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东想西地过了半年,一线一樱的阶级章交到了她的手上。
不知道野坂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别着新阶级章出勤的第一天中午。
“恭喜。”
准备去贩卖机买饮料的由美被一声道贺给叫住。是野坂。
这时机巧妙得超出了巧合的范围,显然他想说的话还在心里。
由美按了下排中间的按钮,白色铁罐滚出来。
“你不是不喝咖啡欧蕾的吗?”
野坂打趣道,由美迳自把白罐子塞给他:
“家教费。我是托你的福才考上的,谢啦。你要是有话想说,我现在可以听。要讲吗?”
野坂接过铁罐,抓了抓头。
“在这里讲?”
“你不是本来就这么打算的吗?”
说是这么说,他们还是走到离贩卖机稍远的地方。那里有许多队员站着聊天,比较不那么引人注目。
“——唉,都是藉口太早被你发现了。”
“所以一开始的那次也不是买错的吧?”
只是装得非常像是不小心买错而已。
野坂思索了一下,然后开口:
“关口小姐,你知道自己在男性队员里还满受欢迎的吗?”
“这种环境嘛。”
在这种女性占绝对少数的环境中,大多数的女队员都处于热卖市场。来跟由美提交往的人也不只一个两个了。
“跟环境无关,是我自己为了你而越来越紧张。我们不同部队,平时没有交集,我却一天到晚听别人说起有关你的事,好比武器队的哪个谁已经看上你了之类的。”
这种现象在女队员里也差不多,只差在买卖方市场的立场不同,以及某些要钓金龟婿的女队员专把目光集中在单身长官的身上,如此而已。
附带一提,野坂自己也是女队员们口中的“潜力股”。在同梯的预备士官之中,他算是很早就升上下士的,所以女队员们私下总是自顾想像起来,说野坂若是就这么平步青云,趁早跟他攀交情也不错。
“刚好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福利社,想说要制造机会就只有现在了!所以,我就想了一个妙计……”
“那样也算妙计?”
由美不假思索地用跟同性之间聊天的语气叫了起来,只见野坂苦笑。
“别这么说嘛,那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了。反正就是那样,后来刚好看到你在准备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的事,又让我抓到一个机会,况且学科算是我的拿手项目。”
“也对,你教得的确很好。谢谢。”
然后呢?被她这么一催,野坂像是困扰已极仰头望天。
“……关口下士,你实在太敏锐了。”
“开什么玩笑呀你,跟女人讲这种事情还打马虎眼,像什么话。别以为可以混过去。”
“干嘛这样逼供?”
“你不是喜欢凶女人吗?”
“哇啊,你从哪里听到的?我还真不能大意啊。”
别罗哩叭嗦了,快讲。由美边催边瞪他。
“你不快点讲,那我要怎么点头说‘嗯’啊?”
看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惊愕样,是少根筋?这一点也很对她的味——可恶。
“坦白说,我很早以前就注意你了。跟我交往好不好?”
带着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傻乎乎的表情,这段话就成了野坂正的表白之词。想不到他自己过不了半年就忘了,还辩解说当时太紧张哪有办法记得住。瞧他一直担心的追问“我当时是怎么说的?”由美就是想欺负他,硬是不肯讲。
好啊,那我也不跟你讲了。阿正——由美后来就改口这么喊他了——也这么说道。他还得意的说,反正你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吧?
由美确实不记得了。
他总是主张由美先讲他才要讲,也不知是在打什么算盘,不过这种交换条件通常只得到一句“想得美”。对由美来说,重要的是逼阿正先开口。这就是整件事情该有的结果;至于她当时有没有在他面前出洋相,这一点她可很有自信。
再加上阿正每次大叹“当时我到底是说了什么啊?”时总是一脸苦恼,那副仰天兴喟的模样完全就像当时,可爱得不得了。
“你还满稳健派的嘛。”
同寝的一个室友这么说她。另一个室友是个包打听,也说曾有阶级更高的人放话想追由美,连哪个队什么人的名字都列举出来,阶级不是中士就是上士等等。只不过由美本来就嫌这种事麻烦,现在当然更不感兴趣了。那位包打听平常就爱嚷嚷着要找乘龙快婿,这会儿便肆无忌惮地庆幸少了一名竞争者。
“其实我也想追你啊!”
