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侬啦!」
瞬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站在门阶上的宫爷爷正好和父亲差不多高,让瞬有种上前紧紧抱住他的冲动。
不过,一个上了高中的男孩干这种事,未免太过窝囊。
瞬擦干眼泪,腼腆地笑了。
「我尽力了。」
闻言,宫爷爷点了点头。
傍晚,放了学的佳江与天野叔叔、天野阿姨到家里来。
听说自卫队没立牌位,叔叔暴跳如雷。
自卫队在想啥啊?把一个小孩大老远地带到岐阜去,又自作主张,办了其他宗教的葬礼,意思是不理会咱,各拜各的?哪有这么自私的!好,阿叔替侬去向自卫队抗议--
叔叔立刻就要打电话到岐阜基地去,却被佳江吼了一声:
「别闹了!」
叔叔吓得噤了声。
佳江带着似怒似泣的表情,连珠炮似的说道:
「这种事不是由阿爹决定的呗?要抗议,瞬自个儿会说!让瞬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阿爹待在这里只是让瞬更累而已,快回家!」
打从以前起,佳江只要一生气,便是天野家最强势的人。叔叔宛如洒了盐的青菜般萎缩,被佳江连拉带扯地带回家。
阿姨一面向瞬道歉,一面离去。
「冰箱里有菜,待会儿微波一下,多少吃一点。」
母亲这类人,无论在何时何地,关心的总是吃饭。老实说,瞬没有食欲;但为了让阿姨放心,仍乖乖地点了头。
现在屋里只剩下宫爷爷。瞬开口询问:
「该怎么办?」
自卫队没有代为制作牌位,只得自己处理;但瞬不知能否办两次丧礼。
「这个嘛……毕竟情况特殊,再办一次应该不打紧呗!自卫队也说随咱们办。侬以后总不能老跑到岐阜去扫墓,再说,也得让侬阿爹进齐木家的祖坟啊!」
瞬不愿在父亲过世的关头惹是生非,这样的心情似乎不用明说宫爷爷也能明白,他的提议显然就顾及了瞬的心情。但这应该不是出于年龄上的差异,而是个性上的差异--佳江的父亲用本地话来形容,便是典型的「反骨汉」,个性倔强又直来直往。
「咱们去和安放侬家祖坟的寺院谈谈,就选明天下午去,如何?至于葬仪社和餐点的准备,就拜托天野先生帮忙处理。伊办事忒俐落,会替侬料理得稳稳当当。」
连叔叔的面子都顾及了,可说是无可挑剔的安排。
宫爷爷回去后,瞬终于转向客厅的神龛。天野叔叔和阿姨以为会迎牌位回家,因此替他将神龛整理得干干净净,还供上了鲜花。
神龛上有好几个牌位,旧的以小木牌制成,是瞬从未见过的祖先们的牌位,而新的则是祖父母和母亲。
能用来当神厅的房间还有许多,但祖父却打一开始便把齐木家的神龛放在客厅里,理由是祖先应该也喜欢热热闹闹的。
瞬上了炷香,摇了摇铃。
接着又从学生服的口袋取出了一个小纸包。
父亲的私人物品在瞬的亲眼见证下打包装箱,过一阵子才会送到。这个小纸包是应急的遗物,里头装的是飞行徽章。为了让瞬能先带点东西回家纪念,帮忙打包的队员临时从父亲的制服上拆下的。
瞬一面看着徽章,一面回想起事故前一天。
『明天两点左右,我会飞去高知。』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显得雀跃不已。
这是父亲最后的声音。
两人对话的内容净是琐碎得才隔两、三天便忘得一干二净的小事,完全没有一般家人临终前的道别或遗言。
然后--瞬便接获了父亲的噩耗,拿到了这种小东西。
一股凶暴的情绪从瞬的腹底涌上。
「--------!」
瞬发出不成声的怒吼,将闪闪发亮的飞行徽章摔向客厅角落。
***
无论如何回想,都无法清楚记起自己和父亲最后的对话,顶多只能回忆个大概。
瞬躺在床上,望着手机荧幕。荧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座机F15J,是父亲以手机拍下,满心欢喜地传给他的。
通话记录中还留着父亲的号码,瞬对着记录按下了重拨键。
手机开始响铃,五声、十声--他记得父亲的手机亦在打包的私人物品之中,却不记得有没有关掉电源。
没听到『你拨的号码……』的语音讯息,看来手机还开着。父亲总是调成振动模式,不会发出铃声;行李寄出前应该会摆在父亲宿舍的房间里,细微的振动声也不至于吵到邻居。
父亲没设定语音信箱,拨号声一直响个不停;然而,在不会吵到旁人的安心感推波助澜之下,瞬一直下不了决心挂断电话。
冷漠的电子拨号音不变如昔,听着听着,瞬甚至开始觉得能飞回接获父亲噩耗的三天前,与父亲联系上--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发生,但若能发生,他宁愿付出未来十年的幸运。
他仰卧着,泪水连成了一线,滑入耳中。
躺着哭会得中耳炎喔!每当瞬哭哭啼啼时,父亲便会如此吓唬他。这些细微的琐事,悖能连接他与父亲的回忆。
不知听了几十次的拨号音?
