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巳闭上眼睛,有种车轮摩擦物体的触感传至机内。
然而,车轮一瞬间便离开了着陆面,机体再次加速上升。
「咦?」
高巳微微睁开眼睛,只见F15DJ飞过『跑道』上空,恢复正常飞行,回旋后又再次回到进入点。
「你不去了?」
「我只是试试连续起降而已,天底下有哪个白痴会突然降落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早说嘛!想归想,这话高巳还是忍耐着没说出口。
「感觉怎么样?」
「有着陆面,减速没熄火,气压也如仪表所示。」
光稀至今才点出气压计故障的可能性,教高巳捏了把冷汗。假如仪表上显示的两万公尺一大气压只是单纯处于故障,引擎便会在减速瞬间熄火,机体将会摔落确实存在的着陆面上。
或许光稀能凭着操纵时的感觉判断仪表可信与否,不过她事前完全不告知一声,实在教人难以接受。
高巳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机长有什么打算,能不能告诉组员一声?我把命交给你了。死了也无怨;但就算要死,也得死的明白点嘛!」
光稀沉默片刻。
不久后——
「——对不起。」
她喃喃说道,顿了一会儿,又轻轻地加上「抱歉」两字——神色看来略微不安。
呜哇!太狡猾啦!高巳隐藏于氧气罩后的嘴唇弯成了^字形。
她有时就是这么可爱。
「……没关系啦,交给你了。」
听了高巳省略一堆词语的回答后,光稀显然松了口气。
真想看看她现在的表情——这个念头于高巳的脑海一闪而过。
「有着陆面是吧?去看看吧!武田机长。」
她冷谈地回了句「了解」,但那口气显然也是刻意装出来的。这又是她教人觉得可爱无比的一面。
虽然处于高高空,引擎却未因减速而熄火。
白色着陆面越来越近。没有阴影的单色平面令高巳难以掌握距离感,却无碍于光稀的操纵。
不久后,后轮贴上着陆面的触感传入机内。
主起落架落地的冲击被柔软地吸收,轮子却丝毫没有被绊着的感觉,摩擦系数可说是恰到好处。
高巳想象不出着陆面是何种材质,反正能平安降落,他就谢天谢地了。他放松力道后,才发现自已的肩膀异常僵硬。
「看来不是水泥,也不是柏油。」
机体停下后,光稀喃喃说道。她对着陆面的材质相当好奇。
「我可不想下去确认。」
高巳回答,窥探者着陆面。纵使气压宜人,他还是没胆量走进两万尺高空中,更何况眼前的事态如此反常。
光稀也没熄掉引擎,维持空转状态。F15即使没电,仍可利用燃料发动;但她似乎不愿在不知会发生何事的的状态下熄掉引擎。
另一个不熄掉引擎的理由是:为了接收神秘通顺,他不能切断无线电电源。
无线电再度说起话来。
『午安您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我·迎接·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及·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
「……为什么一定要加上『午安新闻』啊?」
「这种事不重要!」
光稀一句话便驳回了高巳的疑问,毅然说道:
「询问发讯者!说明你的身份、姓名及接触我们的意图!」
片刻过后,对方才回答光稀这直直捣核心的问题。
『你·您·们·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及·&·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now·现在·目前·位于·stay·我的·上面。』
我的上面——光稀与高巳不约而同地凑近挡风玻璃,确认底下。
