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海月不住地呢喃,泪水随着话语不停滑落,辽一赶紧拿手帕抹去。不能让眼泪再消溶她的脸庞,至少不要让那些泪痕再加深。
至少,让她完好地化成盐柱。
海月也想忍着泪水,嘴里还是一个劲儿的低语。
我自己也没注意,直到这几天觉得怪,看见手心冒出盐粉,才知道不对劲了。
脑子里只想到要待在小辽身边。不想待在爸妈身边,也不想待在即将结婚的男友身边--我只想死在你身边--直到得病了,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对不起,我说得太迟了。因为我太笨了。
无所谓啦!
辽一的眼底也涌出一股止不住的热流。一个大男人这么恸哭实在难看,可是心里难过,有什么办法嘛--
哭什么!我也喜欢你!所以别哭了!
辽一吻了海月。她的嘴唇已经有点硬了,口中满是盐味;但两人的舌头依旧交缠着,激荡成这一生最火热的长吻。那也是他有生以来最难忘怀的一吻。
“原来真有直到最后一刻才能发觉的情感啊!要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海月一定会照计划嫁给那个好脾气的小子,也一定会请我去暍喜酒,然后我会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我本来也觉得有点儿空虚,还以为一个要嫁妹妹的哥哥当然会有那种寂寞心情呢。我压根儿没想过自己喜欢海月,海月也没想过喜欢我;我老妈和海月的阿姨以前还问我要不要把海月娶回家,我跟她还不以为意地笑着说不可能咧……”
等你变成盐巴,我就带你去海边。喏,你的名字也有海,你说好不好?噢,日本海那边就不要了,冬天太冷,你不是很怕冷吗?那太平洋这边怎么样?既温暖又漂亮,而且夏天会有很多人去玩水,一定很热闹,搞不好会看到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的死小鬼。然后我就在那个海边弄一个海之家,天天陪着你--好了嘛,不要哭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一辈子都会跟你在一起的。
嗯……嗯。
撑着已经不再灵活的身体,海月努力地点头。怀中的她正迅速硬化。
有小辽陪在身边,我就不怕了。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会永远在一起的。
在最后的最后那一刻,两人同时明白了。
我爱你。
双唇微启的瞬间,海月已凝结成一柱白色的结晶。
***
“怎么样,海月,这里很漂亮吧?”
辽一从登山包里取出情人的脸,捧着让她面向海洋,然后低下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接着便只是静静看着海面。良久,他在盐块上轻轻一吻,慢慢放下,浸在拍上沙滩的海波中,让海水渐渐消溶它。他一直捧着没有弄碎,直到掌中最后一点盐沙都被海浪冲走。
接着,他掏起背包中的盐沙,吻一吻,撒在浪头上。就这么一再反覆同样的动作,直到将那一整袋的盐仔仔细细掏完。
在海浪里洗去手中的最后一颗盐晶后,辽一奋力将登山包抛向大海。
一粒也不留--在这样的执念下,辽一认真地埋葬了情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被秋庭搀扶的真奈。
真奈心中一惊,整个人颤了一下。
辽一笑得太安详了,就像他接过那一颗苹果时,三人围着餐桌吃饭时,还有来到海边的这一路上。
那是看破--打从一开始,辽一就已经看破这一刻。
“--真奈,你不用哭,我们虽然落到这种结果,却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伤心啊。”
“对不起--对不起。”
真奈死命地忍住不哭出来。身后的秋庭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辽一,双手环抱着真奈的肩膀,像是在保护她。
秋庭和辽一都知道真奈道歉的理由。这一份心,在这种时局里弥足珍贵。
为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真奈用哭泣表露内心的遗憾。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我害你看见这么难过的场面。”
这就是秋庭不希望她跟来的原因,也是那番话的弦外之音。
因为她总是被无法挽回的悲剧所吸引。
所以他不希望她再看到无法挽回的悲剧。
“不过说真的,其实我们是幸福的。要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我们也不会察觉彼此的心意;虽然最后走到这一步,但比起没发现彼此的心意就分道扬镳,这样至少幸福多了,我也无怨无悔。我甚至觉得--这么说或许任性又不懂事,不过,世界上发生这种异象,搞不好就是为了凑合我们呢!”
秋庭闻言不禁苦笑:
“喂,你们谈个恋爱还把其他人拖下水,这算哪门子嚣张的爱情故事啊?”
