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求我提供身体组织的理由,我明白了。我也不愿与多数人类对立,希望建立互容生存的关系——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
失望的气氛笼罩了四周,宝田甚至焦躁地以手指鼓着会议桌。
这回轮到高巳反问:
「为什么?」
『我的整体皆是我,每一部分都是我重要的部位;可提供的不重要部分,不存在于我身上。最初的撞击事故造成我的一部风意外剥落,当时我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失落感,那是种未曾有过的痛苦。我不会选择再次体验同样的痛苦。』
「——了解。让我们讨论一下。」
高巳宣告中断通讯,转头望向其他人。
「他是这么说的,该怎么办?」
双方的要求与理由全挑明了。
这代表妥协的平台已然筑起。
「我不懂他在讲什么。」
宝田满脸不锐地率先发表意见。
「话说回来,单一生命体的心理状态倒是挺有意思的。」
说这话的是佐久间。
「迪克是单一个体,对于自我保存的执着程度自是远远超乎我们;更何况最初的世代交替尚未完成,更是增添了他的执着。站在迪克的角度来想,也难怪他担心自已误将世代交替所需的部分提供出来。」
由迪克的均一形状推测,他的构造应该也是均一的;但对迪克而言,推测终究只是推测。
「可是,他说他曾有一部分意外剥落耶!」
芹泽举手发言。
「那就算提供部分组织出来,应该也不妨碍他今后的生存吧……」
「不,正好相反。」高巳插嘴:「因为他曾失去一部分,才不愿意再度失去。」
由于部分身体剥落,迪克已一度经历佐久间指出的危险;对他而言,那等于是经历了生存危机,他自然不愿再冒一次同样的危险。
佐久间面色凝重地喃喃说道:
「看来要他提供样本,是不可能像劝人捐血一样简单了。」
「不如我们把他剥落的一部分找出来当样本?」
芹泽的提案被宝田驳回。
「你以为燕尾事故是在几个月前发生的啊?假如剥落的部分够大,调查事故时早就和机体残骸一块发现了;既然没发现,表示体积并不大。都过了这么久,要怎么找一块掉在海里的小碎片?就算投入海上自卫队与海上保安厅的全数器材沿海搜查,光是要找遍相关海域就不知得花上几年了!」
「……说得也是。」
芹泽似乎也知道自已的提议行不通。
讨论过后,众人决定先从无须样本的外部检查开始着手。迪克既然是生物,必然有代谢部位;只要透过外部检查,了解代谢系统,便能回收代谢后的物质。
正当生态调查小组依照这个方针,开始拟定实际的检查方案时——房门被粗鲁地打开了。
「春名高巳!」
冲进来的是光稀。高巳与迪克谈话之时,她离开了总部办公室。
在众人满脸错愕地注视之下,光稀对高巳叫道:
「是你指示迪克移动的!?」
「咦?不,我没有啊!怎么了?」
光稀大步走向会议桌。
「塔台叫我过去,问我迪克的所在位置为何变了。」
迪克目前应该待在四国沿海的L空域才对。总部曾指示他不可离开规定空域。
光稀在桌上摊开她带来的地图,手指从迪克应在的位置滑向东方。
「他现在以超音速移动,照这样下去,几分钟后就会离开经济水域,抵达公海。」
众人立刻领略此事所代表的意义。
高巳二话不说,冲向通讯席。
「迪克,你在干嘛!?」
根据国际【白鲸】条款,迪克只要一到公海之上,便脱离日本政府的保护。
然而,迪克的回答却出人意表。
『我接受各位的上层机关指示,正遵照引导移动。』
「宝田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宝田承受众人的责难视线,困惑地回吼:
「不知道!应该是状况发生了某种急剧变化——」
「混账!」
高巳再度转向麦克风,扬声器却传来震耳欲聋的杂音。
他立刻扒下耳机,室内的众人亦忍不住捂起耳朵。
*
于【白鲸】问题上始终摆出高压姿态的某国将核弹对准东京,强硬要求日本政府排除【白鲸】;这便是政府突然改变【白鲸】保护方针的原因。
该国怀疑【白鲸】与日本政府之间订立了军事密约,完全不留谈判余地,只留下三小时的考虑时间,便单方面开始倒数计时,。全国自卫队基地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政府决定放弃保护【白鲸】。