材质难辨的白色表面,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该怎么办?武田机长。」
「别问我!」
光稀忿忿说道,却没说难以置信或不可能之类的话。
眼前的物体目测有五、六十公里长。通讯对象主张如此广大的着陆面是「我」——是拥有意志的个体。
「将长达五十公里的人造物体放上两万尺高空的超高科技,和长达五十公里的不明知性生物,究竟哪个比较天方夜谭……?」
两者皆是方缪至极。然而这个物体确实存在于两万尺高空之上,就算通讯对象说谎,也只是后者的天方夜谭变为前者的天方夜谭而已。
事到如今还说不可能,只显得愚蠢。
『你·妳·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与我·有过·两次接触。』
第一次是——不用说也知道。
『你·妳·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当时·在场。』
『小型·F15·航空器·战斗机·从下方·撞上·我·时。』
『撞上·毁坏·时。』
『撞毁的·F15·航空器·战斗机·之内的·人。』
「慢着!」
高巳忍不住趁着通讯间断之际插嘴——因为光稀绝不会自行打断对方。
「发生过什么事我们明白,这部分就省略别说了。别故意挖人家伤口!」
他的话尾变得粗暴了些,说来也是人之常情。
通讯对象沉默了片刻之后,如此回答:
『我·无法理解·明白·你·妳·说的话·logic。』
『我·并没·挖·穿·人·人类的·伤口·受伤部位。』
「……啧啧啧啧啧!」
高巳忍不住轻声插嘴。通讯对象再度回应:
『啧啧啧啧啧,表示疼痛的状声词·为什么·你·妳·要·这么·说?』
『你·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现在·有·伤口·an injury·受伤部位·吗?』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听不懂比喻。呃,该怎么说呢?」
要是胡乱说话,反而加深光稀的伤口;但既然已引发对方的疑问,总不能就这么搁着。
高巳思索一阵,对光稀说道:「武田机长,你先关掉对讲机三分钟。」——光稀没回答,只从前座抛来一个两指礼。
高巳一面想,一面说话:
「你有情感吗?」
对方表示自已虽有此概念,却称不上具有情感。看来对方并不具备人类的心性;从方才这些简短的对话,亦可明白对方的人类情感非常淡薄。
高巳继续说道:
「呃,人类有情感,而且还挺重要的。人除了身体会受物理伤害,精神上也会受伤。」
『会·受伤·的·身体·有·两种·吗?』
「嗯,意思差不多,不过是看不见的身体。」
其实他不明白这么解释好不好,却又没自信教导对方正确概念,便姑且就着这意思凑合。
「而情感的伤呢,会在回忆受伤过程时发疼,懂吗?」
通讯对象沉默片刻后才说道:
『他·她·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因为·今年·二月十二日·的·事故·航空器撞上我·而·受了·情感的伤害·吗?』
「对对对,就是这样。」
一点就通,看来对方的智能相当高。
「所以,当某人说了些会刺激情感伤口的话时,我们就会比照物理性的伤害,用『挖伤口』来形容。」
通讯对象一度沉默,似是懂了,却又再度询问:
『为何·因为·事故·而受到·情感伤害?』
『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并未·因为·事故·蒙受·损失。』
『未·蒙受·损失·却会·痛·这是·矛盾·contradiction。』
居然这么问啊?高巳内心苦笑。要让对方理解攸关生存利害以外的理由,似乎相当困难。
「人类有时候没损失反而会痛,你就当做是这么回事吧!你没有人类的心性,很难理解;再说我们现在也没什么时间。」
