代品了。」
没想到佳江会找宫爷爷商量这种事。或许真正让瞬感到意外的,是佳江竟然思考这些瞬想也没想过的问题。
佳江是个独立思考的个体,并不光是迎合瞬的喜好而行动。这么简单的道理,瞬竟然现在才想到。
「那现在的结果不是皆大欢喜?我已经不要费克,也离开他了,正如佳江所愿啊!」
瞬满不在乎地说道,宫爷爷望着他的眼,摇了摇头。
「佳江阿妹并无希望侬用这种方式离开伊,侬现在心情差是在所难免,但别把佳江阿妹说得那么不堪。」
宫爷爷平实良善地诉说着平实良善的意见,他的良善扎着瞬的心,平静的语气也扎着瞬。
「咱已经在仁淀川撒了五十几年的网,侬也常帮忙火渔呗?」
瞬最常帮的是捕香鱼。捕香鱼时,会选在夜间撒网,以火光惊吓香鱼并将其赶入网中;这种捕鱼法便叫火渔,是宫爷爷使用的捕鱼方式之中规模最大的一种,瞬和佳江自孩提时代便常帮忙。他们的工作是将鱼从拉起的网子上解下;对小孩而言,解下卡在细线上的鱼便如一种游戏。
「火渔时,会有一堆鱼卡在网上,对呗?不止香鱼,溪哥、石斑、鲶鱼和虎鱼都有。咱们想要的是香鱼,所以只把香鱼整整齐齐地装箱,其它杂鱼卖不出去,便扔在河床上不管了。那些鱼已被网子割伤,要不了多久全会死掉。」
小时候,瞬见了那些被扔在一旁、嘴巴一张一合的杂鱼,总觉得它们好可怜。
虽然他想过将它们放回水中,但捕香鱼时必须尽快将香鱼解下回收,以免鱼身受损;等到收完香鱼,杂鱼们早已力竭而亡。
最后放回河里时,绝大多数的鱼都已死去,纵有未死的也是气若游丝,马上被其他鱼吃掉。
他是几时才习惯这种景象的?
「每撒一回网,就害死不少杂鱼,解下来又得费工夫;老实说,那些鱼真是碍事,假如上钩的只有香鱼,该有多好?」
站在渔夫的立场,或许是如此。但是——
「可是,说杂鱼碍事、多余,全都是咱们的自私自利。」
这话说中了瞬的想法,让他吓了一跳。
「杂鱼也是咱们自个儿说的,鱼可不认为自已是杂鱼、是多余的,他们只是活着而已;是咱们擅自把活生生的生命区分为需要、不需要、好鱼、坏鱼。不光是河里的生物,海里和山里的也一样。」
宫爷爷下了这个结论后,便闭上了嘴巴。他没有说些自以为是的大道理,确实只说了他「知道的事」。
刺痛感又更加强烈了。
瞬宁可听宫爷爷搬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这样他就能毫不考虑地反驳。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瞬狠狠地低喃。
宫爷爷只回了句:「是吗?」便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饮瞬端出来的茶。
这片沉默便似一种温和静溢的劝诫,令瞬头一次觉得与宫爷爷在一起是种痛苦。
*
对于各务原市上空出现的物体,人们所知的并不多。
绝大多数的知识,都是来自该物体本身第一次接触时对第一发现者所说的话。
包含日本在内的世界各国首先关注的,便是该物体有无其他同类存在;关于这一点,该物体明白表示自已没有同类存在。他宣称自已从未探测到同种与近缘种的波长,是以目前该物体造成的威胁仅限于日本地区。
不过,或许只是该物体尚未探测到同种波长而已。各国为求安心,派出了无人机探查各个航路,但目前并未发现类似该物体的存在。
该物体的生态与波长息息相关,他靠吸收太阳光维持生命,与人类的知性交流亦是透过无线电波成立。
他让波长穿透体内,以读取波长中的资讯,造成雷达无法反映其位置;年初的两起空难便是因此而生。在媒体的报导之下,这件事已是人尽皆知。
该物体于各务原市上空现身之后,便应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要求反射雷达波,因此现在雷达已能反映出他的位置。
各国皆争取该物体的调查权,但由于该物体本身拒绝与日本(正确来说,是与该物体第一次接触之后顺理成章地设置于岐阜基地的应变总部)以外进行交流,因此调查权归日本独有。