然而,为防情报泄露给【白鲸】只有岐阜基地未被通知。岐阜基地仅有飞行开发实验团,并无空战部队,此亦为政府轻易同意「略过岐阜」的理由。
政府要求美国协助排除【白鲸】,美国政府立即应允。考虑时间只有三个小时,无论要答应或拒绝,均得当机立断才行。
纵使核弹攻击只是为了逼迫日本政府排除【白鲸】的恐吓之计(事实上,这种可能性相当高),日本政府总不能真等到倒数归零之际来一试真假。
美国虽难拾待日本分析【白鲸】后榨取情报的算盘,但眼前已无时间透过外交方式说服某国。站在国家立场来看,与其和某国开战,排除【白鲸】自然要来得省事许多。
日本政府将【白鲸】交由美军处理,表面上的理由是要专心备战,其实是不愿开日本主动攻击的先例,即使对象是【白鲸】。另一个现实的因素是两次的飞机撞击亦未重创【白鲸】,凭自卫队现有的武器,恐难对【白鲸】造成伤害。
美国应允相助之后,政府便透过无线电请求【白鲸】移动——移往太平洋端的公海之上。
美国换上了普通弹头,朝着【白鲸】的移动地点发射数枚洲际弹道飞弹。这是顾及【白鲸】的强韧程度及长达数十公里的体积所选的武器。
对人类全无戒心的【白鲸】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硬生生地挨下所有飞弹。
*
在那阵震耳欲聋的杂音之后,室内鸦雀无声,没半个人发出声音。
面对政府反面如翻书的急速转变,众人皆无言以对。
愤懑、恼怒、悔恨……种种情感慢慢地爬上胸口,待高巳回过神时,他的拳头已挥落通讯席桌面。
一个紧握的白皙拳头映入视野一角,高巳襒了身旁一眼,只见光稀抿着双唇,侧面显得一片苍白。
决定敌人的是政府,不是自卫队的个人。
事到如今,光稀的这句话教人格外痛心。她如此强力约束自已,但上头的人却只凭利害关系决定敌人,见风转舵。
妳不反感吗?
高巳想问,但现在问这个问题太过残酷。
高巳将手放在光稀紧握的拳头上,用力握住。是想安慰光稀?或是为自已寻求慰藉?连他自已也不明白。光稀并未避开他的手。
通讯器传出收讯铃声,高巳一跃而起,赶忙接听。那仅仅交握片刻便放开的手心残留的余温,似乎赐予了他面对事态的气力。
「我是高巳,是迪克吗!?」
意义不明的杂音持续了好一阵子,终于——熟悉的机械音色传来:
『是高巳吗?我不明白状况,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活着。
这件事让室内的气氛缓和下来。
「详细实况我们也不明白,只知道政府似乎舍弃你了——」
『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了解你们的状况,我不明白我的状况。』
没有余力了解缘由,看来迪克的动摇已达到极致。
「发生了什么事?」
迪克隔了许久才回答高巳的问题:
『——我突然受到冲击。火力?爆炸波?压力?前三者的混合物?那是由人类的武器所造成的。受到冲击之后,我变成了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迪克像是发了疯似的重复「我」字。
『——我、我、我、我、我、我以下省略,无数的我。』
佐久间从旁边对着麦克风说道:
「你遭受不明攻击,身体分裂成无数块,但你还活着,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问题相当明确,迪克立即回答了。
『这个解释大致吻合。不过,我和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以下省略,无数的我是并列共存的。』
虽然碎成了无数块,但所有的碎片都还活着。
迪克对于这种状态似乎感到相当地惊慌失措。
『我和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亦即我们过去从未陷入这种状态,我无法理解这种状态。我是单一且唯一的个体,从未经历过无数的我。我缺乏处理这种状态的有效知识。』