也有男性同袍对她说过这种话。等到她已经被人追走了才讲,显然是在放马后炮,安心地存着“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态,让由美觉得很无聊。
被异性用“我已经有对象了”以外的理由拒绝,通常表示对方对告白的人兴趣缺缺,所以大多数人都宁可接受这种藉口。也不想承认自己在对方眼中缺少身为异性的吸引力。
少了这一层顾虑之后,有些人甚至跑来问“如果我先表白,你会考虑我吗?”
“这么窝囊的话也讲得出来,难怪你们没有女人缘啦!不可能!你们讲出口的那一刹那就完全失去男性魅力了。”
“呃啊,讲得这么过分!”
就这样,她先发制人的给自己建立起泼辣女下士的形象。
毕竟她完全不想听这一群不成材的家伙说“野坂哪里好”、“他跟我们有什么不同”之类的蠢话。
至少阿正努力了那么久,还假装他不爱喝咖啡欧蕾。当时说什么“我不喜欢喝甜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的低声下气啊;就为了找机会和她讲话,拚着将来迟早拆穿的丢脸也要假装,教她一想起来就好笑得忍不住眼角泛泪。
该死。想不到我这么黏他。
究竟是谁先喜欢上谁,早就没有意义了。
其实她早就料到阿正偏爱甜食,只是没想到会爱到这个地步,甚至每次约会都要买圣代来吃。刚开始还不那么熟,他也没有提,是约会几次之后才心虚地问“我可以吃甜的吗”,恐怕也是在乎她的观感,特地算好了时机才提出来的。
她就喜欢他这一点,喜欢为此捉弄他——也许他也是故意的。
点餐都是由阿正开口,服务生端来时必定将圣代放在由美面前,然后他俩再偷偷交换,阿正吃圣代,由美喝她的黑咖啡。
跟他交往之后,由美才发现许多情侣也都是男方偏爱甜食。
“蛋糕或冰淇淋之类的还好,男人吃起来不会引入侧目。圣代就不一样了。一个大男人坐在那儿吃圣代实在很难看,跟普通朋友一起时更不好意思开口。”
经他这么一说,吃圣代好像成了交女友之后才能享受的特权了。他说带着女朋友去吃圣代是一大梦想,说得可爱兮兮的。
“那你当时还骗说自己不爱吃甜的。要是没被我拆穿,你不就得一直假装下去?”
“我想,等到我们够熟,你就会笑着原谅我,我再向你赔不是就好。而且那时情况紧急,我一时实在想不到别的藉口啊。反过来说,一个男人拿着黑咖啡说‘我不爱喝这个’,看起来不也满逊的吗?”
“你要是那么做,我反而才高兴呢。我喜欢喝黑咖啡嘛。”
“你也体谅一下啊,男人遇到喜欢的女生都会装模作样的。”
不经意的这么一句,听得她心中小鹿乱撞。
“我问你……”
你喜欢我呀?
其实她从没想过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若是换作别人,她一定也不好意思问出口。
可是,她就是爱看他一脸苦恼的样子。
两人在外头租了一间小套房,外宿时会在那里过夜,也算是互许了终身,就这样过了三年。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想,这段感情是不是变成例行公事了。
情场职场两得意,也有了一点积蓄,可以买买喜欢的东西或去哪里游玩。宿舍规定其实不严,习惯了也能在其中逍遥自在,觉得太闷了就逃到他们租的小套房去喘口气。
这样的日子就已经够惬意、够轻松快活了,她不觉得还有什么积极改变的需要。
某个假日的前一天,他们申请了外宿,她在天快亮时冷醒。
倒不是气温下降的缘故,而是前一晚亲热后就这么睡着,身上没有穿衣服。她懒得下床找衣服穿,于是缩起身子,便觉得背后温温的笼上一股暖意。是阿正伸手来抱她。
“……冷不冷?”