由于被调查者拥有意志,才会出现这种史无前例的对策。基本上,该物体无意与人类广泛交流,只想透过最低限度的沟通来达成自已的愿望。在没有调查权的诸国要求之下,该物体的移动范围被设下限制,限定范围是国际航路之外的日本经济水域上空。说穿了便是「既然调查权(利益)归你独有,就别让那个麻烦的玩意儿跑出你们国家的领域。」
美国对于日本独占「物体」表现出较为宽容的态度,但显然是打着透过外交手段获取情报的如意算盘。
所有应变对策都在摸索中进行,此时却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如何称呼该物体。统一称号迟迟无法敲定。
官方沟通——尤其是在国会质询时通常以「浮游物体」称之;新闻报道则是以「圆盘」或「椭圆物体」为主流。,再加上「神秘」等形容词、
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应变总部起先暂时以「各务原」称之,却受到市民抗议而撤回。应变总部曾咨询该物体的意愿,不知何故,得到的答案竟是「斯凯顿」(理由只有第一发现者明白),而这个名字基于版权问题无法採用,后来便以「三十三」称之——因为发现该物体的四国沿海纬度大约是三十三度。
正当相关单位开始因名称不统一而感到不便时,某个周刊杂志以「空中白鲸」加以形容,这个称呼广受社会大众好评,此后各报社便以「空中白鲸」或「白鲸」称之。
政府机关也顺水推舟,将正式名称定为【空中白鲸】(简称【白鲸】)。
虽然有人担心这名字和梅尔维尔德《白鲸记》雷同,或许会引起争议;但政府主张「白鲸」是个一般性名词,就此拍板定案。
「……说归说,我们还是称呼他为『迪克』啊!」
高巳走在基地内的道路上,翻阅着文件并露出苦笑。文件是从公关部门传来的,内容便是参谋本部批下的物体正式名称公告。
总部人员起先跟着社会大众叫【白鲸】,后来直接与该物体交谈的人员希望有个更顺口的名字,才从梅尔维尔作品中登场的巨大白鲸「摩比·迪克」之名取了「迪克」两字来称呼。
「只要对外发言时别说错就行了,别为了这种小事啰啰嗦嗦!」
并肩走在一块的光稀这么说道,高巳却咦了一声。
「没想到你还挺会变通的嘛!」
「『没想到』三个字是多余的!」
是多余的吗?这次高巳没说出口,只把话留在心里。
他们的目的地是设置于另一栋建筑的【白鲸】应变总部。
由于他们是第一次与迪克接触的人,获得迪克的信任,因此被要求加入应变总部,担任沟通顾问。这项工作归入光稀的队内业务当中,而高巳则算是日航设计的外派人员。光稀尚有飞行队勤务在身,因此总部的主要会议及与迪克之间的会谈,原则上都安排在光稀的训练时间之外。
应变总部成立于迪克出现的隔天,至今已过了一个月。
「你的工作没问题吗?」
如今高巳的工作场所已完全成了岐阜基地,光稀似乎担心他的本行,因此开口询问。
高巳苦笑着抓了抓脑袋——这问题可真是一阵见血。
「很遗憾,我在公司是个微不足道的新人,少了我也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再说现在知道事故的原因不是燕尾设计不良,而是单纯的相撞,便无需大幅修正设计;既然如此,公司更没必要拒绝空幕的要求把我调回去。」
因为性质的关系,特殊法人向来难以拒绝政府机关的要求;但对高巳来说,这就像是被宣告自已可有可无一样,教他颇为难堪。
说归说,即使高巳主动要求回去,公司也不会接受。将他外派的MHI断不会放过把自已人送入【白鲸】调查现场的好机会,事实上,MHI总公司甚至命令高巳随时报告调查内容。
再者,政府也不会允许高巳脱队。最擅长与【白鲸】的高巳已深入调查核心,若脱队恐有泄露情报之处。
但政府又未禁止高巳与MHI联络,可见政府与MHI高层之间或许已达成某种协议。
