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盐之街(自卫队三部曲之一)》作者:[日]有川浩【完结】 > 盐之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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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46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听见秋庭故意不客气地补上这么几句,自卫官们倒是默不吭声,只有一个大约是行动指挥官的男子看了看腕表,接着说道:

“二三〇一,确认盐化。目标取得。”

他一说完,另一个带着记事板的人立刻拿起笔边抄边复诵,另外几个人便走上前去拾智也的遗体。也许是怕遗体受损,也或许是真奈的话起了作用,这一次,他们的动作都轻多了。

指挥官没有去帮忙抬,而是来到秋庭面前敬礼:

“感谢您的协助。本案依治安维持法盐害特例处理,因此禁止对外泄露,请您配合。”

“当然,否则你们的麻烦可大了。”

秋庭一面挖苦,一面将智也的断臂交给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怪玩具别忘了带定。”

知道秋庭说的是可能植入其中的讯号发射器,指挥官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接过那只手臂,低着头又行了一个举手礼,这才转身离开。

***

自卫队的人离开之后,秋庭走向门口,锁上大门。

回到客厅时,只见真奈在沙发旁看着地板叹气。地毯上满是混着盐粒的沙土。

“那些人怎么不脱鞋就直接踩进来呀!”

“明天再清理吧。”

秋庭说着,走向真奈。

“--还好吧?”

他伸手轻抚着掠过她喉前的那道红线。

“没事,只有一点刺痛而已。”

“我不是说这道伤,是说后来!”

听秋庭问得含蓄,真奈反而笑了出来。她伸手拢了拢破掉的前襟。

“那些倒是还好。别看我这样,初吻可是很早就给了别人呢。那点小事我不在意的。”

看她故意答得俏皮,秋庭也跟着起哄:

“几岁啊?”

“五岁。”

秋庭噗嗤笑道:

“不会是给了爸爸吧?”

“嘿嘿。”

真奈害羞的笑,却冷不防被秋庭紧紧抱住。她一时忘了呼吸,全身都绷紧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放松。

“……秋庭先生?”

“我答应你……”。

秋庭抱着真奈,两眼则盯着空无一人的虚空。

“以后不会再说我们是没有关系的外人了。再也不会。”

如果直说会落到这步田地、那他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就算找不到贴切的说法可形容这种关系,至少他不会再说她是不相干的外人--在见到她被别人轻薄的那一刻,那种痛苦和愤怒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真奈在秋庭的怀里轻轻点头,然后用很小、很小,小到连秋庭都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声音像是在悄悄的啜泣,仿佛想在巨浪还未拍上岸头前,不着痕迹地将它压下。

“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没办法像辽一先生那么豁达。”

独自留在日暮海畔的青年说,世界变成这副德性也是值得庆幸的。他用平静的心去接纳乖舛的命运--然而,这份平静并非人人都能达到。

“从前的世界虽然存在过很多错误,有停滞和退步,也有很多缺点,但还是比现在这样好很多。至少在以前,人们看得见规炬,也知道怎么去遵守它。”

在停摆的世界里,既有的规范完全派不上用场。规范是用来保护人的。因为有限制与惩罚存在,人们只要循规蹈炬,大致上就能自保。

不犯、不盗、不杀--许多宗教的教义都告诉人们,神明愿意拯救遵守这些戒律的人。

然而,当人们发现谨守戒律也难免一死,秉守规范无益于生命的维系时,还有谁会去信守那冠冕堂皇的承诺?

“既然遵守规范也没有好处,别说是智也先生了,其他人恐怕也不会遵守呀;就算守规炬是正当又体面的事,如果做了也没有人赞赏,再体面也没有意义。因为大家部明白任性而为才不吃亏啊。”

我的刑期本来只有一年多而已,这不表示只要反省一年就能获得原谅吗?社会奉行旧世界的规范而做出承诺,到头来又自行推翻了--如果这样的承诺都可以因情势和世界的改变而推翻,被承诺的一方又何必继续遵守?