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问道,一面为她盖被。
“嗯,暖了。”
“那就好……”
阿正又沉沉睡去。她翻个身面向他,阿正也无意识地挪了挪手臂,好让她睡起来舒服一点。裸着身子感受到的体温格外有一分安详感。
在寒冷时会来为她取暖的情人,或许在各方面也都合得来,她也觉得自己是被爱的,有时甚至心想,嫁给他应该也不坏。
可是,只要一离开这个两人的小天地,回到营队的生活步调,她在心情上似乎就会比这时更放松,他俩会是一对互不干涉且行事低调的男女朋友,军营里的集体生活让他们不必担心每天的生活琐事,而她也能和一帮同性朋友们开心出游,不必为对方迁就什么。
对现状没有不满,她因而跨不出结婚那一步.她问自己,结了婚会比现在更好吗?开始了两人生活之后就会有家务分担种种问题,岂不是很麻烦?私人时间会减少,又得兼顾家庭与工作,面对生活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性,也不知道阿正会体贴到什么程度,万一反而增加两人之间的摩擦,结婚就毫无意义了。
“我的老家在和歌山,下次休假时耍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去走走?”
听见他在小套房里提出这个要求时,她只觉得忽然有一丝怯意。始终用逍遥的日子掩饰的这个问题,终于要来逼她做出决定了。
“你这是……唷?就是要带我给你的爸妈看罗?”
她也知道是明知故问,但还是问出口了。只见阿正一脸讶异。
“不然你觉得是什么?”
“哎呀,原来你脑子里是打这个主意呀。”
看见他的神色猛地一沉,她就知道自己讲错话了。
“你要是没想过,我才觉得意外呢。”
阿正的口气难得这么凶。
“不是,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要是老实告诉他,他会接受吗?说她只是想再快活一阵子,现在的感觉太好了她不想有任何改变等等。
“我当然不是没想过,只是……”
阿正的表情突然变了,像是有点受伤似的。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可是常常都在想哦。”
你以为我不是吗?由美这么想着,突然有点想发脾气。她找不到适当的言词,总觉得分明就是自己懒散,还有什么好包装的。
阿正个性温柔,心态总是正面,她不好意思坦白说出自己怠惰和胆怯的理由.
谁能保证结了婚不会使两人的关系恶化呢?
“我只是害怕改变嘛。因为现在这样太好了。”
想了又想,她总算想出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阿正果然也用正面的心态去解读。
“我是觉得,如果是我们两个,其实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我以为你也跟我一样。大概是我太急了,抱歉。”
你干嘛抱歉。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你对我够认真,愿意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只不过,我不敢相信自己。我不敢相信婚后的一切都会跟现在一样,更不敢相信它会变得更好。等我们开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等我做了你的妻子,我的缺点就统统摊在你面前了,你一定会嫌弃我、讨厌我的.
因为我是个贪图安逸、只顾眼前而不肯改变的懒惰鬼啊。
阿正抓住由美的手腕,轻轻将她拉过去,把她拥在怀里。
“——好啦好啦,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地上,双膝无力,不知道自己原来在掉眼泪。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只是我觉得,你大概是担心太多了。没关系,我们不急,你就慢慢考虑吧。”
慢慢考虑只是拉长了做决定的期限,但那期限还是会来的。她开始害怕,不知何时会超出这段感情的极限。
因为害怕,她有意无意地减少了两人见面的次数。就在这时……
——异变发生了。
*
一种会使人变成盐的怪病,瞬间在城市中蔓延。
致病原因和传染途径不详,甚至有人怀疑是空气传染。但就算是空气传染,自卫队还是得出动救灾,到大街小巷去清除满街的遗骸、事故车辆成了陆自的主要任务,协助安置灾民,设置避难所也是当务之急。