无论如何,若不想替自已的平凡人生平添风波,就只能乖乖协助政府——高巳已经认命了。只要表现出合作态度,便不必承受政府与公司的压力。
脱离开发现场确实令他焦虑,但事到如今,他也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你把重心放在哪边,不过这儿的工作也很重要,你得用心做。」
虽然不好懂,但高巳明白光稀是用她的方式在鼓励并安慰自已。光稀又继续笨拙地补充道:
「这可是攸关国防与治安。」
这话听来夸张,但实情便是如此。
别的不说,迪克的初次出现便已轰动社会;地面上及各务原市因此发生大恐慌,包括轻伤在内的死伤人数高达数千人。
应变总部成立以后,决定先将【白鲸】引导至海上;他们最后选了原先的发现地点——四国沿海的演习空域为目的地,但公布引导路线之后,却遭路线上的各务原市强烈反弹,又花了三天才通过修正案,因此引导实际上是在迪克出现后的第四天才进行的。
这段期间内,名古屋机场关闭,除了自卫队机以外,所有航机不得通过各务原市上空,随之而来的经济损失高达数百亿元。
因此国民对于【白鲸】多持负面情感,要求【白鲸】离开日本的声音占了压倒性多数。主张必要之时不惜动武的偏激意见亦有相当比例。
部分动物保护团体,未知生物爱好者之类的好事人种支持友好方针,但终究是少数意见。
非但如此,近年来屡生外交问题的某国甚至谴责日本放任【白鲸】的威胁不管,还试图沟通并加以驯服,显然是存心与该国为敌,再三要求日本尽快扫荡【白鲸】。
每听闻此事,高巳总忍不住发牢骚:
「他们该不会以为我国会教使迪克攻击他们吧?」
「谁叫迪克的体积那么大,光是自由落下就能压坏一座城市?更何况他能完全透明化,又能穿透雷达波,接近了也无法侦测;不到城市毁坏之时,还不知道自已成了攻击目标。就『一旦被锁定便无法反击』这一点而言,迪克在战术上的威力更胜弹道飞弹;假想敌得到了日此具威胁性的武器,也难怪他们竭斯底里。对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一方面应该也是出于对日本独享调查权的不满吧!」
听光稀说得淡然,高巳瘪起了嘴:
「妳觉得迪克会干这种事吗?」
「对方不知道【白鲸】是不好争斗的温和知性生物。即使透过外交管道获得这些资讯,依该国的作风也不会相信。光是日本拥有具威胁性的东西,就足以成为他们找渣的理由了。」
「……面对这种状况,妳不会火大吗?」
「工作时我不会以个人感情来看待外交问题,因为对任务有碍。决定敌人的是政府,不是自卫队的个人。」
见她如此豪爽地发表沉重的言论,高巳哑口无言。不过,光稀这番不带个人私情的指摘确实有理。
虽然不知光稀身为飞行员的本领有多高明,但就志气及心态面上而言,她可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家——国防方面的。
「是我小看妳啦!」
高巳喃喃说道,光稀则满脸讶异地停住脚步。高巳笑着说没事。
她的外在和内在差距太大,常令高巳大感意外,如此而已。
至于因意外而被吸引,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光稀并未追问(要是她追问,可伤脑筋了),又再度迈开脚步,补充道:
「所以假如要我听你发牢骚,选在工作时间以外!」
「……亏你还敢说,这种话是在私人时间陪我的人才有资格讲的。」
高巳数度邀请光稀于假日一起吃饭或看电影,但光稀从未答应过。
「只是听你发牢骚,到咖啡厅就够了吧!干嘛特地跑到基地外?浪费时间。」
「原来妳只肯听牢骚啊……?」
高巳垂头丧气。光稀对于国防的专业意识确实令人佩服,但也不必排除所有娱乐活动吧——还他无机可乘。
「————咦?」
高巳停在路口,望着前方的一般出入口。
门外聚集着人群;平时门口只有一人站岗,如今却增加为好几人,挡在人墙之前。
