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觉得这条路最好,所以才走这条路的;不过现在觉得不走也无所谓了,还是折回去吧——纵使瞬能折回,费克也回不了头了。吃掉的同类不会再次归来,走过的路无法一笔勾销。
瞬不能将费克抛下,自个儿往轻松好走的路走;他不能这样回到佳江身边。
这么卑鄙的自已没资格碰佳江,没资格碰那直率开朗又善良的佳江。
「我明白了。既然你的意志这么坚定,我不会要你回去的。」
真帆说道,微微一笑。
「抱歉,我不该说些怀疑你的话——彼此加油吧!」
说着,真帆伸出手来,瞬只得顺势和她握手。
真帆的手冰凉柔软,握起来很舒服。
然而对瞬而言,这只异于佳江的手,只是让他回想起佳江的手。
回到住处后,瞬打电话给费克。他每天一定会打一次电话给费克。
「费克,今天怎么样?」
『今天·没有·找到·发现·【白鲸】。』
费克的【白鲸】感应范围,乃是以自已为中心的半径数十公里以内。根据应变总部公开的资讯所示,其他【白鲸】能从更远的距离之外进行沟通,但显示踪迹的波长与沟通用的波长似乎不同,费克无法搭上【白鲸】的沟通波长。
与联盟交好的生物学权威认为费克之所以欠缺【白鲸】的固有能力,乃是因为费克不记得自已的来历与同类,缺乏【白鲸】同族意识之故。
当时瞬也直接聆听了说明。说得简单一点,便好比一只狗一直被家人当成人对待,因此他忘了自已是狗,无法与其他狗沟通。
瞬说道:
「今后可能不会发现【白鲸】了。我还没跟你说,分裂的【白鲸】已经统合为一,只要他躲得远远的,你就找不着了。对方似乎也是提防你。」
『费克·该·怎么·做什么?「
「先静观其变吧!『保安联盟』的人会决定具体对策,我们自作主张反而容易招来白眼。」
但费克仍表示希望能做些什么,瞬略微考虑后回答:
「假如你能辨认【白鲸】的沟通波长,告诉我一声。不必勉强去回忆,想到再说就行了。」
如果能掌握沟通波长,对「保安联盟」应该有利。瞬并不认为费克能回想起来,但若真的忆起,倒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费克表示了解,接着又提起了其他话题。
『今天·费克·和·佳江·说话。』
听了这意料之外的名字,瞬的心脏猛然跳动。
费克曾数次代佳江传达希望瞬来电之意,但瞬总是无视她的留言。
「……她说了什么?」
『说·不必·一直·吃。』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一直无视佳江留言的是瞬,但得知佳江完全没提起自已,他又忍不住失望,由种被遗弃的感觉——他讨厌这样的自已。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要人家锲而不舍地继续留言?
你从未说明自已是因为听了声音会想念她,才不接电话的。不说明就要人家懂,太蛮横了。
然而事到如今,这些话瞬也说不出口了。听了妳从远方传来的声音,我会想妳,所以我不愿听——这种宛如表白情意般的话语,教他如何启齿?
要是说了,他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面对佳江。
「费克,你对佳江的话有什么看法?」
『瞬·希望·期望·费克·吃·所以·吃。』
都这个关头了,何必明知故问?瞬觉得自已可悲又可笑。
如果费克不吃,就别吃了吧!瞬早在心头准备好了这句对白,等待公然收手的机会——没办法,费克不愿吃嘛!
决定费克意志的明明是瞬,瞬没喊停,费克不可能主动停手。
假如我要你别吃了,你怎么想?