即使处于空转状态,机体仍旧会消耗燃料;考虑返航时间,他们顶多能在这里停留二、三十分钟。
站在高巳等人的立场,自是不愿空手而归;而希望多少交换资讯的想法,应该是彼此皆同。
通讯对象考虑片刻后,接受了高巳的提案。
*
你的姓名是?(光稀发问)
回答——我没有名字。我是单一个体,唯一的存在,没有同类可互道名字。
你和我们接触的目的是什么?(光稀发问)
回答——航空器两度撞击我,这是过去未曾发生的事。当时我没料到会有外物撞击,闪避不及;今后我亦无法永远保持警戒,避免撞击,因此我认为必须公开我存在于此的事实。撞上我的两架航空器之中的人类,生命全数终结;我不愿再度终结生命。我期望安静地在此生存,为达这个目的,我愿向来此的人类说明我的存在。
这片空域的异常气压是你制造出来的?(光稀发问)
回答——我调整周围大气,以制造更加适合我存在的环境。即使不调整,我也能生存于这片空域,但我期望更舒适的生活。
事故后,这片空域曾被调查过,你却没被发现,为什么?(光稀发问)
回答——第一次被航空器撞击之后,我移动到更远处,因为不愿被再度撞击。后来没有物体再度撞击,我便再度下降至此,却又被航空器撞击,于是再度上升。人类前来调查时,我应该不在这片空域。
为何雷达侦测不到你?(光稀发问)
回答——我并不干扰撞击我的波长,当我检视波长,波长便会穿透。我也能让波长不穿透,但这么一来,我便无法检视波长。
检视波长?什么意思?(高巳发问)
回答——我透过穿透我的各种波长感应世界。
你是在哪里学习人类语言的?(高巳发问)
回答——不久前,各种包含资讯的波长开始在空中交错;收集这些波长,令我了解语言,知道下方存在着使用语言的人类,也明白这些波长是由人类发出的。
当时你没想过和人类通讯吗?(高巳发问)
回答——只要能安静地存在,我不期望额外的条件;与人类接触,属于额外的范畴。然而,如今我已无法安静地存在,与人类接触也不再属于额外的范畴。正当我开始考虑接触时,你们正好前来,因此我便与你们接触。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高巳发问)
回答——从我来此之时。
以人类的历史而言,大概是哪个时期?(高巳发问)
回答——我来此之时,人类尚未产生。
你是从哪里来的?(高巳发问)
回答——下方。
你为何待在这里?(高巳发问)
回答——据我收集的知识显示,人类的航空器鲜少经过这片空域,且极少飞行至这种高度,符合我安静存在的条件。然而,在两次航空器撞击之下,这个条件已不成立;我只能对人类说明我存在于此以恢复条件,或是要求人类提供满足此条件的新环境。
*
「嗯,那倒是。这里是自卫队的演习空域,民航机不会进来。」
高巳一面望着通讯对象制造出来的白色地平线,一面点头。
燕尾的高高空试飞亦是基于相同理由而选上这片空域。
「有很多演习机在飞,根本不符合安静存在的条件啊!」
光稀忿忿不平,高巳勤解道:
「他是待在两万尺高空嘛!自卫队机也不会成天飞到两万尺上啊!严格来说,自卫队拥有的机体当中,只有F4EJ的规格超越两万公尺,而且还是实用升限,对吧?战斗升限只有一万七千。你们应该不常挑战实用升限吧?战斗机的高高空战略早在八百年前就没意义了。」
战斗机难以于高高空迎击,因为过去各军事大国曾考虑投入轰炸机进行高高空空袭,日本自然也得加以提防;不过那已经是前苏联时代的事了。只不过,学术上使用的高高空探测机并不会进入演习空域之中。
光稀似乎也承认这一点,没再反驳。
燕尾事故与自卫队事故的共通点,就是都曾试图上升至两万公尺;飞抵两万工尺,才会触及这个「空中物体」。
「话说回来,他的来历还真是难以捉摸耶!」
光稀回头望向后座。「什么意思?」她似乎已放弃自行思考了。