他问光稀,光稀也摇了摇头。高巳叫住碰巧经过的队员,重复同样的问题、
「哦,是民间团体在抗议啦!【白鲸】反对运动的……他们叫『保安联盟』在名古屋一带活动,是反对【白鲸】反得最凶的一个团体。他们最近常来,因为这里是『白鲸』的应变总部。」
这位队员似乎是个包打听。
「听说这个团体是以燕尾事故死者家属为中心成立的,所以备受媒体瞩目。很难应付。
死者家属中有个女孩是高中生,长得有挺漂亮,富有悲剧性,最方便记者下笔了。什么『悲剧美少女的平成复仇记』,被媒体这么一炒作,社会大众全都同情起他们来了,真的很难缠啊!」
高巳听着微微眯起眼来,仿佛突然犯牙疼一样。
听说是燕尾事故死难者的家属,他没办法无动于衷。虽然他并未见过燕尾的试飞驾驶员,但毕竟是参与同一个计划的人。
至今才想起死难者家属,是高巳太没良心了。身为遗族,也难怪他们会憎恨【白鲸】。
高巳偷偷打量光稀的表情。光稀望着门口德喧闹,神色显得略微惆怅。
光稀应该见过齐木少校的家属,想来是在担心肇因者【白鲸】的出现又勾起家属的痛苦吧!
但话又说回来,迪克也没有恶意,只是当时不巧待在那儿而已——
队员说完了话,便朝着门口走去。高巳一面目送他的背影,一面喃喃说道: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超人力霸王。」
光稀没回答,只是默默听着。
「幸好没当成,这种差事太苦了。」
现实中的事件往往复杂,错的人不会只有一个——超人力霸王聆听各方人士的说法之后,铁定会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宇宙元素光线也派不上用场,只能跟着心痛难过。记得凯斯顿登场的那一系列中,也有过这种描写。
光稀应该没看过超人力霸王,却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不能提供身体组织样本吗?」
『很遗憾,我无法答应这个要求。』
高巳与光稀进入总部办公室时,生态调查小组正以室内的通讯设备与迪克通讯。
进行交谈的是的是以生物学者身份加入的名京大学教授佐久间公亮。以学者而言,四十八岁的年纪算不上资历深厚;但他除了专业领域以外,于其他学术范畴亦有精深的造诣,可说是最适合调查迪克生态的人才。
站在久间身旁穿制服的干部焦急地抢过麦克风。那是参谋本部派过来的实田上校。
「你现在的状况非常危险,你知道吗?内阁也再三警告,若不能认定你为新种生物,就无法继续提供保护。」
『目前我并未接受任何人的保护,再者,我无须接受保护也能生存。你的论调不合逻辑,我无法理解。』
迪克答话已不像起初那般不流畅。应变总部于初期阶段便雇请了日语教师前来指导,而他仅花了十天,便学得一口毫无破绽的日语。
「或许你不知道,你已经接受了我国的政治庇护!某个邻国甚至宣称若不立刻将你歼灭,不惜对我国开战!」
宝田的介入令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此时有个年轻男子跑了过来,他的模样宛如披着白袍的文弱少年,原来是佐久间的助手芹泽。
「春名先生,拜托你想想办法啦!宝田先生出面只会越弄越僵而已。」
「别强人所难了,难道你要我去抢宝田先生的麦克风吗?」
「武田小姐因为阶级问题,不好插手嘛!由一般百姓介入比较妥当,事后才不会有问题。」
「你可别瞧不起特殊法人!我们可不比民营企业,要是胆敢顶撞政府机关,事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别在这里炫耀这种窝囊事,快去阻止他们!」
光稀从高巳身后拍了他一下。
高巳半是被推出来,只得走向宝田。
「春名,怎么了?」
先搭腔的是佐久间。他是个温和的人,和宝田相比之下要来得好说话许多。
「呃,我看宝田先生和迪克的论点偏得厉害,所以……」