人人都说自卫队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她也知道实话如此,心里却还是不由得愤慨。怪病带来的恐惧令人心大变,灾民们只觉得自卫队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每个人都嫌不够,辛勤付出得不到多少回报,无从宣泄的压力只能用笑容忍下。
这股压力也在队里扩散开来。在长官看不见的地方,倾轧或管教过当的现象开始发生。
那场名为盐害的天灾耗去了上级的大半精神,队内的风纪只能完全委由各队的下士管理。由美也是其中之一。
名曰管理,一个人的耳目总不可能那么灵通,在大多数案件中,她都只能在事情发生后喝斥那些加害人,却做不到事前预防,这又令她无比抑郁。更严重的是,他们越是想导正风气,这些见不得人的行为就越隐密、越不容易被发现。
该怎么办才好?没有一个方法可以根本的纡解强者发泄在弱者身上的那些压力,队里的人心抵挡不了巨大灾变,只能任由劣根性侵蚀。
阿正现在不知如何?换作是他,又会怎么做呢?由美常这么想,他们却忙得连私下碰面的时间也挤不出来。之前她明明想要躲他,遇上这种事却反而格外想念他,有几次勉强用手机互相联系,但也没法儿久聊,工作多到逼得他们只能匆匆挂断。
就在队里士气大跌之际——怪病的魔掌开始伸向队员。
就像梳子落齿似的,出席朝会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盐害一旦发病就无药可医,染病的人还是会被送往自卫队医院,却是一个也没有回来。
“我只做到今天了。”
隔壁寝室的队员来由美的寝室向她们辞行,说她要回乡下老家。
防卫省几乎只剩一个空壳子之后,各屯驻地的管理阶级再也挡不住基层队员的离职潮,许多人都是迳自填了退队申请书就走得不见踪影。
由美的寝室也只剩下她和另一名室友。三个女孩就这么开了一个小小的饯别酒会。
“我老家太远,我怕拖晚了就回不去了,赶快趁现在走。”
邻室的队员摇着空啤酒罐说道。由美记得她是东北人。
飞机和火车都已经停驶,她一个女人要怎么回到东北?由美不敢问也不敢想,因为问了也帮不上忙。现在的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趟归乡之旅有多么辛苦,因为留下来的人还有剩下的工作要做。
“宿舍变得好冷清哦。”
这里曾经住着几百个女孩子,永远都像个吵翻天的麻雀笼,那段日子彷佛是遥远的过去。她们曾经一群人凑在一起聊金龟婿,搬弄着谁中意谁、竞争率又是多少之类的蠢话,但那样的日子大概也不会再来了。
“你们两个要怎么打算?”
“我暂时没打算辞职。”
听得由美答道,邻室的她便直勾勾盯来。
“我说,你们留在这种地方死缠烂打又能怎样?现在谁能保证什么。再怎么卖力,那些老百姓还不是一天到晚骂我们不够尽力?留在这里还有什么乐趣啊?”
她大概在藉酒发牢骚了。由美苦笑着打圆场:
“哎,这里起码能保障衣食住嘛。”
“回去家里也不会没饭吃吧?现在又有配给。我劝你们还是快逃吧,而且你家又在关东,不像我家这么远。还是说,你不舍得跟你男朋友分开?哎唷,真幸福。”
“你够了没!”
怒吼的竟是由美的室友。
“你要逃跑就自己逃啊,没人拦着你!我们干嘛听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冷言冷语啊!你是想炫耀什么?逃跑才是对的吗?卷着尾巴落荒而逃的丧家犬,少在这儿耀武扬威啦!”
“别这样。”
室友的老家情况有点复杂,她和家里关系不好,几乎等于是无家可归。当然,邻室的队员并不知情。
由美也知道,邻室的她其实只是极度不安.在这样混乱的情势中,她有办法只身平安的回到东北吗?她不顾一切要回家,可见故乡是令她牵挂的,而这份牵挂令由美的室友嫉妒,也令有家可归却迟迟不归的由美内心焦虑。
“反正你要走了,我也不怕你难堪了。”
由美向邻室的她说道:
“你不过是个上兵。打工的本来就是这样。”
上兵以下不过是临时工,这就是队内对他们的私下评语。由美现在故意拉到台面上来讲。
“我们拚上来做下士,可不是抱着出了事就脚底抹油的心态。正职有正职的责任厌,打零工的大概不会懂什么叫做敬业精神吧?”
她听见两个声音在说“过分”。
“想逃跑的尽管逃跑,谁也不必去责怪谁。时局这么差,我们本来就不指望打零工的能多么坚守岗位。不逃跑的就算不逃跑,也不过就是个有骨气的工读生罢了,你们爱打什么工随你们高兴,反正只是一份薪水。”
“有什么了不起……”
语带不满的是室友。
“是呀,别的不说,我在阶级上也确实比你们了不起呀。”
由美大刺刺地直言。
“都要分别了,开心一点吧,大家要好聚好散。”
规则规则的让人心烦,走到哪儿都没有隐私的团体生活也曾令人厌倦,但她们的确在这栋宿舍里共同度过快乐时光。她不希望连这一点回忆都给破坏了。
放下情绪之后,三人重新举杯。
“祝你一路平安。”
这话也许只是口头安慰。相识一场,能够互相安慰,交情也不算浅。她希望她们彼此都记得这一点。
把酒言欢的气氛稍微回来了一点时,由美忽然起了归去的念头。归去哪儿?