「唔,我的意思就是……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待在『这里』了,对吧?他说的『这里』指的是这片空域或是更大的范围,还不得而知就是了。而就我猜想呢,他的时间概念应该很薄弱。」
「怎么说?」
「他不是说不久以前,各种包含资讯的波长开始在空中交错吗?他说的资讯波长。应该就是人类使用的通讯波及广电电波,才学会这么多语言。问题来了,人类是何时开始使用电波通讯的?」
光稀思索片刻,有些没自信地说道:
「……莫斯密码是在十九世纪发明的?」
「对,而无线通讯是在一八OO年代末期实验成功的,所以人类大概用了一百年的电波。但对他而言,一百年却是『不久前』,可见他和我们的时间感觉不同。站在他的角度来看,燕尾事故应该像是昨天或今天刚发生地吧!」
再加上自卫队事故,或许他的感觉便是肚皮上连续挨了两下,吓一跳。
除此之外,从方才的问答中还可推知——
「他的智能很高,搞不好还远超出人类。」
「是吗?」
「那当然。」
他光凭随机接收的电波,便能在区区百年之内理解语言概念,并有系统地学习基本教养知识,顺畅无碍地与人类沟通。
「不过说起话来仍是乱七八糟,只是把累积的语句随意拼凑起来而已。」
「比如午安您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
他知道这句话是用来打招呼的,而不明白「午安」两字才是招呼的核心部分。他之所以采用新闻开场时的招呼语,乃是因为新闻使用的词囊最为标准。
「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及「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这两句话亦然。
虽然他明白这两句话分别代表两个人类,却不明白哪个部分才是代表两人的核心,也不明白核心部分的姓名哪个部分能省略、哪里能变化。
他似乎不知能以人称代名词省略对方的姓名,也不知第三人称代名词有男女之分。
不确定该用何者时,他便全部用上,因此说起话来格外饶舌。
「话说回来,他的智能真的很惊人耶!这算是文化人类学领域吧?我不太清楚啦!人类产生语言至完成语言的时间也不止一百年吧?不知道他是否拥有固有的思考语言?假如是用代换的方式学习……」
「别对我说这种深奥的话题!」
对于光稀这个彻头彻尾的体育派而言,这种话题似乎属于她最不擅长的范畴。
「这种东西该由学者去研究吧!」
「就算要研究,也得要有语言学家及生物学家两种学者。我对他的生态也很感兴趣。他说他是单一个体,难道他不繁殖,也没有世代交替吗?他又说他在人类产生之前就已经升空了,莫非他从那时一直活到现在?这么说来,他的寿命……」
「要讨论去找学者啦!」
光稀似乎哀号的叫声,与通讯重叠了。
『我的·存在·生存·将有·终了·的·一天。』
『但是·那·一天·尚未·还没·来临。」
『在·来临·之前·我·会·找出·增加·繁殖·自已·的·方法·手段。』
「……还真是教人头晕的生命周期啊!」
高巳大大地叹了口气。原来最初的世代交替根本还没结束。
「对了,你的生命能源是从哪儿来的?你会进食吗?」
『我·接收·太阳·及·其他·波长·维持·生存。」
「原来如此,自体发电啊!」
你在兴奋个什么劲啊!光稀目瞪口呆地说道,高巳则眉飞色舞地回答。
「哎呀,这就像是成了斯凯顿的头号发现者一样,教人热血沸腾啊!」
「……斯凯顿是什么东西?」
「咦?你不知道超人力霸王?」
「没看过。」
「这样啊!以我们的年代来说,是有点老啦!呃,我爸是圆谷制作公司推出的特摄片迷,小时候常给我看录影带;而圆谷年代的人呢,一提到空中怪兽就会联想到斯凯顿,一提到电气怪兽就会联想到艾雷金。」
光稀只回了句:「谁晓得啊!」便结束了这段对话。
「我怕剩余的燃料不够,该返航了。回基地报告吧!这回可有了证人……」
光稀说到这里便停住了,高巳瞧她似乎在窃笑。这回要给空幕和国土交通省一点颜色瞧瞧!