辽一害羞地抓抓脑袋。他走向两人,先向秋庭伸出手。
“谢谢您。不瞒您说,我本来以为自己走不到了。”
秋庭默默地与他握手,又默默的放开。
辽一接着向真奈伸出手。
“真奈,真的很感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不可能来得了这里。我也替海月……谢谢你。”
“不……我没能做什么。”
真奈说着也与辽一握手,却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那你多保重了。”
秋庭的道别干脆俐落。他转过身去,同时扳着真奈的肩膀推她离开。他知道,辽一在他们身后挥手。
直到身后的海浪声越来越小,真奈才看着自己的右手。
“秋庭先生……”
“不要回头--你别再看了。”
这么说,不会错了。
真奈握起右手。
和辽一握过的手掌中,有颗粒滚动的感觉--辽一的手已经开始盐化了。
“秋庭先生……”
“不用担那个心。”
秋庭打断真奈的话,抓着她肩膀的手也加重了些许力道,免得她又回头。
“那小子当然很幸福。他自己都说为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还把整个世界都拖下水了。”
让心爱的人溶在海里,然后自己也溶在海里。辽一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让两人一起化在同样浓度的盐水中--为了与心爱的她合而为一。
不管有没有人看,甚或这世上连一个人类也不存在时,他俩都会在隽永的美景里与世界合而为一,形影不离,难舍难分。也许,他们就此得到了水恒。
秋庭说那就是幸福。辽一也说,他们是幸福的。
然而--这份挥之不去的不舍,会不会亵渎了他俩呢?
scene-2 失序的社会,不被原谅的罪。
***
再度越过多摩川时,已到了该开车头灯的时间。
从镰仓回到家里的一路上,真奈都没出声。也许车子坏掉还好些--徒步五十公里的强行军,起码能逼得人无法胡思乱想。
干脆出点什么状况吧,好比一个令他们不得不弃车的小意外,或是别的--只要不让真奈陷入沉思就好。
话虽如此,但没有人会祈求这种灾难。这世上若有神明,想必不怎么明了中庸之道,因为每当弛实现人们的愿望时,不是过头就是不及。
在大灯照不到的道路前方--幽暗夜色中,突然有一道鲜橘色的火线窜入车头。
“啥!?”
本能反应是踩下煞车,但秋庭立刻重重踩下油门。那道火线绝对是枪击,加速脱离这个区域才是上策--绝少有人能精准地瞄准高速移动中的人类,除非是战场上的狙击手。
秋庭的预测随即落空。一个人影出现在正前方,不仅拿枪对着车子,看起来也不像要闪避的样子--要在大马路上此谁先胆怯放弃吗?
撞过去?迷惘倏地掠过心头;让秋庭选择尊重生命的,也许是邻座的同乘者。
然而就在他踌躇的片刻,两者间的距离已近到就算煞车也停不住了。秋庭把方向盘打到底,试图藉着打滑让驾驶座这一面对着枪口。
“嘴巴闭上!”
失灵的悬吊系统当然也没有缓冲惯性的能力,打滑的车身斜斜翘起,紧急煞车的反作用力非同小可。坐在车里的人若是张着嘴巴,很容易咬到舌头。
车于侧滑了数十公尺才停住,秋庭立刻猛然踢开车门,以低姿势向外跃出,立刻听见极近距离的清晰枪响,但他从声音就知道子弹射偏了。秋庭有自信可以在下一个动作逼进枪口后方,不过真奈还在他身后的副驾驶座上,歹徒会不会在被制服的过程中误伤到她,他不敢贸然一赌。念头一转,他只好先慢慢站起身。
就在这时,持枪的男子也正一步步走近。
“上了年纪的大叔,反射神经还这么灵敏?”
称呼秋庭“大叔”的是个蓄着小平头的年轻人,消瘦的脸庞和充血混浊的眼睛令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些,但确实是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他穿着成套的灰色短袖短裤,脚下踩着白球鞋,手中的枪大约与他的前臂一般长--虽然枪口对着秋庭,握法却是乱七八糟,秋庭因此知道这人枪法并不精准,也不是惯用枪枝的人。
“--六四式?”
年轻人臂上架着六十四式步枪,虽非最新型但仍是陆上自卫队的标准配备。
“你从哪里弄来的?”