这个问题在说出口之前,就被一拥而上的理性挤扁了。
那你要怎么说明先前命令费克捕食的理由?就算费克没有同族意识,【白鲸】显然是他的同族,你要怎么负起这逼迫费克加害同类的责任?「对不起,我不该叫你残杀同类。这是错的,我们还是停止吧!」瞬道个歉就没事了,但费克已不能回头,吃掉的同类无法再吐出来。
一开始听佳江的话,把费克送去大学就好了。这样瞬就不必为费克负责。
他甩开这个卑鄙的后悔念头。
是瞬决定听从真帆的理论,而真帆至今仍为了这个理论而战。
虽然他和真帆这类人若在普通情况之下相遇,铁定成不了朋友;但总不能在她的道理受用的时候巴上去,不受用的时候就弃之不顾,太自私了。
只不过,瞬无法否认,,每当一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他的心情就变得莫名沉重。
*
「保安联盟」依旧大力宣扬【白鲸】的长期性威胁。
他们的媒体曝光率丝毫未减,白川真帆也如常地以发言人身份出现于照片集影响画面中。
「找漂亮的女孩子站台是基本中的基本;尤其她又是罹难者家属代表,同情票就更加稳固了。真是狡猾的策略啊!」
高巳一面看着电视画面中的白川真帆,一面喃喃说道。设置于总部办公室中的电视,正反复播放着过去录下的「保安联盟」相关资讯。
「你的观点挺尖锐的嘛!真不像你的为人。」
光稀挪揄道,高巳深深地靠向椅背。
「我也觉得她可怜,该同情的我会同情;不过这和联盟的策略有是两码子事。这种做法的确只能以狡猾形容啊!」
联盟将白川真帆推上前线,初期的新闻总是先介绍她的身世遭遇以后才进入正题;这种千遍一律的模式,似乎是出自联盟的强烈要求。
如联盟所盘算,白川真帆的身世遭遇在日本变得家喻户晓——父亲因【白鲸】事故丧生,母亲因承受不住打击而入院,只得休学独自投身于【白鲸】反对运动的可怜少女。
提到真帆,便联想到「保安联盟」;提到「保安联盟」,便联想到真帆。于是乎,「保安联盟」便随着对真帆的同情一起进驻了人们的记忆之中。
日本的舆论对小孩格外宽容,只要未成年,即使是凶恶的罪犯,舆论仍会替他的未来操上一份心;至于平白无故遭受横祸、坚强地为父报仇的少女,更如装了核子武器的F15般所向无敌。
事实上,前些日子「保安联盟」呈勇进行的【白鲸】并吞作战也鲜少有人批评;只不过如今【白鲸】的直接威胁已除,积极支持者似乎越来越少。
「更何况这些伎俩并非在大人的操纵之下所为,而是她一手安排的,当然不容小看啦!」
据拜访过「保安联盟」办事处的佳江与宫田所言,真帆于联盟中亦是处于主导地位;照这么看来,联盟的策略自然是出于真帆的手笔。
「她知道自已的不幸在这种状况之下有卖点,所以就真的拿来大卖特卖了。瞧她的一举一动,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她可比一般大人要聪明,也还要难缠许多。」
高巳以冷静透彻的眼神凝视着电视。
「去同情一个博取同情的人,就正中了对方的下怀,会让对方得寸进尺的。」
光稀惊讶地望着高巳的侧脸,他那严厉的表情与话语,都是从平时爽朗可亲的模样所难以想象的。
光稀知道高巳不单单是一个爽朗的男人。
可是,这种无情的观点与光稀所认知的高巳全然不相称。
光稀有种被所知的高巳背叛之感,忍不住插口说道: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高巳回头,朝着光稀一笑。那不是平时那种可亲的笑容,而是有些伤脑筋、又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安抚的对象便是光稀。
「我说武田少尉啊!我知道妳人好,但这个孩子有点超乎常态,她会趁机钻进妳这里的。」
说着,高巳大刺刺地指着光稀的胸口。光稀忍不住按住胸膛。