所以,智也就放纵自己妄为了。

杀掉挡路的警卫,闯出不该离开的牢笼;因为自己有需要就持枪威胁秋庭和真奈,心里不平就非礼真奈。

横竖都是一死--这就是他冠冕堂皇的理由。

本来就是世界先背叛了他,所以何必做好人?何必遵守善良规范?善良至上这回事,反正是旧世界里的游戏规则。

然而在规范被颠覆的这一刻,人们才明白自己从前多么受到保障。

“如果这世界仍旧正常!我想智也先生应该会乖乖服满刑期,然后理所当然地回归社会。因为他自己也说刑期才一年多嘛。”

“--搞不好会因为只关一年多,出狱后又去干坏事。”

秋庭故意泼冷水,只见真奈猛摇头。

“--就算那样,我也不必碰到那么讨厌的智也先生!他也不会故意表现卑鄙下流的一面,更不会做出让我那么害怕的事情!”

真奈喊完,再度消沉低喃: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遇到他的不是我,那该有多好……只要不发生在我身上就好。就让别人去面对吧,不是我就好--有这种心态,其实我也跟其他人没两样。”

世界已不再美好,自己却只想看见美好的事物。即使世上污秽、狡诈、自私的丑态横流,只要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就行。

这和智也的自我中心有什么不同?顶多是期望的方向不同罢了,出发点都只是自私。

不想承认自己也有这样的一面。曾经存在的普世价值掩盖了人性的丑陋,而人们只要谨守分际,便以为自己是正当的、是善良的。

“--万一哪天盐害发生在我身上,我怕自己也控制不住,变得像智也先生那样。”

死亡将至之际,压抑至今的欲望会如何失控?那样的丑陋,她实在不想目睹。

而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会陪在身旁?假使无人相伴,她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怼--不消说,一定会有的。

秋庭会是那个人吗?万一秋庭不肯陪伴自己到最后一刻,她能不恨不怨吗?

明知自私已经在心底萌芽,她更没有这样的自信了。

“天底下没有完人,每个人心里都有善恶两面。无论是你或那小子,甚或是我也一样,不可能只有美好的一面。”

秋庭的声音格外沉静,仿佛是想安抚真奈。

“善或恶不过是在赛跑,抓不准谁跑赢罢了。有一点点肮脏念头就不值得原谅?这道理大概只有你这个年纪的人还会相信吧。我们没有坚强到能够让自己的心灵一尘不染,所以总会有个脏点什么。况且……”

--是你让那小子在最后得到平静的啊。

秋庭说着,松开环着真奈的双臂。

“哎,场面话,说说而已啦。”

他的口气似乎在开玩笑,真奈不禁微微笑了。不过他忽然又变了个口气:

“话虽如此,我对那些没事找麻烦的家伙可从来不手软。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直到我满意为止。或许还是有修养好的人会说可以原谅别人啦,不过道貌岸然的话谁都会讲,心里怎么想却是另一回事;毕竟这种话连我都讲得出口了。所以啦,别提什么以前的世界了,它其实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

他在真奈的肩上拍了拍说:

“去换衣服,再把药拿过来。花时间思考深奥的问题,不如先处理伤口。”

真奈点点头,拢着衣服转身走向卧室。秋庭看着她走进房间,自己才在沙发上坐下。智也刚才就躺在这里。伸手去摸,布面上还留着一点点盐粒的触感。

宛如大凶之时降临的魔物,突然出现掀起一阵混乱,然后自顾自离去,也不管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秋庭无声地喃喃自语:

最后--还好有真奈陪在你身边啊,魔物少年。

scene-3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自前往海滨那日以来,真奈陷入严重的低潮。

这些日子她一句也没再提起当天偶遇的那两人.有时笑着闲聊,聊到一半竞突然落泪,但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直到泪水沾湿了脸颊才恍然发现。惊觉哭泣之后的张皇失措,自是不在话下。

——看这情况……

这不知是真奈第几次慌忙躲进卧室去了。秋庭看着房门,见她很久都没出来,搞不好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该不是勾起了什么过去的伤痛?

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星期,为两个素昧平生的过客哀悼也该有个限度。不管怎么说,她这般不稳定的情绪拖得未免太久,显然是往心里去了——毋宁说是被迫往心里去的.