“大叔,你白痴啊?当然是从有这玩意儿的人身上弄来的。”
年轻人说着,轻轻晃动枪口。
“让我上车,否则我就开枪。”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的真奈发出微弱的呻吟。她趴在仪表板置物箱上--该说是被刚才的紧急煞车给甩上去的--现在才渐渐苏醒,正准备爬起来。
年轻人察觉秋庭后方的动静,眼光立刻扫去,接着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女的耶。真好运。我要坐那女孩的后面。”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枪口转向车内,快步绕过车头,定到副驾驶座后的门边。
“秋庭先生……那--”
“是真枪。不要惹他。”
听到这两句简短指示,真奈只是一颔首,没再多问也不表露惊慌。不知是她胆子大了,还是真的听出事隋的严重性。
年轻人打开后车门,先把枪身伸进车内,人才坐进去。他坐得很用力,好像放下什么重物似的,车子又是一阵咿轧大响。
“开车。”
秋庭依年轻人所言发动车子,由于车子完全打横停在路中间,于是他倒车转了九十度,才重新上路。
“要去哪?车子这么破,太远的地方可去不了。”
“随便哪都好。不然就先去你们住的地方吧!”
年轻人说着,将挟在右臂的步枪放斜,枪口抵上副驾驶座的头枕。后座空间不大,没法让过长的枪身保持水平。
“你叫什么?”
年轻人不怀好意的笑着,往真奈的方向打探。
“我姓小笠原。”
任谁都听得出她是故意不报名字。年轻人勃然大怒,在她的椅背后面踹了一脚。
“谁问你姓什么啊!”
真奈倒吸一口气,吓呆了似的自座椅往下滑了滑。
“--真奈。”
被秋庭低声一唤,真奈才勉强开口:
“我叫--真奈。”
知道是秋庭示意,年轻人遂向他投以阴狠的眼神,不过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空着的另一只手绕到真奈的颈子旁,以指尖抚摸起她的脸颊。
“喔……摸起来真舒服。”
真奈只能闭紧双眼忍耐手指头在脸颊上游移的感觉,她知道若是自己反抗得太激烈,这个人又要翻脸了。
突然间,整辆车大幅摇晃。小小的路面颠簸,在这一辆报废车里就像是要翻车似的。
“你妈的!”
年轻人大骂一声,枪口马上转向秋庭,却见秋庭面不改色。
“应该是压到石头之类--你在旁边动手动脚就会害我分心。想逃得远就给我安分点。”
听出秋庭的言外之意,年轻人啧了一声。
他身上穿的灰色衣裤,正是监狱受刑人的制服。
“从哪逃出来的?”
“鬼地方啦!”
年轻人气冲冲的啐了一口,没再出声。
秋庭往照后镜里瞄了一眼,见枪口已经再度抵回真奈的头枕后方,眉头不禁一皱。这个逃狱犯不是省油的灯,因为他懂得下正确的判断,尽管手里拿的是极具威胁性的武器,仍然选择弱的一方当做人质;相较之下,秋庭倒宁可这名逃犯是拿了武器就趾高气昂、得意忘形的人。
在这之后,年轻人都没说话;车子就在奇妙的紧张气氛下开到了新桥。
***
年轻人第一个下车,枪口继续指着车内,一点也没放松戒心。在喝令真奈下车后,先将她硬拉到自己身旁,再拿枪抵着她的颈子。真奈只能紧张地缩着脖子,却无计可施。
这个人让秋庭最后才下车,显然是思考过的。
“大叔你先请吧,带路。”
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中有一种超乎必要的威吓,八成是劫车当时的敏捷反应令他提高了警觉。秋庭心想,早知道就佯装成寻常的“大叔”,或许就会让对方掉以轻心,此刻就有机会扭转情势了--虽然现在才后悔是迟了些。
“敢玩什么花样我就开枪,这女孩的头就整个不见啰!”