电话突然接通了。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虽然瞬很清楚--
却忍不住如此问道:
「爸?」
电话通了,对方却没答话。
或许父亲就在最后这么一次开启了手机铃声,有人受不了行李中不停作响的手机,才接起了电话--
「对不起,我是瞬--齐木瞬。是不是打扰到哪位了?」
依旧没有回应。
怎么回事--是谁?是恶作剧吗?
「请问你是谁?」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问道,无声的通话声中慢慢多了些许杂音;无意义的杂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不久后--变化为人声。
『……想……出、去……(噗兹)……(沙沙)……好冷……外、面。』
时间正值夜半,换作平时接了这种典型的灵异电话,瞬必然是毛骨悚然;但此时他却无意挂断电话。
倘若现在瞬身边发生了灵异现象,绝对和父亲有关。
所以他完全不害怕。
瞬甚至希望真是鬼魂。他竖耳细听,那是种像用了变声器的机械声音,和计程车的无线电一样断断续续。
他继续聆听--
突然,楼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翻了。
这下可教瞬胆战心惊。他从床上跳起,窥探楼下。现在的他确实不怕鬼魂,而是理性地害怕强盗或小偷。
自方才的声响之后,楼下变得静阒无声。不论如何,得去确认发出声响的原因。瞬找寻能充当武器的东西,却找不到合适的长条状物品,只得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
自己可有在不稳定的地方放了重物?玄关的伞架,或是厨房的热水壶?供在神龛上的鲜花也常因不稳而翻倒,不过神龛放在客厅,底下是榻榻米,应该不会发出那种声音--
瞬走下楼梯,打开了走廊的灯,并未感觉到有人潜藏的气息。
他略感安心,开始探寻发生声响的原因。玄关OK,客厅OK,厨房OK。客房、浴室、厕所并无异状。剩下的--
便是诊所。
瞬看着走廊尽头的门,那是通往诊所的通道,祖分过世后便维持紧闭状态。
瞬打开通道大门,踏入了暌违数年的诊所,空气没他想像的污浊。他打开墙边的断路器,点亮灯光。
灯一亮,他看见以挂帘相隔的诊疗桌脚泡了水,一旁是翻倒的淡粉红色婴儿浴缸。
看来是佳江搬进来的。
她八成将浴缸放在诊疗桌上,后来失去平衡--
但装在里头的疑似水母--佳江命名为费克--滚到哪儿去了?
瞬以目光搜索附近,发现婴儿浴缸的彼端有团白色物体爬了过来。瞬已知道他会动,所以不像起先那般惊讶。
先别管这个--
「唉!真是的,这些得由我来收拾吗?」
得拿橡皮手套过来,还有抹布和水桶……瞬数着所需工具,关掉电灯,并打算关上门时--
『封锁.关闭.不可!』
有道又大又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从瞬左手上的手机发出来的,他还没挂断电话。
这道制止声正好在瞬要关门时响起,他战战竞竞地将手机放到耳边。
『打开.开放.障碍物.空间.不足.脱离.外部.外面……』
这回与先前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流畅地罗列了许多词汇。
接着--
费克试图从瞬半关的门缝间爬出去。
瞬目瞪口呆地望着脚边的费克。
是这家伙--?
阻截电波说话--?
瞬替费克开门后,他便焦急地爬到主屋这一侧来;待爬到走廊墙边,他就如同电力耗尽般,不再动弹。
同时,手机通话也恢复无声。
「……好酷!」
会这么想,是因为受到佳江荼毒吗?不,碰上这种事.任何好奇心旺盛的高中男生都会惊讶兴奋的。
这不可能是原始生物,他具备了了解人类语言的智能;虽然不知他如何了解人类语言,如何阻截手机电波。
这种生物就在自己身边,怎能不兴奋?