那没来由就掉眼泪、活像泪腺坏掉似的模样,令人在一旁看了都担忧。

纵使感伤于眼前的人生悲剧,但对象毕竟只是相处不到半日的陌生人,把情绪投入成这个地步可就不正常了。

或许真奈的确好管闲事,但她这个人其实足很理智的。

秋庭如此揣摩着。当事情发生在她身边时,明知自己力有未逮,她仍然愿意涉入关切;对待那只猫和那只狗时便是如此。

他想,这女孩并不是不明理,她知道过去的一切无法挽回,所以总是静静地悼念过往。给猫送终时如此,给狗送终时亦是;真奈都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落泪,然后就看开了,没有留下情绪的障碍。

秋庭至今仍觉得自己这番揣摩没什么太大失准,因为见到她在与辽一道别时还向他道歉。一个旁观者却哭得像是个当事人,这种脆弱正像是秋庭所认知的真奈。

就算对象换成人类,这女孩大概还是会了解情况试着插手吧?碰上智也时就是这样。

照这么想来,伤感拖得这么久,反倒是一种常态了。真奈正在挣扎着使情绪回复正常,这也可以解释她发现自己落泪时为什么会惊慌了。

秋庭在记忆中搜寻着那一天的种种,试着找出引发真奈失常的关键。一个平素安分又格外理智的女孩,为何无端逾越了旁观者与当事人的界线?

问题八成出在真奈本身的回忆里。

勾起回忆的人不是辽一就是智也,或者两人都有份。

两者都有可能,却怎么样就是厘清不了。秋庭揣测不出究竟是哪一件事影响了她、又是哪一段回忆被触动,突然间觉得自己跟她就像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讽刺地违背了先前的誓言。

“——心理谘商之类的诊所好像早就关门大吉了吧?”

秋庭叹了口气,随意瘫躺在沙发上。

……盐害刚发生的那一刻,真奈已不记得了。

她那天刚好身体不舒服,请假没去上学;爸妈照常去上班,留她一个人在家休息。

真奈很少生病,那天却烧得特别厉害,一倒下就昏沉沉睡到天黑才醒来。时序刚入冬,天黑得早,拉起的半遮光窗帘令室内一片漆黑。她开灯看看时间,晚上七点多,这时母亲通常已经到家了,房外却寂静无声。走出去一看,屋里果然一片漆黑。她一路打开走廊和门口的灯,走进客厅看电话答录机。母亲若要加班,一定会先打回来说一声,然而电话答录机却显示并无留言。

她没有多想,只觉得这种事也是难免。顺手打开电视,走进厨房找东西填肚子,便听见电视里播报紧急消息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吗?她一面想着一面在橱子里找到夹馅面包,边咬边向客厅里的电视机瞥去。

如果是什么大新闻,明天到学校可有得聊了。

她想得很轻松。

今天上午八点半,疑似陨石的大型白色不明物体坠落在东京湾的羽田机场方向,击中了正在兴建中的填海工程地基……

画面切换到东京湾的景像。真奈呆住了。“大型”根本就不足以形容。

录影重播着白昼的晴空,正中央是一座庞大的——庞大又极其高耸的白色塔状物体直指天际,活像是从东京湾里长出来似的。结晶胜的物质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这座白色陨石整体高度约五百公尺,应是由全球同步发生的的大规模流星雨夹带而来。目前日本各地也有同样的陨石坠落,但是规模都比东京湾的这一座要小.国际天文学会并未发布这一波陨石群坠落的预测报告……

画面又变成市区街景,是晨间新闻常常拍摄的霞之关一带。摄影机切换望远模式拍摄往来于人行道上的大批行人,看起来却有些不对劲。

景像没动,行人也没动,就像定在半路被停格的画面。而且——

他们的头是白色的。

原本该是肤色的脸庞与黑或褐色的头发,画面里看来却一如石膏似的雪白。

就在陨石坠落的同时刻,各地上班上学的人潮也出现奇怪现象:目前尚不确定是否与这些白色陨石有关连……

摄影机靠近纹风不动的人群,镜头移动时带到后方的车道,可以清楚瞥见数十辆追撞成团的汽车都挤在那儿,那却不是记者要拍摄的景象。

焦点在一名行人脸上定住、拉近,只见那张雪白的脸庞越发清晰。

这是——雕像?人的雕像?

睑上的每一道细纹都那样精致,发际的每一根胎毛也细巧无比——却充满无机质的感觉,感觉不出一点儿生气——

各位请看,竟有这种事情!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样了!

这是盐啊!他变成盐巴的雕像了!

