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盐之街(自卫队三部曲之一)》作者:[日]有川浩【完结】 > 盐之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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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46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入江的手从她的膝下一路往大腿上移,到处都摸遍捏遍,像是十足的例行公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体温特别低,那只手格外冰凉。

“你说症状是从是从十个月前开始出现的?那这边怎么还这么软呢?这里也是。”

他的手继续往大腿内侧伸去,忍耐的极限突然到来。

“放手!我叫柏木来哦!”

“叫啊!”

见他应得干脆,树里楞住了。入江知道树里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柏木叫进来,因为她不愿意自己的这副模样被他看见--至少得让她整理一下仪容。

“再来左脚。你盐化到哪里,自己有感觉吗?”

听得此问,树里却没法回答。在下肢移动的那双手虽然不带一点感情,却也全不顾虑她的感受,光是要忍住那份羞赧就令树里无暇他顾了。

“换手臂。上衣脱掉。”

树里活像被当成一具人偶,任入江草率地拨来摆去,身上穿着的短外套也被三两下剥掉。他的手势又快又狠。

“虽说盐害无法可治,其实我有想过几种可能方式,只是没试过,也就谈不上心得......”

无视于树里的抗拒,入江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在轮椅上,浅浅笑道:

“切除盐化的部位不知会怎么样?我一直想试试呢。”

树里心中一寒,因为入江的微笑充满了期待。

“你若只想保命,这个方法倒值得一试。干脆双手双脚都截掉,变成不倒翁如何?还是先从双脚?反正你也用不到它。不用担心,你是手术病例,术后有国家养你一辈子,另外再请对你百依百顺的柏木老弟来当看护,这就万无一失了。”

要截到哪里呢?入江自言自语道,一面又把手伸到她的腿间。

“这边有感觉吗?”

他在树里的大腿上又按又捏,像是要找出盐化的部位。

这个人是真的想让她截肢。

“不要......!治不如也无所谓......我不会对她下手的!”

“那可不行。”

入江笑眯眯的。

“我要是不把你的盐害治好,万一你哪天又反悔,她岂不是又要遭殃?”

这道理是一样的。就在他自己刚才提起的往事中。

男未婚女未嫁,老头怕我意气用事跟她私奔,所以最后还是没答应我。

按着这样的说法,入江的父亲最后还是逼那名女子嫁给了别人。既然如此,做儿子的入江有什么理由不借刀杀人?

“没有治好你的盐害之前我绝不回去。放心,我也会跟柏木老弟讲的。”

入江的手不再冰冷。那温度已经和她的双腿相当了。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拜托你住手!”

她竭力尖叫。叫声还在耳畔,房门猛然打开。

“你......你在做什么!”

柏木快步走近,声音里有一股从未听过的怒意,却见入江忽地抛出一样东西。柏木反射性的接住,表情讶异起来。

“里面装的是食盐。”

树里大惊,望向被入江脱下的外套。她装在口袋里的小盐罐不见了。

“你在这房间里看见的盐粒全都是从那儿撒出来的。人体盐化后剥落的结晶颗粒大小不一,才没有这么一致。”

“不要......!”

不要说--她想这么求,但入江是不会听的。

草草拍落树里腿上的凌乱裙摆,入江往沙发上一坐。

“这孩子根本从来没受到盐害,除了长期假装染病害得双腿萎缩以外,她可健康得很。发育期的孩子将近一年没有好好走路,当然连站起来都会吃力。别的不说,受到盐害的人哪能撑得了十个月?况且盐害又不会使运动能力麻痹。也许你们以为盐化之后就不能动了,实际上我们那里还有个犯人在完全盐化之前上演过全武行大逃杀呢。”

树里模仿的对象是外公,但外公的不良于行应该和衰老有关。此刻的她不敢面对柏木的惊愕眼神,一个劲儿低着头。

“所以啦,既然没得病,她当然不急着要我治疗。不过她执意要找出我的弱点,好像也不单是为了报杀父之仇。”

“我说要折磨你,可不是骗人的。”

树里说着,仍然低着头。

“我只是想要你受到同样的伤害。”

她想发泄父亲被夺走的那股恨意。这是真的。

“不过,不光是那样而己吧?当你能够要胁我时,你打算瞒着柏木老弟,叫我让你染上盐害,是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柏木怔怔道,也不知是在问谁。入江不耐烦起来:

“我哪知道?你家大小姐的想法既偏激又不可理喻。”

他的措词极为严苛,听来却是句句入真。一想到柏木在旁边都听见了,树里越发无地自容。

在这之后,没人再口说话。对树里而言,这是一段凝重得令她抬不起头的沉默。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听不到应答,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将门打开。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探头进来。

“请问......有一位访客,说是来接入江先生的。”

“噢,我马上去,叫他等一下。”

入江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像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他似的。刚要朝门口迈步,他又转身向树里走去。

入江大步走到树里面前,抓着下颚扳起她的脸。树里躲不掉,只能把眼光瞥向别处。

“还敢夸口说他会忠实服从你的命令,结果呢?原来是这么不堪哪。想说的话讲不出口就利用我,再等一百年吧你。我最受不了为了别人而被利用--虽然我自己很爱利用别人就是了。”

原来,在这段期间里,入江在回应那些威胁与责骂时已经是对她手下留情了,因为他此刻的口吻和平常一样轻率,吐出来的话语却像针一样尖锐。

“而且你居然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弱点全晾出来,脑筋有没有毛病啊?要害曝光还在那儿得意,自以为占上风?搞滑稽也要有限度。我现在回去,这次就放过你,下不为例。你要敢有下次,我会让你知道没有弱点的孑然一身是什么滋味!”

听得此言,树里才发现自己早在一开始就有把柄落入对方手里。

“对不起,所以......”

原谅我--

“一个被宠坏的小孩道歉,你以为有价值吗?”

“请你住手!”

柏木冲上前来,猛然拉开入江的手,不让他再揪着树里。

“大小姐的行为全由我一个人负起责任。我一开始应该跟你说过了才是。”

一见这个状况,入江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像是扫了兴头似的。

“随便啦,真够蠢的。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说着,入江转向门口走去。

“拜拜,幸福的大小姐。”

丢下一句讽刺的道别,入江头也不回,摆摆手走出门去。

外公死后,仆役们陆续辞职,像是约好了似的。老雇主走了,他们没有义务继续为他身后留下的外孙女服务。

不过,从江崎家跟过来的人几乎都没走。他们原先的雇主是定和,虽然被捕仕狱,但至少还1在世上,等到刑期结束就会回来,所以树里就等于是他托付给他们的。

结果定和也死于盐害。

树里每天以泪洗面。就在她快哭累时--虽是带着歉意,江崎家的佣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来向她请辞。

当家过世,心里难免不踏实;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继续雇用,心里总难免不安--理由诸如此类。

无可厚非。树里虽是遗产的继承人,但终就是个无行为能力的小孩;他们的聘约是跟定和签订的,不是树里。即使私底下同情树里,她毕竟是别人家的小孩;他们没有余力为别家的小孩顾及这许多。

你想柏木先生会待到几时呀?

她听见几个准备辞职的清洁妇在聊天。

他接的是他父亲的位子,不过时局这么糟,主人又死了,他总不能一天到晚跟在小姐身旁吧?又还年轻......

就是说呀。拖着一个无谓的包袱要怎么谈恋爱、怎么成家呀?况且他也没义务要照顾她。

再怎么尽道义,也不能为了别人的小孩牺牲自己的人生嘛。大小姐的运气真差,竟在这种时局里落得无依无靠了。

要是柏木先生不在,她该怎么办唷。

清洁妇们没有恶意,那些肆无忌惮却在树里头上打了一记闷棍。

是啊,我凭什么以为柏木不会走呢?凭什么以为他会在人人都离开我时留下来陪我呢?