感觉到真奈在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没有惨叫或哭泣。话说回来,她若是陷入恐慌,那才是最糟糕的状况。秋庭在年轻人上车之前给的那两句简短指示,亏得她能遵守到现在。他现在才明白,原来她是如此无条件的信任自己。
“--放心,我可不想收拾她脑袋的碎片。”
“你当自己是贾桂琳啊。”
年轻人揶揄似的噗嗤一笑,让秋庭对他的印象改观了。这人的言行虽然粗暴野蛮,知识水准却比他所想的要高。在秋庭这一代的认知里,甘迺迪遇刺不过是历史课本上的国外大事,一般人就算在学校学过,也未必知道总统夫人为丈夫收拾脑浆这种小道消息,更不会在意总统夫人的名字之类--除非特别好奇。眼前这个逃犯顶多二十岁,这个事件应该离他的年代更远才是。
求知欲高,判断力也高。与这样的枪手为敌--有些麻烦。
秋庭领头走进油漆已斑驳的老旧公寓中。四层高的旧式楼房没有电梯,三人一步步走在楼梯问。为了不让对方加强警戒,秋庭始终保持稳定的步伐。
进屋后,年轻人命令秋庭打开室内所有照明,并且要他带路去看每一个房间,确定屋里没有别人,也同时检视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用品,一一确认它们的位置,小心得不得了。
全部检查完后,年轻人要他们再次往厨房移动。
“大叔,你走远一点。”
那人边说边走向流理台,继续以真奈为盾。
“真奈,把你平常用的菜刀拿出来。”
听见他只叫自己的名字,真奈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满,但仍然依言打开水槽下的储物柜,拿出一把三用菜刀。
“拿着刀刃,递过来。”
真奈照办,将刀柄往背后递去。男子接过,便改用刀锋抵着真奈的脖子,将原先的步枪斜背在身上。
“这玩意儿太重了不顺手,也拿不久。”
六四式本来就不是让人长时间捧着的。这个逃犯知道自己该在手酸之前更换武器。
“然后我要吃东西。拿吃的来,不花时间的。”
真奈看了秋庭一眼,秋庭仅以眼色微微示意,尽量不让年轻人察觉。眼下的任何图谋都只会刺激这个人的情绪,真奈又被利刀挟持,他不想让犯人突然改变心意。
于是真奈轻轻提起自己的背包,让身后的人看。
“这里面有便当。水壶里有茶。”
那本来是为了徒步回程才准备的,结果一口也没吃到。
“怎么,你们两个是去野餐的啊?这么悠闲。也好,到沙发那里去。”
年轻人依旧让秋庭先走,命他站到沙发正对面的墙边,自己则在沙发坐下,把步枪移到左胁对着秋庭,叫真奈坐在右邻,继续用菜刀押着她。
“真奈,拿便当出来。背包先摆腿上,拿完便当后可以放地上。”
真奈打开背包时,年轻人仍然紧盯着靠墙站的秋庭,等到她将便当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来,才又下命令:
“喂我吃。不要用筷子,用手。”
一手拿枪,一手持刀,他没有多的手可以吃东西,大概也怕她用筷子当武器。
真奈迟疑了一会儿,便伸出一只手拿了个饭团。
“对不起,我没洗手。”
霎时间,年轻人讶异地看着真奈,随即低声咕哝着“怪人”,一面咬下真奈送到嘴边的饭团。在这过程之中,他的两只眼睛仍然盯着秋庭。
“--好好吃哦。”
他的声调突然温和起来。
“……只是白饭团而已。”
“很好吃。再来,我要吃菜。”
朝真奈送上的小香肠瞥了一眼,年轻人咯咯笑了。
“这什么?章鱼?”
“啊,看起来不像吗?”
真奈一时忘了眼前的场合,竟老实不二地反问。
“看得出来啊。就是看得出来我才想笑啊,想说还弄得这么可爱,真好笑!!我上次吃章鱼小香肠不知是几时的事。看守所里才不会花这种心思咧,更别说这么用心做出来的便当了。”
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有一点哽咽,年轻人像是想要掩饰,仓皇地朝秋庭努了努下巴,粗声粗气说:
“抱歉啦,我把你的便当吃掉了。”
年轻人一口气吃完了两人份的便当,又叫真奈喂他喝茶,然后长叹一声。
“唉--太好吃了。你的厨艺真好。”
“没有啦……”
见真奈奈不由自主地谦虚起来,年轻人更是直视着她大夸特夸。
“真的,我没有乱讲。你这么会做菜,可以嫁人了。”
他的语调听起来显然不是在取笑人,但在这种场合下,真奈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后数十分钟的胶着状态中,年轻人好像中意起真奈来了,一直东拉西扯地与她攀谈。
你几岁?十八?那是高中生啰!我看你做事一板一眼的,穿制服时一定都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吧?我念高中时班上也有一个女生像你这样,土死了,一天到晚念我服装仪容不整,啰嗦得要命。我骂她丑八怪闭嘴,她居然就哭了,真是伤脑筋啊。你跟她有点像咧。
刚才那个煎蛋卷是怎么弄的?味道不太一样哪,不会太甜。调味料应该不只盐吧?喔,原来是酱油……原来如此。我以前吃过某个人做的煎蛋卷,味道跟你做的一样。嗯,原来是加了酱油啊。不过那家伙做的味道比较重一点,也满好吃的,只是我当时觉得很烦,就对她说无敌难吃。其实真的很好吃啦,我也不知我干嘛把气出在她身上。早知道就老实说跟她好吃了……
说了半天,年轻人才转向秋庭。
“喂,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你们一起住这里对吧?是兄妹?亲戚?还是男女朋友?”