请恕我失礼——没有错,这是盐!的确有食盐的味道!

现在回想起那样的举动会觉得惊悚,正是因为盐柱原本是活生生的人——而记者居然若无其事地品尝了一具亡骸。

但对真奈来说,她却是直到最近才切身体认这个事实。

单是东京地区,一个上午就出现五百万到六百万左右的受害者;全国各地的受害者总数目前尚无法估计……

那一天,真奈的双亲没有回家。第二天也没有,然后第三天、第四天——再也没有。

他们都带着手机出门,真奈却没有打给他们。她不敢打。只是驼鸟心态吧,她不想承认,也不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出事了才不接电话.

就这样,直到今天,她一次也没有拨过爸妈的手机。电信系统全面停摆之后,就算她现在有勇气了也打不成。

她只是不拨打而已,不代表没人接,当然也不代表电话那头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

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是这么自己骗自己。

不时插播的电视快报,一点一滴的透露出消息。

天外飞来的陨石主成分是氯化钠。

活人变成盐的怪现象简称为盐害。

日本关东地区的人口锐减三分之二。

事件发生当时正召开临时国会,导致许多政府要人也成为受害者,内阁和各政府机关实际上已完全失去功能。

盐害仍持续扩大,变成盐的人与日俱增。

各界均无法证实不明陨石与盐害的因果关系,所以专家们仍然找不到方法来防止盐害。

全球均尚未发现治疗方式,一旦染上盐害便形同罹患绝症。

在日本观测到流星雨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国外也观测到同样的流星雨,各地随即发生相同的盐害,灾情正在扩大。

真奈听到的只是一小部分,电视一定报过更多的消息,只是她的脑子早被这异常状态麻痹,太多事情恐怕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若是为了准备大学考试,这样的填鸭倒不坏就是了。

那阵子的媒体还很热闹,争相抢播最具震憾力的画面。后来广告赞助商一间一间倒闭,媒体也一家一家关门大吉,最后只剩下NHK独撑场面。

在家里窝了二周左右,能吃的都吃光了。母亲是职业妇女,向来习惯大批采买,所以家里的存粮总是超过一个三口之家所需,但如今也见底了。

真奈决定到学校去找老师商量。毕竟爸妈自盐害当日就没再回家,也许老师知道哪里有公家机关的相关窗口可供谘询。

她带着钱包,心想这趟出门可以顺便买点什么,结果证明是白带的。

满街的商店早就没了商店该有的样子,毁坏的毁坏,凌乱的凌乱,根本没见到还正常营业的店家。不过短短两个星期,市街已经荒芜到飘散着肃杀气息。

家里的水没停,电也没断,闭门不出的真奈因此不知道外头已经变成这副德性。现在看来,这世界真的发生了剧变。

真奈开始后悔,不该穿制服出门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该再穿着有性别之分的服装在外头走;现在旁人的口哨声、调戏和躁动令她好不安,得趁还没走远时赶紧折回家换衣服——素面的运动衫和体育裤,再套一件妈妈比自己大一号的上衣,完全遮住身体的曲线.

林立的盐柱正如电视上所见,只是绝大多数都已折断或碎裂,极少保持着盐化当时的原型。这两周下了几场雨,它们的轮廓早已被冲刷侵蚀不再精致;身上的衣服和携带物品都被拿走,据说是本地自治会等团体担心遭人纵火才去收的,当然应该也有不少是被暴民私自拿走的。许多脱光了的盐柱遭到涂鸦,写的全是些不堪入目的下流话;雨水虽然冲淡了麦克笔的墨色,但还要下几次雨才能完全冲去下流的字迹和盐像原本的模样呢?

真奈走到车站才发现电车停驶,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后来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学校,其中有大半时间花在找路。一旦平常搭习惯的大众运输系统瘫痪,连每天上学的路线都不熟了。

学校现在成了物资配给所,教员们都当起了志工,正忙着分发救灾物资。真奈找到级任导师,把事情说给她听,却见老师露出困扰的表情,显然是帮不了真奈。

老师弄了一份配给的乌龙面给真奈吃,包了好几份配给粮食和生活用品——卫生纸和卫生棉——让她带回去,又教她怎么去找家附近的配给所和受灾者谘商中心,并说会尽量请社工到真奈家里去探访。

真奈向老师道谢,在她的目送下动身回家时心想:自己大概再也没机会来这里,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见导师了。

在那之后,也没有一个社工来过家里。

真奈独自生活了一段日子。除了定期去领配给,她不太出门;因为外头越来越乱,只有待在门窗锁好、连白天也密密拉上窗帘的家里才能安心.