最先浮现在脑中的,是那个与他一起租下、却在天灾与忙乱中几近被遗忘的小套房。
由美那晚所说的话虽是义正词严,意志上却不是百分之百的坚定。
她只是把自卫队的义务当成一种依靠或寄托罢了。这世界一天比一天更不稳定,能获得这样的一分使命感实属可贵。
只要克尽职责,他们就站得住脚,也没有人可以诋毁他们。无论世界会不会恢复原样,他们没有义务去想到那么远,只要一心一意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工作就好——只要执行任务就好。被做不完的事情追着跑,让日子一天过一天,她就觉得生活有意义,生活是满足的。
邻室的同袍逃回老家,由美逃进工作。说穿了就是这样。
“你比较豁达吧,豁达的人胆子大。”
阿正在手机里这么说道,还问她为什么能活得这样积极。她在电话这头暗想:不是的,我仍然只是在逃避。
就在那次聊天之后,通讯状况恶化,不久手机就不通了。
有事可做,心理上就没负担;尽了义务,心情上就没负担。这恐怕是当前世上最怠惰、最不用脑筋也最幸福的选择。
就跟逃离你的求婚那时一样,什么也没改变。
“你就会讲好听的来宠我。”
下意识的,她在声音里使了一点点性子,便听得阿正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好久没听到你这种声音了。最近的你都好有男子气慨。”
有点高兴,这个声音只有我听得到呢。
就像人在累的时候会想吃点糖,他的话正是一股及时的甜意。他们果然就是这么合得来。
由美心目中的最佳生活伴侣非他莫属,而且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自己贪图别的安逸而避之不谈,如今她再也开不了口。
这事也就这么束之高阁。
老是喊着无家可归的室友有点儿不对劲,气色变差了,而且总是愁眉苦脸。
“你是哪里不舒服吧?去医务室看看吧。”
有天晚上,由美随口这么劝道。
“不要!”室友坐在床上,竟然倔强地反抗。
“哎,你怎么了嘛。”
由美便从矮桌爬出来,想到她身旁去关心一下。
当她用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掌心却有异样的感觉。
由美盯着手掌看,然后再看看室友,只见她惊怯地往后退,在床铺上缩成一团。
掌心沾着几颗盐粒,小小的几颗。
“……几时开始的?”
没救了。真可怜。盐害好可怕。这人是在哪儿传染的?她居然瞒着我。明知这病也许会传染给别人。
缺乏整合的思绪片段在脑中盘旋起来,其中最大的一块是——幸好不是我。
穷途末路的人类原就是自私。由美甚至还有闲工夫可以为发现这个事实的自己哀怜一番。
“求求你,不要把我带走。”
室友的哭诉丝毫动摇不了她的心。
“好不好?我们是朋友吧?”
打从察觉事态的那一刻起,由美就在情感外布下一层过滤网,不让理智随感情漂流。
没有人知道盐害的传染途径为何,已经发病的人绝不可以留置在队里,甚至令宿舍的全体曝露于危险之下。
更何况若是就这么放任你,最危险的岂不是跟你同寝室的我吗?
最不想察觉的那个声音却嚷嚷得最大声。头好痛。头盖骨下好像有一口钟不停的被敲响。
“拜托,你也知道我就像没有亲人一样,进了医院也是孤伶伶一个,不会有人要陪在我身边的。好不好?难道你要我一个人死吗?我只想在最后有个人陪啊。拜托,我们朋友一场,你能体谅吧?”
所以你就想拖着我一起死?万一传染给我怎么办?别开玩笑了,我们的交情哪有好到一起死呀。既然是朋友就该识相,别把我拖下水。天晓得你发病多久了,这几天我都跟你同处一室,要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吵死了。住口。住口。住口。住口.自私的声音别这么大、别吞没我、别让我发现自己有多肮脏。
“住院去吧,早点就医说不定有办法可治。”
“你说谎!明明就是绝症,你不要因为想赶我走就胡说八道!”
“你就不能识相点听出我就是要说谎赶你出去吗?”
由美怒吼道。
“你以为谁想跟发病的人一起生活呀?我可不记得我跟你的交情有好到要陪着你一块儿死!宁可被传染也要陪着死在一起?我又不是你亲人!”