瞬挂掉电话。这果然不是鬼魂。
是现实,但却奇妙且神秘至极。
他从电话簿中找出佳江的电话号码,按下拨号键。
「--喂,佳江吗?你还没睡?抱歉,抱歉,不过我有件事想立刻告诉你,你听了一定会吓一跳的,很酷喔!我跟你说……」
父亲死亡的现实,被瞬摺得小小的,收进了脑海角落。
这和逃避现实的心理作用相似,瞬却装作没看见。
事后,瞬将为了自己此时视而不见的软弱悔不已。
***
借用公民馆举行的葬礼结束后,外烩送进屋内,葬礼会场转眼间化为宴席。
手脚俐落的葬仪社人员在祭坛前排列了数张长几,摆妥餐盒及啤酒瓶。
吊唁者与家属在葬礼或法事后召开宴会,乃是高知的习俗,在地人称之为「客筵」。或许是因为县民生性好酒好宴,客宴的气氛与一般酒宴无异,偌大的餐盒中满载的各色料理并非素菜,而是大鱼大肉,有的盘子上甚至只装了生鱼片;喝起酒来也不是象征性沾口,而是喝得昏天暗地,有时连诵经的和尚都得被抓去喝个几杯才能回家。
佳江小时候一直以为葬礼和法事是吃好料的日子,还曾因为不会剥红蟳壳,跑去缠着大人替自己剥。小时候的法事记忆几乎都是这类画面。
替瞬的祖父母办丧礼时,当时仍在世的齐木敏郎亦是在客筵上喝得烂醉。瞬曾在书上读过,以酒宴替故人送行,是南部地方用来转换悲伤心情的独特风俗习惯。
在大人们开始放松,大谈敏郎小时糗事之际,瞬来到佳江身边,邀她一道回家。
「你爸爸说之后交给他就行了。」
难得有机会听阿叔过去的故事,侬要回去吗?
这个念头闪过佳江的脑海,但思及瞬前往岐阜参加葬礼在先,今天又忙了一天,应该也累了,便没挽留他。
公民馆到家里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此刻阳光温和,也适合慢慢散步回家;似乎连天气都温和地送敏郎一程。
「葬礼办得不错,客人也忒多。」
留下来参加酒宴的人越多,表示缅怀故人的人越多。敏郎没什么亲戚,客筵却能这么热闹,全赖他生前的人望。
瞬只答了句:「是啊!」佳江觉得有点奇怪。那声音听来像是事不关己般地平淡,是她多心了吗?
「这么一提,侬有听见阿叔最后的飞行声吗?」
敏郎飞往高知时,瞬总会抽空到海边去。虽然大多时候都看不见机身,但顺风时偶尔能听见喷射战斗机的强力咆哮声。
「没有,我被费克吓了一跳,立刻跑掉了。」
真不凑巧。「真遗憾。」佳江附和,默默无语地与瞬并肩走了好一阵子。
「欸,要不要去海边?咱陪侬一起去。」
「为什么?」
见瞬打从心底感到诧异似的反问,佳江反而不知如何应对。瞬应该不会不明白她此时邀他去海边的用意吗。
「呃……咱是想去替阿叔送行。」
「为什么?」
瞬又说了同样的话,这会儿换佳江哑口无言。
「没有意义吧?葬礼都结束了啊!」
太奇怪了。依瞬的个性,不该会以「没有意义」来否决重游旧地缅怀敏郎的行为--甚至该由瞬开口提这件事的。
是他太累,脑袋变得不清楚了吗?只能这么想--
「别管这个了。」
佳江终于因过于震撼而停下了脚步。
别管这个了?缅怀敏郎是无需理会的小事吗?侬知道自己现在在说啥吗?
佳江以又似责备、又似哀求的眼神凝视着瞬,瞬见状笑了。
「怎么了?露出那种怪表情。」
怪的人是侬。这话佳江说不出口--因为她害怕。
「昨天我在电话里说过吧?费克说话了。」
瞬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想早点回去看他。佳江,你也会来吧?」
佳江当然感兴趣,但在敏郎的葬礼当天为了这种事兴奋似乎不妥,因此她原本不想在今天追问这件事的。
但瞬似乎毫不在意。
「你也是想看才溜出来的吧?要是陪他们闹下去,不知什么时间才能结束。」
听瞬竟然反常地说出这种带刺的话语,佳江心下大乱,不知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只能默默地随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