柏木和树里之间又没有聘雇合约。纵使基于个人同情,她毕竟是别人的小孩。柏木和其他佣人一样,有选择离开的权利。

听到那些对话时,树里心中已经认定柏木迟早会离去,也知道自己无权阻止。

她不敢叫她别走,因为这么说更像是在提醒柏木--说不定他还没发现自己被树里牵绊着。

万一柏木察觉,他恐怕马上就会离开,就像那些表面上同情她、却还是相继离去的大人们。

待在我身边。我喜欢你。要是我年纪够大,讲得出这种话,那该多好。

从那之后,她每天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留住柏木。然后她想到了--

柏木个性温柔,只要我的处境堪怜,他就不忍心丢下我了。

既然近亲就有两名盐害的牺牲者,那么用盐害当做藉口便不会有人起疑。

求求你,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边。

柏木当然点头。这个谎话一撒下,时间便一分一秒地追着树里。

谎言若是拆穿,柏木一定会吃惊,然后会气我吧。可是我不后悔。佣人们一天比一天少,我若不用这个谎话留住柏木,他不可能在这儿待到今天。

就在这段期间,树里得知父亲染上盐害的真正原因。

她既心痛又愤怒,决心不原谅对方。

这个害她失去父亲、连带害她即将失去柏木的人,当然欠好一份心情。她要借助他的力量留住柏木。

那个人既然能令父亲受到盐害,一定也能让树里染病。只要发病,这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

“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边”这个请求,从此也会更加具体。她不要求他一辈子陪伴,那样太沉重了,就让盐害来缩短这个期限,柏木也一定不会嫌麻烦。

减寿有什么关系。只要活着的时候有在他身旁就好。

结果就夸口说他会忠实服从自己所有的命令。

那讥讽太苛薄。谎言被入江拆穿后,树里成了一个卑鄙的胆小鬼,只会威胁别人来达成自己的愿望。

“对不起。”

入江嘲笑她,说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道歉是没有价值的,道歉却是树里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她不敢抬头看柏木的脸,赔罪的言语只能落在膝上。

“你怎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呢?”

那镇静的语气令树里更加心虚。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柏木已经来到她面前,屈膝蹲到与她一般高度,令她逃不开他的视线。她不停的说抱歉,呜咽却哽住了声音。

“那些人不懂得避讳,让你听见不该听的话,你当我跟他们一样吗?若不用这种谎话来逼我,你以为我就会走吗?”

柏木在责备人时就像在劝谕。那口气从以前就没有变过。

“想要东西的时候,要说什么?”

比起忙碌的父亲,柏木责备树里的次数更多,但他没教过她说谎,也没教她胁迫别人。

“你不要讨厌我......”

泪水一直止不住,但好想起柏木以前说过的话。

想要得到东西的时候,得诚恳地请求对方。

“就算我没得盐害,你也要一直陪我;就算我不可怜,你也不要抛弃我。”

“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求你,可以吗?”

柏木说时,用他的双手覆住树里紧抵在腿上的手。

“请你别再撒这种谎了--不要再骗我说你快死了。”

带着责备之意的眼神是那样严厉,却令她顿悟自己是多么的被重视。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哭泣声。柏木紧紧抱住她,那怀抱似乎比以前多了一分生硬。

***

豪宅正门前停着的那辆军用车里,老友正在驾驶座上等着。

“嗨,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还都不是厚木的人跑来哀求。”

秋庭冷冷应道。

“一群人吓到六神无主,说一直找不到你的下落,再拖下去责任他们扛不起。那些家伙就是缺乏小道消息的管道。不过你早就可以联络到我了,干嘛窝到今天?”

“哎唷,做人情哪有嫌多的。”

入江一坐进车子,秋庭立刻开坎。

“你爱去哪儿嗐搅和是你家的事,不要把我拖下水。我被海巡推出来收你的当摊子,你也替我想想。”

“谢天谢地唷,有朋友真捧。”

“你妈的,我把你踹下去哦。你当我是喜欢来啊?”

素来以高级别墅区而闻名的小城位处高地。军用车在下坡道行驶着,豪宅渐渐融入后方的景色中。

“结果人家是为了什么事情而请你来渡假啊?”

“恩?有点像是给小俩口吵架助兴吧。”

见秋庭讶异,入江大笑。

“处理老少配的情感纠纷好像跟我特别有缘。”

“我不记得有什么纠纷叫你处理过,别把我算进去。”

挨了一记闷棍,秋庭没好气的嘀咕道。

“反正你只是好玩吧?去凑热闹加蹚一摊浑水。”

“哇啊怎么这样讲?我几时做过那种事?”

“你以为很少吗?多到让我记不清啦。”

半年不见,秋庭说起话来仍然是这个调调,一点儿也没有老友重逢的亲切或欢欣。不过这就是他。

摸到口袋里的硬纸角,入江把张照川拿出来看。相纸的加下角印着最近的日期。

快十年了。

她还活着。入江推算她的年纪,那几分憔悴也许是为了世局的变故,不过相片中的她看来就是那个年岁该有的模样。

“那是啥?”