别恨我,是你逼我说狠话的,要是你一开始就识相的退让,我就不用把话说到这么绝了。我也是不得已的。
听见这阵突如其来的叫骂,其他寝室的女队员都跑出来看。
“你明知道我家的情况还故意这样讲……?”
室友的嘴唇发颤。
“那是你家的事。我也为你难过,但那关我什么事?”
“亏我还把你当朋友!”
别摆出这种弱者姿态来伤害我。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们会一直是朋友的,所以你要恨就恨你的命、恨你受到盐害吧!又不是我让你落入这种命运的。
害我们不能好众好散的也是你。你大可以哀伤的向我道再见,那么我将永远记着你这个人。我又何尝不想有个美好的惜别呢?
少说蠢话了。
肤浅丑陋污秽的结局是必然的,然后她们会互相推卸责任,说事情本不该这么收场。
对不起,我比较珍惜我自己。
“呃,关口下士……”
在房门外观望的队员们终于出声唤她,由美转向面对她们。
“联络医务室。她发病了。”
我有保护队员的义务。我有保护队员的义务。我有保护队员的义务。
我不是抛弃她,而是为了保护其他队员。
由美努力转换心态,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被代换掉的另一种心态是什么。
室友被抬走时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赴刑场。
不要把我带走,让我留下来,让我留下来,让我留下来。
没有人回应她那诅咒似的求饶。
“关口下士,这不是你的错。”
队员们纷纷说道,脸上都是关切神色。
“我们也不想和盐害的人一起生活呀。”
是啊,由美茫然点头。
可是你们说的是“不是我的错”,却不说我“做对了”,不是吗?指着哭喊的朋友大骂,铁了心把她扫地出门,你们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很过分很不应该,所以才会说这过错“不是我的”,是吧?
是我的自私救了你们,让你们不必和盐害患者一起生活,所以你们用这种话来安慰我,用这种方式来感谢我这双脏手。
因为——也许明天就轮到你们站在我这个立场了。
我想问你们——
万一今天发病的人是我,你们会做出同样的事吗?也许我明天就发病.到时你们也会只顾着自救,所以现在才来安慰我吗?
“抱歉,我出去一下。”
由美边说边走向玄关,没有交待几时回来。队员们也体谅她,没有人过来问,反正门禁早就形同虚设了。
她穿了拖鞋就往外走。呼气都是白的。
“抱歉,我跑来了。”
连续剧或漫画里的女主角这么说时,通常都是夜深入静在情人独居的住处,不会是眼前这种粗枝大叶毫不浪漫的军队宿舍大门前,旁边更不会有一个个闻风前来看热闹的好事者。
在这里,女生在入夜后跑来找人,跟浪漫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你怎么没穿外套?小心咸冒了。”
走出玄关的阿正急急地踩着拖鞋跑来,把他身上的短棉袄脱下来披在由美身上。在宿舍附近可以穿短袄来代替长大衣或军用夹克,勉强算是服装规定上的极限。
他大概在寝室里也一直穿着这件短袄,衣服上有他的味道。就是那间小套房里的味道。
“突然有点想见你。可以陪我聊一下吗?”
“好啊。”
阿正向围观群众徵收了一件刷毛外套,然后陪着她一起走到屋外。
“我室友发病了。医务室刚刚来接走她了。”
“……哦,女生那边也有病例了啊。”
看来男队员里已经不罕见了。队员数量毕竟差得多。
“她叫我不要说出去。她跟她家里处不好,进了医院后恐怕也是孤伶伶的死。她闹脾气,说她不想走,可是我硬是把她轰出去了。”
和室友的对骂还在耳边回荡。由美没有权利说自己受伤害。
“我随便打发她说也许有办法治。她很生气地说我不够朋友。”
轻轻地,肩上多了一只手。
“亏得你忍下来了。”
他那肯定的语调听来好舒服。由美知道,这个声音不管到哪儿都会认同她、肯定她的,她便试探性地继续说:
“大难来时各自飞,职场上的朋友也一样吧。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当时脑子里想到的净是些残忍的话,好想骂她,万一传染给我了她要怎么赔之类的。我只想着先顾自己,不想被她传染,就叫她赶快滚出去,别传染给我。然后……”
赶她走的人明明是由美。
“我不想像她那样被带走。”
只希望有人陪着走到最后。由美抹杀了她的渺小心愿,却无法不承认自己也有同样的期望。
明天也许会有另一个我,把我像她那样赶出去。
“如果我现在说想嫁给你呢?”