「扯开论点的不是我!」
宝田愤然回顾高巳。
「不,不是你们之中的哪方扯开了论点,是双方都扯远了。你们根本是鸡同鸭讲啊!」
迪克的身体组织样本问题已经吵了好几天,一直没有结论。
沟通了这么久,了解的依旧只有飞行速度及机动性能等能力;至于生态面上,只能靠着一问一答来获取资讯。由于未能进行活体检查,至今仍无法证明迪克为生物。
之所以连身体组成元素都未能分晓,是因为迪克一直拒绝提供身体组织。根据那独特的生态,佐久间猜测迪克是前寒武纪末期出现于全球各地的埃迪卡拉生物群之衍生种,但这终究只是猜测。
埃迪卡拉生物群为扁平的无脊椎动物,长约数十公分至一公尺,放大后便和迪克的形状一模一样。此外,根据推测,埃迪卡拉生物群是从行光合作用的共生真菌那里获得能源,这点又与迪克所说的由太阳光取得能源相符。
当然,埃迪卡拉生物群为地上生物,但第一次接触时,迪克曾对高巳说过他是从下方来的;若这句话解释为由地上迁移至空中,倒也说得通。
埃迪卡拉生物群与现存的任何生物皆不相似,和现代生物群的关连亦是个谜,原本众人期待能藉由分析迪克的DNA来揭开其神秘面纱;但既然迪克不愿提供身体组织,这个计划自然只能原地踏步。岂只如此,现在连说服迪克都毫无进展。
「因为迪克智能太高,我们常会忘了他其实非常无知。他的确来者不拒地记了一堆事物的概念,但实际上『理解』与否又是另一回事。再加上他的词囊丰富,乍看之下对话是成立了,其实往往是牛头不对马嘴。」
高巳觉得迪克的词囊便像是硬背的【方程式】,只要懂得解法就能沟通,但不懂解法,就只是一连串意义不明的记号而已。
问题是迪克懂得使用包含【方程式】的文法,因此人类便以为迪克听懂了自已的话,即使其中有着迪克当成不明代数而置之不理的词囊。
「对迪克而言,名列不明代数之首的就是集团之中才会产生的概念。迪克目前是单一个体,而且尚未完成最初的世代交替;要这样的生物理解『政治』这种集团决议手段,未免太强人所难。国家问题也一样,迪克现在光是辨别个人就分身乏术了,你要他了解国家是个人的集合体,而世界上有好几百个国家,国与国之间又有各种利害关系,就像是要一般人了解基本粒子物理学一样,没办法的。我是知道基本粒子物理学这个名词,但实际内容可是一窍不通。
哦!佐久间发出感叹,宝田则苦着一张脸,或许是为了自已方才大发脾气而感到难为情。
「所以要求迪克就国民情感及国家问题等方面来了解整个状况,是白费功夫;得像教小孩一样,一项一项地对他说明。还有,该问问迪克为何拒绝提供样本。迪克应该也有迪克的道理,若是不明白他拒绝的理由,是找不出折衷方案的。」
听完高巳所言,佐久间微微一笑。
「这段话说得浅显易懂,看来还是春名适合当交涉员。我的脑袋太古板,无法胜任。能麻烦你接手吗?」
光是能毫无抗拒地接纳年轻人的论调,佐久间的脑袋就没他自已所说的那么古板了;他这句话,应该是为了封住宝田,将沟通工作完全交给高巳。宝田人虽不坏,和迪克却处不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高巳一本正经地回答。
听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芹泽悄悄对光稀说道:
「果然解决了,我就知道春名先生有办法。」
这已经不是高巳第一次调停与迪克攸关的问题。起先要将迪克引导至L空域时,也是高巳出面说服迪克的。
「亏他还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妳不觉得吗?」
被这么一问,光稀望着高巳。
「——他是否了不起我不知道,但人确实很机灵,脑筋转得挺快的。」
不过老是小看自已的能力这一点教人不敢恭维——光稀在内心加上这一句,这才发现自已对高巳的评价比原先所想的还要高。
*
高巳花了数个小时才让迪克明白国家概念——不过非常概略——因此正式的状况说明便延到了隔天。