秋庭问道,却是一副不感兴趣的口吻。入江便也半假半真地答:

“是我的初恋兼唯一的情人。”

大概是当成胡说八道,秋庭只是苦笑道“是哪来的妖怪?”言下之意,好像只有妖魔鬼怪才敢与入江谈恋爱。

“这个嘛,反正没长角仔没长尾巴就是了。”

说着,入江竟动手将照片随意撕碎,令秋庭更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他把碎纸片往敞开的帆布篷外一撒。

“喂,别在路上乱丢。”

听见秋庭骂道,入江又笑了。

“才不是乱丢。一种悼念吧。”

“什么歪理。”

秋庭皱着眉头咕哝,继续开车。

Fin.

盐之街-debriefing- 旅程的终点

***

现在还会偶尔想起。

那既是梦,又是浮光掠影的记忆,总在日常琐事中不经意地想起。

--真奈被秋庭捡到、第一次跟着他回到公寓的那一天。

简要地说明屋里的格局后,秋庭指着浴室:

“反正你先去洗澡吧。肥皂什么的随便用,柜子里的毛巾都是洗过的。”

真奈确实想快点儿把自己洗干净,而他好像都知道。

啊,可是换洗衣服怎么办?她逃出家时只有身上穿着的衣服,后来在配给所领过一些内衣裤之类的,但在刚才的意外与逃跑过程中已经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真奈不知所措地走进更衣间,听见秋庭喊了一声“等等”。他走进另一个房间,一会儿之后回来,朝真奈抛出某样东西。真奈反射性地接住,是一个白色的女用旅行包。

“你随便找能穿的拿去穿。应该有几件洗过的才是。”

秋庭说完又歪头想想:

“应该有吧......不过那女人很邋遢就是了。”

听得出以前住在这儿的女子个性如何。

关上脱衣间的门后,真奈打开旅行包,里面果然是一团糟。

把衣服装进来的人大概已经很努力了,她将洗过的和未洗过的分别塞在袋子的两端,可是每一件都胡乱卷成一团,根本看不出界线在哪。真奈怯怯的嗅着,将闻起来有洗过味道的挑出来。

胸罩大概不行。她一看就知道尺寸太大,试都不必试。

内裤大概还可以。旅行包的主人穿的是L号,平常穿M号的真奈勉强可以穿。

她将那些没洗过的丢进洗衣机,小心地和洗衣槽里其他的衣服混在一起。当然这里不会有洗衣袋之类的东西可以给她用。再将自己脱下的衣服和内衣裤往洗衣槽的底部塞,真奈马上冲进浴室。

打开莲蓬头,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拿一条柜子里的毛巾,沾了肥皂就拼命的搓身体。

毛巾太软了,她觉得洗不干净,真想拿去角质用沐浴巾来刷到皮肤泛红为止。毛巾杆上挂着一条沐浴巾,可能是秋庭用的,但这种东西是个人物品,她毕竟不敢借来用。

冲掉肥皂沫,她仍使劲的擦干身体,直到令自己满意为止,然后穿上凑和的内裤,开始为上衣烦恼。秋庭虽是救命恩人,她终归不敢不穿胸罩就走出去。真奈在衣服里翻找了好久,甚至差点儿着凉,最后决定在里面穿一件深色的细肩带背心,外头再罩一件已经洗松了变形的长袖运动衫,勉强让自己妥协了。

秋庭知道她有这层困扰,后来就到同栋公寓的几户空屋里替她张罗了合身衣裤,没让她因此烦恼太久。

不过,那个旅行包的主人是谁呢?

这个问题就像泡泡似的,和入江讲秋庭的那句“对女人的口味变了”,偶尔会一起浮上真奈的心头。

他所说的“口味”,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至少一定是身材更好、胸部更大的。这一点真奈可以确定。光看那个旅行包里的衣服,无论是尺码或款式,都是对身材极有自信的人才敢穿的。

一定是个跟秋庭年龄相近又成熟的女人吧。

会不会是女朋友呢?