她的自语声由对讲机传入高巳耳中,高巳却装作没听见。
「那么,呃,你……」
没名字还挺不方便的。高巳对着「空中物体」说道:
「很遗憾,没时间了,我们得先回去一趟。」
『为何·回去?』
「呃,航空器的燃料快不够了,我们得在燃料耗尽之前回基地。」
对方隔了片刻,才表示明白之意。
「这次没法给你特别服务啦!」
这句话似乎是玩笑话。这种玩笑很恐怖,笑不出来,你最好别对其他人开——正当高巳烦恼着应否如此忠告她之时,F15DJ已开始滑行。
*
抵达基地时刚过中午,离出发时间还不到三个小时。考虑到战斗机的巡航速度,可说是理所当然;但就高巳的心情上,却像是工作了一整天。
下机后,光稀检查完机体,便匆匆忙忙地将检查表还给作业员,快步迈开步伐;高巳也随后跟上。
光稀一面走,一面对高巳投以凌厉的眼神。
「等会儿你可别妥协!」
「知道啦!」
高巳对她竖起拇指。
「燕尾没有缺陷的证明就赌在这件事上,我会照实说出自已看到了什么。枪炮摄影机里也有中弹影像,我想上头的人应该不至于不当一回事;就算得接受精神鉴定,这次有我作伴,应该比较安心吧?」
「——虽然你并不可靠,不过聊胜于无。」
——真不坦率。
高巳一面追着光稀的快步调,一面苦笑。
基地司令远田直道聆听光稀与高巳的报告时,始终维持着凝重的神色。
他的双手抵在桌上,穿着宝蓝色制服的肩膀上印着三颗星肩章;见了那肩章,高巳已是畏怯三分,光稀却毫无惧色。
「这次绝对不会有错,证人也在场!请再次调查该空域!」
远田司令有着一头斑白的头发,整齐地七三旁分;他抬起头来转向高巳,犀利的双目仿佛能射穿人,那视线极有魄力,却教人不愿正面承受。
「枪炮摄影机的画面再确认——春名,你也看见了那个前所未见的巨大知性生物?」
高巳点头,远田司令又问道:
「会不会是缺氧状态下产生的幻觉?」
「——我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光稀怒目仰视高巳,但高巳却举手制止她。
他尽可能从容不迫地回答:
「毕竟当时我们并未带医疗监测器同行。不过,截止返航为止,我的生命维持系统未曾出现任何异状,思考能力与判断力也和在地上时无异。假如您怀疑,不妨立刻检查看看我是否有失调迹象,应该可以消除您的疑虑。」
高巳并不清楚这类检查在回到地上三十分钟后进行是否还来得及,反正这一招只是虚张声势之计。
「倘若需要在同一地点进行心理监测,不管几次我都愿意配合。毕竟这次情况非比寻常,要您在一朝一夕之间相信,是太强人所难了;我也明白确认事实必须力求谨慎。站在日航设计的立场,这件事左右了实验机事故的调查结果,公司应该会允许我全力配合确认作业。」
高巳这番「成熟的回答」,令光稀目瞪口呆。
此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趁着远田司令拿起电话之际,光稀对高巳轻声说道:
「你真厉害。」
「是你太急躁了。司令是在询问我们的作证能力,并无否决重新调查,用不着那么生气。」
正当光稀不满地嘟起嘴时,挂断了电话的远田司令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到塔台来。」
「啊?」
「看来不得不相信你们的报告了。」
三人离开司令室,朝塔台前进。
*
年幼的少女牵着母亲的手,走在各务原市公所前的步道上;她突然抬头仰望天空,因为觉得灿烂的阳光似乎减弱了几分。
蔚蓝的天空四处飘着圆滚滚的白云。
而在那片天空之中——有道白影慢慢浮现。
「走路别东张西望。」
母亲告诫并用力拉了拉少女的手,但少女依旧看着正上方,并以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妈妈,那是什么?」
母亲望向上方,白影显得越来越浓。哎呀!母亲的轻叫声传入少女耳中。
此时,熙熙攘攘的行人也都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正当人们翘首仰望之时——
天空的正上方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白色椭圆。
「好——————————————大!」
少女的叫声引得周围跟着一股脑儿地吵闹起来。
「那是什么啊!?」「哇!吓死人——————!」「什么东西在飞啊!?」
有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掩过了男女老幼的叫声:
「喂喂喂!那不会掉下来吧!?」