“没有关系。”
秋庭冷冷地答完,年轻人便一把将真奈搂进怀里。
“他说你们没有关系耶!真的吗?”
真奈被他半扯进怀里,却也不禁苦笑起来。
“是真的……我们是盐害发生后才认识的。我没有地方可去,他才收留了我。”
“不是援交吧?他收留你,你就让他上吗?你该不会是被这个色老头骗上床了吧!”
真奈感到脸上一热。她终于知道人在生气时血气上冲是什么感觉,现在她好想回嘴骂人。
--不要惹他。
可是秋庭是这么交待的,意思就是不要刺激他。不要惹他不要惹他不要惹他--真奈快速地反覆默念了数十次,像在念经一样。
秋庭说的话一定不会有错。
“秋庭先生不是那种人。”
真奈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只见年轻人邪邪一笑。
“所以我就不用顾虑他啰--真奈,喂我喝茶。用嘴喂。”
“啊?”
真奈错愕地叫道,年轻人却是神色自若。
“你们若是情侣,我还有理由顾虑一下;既然是没有关系的人,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少块肉。噢,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拒绝,”
说到这里,他轻蔑地瞥向秋庭。
“那我就开枪打那位大叔。”
“--你不要太嚣张哦。”
秋庭阴沉地回瞪。被他这么一瞪,那人的情绪突然激昂起来。
“不是没有关系吗!你自己说的,不是吗!既然没关系就给我闭嘴!气死我了,明明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干嘛在我面前装出感情很好的样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要让你们听话再简单不过,我早就看穿了!”
枪声响彻屋内。贴着米色壁纸的墙面应声出现一个弹痕,就落在不为所动的秋庭身旁。
“住手!”
真奈高叫,抓起水壶直接喝下一大口,然后用双手扶住年轻人的两颊,让他转向面对自己。她知道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只是弄不清是因为恐惧、害怕,还是愤怒。
那人把脸往前探,抵在真奈颈间的菜刀不经意地划动,细线似的微小痛觉掠过喉头。
她闭上眼,把自己的嘴唇压上去。年轻人一点一点的吸,可是真奈却想一口气全吐出去。
直到最后一滴也流了出去,真奈才僵硬地退开身子。
“--这样总行了吧?”
看见真奈愤怒的视线,那人轻薄地笑了。那笑容中流露的危险气息,仿佛即将逾越某条界线--也许早已逾越。
“好拚命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你肯这样牺牲?真可怜,你看看,脖子都割伤了。”
年轻人说着,突然伸手去搂真奈。真奈整张脸皱了起来,却只能忍着不喊出声。
“住手!”
听见秋庭大喝,那人越发嘲弄地用刀锋敲起人质的颈子来。跳动的刀刃给真奈带来的恐惧更胜于痛楚;一下又一下,那轻快的规律几乎令她为之冻结。
他得寸进尺地伸舌舔舐掠过真奈喉侧的那道伤痕,两眼还不忘盯着秋庭,眼底闪着胜利者骄矜的光芒。
“痛……”
“哦,痛是吧。那我换不痛的地方。”
年轻人继续往上舔,缓缓移向她的颈后。
真奈忍不住缩起脖子,他却不允许,硬是把脸挤进她的肩膀和脸颊之间。
“--!”
年轻人的舌头舔上耳根时,真奈不禁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知道泪水正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别这么嫌弃嘛,太伤人了,多少假装一下不行吗?我很可怜耶,一个没梦想没希望又卑微的囚犯,就当做是安慰我嘛。”
年轻人反手将菜刀抵在真奈的胸口,另一手放开了步枪,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
“别动哦,大叔。就算你打得赢我,先死的可是真奈。”
秋庭原想趁他放开步枪时冲上前去,这下只好作罢。射向那人的视线更加凶恶,几乎欲置人于死。而年轻人明知对方的目光充满杀意,非但面不改色,还用近乎自暴自弃的眼神回敬秋庭。
“你真幸运啊,又高又帅身手又好。有这么好的条件,就算在这种世道下也不愁没女人,何必捡这种乳臭末干的小女孩回来、还这么宝贝地养在家里呢?你若要捡更好的,外面一定多得随便你选吧?这一个就让给我啦。反正你们两个是不相干的外人,有什么关系?我快一年没碰女人了耶,你说可不可怜?”