她觉得她是被秋庭珍惜的。现在的秋庭偶尔会亲吻她,偶尔会讲一些语意含糊的话,听起来也勉强可以解释是喜欢的意思。

可是,关于她在心目中的存在或份量,她从没听他明确提起过。

被问起他们是不是情侣时,真奈总不敢堂堂正正的答“是”。

她顶多说“是我喜欢的人”。

秋庭愿意陪伴在她的身旁,她并不怀疑他的心意,可是每当想起以前的那些事,心底总有些不安。

我是秋庭先生的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人时,她觉得应该可以问,秋庭大概也会直率地答,可是每每又临阵怯场,问不出口。

身旁的人都说,每次有人拿真奈的事向秋庭寻开心,秋庭就会板起扑克脸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然而真奈听了也只能笑笑带过。

***

盐害发生的第三年初夏,临时政府发表声明,表示国内的结晶已经全数处理完毕。

“......还真的事情一解决就溜得不见人影。”

秋庭回到伊丹营区的家庭宿舍,一进门就喊了这么一声。

“在说谁?”

真奈问道。配给日趋稳定后,她总会煮一顿比较丰盛的晚餐,然后等秋庭回家,这已经成了习惯。

“入江啊!”

秋庭答道,一面脱下代替工作装的迷彩服。

“咦--他不是一直都在立川当临时司令吗?”

“临时政府都说结晶已经处理完毕,下一个声明大概就是盐害时期的结束吧。入江在自卫队里的立场本来就很微妙,手上又掌握了一大堆不能对外泄露的内幕,幕僚部大概以为把他收做干部就可以纳入军方的监视之下,但那小子当然不可能乖乖任人摆布。他大概看准了现在正是开溜的好时机。”

“入江先生会跑到哪里去呢?”

“不用替他担心啦,像他那么任性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活得好好的。”

“说得也是。”

真奈也老实的同意道。

“然后我又接到异动命令了。这次是百里基地。”

真奈迟疑了一会儿,接口道:

“是老地方呢。”

她知道秋庭曾经做是航空自卫队的逃兵,当时的他就在百里基地服勤。

“回去大概会有点尴尬。”

秋庭苦笑着在餐桌前坐下。

“那你会不会就这么......”

真奈随口问道,一面把味噌汤递过去。秋庭接过汤碗,语气倒也轻松:

“我跟入江那小子可不同,我对自卫队是有道义也有感情的。那时虽然是我自己跑掉,但后来还是借助队上的力量来做我想做的事情,现在他们要我帮忙重建部队,我哪有权利拒绝呢?只是现在要从无到有,至少要弄出飞行员培训制度为止,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就是了。”

秋庭接着问她几时能准备动身。真奈笑了。

“有个一天就够了。”

来伊丹的时候,秋庭有交待,说以后会常常调动,没事不要增加行李。结果这一到任就待了两年,秋庭的人事异动都以伊丹为中心。

“只是有点遗憾,长官们教了我好多事情。”

最近这一年半以来,卫生科让真奈去做护士的助手,还常常发兼职薪水给她,金额虽然不多,但总是钱;只不过都是日圆,恐怕还要好久以后才会重新在市面上流通。

“那你先去跟他们打声招呼谢谢人家。人家都很疼你的。”

见真奈点头,秋庭又说:

“现在到处都人手不足,你在伊丹做了一年多的卫生助理,他们大概也打算让你朝这方面发展吧。要是你有这个意愿的话。”

“希望我还有机会帮忙就好了。”

执照或资格考之类的制度还没有恢复,不过真奈和秋庭说过,她希望至少在实务上可以做做护士的帮手。

“这一次也是开车去吗?”

“花航空燃料让一个自卫官调任,上头的荷包不会允许的。”

“我喜欢搭车。”

真奈忍不住坦率地说:

“这趟路程就可以看风景了。希望我们不用赶路。”

秋庭放下筷子,在她的头上轻轻一敲。

“--谢谢你都这么听话。”

答应我,去任何陌生的地方都要蒙住眼睛。直到政府宣布结晶处理完毕为止,秋庭始终这么坚持着。

“上头没有催我赶路,稍微绕去哪儿逛一逛还可以,你先想想要去哪。”

“啊,那......”

真奈抬起脸。

“我想找个地方帮我爸妈弄个墓。”

当做遗物那两本书,她仍然摆在身边。

“那墓碑呢?”