一瞬间,四周安静下来。在这寂静的缝隙之间——
震耳欲聋的刹车声与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原来是开车分心的驾驶员在车道上撞个正着。
这道声音成了恐慌的发端。
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听起来凄惨无比。若是这覆盖整个天空的物体「掉下来」——
这个想象已足够让人们陷入骚动之中。
骇人的喧嚣声将屋内的人们也一并唤出,骚动如无限连续般急速膨胀;步道上已没人慢慢行走,全都边跑边叫,跌跌撞撞。
步道上的混乱扩大规模重现于车道上。车辆争先恐后地抢着突破重围,大小车辆如泡沫般四处冒出;横冲直撞的车子不惜擦撞行人以达威吓目的,但往往因威吓过头而害对方无法动弹。
这种情况已然超越骚动的领域,该称为暴动。
四月二十四日,十二点三十七分——
突然覆盖岐阜县各务原市上空的白色椭圆,令该市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混乱。
警察局、消防局、自卫队、市公所——各政府机关的外线都被通报及洽询电话瘫痪了。
主要干道被逃往市外的车辆塞得完全饱和,失去功能。
即使出动紧急公务车,也只是跟着堵在车阵之中,根本无法处理事故。
光是这一天,发生在各务原市的交通事故便已超过该市去年度的交通事故总数;人身损害约一千件,物品损害约五千件,轻重伤患约两千人,死者亦达数十人。
这一天成了「各务原最糟的一天」,长存于市民的记忆中。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光稀在路上仰头大叫,高巳一脸困惑地回答:
「应该是……跟着我们来的吧?」
他们没交代他别跟过来,因为压根儿没想过他会跟——这算是过失吗?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认为既然光稀与高巳无法久留,自已跟上去便成——但这种出现方式实在太过震撼,不知会对社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路上有许多队员正呆呆地仰望天空,各栋建筑的窗口也挤满了观看人潮,甚至有人特地跑到室外来看。
远田司令对着呆立路上的两人说道:
「过来,听说塔台收到了指名给你们的讯息。」
塔台中的基地管制队员显得手忙脚乱。见远田司令入内,管制主任走过来行了一个礼。
「报告,不明飞行物出现于各务原市上空至今已过了六分钟,雷达亦有反应;该物体静止于两万尺高空,出现途径不明。名古屋机场亦发现相同物体,目前已管制所有民航机的起降。」
出现途径不明,表示他在抵达各务原之前一直维持着雷达及视觉无法发现的拟态。高巳与光稀返航期间,雷达并无感应;想来他是一面「注意」两万公尺高空中有无异物,一面水平移动,来到各务原之后才解除拟态。
解除拟态——尤其是显示于雷达之上,应该是他刻意所为。与光稀及高巳谈话后,他学到若不反射雷达波,人类便「无法认知自已的存在(会撞上自已)」。
民间喷射机并不具备上升至两万公尺的能力(目前能升至两万工尺的日本机体只有燕尾),但他显然不明白这一点。在这种异常状况之下,机场方面也不敢轻易让飞机起降。
「我们收到了不明物体发出的讯息,我现在念出来。」
管制主任说完便看着手上的文件念道:
「午安您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我呼叫他·她·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及他·她·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我希望能和他·她,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及他·她,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继续谈话。」
管制主任一板一眼地重现他那不甚流畅的话语,为眼前的状况带来一股奇妙的非现实感。
*
虽然班会已经结束,教室中仍喧闹了好一阵子。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传阅漫画。一个没留意,往往太阳都下山了还没回家。
「啊,十五集在谁手上啊?」
「啊,在咱这里,快看完了。」
佳江一面看漫画,一面举手答复友人。