也许会传染,也许会死,但她还是希望有人给她送终,而这种事只能向自己的亲人拜托。朋友或情人都不够亲。
“搞不好会是我传给你,也说不定是我被你传染,可是——不论如何,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走到最后。”
阿正没有答腔。
“抱歉。是我自己想要找避风港。都是我一直只想过轻松的日子.”
在这种时候,身旁有个人总是轻松些。有寄托、有依靠的日子,心头一定会轻松些。
正当她做好了被轻蔑的心理准备时,阿正却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他的臂弯总是那么温柔,就像在那间小套房里为她取暖时一样。
碍事的衣服,传来的体温都淡掉了。
“挑在这种时候说我是你的避风港,你还真狠。”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一起住?
阿正这么问时,由美毫不迟疑就答了“明天”。
结婚证书已经没处可缴交,他们姑且先向基地司令报备。随即得到批准。与立川营队合并的消息传来时,上级也批了一间家庭宿舍给他们。
二十五年的老房子,破旧得令人瞠目,跟新婚气息完全沾不上边,所以他们搬进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翻修。就在无数个休假都花在敲敲打打中、而每一扇门窗终于都可以像样的开关时,已经是好一阵子以后的事。
“唉——我以前还想,结婚后要把新家的日用品全换成Francfranc(注:日本知名居家生活品牌)的呢。”
“不可能,跟这房子风格不合啦。顶多用无印良品的吧?”
他们聊起这些话时,大环境早已不容得人们随喜好自由消费了。
“况且打从做自卫官的那天起,我们就没资格摆谱罗。你自己想想,我们决定要结婚的那天晚上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旧短袄和起毛球的刷毛外套。
死心吧,我们自卫官就是这么回事。
被他这么一解嘲,由美心底对不能在和平时期成婚的那份歉疚好像都变得不足挂齿了。他又说道:
“反正我们过得幸福不就好了?外在环境不重要啦。”
这是他在提醒妻子——能在这种局势中得到幸福,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然后,由美的面前坐着昔日的自己。
少女说她的咖啡里只要加奶精就好,这显然不是她原本的喜好。由美看得出少女的心思,便依着她的要求冲了咖啡。
虽然只是这个岁数,那神情却已经是个女人了。她对由美说,她不要可爱也不要人劝慰,强调着稚气的形容词统统不要。
思暮着一个年长她士岁的中尉,少女为情所苦的模样令由美印象深刻。由美明白,少女也在煎熬与解脱之间挣扎着——反正年纪相差这么多,对方不会理睬一个小女孩,也许早点死心才好,省得弄到双方都尴尬。
少女想从这个念头里寻求解脱,却割舍不下,于是挣扎。
耽于安逸有什么错?惶惶于未知的明日又有什么错?我的男人就是要这样的我。
差点儿淡出的一段姻缘,到头来竟是在盐害的压力下圆满的;世间就是有这种事,而且那也不是坏事。
把结婚的动机推给盐害,也许只是在为自己的胆怯找藉口——如今面对一个同样胆怯的少女,由美决定多聊聊其他不相干的事,当年的逃避就含糊带过吧。少女把由美看做一个能干又厉害的姊姊,让她忍不住也想威风一下。
于是少女稍稍打起精神,点头微笑——这一步是如何使世界改变的,当时的由美还不知道。
在可能改变世界的那一场行动第二天,顾人怨司令的左脸颊大剌剌地贴了一块OK绷。
除了当事者以外,司令受伤的理由就只有正巧在旁的由美和阿正知道。暴怒的中尉毕竟不可能单凭阿正一个人拦住。
你们说他狠不狠?有必要下那么重的手吗?