「冷静下来,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高巳不断地要他别想了。
迪克原本是单一生命体,却因为外在因素而硬生生地变为【集团】——现在他越想也只是越感混乱而已。
「回答我的问题。不需要推测,只要回答事实就好,明白吗?」
迪克表示了解之后,高巳开始发问。他这么做,也带有让迪克冷静下来的用意。
「你现在不是单一个体,而是复数的集团?」
『对。』
「集团里的每个个体都拥有各自的意志,个别行动?」
『对。』
「现在和我说话的你,继承了还是单一个体时的意识?」
『对。我是我们之中最大的碎片。不过,我们全都拥有单一个体时的记忆,只是目前意识并非共通。』
「你们不能再度合而为一吗?」
『不知道,我无法回答能或不能。我从未变成这种状态,不知如何从这种状态再度恢复为单一状态。我十分忧心自已的重复状态,渴望恢复单一状态。』
「你能和其他个体沟通吗?」
『能。』
「怎么沟通?」
『分裂的瞬间,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产生了波长以识别彼此。那是种思考波长,彼此听得见,且能及远处。我与我以外的我们曾因燕尾事故而剥落部分身体,学到了分裂时识别彼此的必要性,才在这次的危机之中产生了波长。』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回到了四国沿海演习空域·L空域,停留在空中。』
「其他个体在做什么?」
『从遭受攻击的空域朝着你们人类存在的陆地——日本前进。』
「为什么?」
『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得知自已遭受了人类武器的攻击,判定人类已威胁我们的生存,决定对威胁我们生存的外敌——人类展开攻击。』
主动攻击在先,没能一击得手,自然会遭受反击。
除了迪克以外的成群【白鲸】将为了报复而登陆日本。日本没有阻止这噩梦般威胁的方式。
自作自受,这四个字闪过了在场众人的脑海。
此时,尚无人知晓【白鲸】群的报复将是如何地一面倒。
*
【白鲸】分裂为数万个碎片,每个碎片皆有独自的意志。
除了最大的碎片迪克以外,所有碎片都选择报复人类。
【白鲸】群并不管日本政府不得不放弃保护的原因,也不管实际发动攻击的是美军;他们理所当然地袭击日本——正确来说,成了攻击对象的是离【白鲸】遭受攻击的地点最近的太平洋沿岸都市。
为了防备某国核弹攻击而待命的自卫队空战部队转而迎战【白鲸】,但【白鲸】与自卫队战机的机动能力有着天渊之别,而对【白鲸】那视航空力学为无物的机动性,各飞行队连试图锁定【白鲸】都办不到。
相较之下,【白鲸】却能轻易追踪自卫队战机,充分发挥其不为人知的攻击能力。【白鲸】能从体表发射各种攻击性波长。
他们究竟是以何基准选择并产生攻击波长,不得而知;但多数波长皆具有指向性,波长种类因个体而异,有的是雷,有的是高功率镭射,有的是电磁脉冲波(EMP)。
与任意操纵波长的生物为敌,便等于和能同时进行多种攻击的破天荒武器作战。
人们直到敌对之后才得知这个事实,然而为时以晚。
自卫队在开战三十分钟后,便失去了半数的空中战力;幸存的一半有的用光了弹药,有的用光了燃料,返航之后便没再出击——敌我的机动力相差太大,根本打不成仗。
自卫队的反击转为从地上及海上迫击。
然而,这陆海总动员的迫击战依旧对【白鲸】无效,激烈的弹幕甚至未能触及【白鲸】。纵使命中,只怕也无法击破挨了弹道飞弹亦没死,只是分裂收场的【白鲸】,即使【白鲸】已因分裂而变小亦然。
【白鲸】开始蹂躏失去作战武器的地面,他们不管对手有无武装,一律加以攻击。
对【白鲸】而言,这是生存竞争,威胁其生存的是「人类」;他们不懂得区别,日本政府「只是放弃保护、并未对敌」之类的诡辩对他们不管用。
由于弹道飞弹无效,美军除了协防基地以外,亦不再积极介入。日本完全没有外来的军事支援——或许该说没人帮得上忙比较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