佳江和几个同学之间正流行某部戏剧题材的长篇少女漫画,每到下课时间或放学后便开起读书会。
新来的女老师见了埋头苦读的佳江等人,曾如此说道:「好怀念喔!妳们也在看这个啊?」
看来这部漫画在老师的学生时代似乎也流行过。
这部漫画的画风过时,桥段又很狗血(女主角竟然为了舞台剧门票而在寒冬之中跳进海里),因此她们起先是敬而远之;然而一旦开始看,竟是欲罢不能,反而成了风潮。
「麻雅和亚弓侬们喜欢哪一个?」
「咱喜欢麻雅!不按牌理出牌,很好玩!」「咱也是!」
「是吗?咱喜欢亚弓耶!其实伊这个人挺努力的,对呗?」
正当她们聊着这些蠢话题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佳江……」
回头一看,瞬正站在不远处。
「啊!瞬啊?班会开完了?」
佳江的朋友对瞬招呼道,瞬拢了拢肩,露出笑容。
「总算开完了。」
二年级分班时佳江选了理组,瞬则是文组,因此分到了不同的班上,瞬的老师素以班会时间长而闻名。
瞬对佳江说道:
「今天要不要顺便来我家?」
有什么顺不顺便的?反正就住在隔壁,瞬说一声佳江就过去了;更何况最近为了费克的事,佳江几乎每天都到瞬家报道。瞬会特地来邀佳江,意思便是要她立刻过去,而且目的铁定与费克有关。
除了费克的事以外,他不会这么急着找佳江。
佳江的视线垂落到看了一半的十五集。
「知道了,待会儿就去。」
「我等你喔!」
他又叮咛了一句。
待瞬离去后,朋友们开始喧哗起来。
「喂!侬和伊最近怎么样啊?」
「啥怎么样?」
「哎呀!就是问侬有啥进展嘛!」
「没有、没有!咱和伊没啥可进展的关系,这点大家都知道呗!」
佳江与瞬是儿时玩伴,两人的关系更像是老大与小弟;这事他们的朋友都很清楚。
「可是,伊从前不会特地来邀侬啊!」
这么一提,从前的瞬的确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迟疑地找自已说话——发现了这个不愿发现的事实,家将变得有些郁闷。
「只是因为伊有事啦……咱最近在帮伊整理家里。」
佳江不能说是什么事,只好随口编个理由回答,不过朋友们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大家都知道瞬的父亲在二月的那场事故中身亡,佳江说要帮忙整理家里,众人自然联想到这件事。
「瞬升上二年级以后,感觉有点变了耶!变得更成熟了。」
「对啊,周围的男生和伊比起来都显得孩子气。」「一个人生活果然会变得比较独立。」
成熟?才不是呢!那才叫不成熟,只是漠不关心,随便敷衍身旁的人了事而已。
他那个样子摆明是除了费克以外什么都无关紧要,所以才能毫不介意地在众人面前邀佳江到家里去。
从前——「在大家面前说话,你不觉得难为情吗?」佳江并不在意,但瞬却有这种奇怪的顾忌。一年级同班时,他在学校总是表现得格外冷谈。在同学面前还刻意称呼她「天野同学」,结果反而被大家调侃——
就算扯烂他的嘴,他也绝不会在众人面前邀佳江上他家去。
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纵使旁人误会自已和佳江成了情侣,纵使被人调侃取笑,他都不在乎了。
这些都已变为不值一提的小事。
「瞬很受女生欢迎耶,侬知道吗?」
这个问题显然是冲着佳江来的,她无法置之不理,只得从漫画书中抬起头来。
「哦?真意外。」
佳江以满不在乎的语气回了这句话之后,朋友们便七嘴八舌地聊起瞬的风评来。
「才不意外呢!伊长得挺可爱的,脑筋好,个性温和又稳重,而且很有气质。应该是因为伊小学时代住在大都市里呗!」
瞬住过的地方能称得上大都市的并不多(瞬的父亲是战斗机驾驶员,而配备了战斗机的基地大多在乡下),但因为他走遍全国各地,反而没染上地方腔调;这一点看在旁人眼里,似乎显得气质出众。其实瞬国中时曾因为这个的缘故,花了不少时间才融入班级之中。
「侬不趁早抓住伊,到时被别人抢走了,咱们可不管喔!」
「……胡说啥啊!侬们也知道咱和伊不是那种关系呗——!?」
佳江的反应意外地强硬,朋友们连忙罢手说道:
「不不不,咱们是说,要是侬对伊有意思的话……」
「才没有!咱甚至替瞬换过尿床的裤子!就和监护人差不多!」
「……侬也不用抖人家的丑事出来啊!」
朋友们全部面露同情之色。
「哎呀,既然是监护人,侬何必那么生气?」
一阵见血地截着佳江痛处的,便是和她最聊得来的久美。
「没有啦……谁叫侬们净说些不可能的事,害咱有点激动起来。」
佳江干笑几声,再度垂下视线看漫画。她的目光虽然机械性地追着画框跑,内容却完全没看进脑海里。
当然啊!