不好意思,当时在场默许的恰巧都是没人性的家伙。由美和阿正笑得暧昧。
“不过我好意外唷,想不到竟然是中尉黏着人家。”
他们当然不会在人前卿卿我我,不过处处护着少女的中尉像是变了个人,经常流露出纵容的态度。
“哪有——他不早就是那样了吗?我倒觉得只是他一直在装模作样。啊,这个好好吃。你的手艺进步了。”
“真的?万岁。”
“教我做,我要学。”
小俩口很久没在家里吃晚饭了。两人平常都是在队员餐厅里各自吃过饭才回家。
“他们现在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奉司令之命,中尉在今天启程往西日本出发。当然也带着少女一起走。
临别之际,少女抱着由美哭了起来,经过一番安抚才上了车。
中尉看着这一幕也没说话,只是举起一只手向由美作势致歉。由美还是觉得他在宠那女孩,只是这感觉就像阿正在宠她时一样,可见中尉和少女也沉浸在幸福中。
“也”沉浸在幸福中。由美没多想,自然而然将自己的幸福公式套在那对情侣的身上。
“喂,我去弄洗衣机,待会儿你去晾。”
“你这劳务分配不平均吧?”阿正苦笑道,结果还是乖乖去晾。
没问题的。
我们会过得好好的。真奈,你们一定也会。
尽管时局如此,你们还是可以过得幸福,所以尽量去掌握幸福吧,不必去想自己亏欠了谁。
我衷心希望,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也能和她心爱的男人过得幸福,就像我现在和这修男人携手共渡的人生一样的幸福。
“你怎么啦?”
阿正忽然问道。
“你刚才的表情好棒哦。”
“哦?有那么棒?”
“嗯,害我差点又爱上你了。你在想什么啊?”
不告诉你,由美笑道,然后又说,你就乖乖的再次爱上我吧。结果阿正也笑了。
“你就是这样。”
至于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决定不去多想了。
Fin
盐之街-debriefing- 如梦幻泡影
***
意识在隐隐痛楚中清醒,痛楚的来源是后脑勺。
“唔哇......怎么搞的?”
想要伸右手去摸脑后的痛处,左手竟也跟着一起动了。定睛一看,原来双手铐在一起。
“......这又是干啥?”
咕哝着爬起来,四周却是陌生景象。除了一张大床以外,这个宽敞的房间里完全没有其他家具,有的只是整片地毯和雕刻精美的天花板和墙壁,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就连床铺也是营舍远不能及的高级货。
后脑一个劲儿地主张它的疼痛。用铐着的手伸过去摸了摸,果然在头发里摸到干掉的血块。看样子是破皮了。
“呃啊,真是。”
该说是报应吧。想起从前也有过类似的误会,不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次恐怕不是误会。
“误会不至于用手铐吧--”
将自由的双脚挪到床边,却见鞋子好好摆在床边。可以在室内穿鞋,难道这里是旅馆?
房间里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卫浴间,另一扇被人从外面反锁,在房内的人无法打开。军营里的某些房间也有这种构造,但在民间房舍之中应该不多。仔细一看,整个房间就只有这扇门显得特别新,恐怕是之后特别改装的。
浴室里摆着全新的毛巾和盥洗用品,上头没有商标或特殊图案,那么旅馆的可能性就低了。应该是私人宅邸。
窗户是敞开的,房间却是在三楼。墙外只有藤蔓爬着,几乎没有可以探足的地方。想起某个在这种困境下也有办法可想的友人,自己既没有效仿他的意愿,当然也没有那人的好身手。
“用来软禁一个头脑发达又优雅的男士,倒是不错的环境。”
将双肘撑在窗台上,随口喃喃自语。天色微明,四下静谧,看出去像是在一处别墅区,而且地势相当高,庭园里又长着好几棵颇有榭龄的老杉,显见此间占地之广,让屋主敢种下这么多参天巨木还不至于令左邻右舍困扰。
“外加这屋子里的人都没有花粉症。”
姑且拿这一类无关痛痒的小推理来打发打发时间。话说回来,这栋房屋也太气派了些。
“我最--讨厌这种屋子了。”
皱皱鼻子讲完这些话,便听见有人敲门。敲得挺温和客气的。
“要进来就进来啊--反正我既不能开门又不能关门。”
听到这两句讽刺已极的回应,门外的人才打开房门。这也是客气。
来者是个年轻男人,个子既高且瘦,穿着一身看得出是手工制做的合身西服,还在门口先鞠躬才进屋来。弱不禁风嘛--一时在心底五十步笑百步的评论起来。
“你醒了吗?”
“你不就是知道我醒了才来的吗?还问。我还以为你会等我洗完脸再来呢。哪有人待客这么急躁的。”
对不起。男子恭敬地道歉,又鞠了一个躬。
“我是来向您确认身分的。”
“妈啊,不确定身分的你们也这样铐?一点也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