“啊,没有......还没有买。”

父母走的时候都还年轻,还不到要为自己规划后事的年纪。

“我想想,那菩提寺呢?”

“呃,我不知道。菩提寺是什么?”

“原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个--你家应该是信佛教吧?菩提寺就是有墓园的佛寺要祭拜历代祖先时可以去哪里请他们办......长辈做法事的时候都没叫你们去参加吗?”

“我爸是北海道人,我妈妈是在九州出生的,不过他们是在东京相识,我们家也没去过菩提寺或乡下老家......普通的小法事大多不会叫我们回去,毕竟路程太远,他们两个又都在上班。”

真奈懂事之后,只记得曾为了祖父母的丧事回去过一、两次,当时自然也没有那个心情去记住是哪间寺庙。加上两边家庭的亲戚都不多,现在更是失去联系,恐怕只有亲自回去一趟才有办法知道他们的现况。

“恩--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时间上大概不行。”

见秋庭苦思,真奈连忙挥手。

“不用啦,随便找个地方就好了。不能立墓碑也没关系,纳骨塔也行。”

“话是这么说,万一找了块地缘上不方便的土地,以后麻烦的可是你耶。”

秋庭又想了想,重新拿起碗筷。

“算了,我再帮你想想好了。别担心。”

这话说完的两天后,秋庭和真奈就在营区众人的欢送下离开住了两年的伊丹营,往东出发。

***

开放交流道的高速公路虽然不只一条,实际上仍然形同公务车辆专用道。秋庭决定走名神高速公路转东名高速公路--这是真奈为了打发时间而从地图册查出来的。她的地理还没有好到可以为秋庭指路。

这一趟不像上次西行时那般动軏绕道他处,高速行驶的汽车一天就可以跑上好大段距离。其实路况要是够好,包括休息时间都算进去,从东京弱大阪也用不到八小时。

秋庭明明说可以稍微绕去哪儿逛一逛的--真奈一面在心里暗想,一面向握着方向盘的秋庭说道:

“路上连一点盐都没有了耶。”

“当然啦,自卫队、消防队跟海巡队全体动员还花了足足两年啊。”

“看得到风景真开心。”

真奈有点儿故意这么说。秋庭苦笑,伸手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

“放心,我中途会带你去晃晃的。”

在那之后,他们或休息或上厕所,一路开进静冈县挂川市,秋庭便从挂川下了交流道。

穿过交通号志复活的市区,两旁开始出现山林乡村风情。

“哇,景色好棒!会不会看到富士山啊?”

“我说你啊。你不是一直都在看地图吗?富士山还没到。现在这个地方也要一直走到县境才会看到日本阿尔卑斯山。”

“那我们去东京的途中就会看到富士山了吧!”

“天气够好的话就行。不过自卫官看那个都看腻了。”

“今天看得到日本阿尔卑斯山吗?”

“我们又没有要去那里。”

“那是要去哪里?”

真奈歪着脑袋问道,却见秋庭用略显复杂的表情答道“我在乡下的老家”。

“就先停在这儿吧。”

秋庭在一条农业道路旁停下车来。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休耕中的农地,田畦和泥地里开满了春天的野花,一旁就有登山步道的入口,后方是一片平缓山势。

听见真奈喃喃地说“真想不到”,秋庭讶异地问她是什么事。

“你看起来很有都市气息......原来你是在这里长大的,想像起来有点新鲜。”

“啰嗦,你还不是一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连菩提寺也不懂的都市小孩。”

“啊,你什么意思嘛?”

说我不像都市人就算了,什么都市小孩--真奈嘟嚷着嘴。一天到晚就爱说我孩子气。

“我都已经--”

二十岁了--还没说到这儿,秋庭胡乱抓了抓真奈的头,没让她说下去。

“好了啦,你去那边摘花来。记得选一些看起来像菊花的,比较放得久。我去砍香花。”

“香花?那是什么?”

“啊--你不知道啊?这一带到西日本都习惯在佛坛前献树,那个就叫香花,在西日本好像叫做莽草,不过关东大概不太用这东西。我家的山里有一大堆野生的,反正机会难得,我想砍一些来供在祖坟和佛坛前。”

“什么?我家的山?这边的山......”