外出时,她必定穿上看不出身材的服装,绝对只在白天出门、在白天回家,并且绝不多话,尤其不提双亲至今未归之事。反正领配给只看身分证,领到的东西份量并不因年龄、性别等条件而异,也就不必跟谁多开口了。

真奈起初都带着学生证去领配给,后来改带健保卡,因为她发现用健保卡可以一次领取全家——也就是三人份的物资,而且办事员不会多问。这么一来,她可以很久才去领一次配给,出门的次数也可以减少了。

幸好以前就常帮忙做家事,真奈知道怎么保存大量食材;也多亏自治体用心维持水电之类的能源供应,让冰箱的使用不成问题,她也记得母亲是怎么管理冰柜的。

唯一的不便就是保鲜膜。这东西不在配给之列,真奈不得不省着点用。

她去过谘商中心,发现那里根本提供不了实质帮助,后来就不再去了。谘商中心能给她的,只有柜台后方那些中年女士的同情而已。

就这样,她过了两个多月的独居生活。

某天下午,楼下的门突然喀喀作响。

她吓了一跳走过去观望,但是心里明白,不按门铃就想开门进屋的绝对是不速之客。果不其然,踹门和敲打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看来门外不只一人。

过了一会儿,门上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再一下。门外的人对着门把猛敲,门链也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想破门而入。战栗顿时从脚底沿着背脊直窜脑门。不行,害怕也无济于事,现在就算天塌下来也没别人能替她顶着。振作点——

真奈大了胆子走过门口,拿起走廊上的对讲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便听见讲话声从听筒里传来:

“不会有错吧?你说她爸妈都不在?没错啦!第一手消息耶,谘商中心那个老太婆讲的啊!我妈跟那个老太婆是同一个八卦帮的,说她爸妈可能因为盐害挂了,家里只剩她一个。鲜嫩诱人的高中女生唷!哇喔,太赞了!我们爱怎样就怎样哦?对啊,还有谁会罗嗦?没吧?快点啦!我忍不住了。她在里面一定吓死了,好想赶快进去啊!这门锁怎么这么牢啊?搞太久会不会让她逃了啊?这里三楼耶!能逃去哪?安啦!她是我们的啦!”

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奇怪的是,真奈只觉得生气,却不感到恐惧。

她气门外这几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气那个不分轻重东家长西家短的社工,气自己的大意,竟将爸妈失踪的事讲给那种长舌妇听。

真奈掂着脚走到门边,拎起球鞋,俐落地穿上,转身跑进屋里。

这里三楼耶,能逃去哪——我怎能如他们的意?快想快想——快想想现在该怎么保护自己!

跑进客厅,抄起健保卡就往长裤口袋里塞。只要有这个就够了——只要有这个,走到哪儿都能领配给。

她冲向阳台,扑向搁在角落的红色铁盒。盒子上以白漆写着“紧急逃生索”几个大字。

住边间就得摆这东西,真吃亏。好占空间呀——妈,不会啦,不吃亏的。

隔板上印着“逃生时请一一拆去后取出使用”,但这么做一定来不及。真奈打开逃生箱的盖子,里面装的是绳梯,她不看说明,抓起一头就往楼下扔。梯子喀啦喀啦地散开,垂到地上。

没时间犹豫了。她跨越阳台的扶手,一脚蹬在绳梯上。绳梯猛然晃了一阵,害她的脚也软了一下。可是玄关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急了。

爬下去,否则就得任屋外那些人宰割;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她不看别处,专心一意地探着下一阶、再下一阶。

大门尽忠职守地撑到她踩着最后一阶绳梯。刚踏到地,阳台就传来一阵咆哮。她听不清那些人在吼什么,反正一定是粗话或下流的言词,她也不想听懂。

真奈连头也没抬一下,拔腿就逃。

她发挥毕生最快的速度一口气跑到有人来往的地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到转角的墙后往回窥探,幸好那些人都没有追来。