年轻人喋喋不休地说着,最后把真奈推倒在沙发上,自己也压了上去。真奈不反射性地举起双肘挡在那人胸前。
“不要……”
回答她的却是一记枪声。
真奈吓得缩起身子,看见秋庭没有被击伤,这才呼了一口气。
“--你们实在太好对付了。”
放下因受惊而乏力的双臂,真奈揪着两侧的沙发布,免得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想抵抗。
年轻人把刀尖伸进真奈的衣领,猛然向下划。被扯裂的运动衫往两旁敞开,白皙的肌肤在电灯下层露无遗。
--又来了。又是这样。
剥削与被剥削,猎杀与被猎杀;真奈总是沦为后者,总是那只无力反抗的小兔子,总是走投无路--根本也由不得她选择。
世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二分法?
这二元论已经够令人生厌了,还被眼前的男人拿来折磨自己和秋庭。这人明明没有必要这么做,就是知道真奈和秋庭会痛苦,他才故意--
男子强吻上来时,真奈闭紧了眼睛。
他的嘴唇退开时,她再也不想保持沉默了。
这个人心里明明还有另一个人,不可能真心想这么做--既然明白这一点,真奈就更不愿让自己为这种事情受伤害了。
“--你是真的想跟我做这种事吗?不对吧--你想亲吻的人其实并不是我,对不对?”
听见真奈的喊叫,年轻人的气势显然为之一颓。
只是这一瞬的踌躇,对秋庭而言已经足够。
年轻人很快惊觉,却已经来不及拾枪。蓦地掷出的利刃扑了空,有如飞镖似的嵌进墙上;而秋庭的身形早在同时跃过另一张沙发椅,扑向男子空出来的右手,擒来就是一记反手扭。
啪。
只听得一声闷响,年轻人倒卧在真奈的身上。而秋庭的手中--
是一只从肘部碎裂的断臂。
男子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他回头看着秋庭:
“--你就让一个女人给我会怎样?我都已经变成这副德性了!”
手肘的断面里,已能看见白色的盐晶。
害怕了这么久,直到这一刻,真奈才发出惊恐的尖叫。
“你们这种没做坏事的人最幸福啦,时局这么坏还有女人愿意跟你过日子,替你做好吃的!真奈一定每天都准备好料给你吃吧?就像特地为心爱的人下厨一样,她每天都费尽心思帮你准备饭菜对吧!”
年轻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喊道。
秋庭没有答腔,只是伸手取走男子身旁的步枪。真奈也在这时慢慢坐起身子。
年轻人已经不再逞凶,只是趴在真奈的膝上大哭,不肯起来。真奈任他赖着,没再躲避他。
“你们知道现在的犯人逼着什么样的日子吗?哼,反正跟你们这些清高正直的家伙无关吧。你们一定觉得做了坏事活该被抓起来关,死了就算了。反正坐牢的人性命不值钱,猪狗不如,是不是?对啦!我就是猪狗不如啦!”
真奈不知所措地望着秋庭。她该怎么回应呢?跟他说“不是你想的这样”也没有多大意义,这人大概也不会因此就觉得安慰。
这时,秋庭大刺刺地一屁股坐上茶几。
“干嘛讲得这么偏激?我们的确不知道现在的犯人过得如何,那也只是因为没机会接触这一类消息,又不是因为把犯人当猪狗。”
秋庭说着,定定地直视年轻人。
“就算觉得谁猪狗不如,也只有在对那个人火大到极限的时候吧。像我刚才就完全觉得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年轻人听他这么说,竟然破涕为笑。
“--所以说你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根本是骗人的嘛。”
秋庭这下无话可答了。他和真奈非亲非故,确实是捡到才相识,目前也不是情侣;老实说,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描述这种关系。
“是我不好啦,原谅我吧--我只是气不过你们装成外人。不管挟持你们之中的哪一个,另一个应该都不敢轻举妄动吧?明明就很在意对方的安危,干嘛还装给我看啊!也不想想我们这种被人瞧不起的,根本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既然你们这么幸福,就别在我面前装啦!”