「像妳这样看了一整天的类似影片还不回产生我这种看法的人,就是她乘隙而入的对象。」
挺高巳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她人好,光稀脸孔一皱,表情显得十分复杂,有些意外,有些难为情,又有些忿忿不平。
「自尊心这么强的孩子居然四处兜售自已的不幸,才是让我觉得最可怕的。」
高巳叹了口气,手臂放在椅臂上,扶着脸频。
「她已经豁出去了,奋不顾身啦!对方打一开始就仰足全力,千方百计将【白鲸】逼上绝路;要是我们不全力应付,可是会栽跟斗的。对方随时等着扯我们后腿啊!」
我方阵营里若是有人中计而同情真帆,只会碍事而已。光稀觉得高巳似乎暗指自已这么想是妇人之仁。
光稀紧咬嘴唇。
我才不会碍事——她将脸别开,视野一端却见到高巳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
「抱歉,我耍了点小手段。」
听了这略带不安的声音,光稀忍不住再次面向高巳,只见高巳已然带着有些伤脑筋的微笑。
「我不变成坏人,没自信赢过这孩子,所以才找藉口显示自已是不得不为。我不想被妳看见这种惹人厌的模样。」
高巳突然伸手遮住光稀的眼,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高巳的手轻轻摩擦她的浏海。
「——坏人我来当,武田少尉就继续同情那个不得不豁出去的孩子吧!」
假如能顺便别讨厌我就好了。
高巳故作轻松地加上这句话。
「你这是杞人忧天,我没理由讨厌你。」
光稀冷淡地回答。
为何高巳在光稀面前便会露出软弱的一面?险些思考起这个问题的光稀讨厌自已的自作多情,更讨厌自已口是心非的强硬语气。
「所以啦,不如来个直捣黄龙如何?」
在会议上如此发言的乃是高巳。
「老是靠着报导隔空放箭也没完没了。」
「要把他们叫过来?」
这话果然像是习惯把人叫来问话的宝田会说的。
「不,我希望能由我们登门拜访,做个面子给对方,藉此换取指定与会人员的权利。」
「原来如此,你要指定瞬参加会谈?」高巳点头,肯定佐久间的推测。「总得尊重情报提供者的利益嘛!」
佳江与宫田希望能说服瞬,但直接杀到办事处也没见着瞬,只好由第三者上门把人拉出来。
「我们这边就派出宝田上校、佐久间教授以及身为第一发现者的武田少尉和我吧!」
「这个阵容足以威吓他们了。」
宝田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他似乎积累了不少愤懑。
应变总部的最主要成员一齐登门拜访,对方便不能耍小手段抽掉他们指定的与会人员。
「他们的后台和墙角也都挖得差不多啦!」
宝田活像小孩子斗气似的,只差没加句「走着瞧」。
应变总部以【白鲸】问题解决与否的认知协调为议题,正式向「保安联盟」请求会见。
「保安联盟」接受了这个请求,会谈定于一星期后的七月下旬召开。
*
【白鲸】应变总部正式请求会谈,会议场地定为「保安联盟」办事处。
应变总部出席的,除了最高负责人宝田上校以外,还有佐久间公亮教授、武田光稀少尉及春名高巳。武田光稀与春名高巳不常在媒体上露面,但他们都是【白鲸】的第一发现者,也是最能与【白鲸】沟通的人。无需置疑地,这些人都是应变总部最重要的成员。
政府机关主动登门拜访,而且还派出了最重要的阵容,可说是给足了面子。
相对地,「保安联盟」的部分与会者便是接受了应变总部的指定而出席;被指名的与会者便是真帆与瞬。
真帆本来就是首要成员,出席自是当然;而应变总部应该已得到费克的情报,指名瞬参加也很合常理。
会议室的椭圆桌两侧,分别坐了应变总部与「保安联盟」的人。
「保安联盟」除了被指名的真帆及瞬以外,还有大村等数名燕尾事故罹难者家属依序并坐。
真帆不动声色地观察应变总部的成员。