瞬已经变得漠不关心,只有咱还停留在从前,咱心里当然不痛快。
还停留在那个见到故作冷谈的瞬会有些难为情的时候——
虽然内容完全没看进脑海里,页数却翻完了。
佳江关起书本,站了起来。
「那个任性小鬼还在等咱,咱要回去了。」
佳江把第十五集交给等在后头的雅美,拿起书包。从学校骑脚踏车回到位于伊野镇的佳江家约需三十分钟。
瞬特地要佳江上他家,一定是费克发生了某种戏剧性的变化;佳江对此也确实感到好奇。
见了费克极度排斥水的样子,瞬认为他并非水栖生物,因此不再把他泡在水中。过了三个星期,费克的外观出现了极大地变化。
他那半透明的乳白色变为完全不透明的白色,形状也从软趴趴的不定型变为几何学定义的薄椭圆形,厚度仅有公分。
他的触感如玻璃般平滑冰冷,以指甲去弹还会发出坚硬的声音,却又柔软而有弹性。动手捏折时要怎么弯便怎么弯,直教人担心他会不会疼;不过费克似乎不痛,或许他根本没有痛觉。
随着形状变化,费克的重量也大为改变。刚捡到他时有五公斤重,搬起来相当费力,但后来越来越轻,如今放到旧型的秤重式体重计上,指针根本纹风不动;用食物磅秤测量还不到一百克,连相同大小的纸板都比他重上一些。
费克的外观变得犹如长径一公尺的白色椭圆形塑料板,体内的水分似乎已蒸发得一干二净;看来他起初那软趴趴的样子,是因为在水里泡软了的关系(只不过泡软了的形态看来比较像「生物」)。
都已经变了这么多,现在还有什么变化能让瞬迫不及待地在学校邀佳江回家?
佳江把脚踏车停在家中庭院后,直接前往齐木家的玄关。
「咱来啦!」
她一面叫,一面拉开玄关的门——
「哇啊!」
有道白影迎面冲来,佳江连忙蹲在躲避;当她抬起头来,竟发现眼前浮着一个白色椭圆盘。
「————咦?啊!?」
费克「浮在半空中」。
佳江哑然凝视眼前的光景,忍不住伸手掠过费克上空
「我才不会开那种幼稚的玩笑。」
瞬半带苦笑的声音由门口台阶上传来。佳江的手掠过费克上空时,确实没摸到钓线。
瞬单脚踏上玄关,朝蹲在地上的佳江伸出手。
不知怎地,这个别无深意的动作令佳江有些不悦,因此她没借助瞬的手,自行站了起来。当然,瞬也没放在心上,一如平常地缩回了手。
这也在佳江的意料之中,因此她并不在意。
「很厉害吧?我想早点让妳看看。」
瞬的声音充满了喜悦的活力。
「——吓了咱一跳。」
佳江从玄关踏上走廊,费克也跟在佳江的后头飞进来,每当费克一动,他周围的空气便由后方徐缓地流过来;他飞到与佳江的头顶差不多高,将佳江的马尾微微吹起。
「咱还在想他这阵子怎么不太活动……原来他会飞啊!」
佳江早注意到费克身体干掉变成现在这个形状以后,就不太活动了。先前他是靠着挪动含有水分的柔软腹部爬行,身体干了以后便爬不动了。
相对地,费克开始抖动身体来移动,移动速度不但比爬行时缓慢,只要稍微有点高度差便跨不过去卡在原地,因此不能上下楼梯。通常即使他震动身体仍无法顺利前进,只能在原地空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