真奈轻轻抚着年轻人的头。
“你听我说--要是希望别人对你好,就该老实说出来呀。”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真奈。
“你不生气啊?”
“我气过了啊……刚才也觉得你很讨厌。”
见真奈面露苦笑,年轻人喃喃道:
“怪人。”
嘴里如是说着,他却用仅存的手攀到真奈的膝上。
“算我拜托你,对我温柔一点吧。我不想一直被人瞧不起,更不想连死的时候也如此卑贱……所以才会逃出来……”
年轻人再度呜咽,而真奈仍静静地抚着他的头。这人虽然对她做了许多过分的事,也令她受伤: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不忍心扔着他不管。
监狱里流传着这样的风声--眼前这时局没有犯人生存的余地,所以会从死刑犯开始处死,等死刑犯杀完就换我们。结果狱友们真的一个一个被带走,最后都没有回来,而且听说都是自卫队来带人的。有一天,他们把我叫到看守所长办公室,而自卫队的人也在那里。那时我就心想:完了,这次轮到我了。
那些人很凶啊,而且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问什么都不理不睬。我一直缠着他们问要带我去哪,其中一个人才冷冷地瞄了我一眼,说我反正是浪费粮食的米虫,临死前有点贡献也好。
结果他们把我带到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房间好大好干净,墙壁全都是白色的,又清爽又舒服。而且我不用再照表操课,每天只要按时吃三餐就好;可是我却怕得要命,觉得快要疯掉。
也许他们只是想让我在死前过得舒服点吧。听说死刑犯都会先吃饱喝足了再上路不是?我大概就快了。
过不了多久,我就开始冒盐巴了。有一天小脚趾不知撞到啥,结果一点也不痛,还掉下一块来!掉下来的那一块居然是盐。
看守所里也播新闻,所以我知道自己的下场会如何。我对警卫说,我已经受了盐害,反正没救了,好歹就放我出去吧。反正都是等死,既然逃不过,让我死在外面也好,我也想再见家人朋友一面啊!
可是那些人理都不理我,一副当我不存在的样子。我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拿我当人看,跟那个说我是米虫的家伙一模一样。那几个警卫一定也觉得我比虫子还不如吧。
我隐约感觉得出皮肤下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变成盐。先是四肢末梢,接着是其他地方;皮肤下的部分渐渐变硬。开始注意到这一点之后,盐化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小趾撞掉一块的隔天,五根脚趾都变硬了,再过一天就已经蔓延到膝盖了。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真的很恐怖啊!我奸紧张;心里急死了,可是大哭大叫也没人理我,实在很惨。我哭到鼻涕跟口水流得满脸都是,难堪得要命。偏偏那些人只会在外面看,一脸没事的样子,我好像一个人在那里扮小丑,搞滑稽。
我越哭越不甘心,于是决定要给他们好看。
到了放我出去运动的时间,我拿起板凳殴打负责看守的自卫官,想不到那些家伙好壮,被板凳打了也没倒下。
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干脆就抢了其中一个人的佩枪,朝他开火。我看到那家伙的脑浆喷出来,大概是活不成了吧?不过那也是他活该。
然后我就逃出来了。奸不容易溜到外面时天已经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开枪射杀我,还让我一路逃到围墙外。
问题是,外头一直有吉普车绕来绕去。我躲了好久,他们奸像一直不死心。我正觉得被抓回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时,你们的车子就开来了。说起来你们也真够倒楣。
其实我本来只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让你们带我去别的地方;可惜体内的盐化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为什么呢?是跟你聊过之后心情放松的关系吗?难道就像快死的老头子那样,一放心就忽然断气了?等等,我又不是老头子。
你说是吧。
我以前的确是不好,成天跟朋友一起干坏事。可是我真有那么坏吗?我既没杀人,也没干过非礼女人之类的勾当;虽然被关,刑期本来也只有一年多而已。这不表示只要反省一年就能获得原谅吗?国家把我关起来,不是要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难道我坏到该被那种冷血无情的人骂得猪狗不如?坏到非得被那种人杀掉不可吗?坏到受了盐害还不值得原谅吗?
我只是想在死前看看我想念的人,他们也不准。我真的坏到那个地步吗?