宝蓝色制服与寻常色调西装交互并坐,从上座依序是宝田、佐久间、武田光稀及春名高巳。身为女性的武田穿的不是裙装制服,颇为稀奇;据说是因为女性战机驾驶员老是被战机狂视为奇珍异兽,为了在基地庆典及公关活动时排除女性化印象,才采行这种特别措施。的确,武田穿着裤装制服,戴上制帽,看来倒也像个苗条的男人。
而这个春名高巳开口向真帆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来拜访,里外的警备都好森严,害我进来时紧张了一下。」
他那一如外貌的轻浮口吻令真帆内心大为失笑。
「是啊!我们立场尖锐,常受到抗议,尤其是【白鲸】重新统合以后,有不少人质疑我们的存在,所以我们不敢放松警备。」
我是觉得有点自卫过度啦!春名这道轻喃声清晰可辨,应该是故意说给真帆听的。没想到他还会耍这种小手段。
「今天要谈的,是【白鲸】问题上的认知协调……」
真帆的发言与手机铃声重叠了。
双方阵型都有好几个人开始摸索内袋或口袋,不过响的是春名的手机。
春名满脸歉意地向周围合掌,接起手机。「啊,是吗?到了啊?那好。」他对着手机答了几句话,中途又抬起头来望向大村。形式上是大村先生在上座,高巳自然征询他的意见。
「不好意思,先斩后奏。我们又多了几个人要参加,他们迟到了,现在才来;能让他们入座吗?」
大村大方地答应,一旁的真帆没来由地有了种不安的感觉。春名一面讲手机,一面点头示意,起身离开座位。他似乎想到电梯前去接人。
片刻之后,一道敲门声响起,会议室的门亦随之开启。春名走了进来。
——上当了。真帆恨恨地皱起眉头。
跟着春名入内的,是天野佳江与宫田喜三郎。
「……我不知道这两位也是你们的正式成员。」
她竭尽讽刺之意地说了这句话,而春名也一面坐回座位,一面带着充满讽刺的笑容回答:
「前一阵子才请来当顾问的。听说他们和瞬很熟,我想有他们出席,瞬应该会比较自在点。会不会是我太鸡婆啦?」
装模作样。真帆不禁咬牙切齿。
高巳并不提及真帆阻止他们相见之事;刻意不提,便是暗示真帆自已握有她的把柄,乃是相当巧妙的伎俩。
如果这时拒绝佳江与宫田入座,他就会抖出真帆阻扰佳江与瞬面谈之事。不顾地点立场、与算计无缘的直率性格用在这种场面上,便极为可怕。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与会者,「保安联盟」的人也难掩动摇之色。明明是在自家的地盘上,局势却打一开始就掌握在对方手中。
真帆姑且将视线移开这个不容小看的男人。倘若视线对上,她无法克制自已的眼神不变得凌厉;而流露情感便像是认输一般,令她感到屈辱。
没认清对手,更加深了这股屈辱感。
会议开始了还接手机,真是没礼貌的人。
瞬见春名高巳离开会议室时,心中想的是这个念头。
瞬作梦也没想到他会带着佳江和宫爷爷回来。
佳江刚进门便左顾右盼地找人,而她立刻发现了坐在尾端的瞬。
——啊!
总算找到了——
佳江明明没作声,瞬却仿佛听见了她这么说。
继佳江之后入内的宫爷爷也一样,充满皱纹的脸上刻画着亲切的笑容。
不自以为是,不强人所难,也不造作的温暖笑容。
瞬至今才体认到现在的自已离这种温暖有多么遥远。他才离开了几个星期,会议桌的另一端却是如此地令他怀念眷恋。
为什么我会待在这种地方——这种没个知心朋友能说话,令人身心具疲的地方。
我明明该待在那一边的,为什么现在却是在这一方?
当然是因为我蠢。
仅仅一桌之隔,却似远在天边。
他迫切地渴望聆听他们的声音。听他们的声音,和他们说话,他好想待在佳江身旁。
我喜欢妳,请和我交往。
虽然瞬无法想象自已交换这份契约时的情景。
原来佳江就是我的意中人——此时此刻,瞬终于察觉到这个老早就知道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