真奈指着登山步道的入口。

“都是你家的山吗?”

“啊--不是全部,只到前面这条棱线。这边是亲戚的坟山,我家只有持分,实际管理都是亲戚在负责。”

“秋庭先生,原来你家是大户......?”

“是大户我还会逃家从军吗?我家也不是大房。这一带每户人家都有地有山,没什么稀奇,又都是些没列入开发计划的乡下地皮,根本没有资产价值,好看而已。”

话虽如此,真奈生长在寸土寸金的东京,这种事在她听来还是很不得了。

秋庭走上登山步道时,真奈开始在田里摘野花。春天的野花怒放,多得像一处花园,她简直开心得忘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对真奈而言,花要不是从花店买来,就是长在路旁的花坛里,能像这样拣自己喜欢的、而且是爱摘多少就摘多少,她觉得好有意思。摘了这一朵,便见旁边有更漂亮的;等到秋庭回来时,她已经摘了满怀的花。

“你实在是......一座坟哪里放得下这么多的花啊。”

“啊,这样啊。”

原来这是秋庭扫墓要用的,真奈完全没想到。

“对不起......我第一次在这种地方摘花,太开心了,不小心就多摘了一些。原来你打算去扫墓呀。”

见真奈俯首消沉,秋庭轻抚她的头。

“算了,放不下的就分给附近的坟好了。”

“......你们平常扫墓都要这样摘野花吗?”

“怎么可能,平常也都是从花店或超市买来。只是现在不可能买得到鲜花,刚好又是野花开的季节;不过......”

秋庭笑得温柔,令真奈心中一动。

“你摘得开心就好。”

“很......很开心啊,真的。”

真奈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使命感,鼓动她强调摘花有多么快乐,于是她极力地向秋庭表达。

“真的!我好喜欢这样!”

山势平缓得连轻装的真奈登来恢毫不费力,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山顶。

正如秋庭所说,爬上来的途中常常看见坟墓,旧的新的都有。果然是一座坟山。

秋庭停下来的地方还不到最顶峰,却是个日照充足之处。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墓,秋庭说那就是他家的祖坟。

“好大的坟墓。”

“是啊,别人家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建,我们家族则是每房建一个祖坟。大土堆这边整个都是纳骨室,有人过世的时候就从后面那个门里把骨灰坛放进去。”

他一面解释,一面走向墓石,眉头却皱了起来。只见坟墓一带都扫得很干净,花瓶里也插着香花。

秋庭把手指伸进花瓶里沾水,拿出来嗅了嗅。

“......怎么了吗?”

“水不臭,是昨天或今天才换的。”

秋庭说时,竟将他砍来的香花用力丢到地上。

“哎唷,秋庭先生......”

真奈的声音里隐含着疑问的口气,秋庭却没有答腔,迳自走到邻旁的墓去,同样闻过花瓶里的水。

“这边就是臭的。”

“呃......”

“没事,你把鲜花插到我家的花瓶里去。我来替邻居的花瓶换水。”

“咦,水去哪里拿?”

“旁边那里就有农业用水。我马上回来。”

秋庭把左右两邻的花瓶都带走,往一条下坡的小径走去。

留下来的真奈戒慎戒惧地走上土坡的阶梯(虽是男友家里的祖坟,顾忌总是难免的),将刚摘来的野花插在香花前面。

才刚插满花瓶,秋庭就回来了。看来水源果真很近。只见他把洗过的花瓶放回原位,将刚才砍来的香花插进来。

“花有多的就放一些过来。”

“啊,好。”

真奈依言将多的野花放进去。

“那个......”

“没事啦。”

秋庭似乎不想让她说下去,不过真奈听得出,他的口气有些忿忿然。

“那个爱扫墓的可怜虫待会儿就要回来了。”

爱扫墓。可怜虫。真奈无法在脑中兜起这两个语词的形象。

“算啦!”

又听得秋庭说道,似乎是刻意让声调显得开朗些:

“要不要把你爸妈的遗物放在这里?”