国民情感倾向排除【白鲸】,日本政府则希望与【白鲸】建立友好关系。
政府打算向国民说明【白鲸】乃是拥有高度智能的珍贵新生物,并提倡和平共存的好处,藉已缓和国民的情绪。
然而现在连【白鲸】是否为生物都无法证明,想强调新种生物之稀少性及有用性的政府便站不住脚——
「就是这么回事。有没有问题?」
高巳询问,迪克像是等候已久似的,立刻发问:
『政府不是代行民意的机关吗?既然国民希望排除我,政府就该采取这种方针。我无法理解这个矛盾之处。』
「……怎么一下子就问这么难的问题啊?」
高巳微微皱眉。
「呃,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理想和现实,政府代行民意,是种理想、理念,但有时现实上很难办到的。」
关于这部分,高巳想说的话可多了(比如每个月一看到薪水明细表就会产生的经济政策不信任感),但若是一举例,只会把话题越扯越远。
「光就这次的事来说呢,与你建立友好关系,或许暂时违反了民意;但就长远上而言,对国民是有好处的——这就是政府的看法。」
『为什么?』
这又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打开天窗说亮话,因为你的能力极富魅力。」
迪克拥有的飞行能力及隐蔽能力远超出人类的技术,尤其是从空中静止自由加速至超音速的飞行能力,更是现代的物理学所无法说明的。若能解开原理,日本政府便能抢在世界各国之前得到新技术。
此外,目前已知迪克所称的「波长」主要为电磁波,但似乎还包含着某种未知要素。由人类所定义的电磁波性质来看,迪克的「波长」利用方式太有弹性,也太过全方位。
如能明白这个未知要素为何,应该可以创造出新技术。
这便是日本政府保护【白鲸】的唯一理由。
虽说这分明是存心利用,但高巳身为一名技术员,对于迪克任意产生扬力与推力(至少上看来如此)的能力也极为感兴趣。
「假如你肯协助研究,日本就能获得惊人的新技术。长远来说,对国民的确有好处吧?」
『原来如此,我懂了。』
迪克很干脆地接受了这个答案。这种时候就该感谢迪克那不带情感,只讲道理的性质。若是以人类的情感来想,难免会对于这种心存利用的友好理由感到不信任或厌恶。
「所以啦,日本政府希望与你维持友好关系,就得设法说服反对派:『虽然第一次接触是以不幸的形式收场,但迪克是拥有高度智能的友善生物,与他共存有许多好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提出你是生物的证据给反对派看,所以才需要你的身体组织。」
『我是生物,无需置疑。我知道我是生物。』
「但是反对派怀疑。其中有些人不承认你是生物,认为你是某个国家秘密制造的大屠杀武器,或是外星人送来的攻击装置;甚至有人主张你是超古代文明的负面遗产,极为危险,应该加以排除。」
最后一项便罢,前两项可是当真的。
『我和人类一样拥有意识,也能和人类交谈。』
「很遗憾,这算不上是生物的条件。植物没有意识也能活着,现代又已研发出能够对话的人工智能。专家对所谓的生物下过定义……」
高巳的视线往四周游移,佐久间见状,便迅速地翻找资料,递给高巳。高巳以眼神道了个谢,继续与迪克交谈。
「——若不满足独立性、代谢、自我复制及进化这四个条件,人类就不会承认你是生物。」
『这代表高巳也不承认我是生物?』
「我当然承认,在这里的每个人也都承认。不过,确实有人不承认,而我们必须对那些人拿出证明来,因此得调查你的基因资讯。既然你是生物,就一定有基因;即使最初的世代交替尚未完成,遗传至下一个世代的基因资讯也应该已经存在于你的体内。佐久间教授说,只要分析你的基因,就能向反对派证明你是生物,所以我们需要你的组织样本,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