真奈和秋庭只能聆听,却都无话可说。他们不清楚这个人的罪状,当然也不知道他犯的过错该怎么补偿。究竟该如何才能真正弥补过错?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解答。
真奈又轻抚了他的头一会儿,细声说道:
“你想见的人,是不是那个像我一样土、煎蛋卷的味道和我一样的女孩?”
穿制服时会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被我骂“丑八怪闭嘴”,她居然就哭了。
其实她做的煎蛋卷很好吃,我却因为心烦就故意说难吃--早知道就老实对她说好吃了。
“你这么会做菜,可以嫁人了。”--这句话其实也是对那女孩说的吧。
“别笑我,我知道老掉牙。她是我高中时的班长,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就是个性太死板,看我服装仪容不合格时会一直哇哇叫;虽然啰嗦,但我其实满喜欢被她注意的。我说要是她做便当给我吃,我就遵守服装仪容的规定,想不到她居然真的做来学校。不知道为啥,我竟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发现自己开心时却别扭起来-- 喂,那种感觉你也懂吧。”
他如此询问秋庭,秋庭忍不住苦笑。之前一直被唤作大叔,这会儿聊起青涩少年的往事,大概又被当成是能够分享那份心情的同辈了。秋庭的确记得那种感觉,只是不像年轻人有过这么一段酸甜回忆。
秋庭点点头道:
“怎么会不懂呢。”
“唉,我现在非常后悔啊。要是自己当时成熟一点,或许就敢大方的夸她做菜好吃,也不用到现在才后悔了。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面,可是我还是好后悔。”
“放心吧,江山易改本性难栘。就算再过十几年,你还是一样不好意思说实话的。人就是这么回事。”
“是哦……”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放心,又像是有点儿不满。
“我现在有时还会想……那一天,如果我老实地称赞她,说不定后来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搞不好我跟她会处得不错,过了一阵子后向她表白、开始交往,然后就会跟她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了。我的个性变得比较正经,乖乖的就业或升学,那么现在--就算是临死前,说不定也能跟她在一起,两个人互相为对方打气,而不是像这样……隔着一道牢房的围墙。只不过,要是我老到成了大叔还是这么不坦率,那也只好认了……”
年轻人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抬头看着真奈,表情突然变得畏怯。
“真奈……我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你可以用她的名字喊我。”
听见真奈轻声道,那人的眼中又盈满泪水。
“横山……我好害怕,我……是不是快死了啊?在这种地方……”
“我知道你怕,不过你不会寂寞的。有我在这儿。”
真奈轻轻地抚着年轻人的头,掌心和指间却戚觉到越来越多的颗粒。
“……你也叫我的名字,好吗?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不要连名带姓的,要像男女朋友那样,亲密一点的。”
“好呀,那要怎么叫你?”
“智也。”
“智也。你也可以只叫我的名字。”
真奈一面说着,一面握住智也的手。
秋庭默默地看着,知道真奈准备要为这名年轻人送终了。她既然起了头,就会用最好的方式让他安详地上路。
“……佑子。”
智也忸怩了一会儿才出声:
“你做的煎蛋卷……其实,很好吃……”
“没关系,其实我都知道,智也。你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那就好……我以为你生气了……所以,才想去道歉……”
“嗯,我原谅你,别再提了。”
智也那逐渐僵化的脸上显现微微笑意。这时候,他的头跟脸已经完全变白了。
“--好渴……嘴里、好咸……喂我喝水……”
真奈抬头看了看秋庭,秋庭只好替她拿来水壶,看着她接过去暍了一小口,低下头覆在智也的嘴唇上。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然后就停了。茶水从智也微张的嘴唇中流出来,随即被硬化的白色肌肤吸干。
突然听得有人重重敲门,秋庭即拉开嗓门朝门口大吼:
“门没关!”
开门走进的,竟是一群身着迷彩服的自卫官。
“拖到现在才出场,你们好大的派头啊!”
也不知是才刚赶到,还是早已在屋外窥探了一会儿,几个自卫官没搭理秋庭的讥讽,鞋也没脱就踩进屋里来。其中一人似乎认得秋庭,惊愕地想要敬礼,手才举起却被秋庭白了一眼。
“免啦!”
一名自卫官走向真奈,粗鲁地拉起她膝上的智也。
“别这样!”
真奈急道:
“拜托--请你们轻轻地带走他。这人已经不会再惹事了。”
--再也不能因绝望而反抗,也无法再重新做人了。
“已经变成盐啦,还不小心点?万一碎掉你们要帮我打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