话峰这么一转,令真奈既不解又迟疑。

“只不过墓碑上的姓氏不同,这要忍耐一下。放在这里不会有人来乱动,又有亲戚在这儿管理,中元清明的也都会来帮我们扫墓,而且好歹也是我家的祖坟,我们就把原由写下来一块儿放进去,不至于让你爸妈成为孤魂野鬼。若是想要个戒名或牌位的,也可以请我们家的菩提寺帮忙,或是请他们定期祭拜也不成问题。”

“呃、啊、可是......”

毕竟是自己父母亲的后事,真奈不知道好不好如此麻烦秋庭。见他说得顺理成章又设想周到,该不该就这样听从他的安排呢?这么做合乎礼数吗?”

像是看出了真奈的不知所措,秋庭苦笑起来:

“老实说,我不知道几时才能带你回你们乡下老家,我的身分也没有大到可以公器私用的地步。公共交通网还没有恢复,国家也没那个预算去抢修铁路跟航空,今天绕路开来这里算是我能做的最大极限了。我知道你一直挂记着你爸妈的后事,所以我想,要是--”

真奈等着他把话说下去,却见秋庭望着她的后方,眉头皱了起来。

“--高范,你回来了?”

那沙哑的声音引得真奈转头去看,便见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男性--简直就是秋庭上了岁数之后的模样。两人活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怎么办?我现在是不是该打招呼?可是秋庭先生还没有给我们介绍,就这么问候人家会不会太冒失?

心慌之余,真奈只好先向对方点头致意。

秋庭冷冷的别开视线,没好气地说道:

“只是中途顺道来看看,事情办完了还要去百里基地。”

“你还没辞掉?”

老先生的语气多了不悦。

“快三十的人想干什么,没道理还要老爸来管。”

秋庭气冲冲地吐出这两句,就向真奈说了声“走了”,见她脚步没跟着动,急起来抓了她的手腕便下山的方向走去。

从老先生的身旁走过时,真奈看见他一手拎着清洁用具,另一手提着木桶,桶里装了不少杂物,大概是香烛供品之类的。

强拉着真奈,秋庭一个劲儿的大步走,差点没害真奈滑跤。

“秋庭先生......”

真奈唤了好几声,他却不肯停下脚步。

“秋庭先生,秋庭先生,秋庭先生!”

真奈决定一直叫到他肯回应为止。

“刚才那人是不是你父亲?是你父亲吧?就那样走掉怎么好?不行吧?”

“--管他的。反正是个只会扫墓的老头。”

“你怎么这样说......”

登山步道的入口就在前方。秋庭暴躁地甩掉真奈的手,转过身来。

“一个小鬼少管别人家的闲事!”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在那一刻冻结了,因为秋庭的脸上出现了自责和懊恼。

听见他低声说抱歉,那声音有些嘶哑,真奈只觉得自己的喉间也堵着什么,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车子往来时途中见到的休息站开去,一路上都是难堪的沉默。

中间有几次,秋庭像是想要说什么,但真奈只装作完全没注意到。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这种气氛还是头一遭。

抵达休息站时已是日暮时分,真奈却没有胃口,拿了睡袋就下车了。秋庭大概也不想吃东西,不过还是把背囊带了出来。

在陆面交通仍未恢复的情况下,这一间公路休息站就和别处的一样冷清,幸好规模不算小,站内设有淋浴间和娱乐室。相对无语的两人自动省略了晚餐,直接就去洗澡。

娱乐室的地板上铺有榻榻米,一张张按摩椅排在墙边。真奈把从淋浴间和管理室找来的布垫和毛毯等先铺好,再将睡袋平摆上去。稀奇的是,秋庭今天洗得比真奈还慢。

“我可以睡你旁边吗?”

休息站里虽然没有别人,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在外投宿时总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傍邻而眠,这早已是两人之间的默契,真奈也都自动将被铺铺在一起。秋庭故意这么问,显然只是没话找话讲。

她知道,秋庭是想制造机会,想收回他一时冲动说出的话,也想为伤害到她而道歉。

可是真奈没法儿给她温柔的回应。一声“请便”听起来冷冰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反正我没什么资格或权利去影响你的判断。”

“......是我不好。”

秋庭的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呻吟。

“对不起,秋庭先生,我现在做不到好声好气。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秋庭和他父亲一定有很深的心结,真奈还不至于幼稚到察觉不出。

但在那时,被那一句话刺出许多伤口的她,也没有坚强到可以强颜欢笑的地步。

***

自己不过是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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