几次深呼吸之后,泪水这才渗出来。看见她哭着调整呼吸,路过的人都面露讶色。

家里是回不去了,眼下却也无处可去。亲戚都住得很远,徒步是不可能走到的;同学朋友也没法依靠,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可能有余力照料别人家的小孩。

沦落为刀俎鱼肉的烕觉,宛如病灶般在心底侵蚀成黑。

尽管走投无路,真奈还是在外头熬过了一星期。配给所都有基本住宿设施,暂住个一晚不成问题,所以她都故意晚去,然后说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旁人便不会起疑。

现在她再也不打算信任什么谘商机构了。这一个多礼拜来,她去过的每一间派出所或分局都空荡荡的,不但没遇到半个警员,电话机拿起来也只听得到线路不通的嘟嘟声。光是走来走去寻找为数不多的配给所就够累了,一天之中大半的精力都花在填饱肚子和找地方睡觉,实在没有力气特地去找有驻警的大警局。

配给所一处一处的换,她就这么辗转流浪、担心受怕,觉得自己迟早还是会被猎捕。

有一天,她误入一个因人口锐减而空洞化的地区,遇上另一群和闯进她家那些人一样的人。

发现彼此之后,对方立刻追上来,真奈也立刻逃命。毋需言语,双方凭本能就能察觉出孰强孰弱。

真奈没跑多远就被他们追上,不由分说地被拉扯推倒。她不知道那几个人是怎么骑到自己身上的,也不知道一齐伸进衣服里来的手到底有几只。那些手指直接在她的肌肤上游走,品尝似的到处乱捏。

不要!放开我!走开。

虽然老掉牙,但人在情急之下的确也只喊得出这么几句话。

“别这么嫌弃嘛!反正大家都要死了,我们就交个朋友吧!互相安慰嘛!既然都要死就先爽一下也不吃亏,是不是?别挣扎啦!”

这些混帐都一样。

就算换了脑袋,讲出来的话还是都一样。

猥鄙的手一把攫住她的胸部,那是只图发泄欲望的力道。

“马上就让你舒服……”

——你凭什么这么决定!

又是一群自作主张的家伙。理智枷锁崩裂的那一瞬间,怒意排山倒海而来,就连恐惧和绝望也不敌。

说什么鬼话!谁说跟你做这种事会舒服?给我钱我也不要!舒不舒服也不是由你决定的!

“被你这种人碰根本让人恶心想吐!”

话才出口,脸上就挨了一拳。

“临死前让你碰上这么舒服的好事,还叫什么叫!”

真奈瞪着那个打她的人。

她恨自己的眼泪太不争气,就这么掉下来,简直就像是被吓哭的。

为什么——

为什么舒不舒服是由你决定?

怎样叫舒服?怎样叫不舒服?

哪些是好事?哪些是坏事?

让我自己决定——

突然有人用力摇她的肩。

“真奈!”

这叫声令她醒来。睁开眼,只见秋庭就在眼前,正注视着她。

对了,当时也是——

就像这样,把她从恶梦中唤醒——是秋庭救了她。

“你怎么了?”

“没事……”

真奈慢慢坐起来。她刚才只想休息一下,让眼泪自然停止,没想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了一顿时间可观的午觉,她觉得眼睛比先前更肿了,大概睡着了还在哭吧。

秋庭在床边坐下。

“你好像做了很可怕的恶梦。”

“——想起以前的事情……”

真奈揉着红肿的双眼,难为情地笑了笑。

“结果又让你救了。”

“你在说啥?”

“我刚才梦见遇到你的前一刻。”

“哦……”秋庭像是早有察觉。

“算啦,努力忘掉它吧。没必要动不动作那种梦来吓自己。”

他的话是对的。那些差劲的人与事都应该赶快忘掉,只不过——

越是让人想要快点忘却的记忆,越是可怕得足以囚锢人的心灵。

真奈怔怔地呢喃道:

“当时要是没有你救我,我……”

“够了够了,想这种事很好玩吗?”

秋庭的制止听来就像在生气,真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秋庭先生,你这一点也没有变呢。”

“哪一点?”

“就是故意摆臭脸呀。”

真奈想起秋庭出手相救当时,碰巧路过的他始终是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一个人赶跑了那帮恶徒——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说,老子没睡好心情正差,别挑我会经过的地方干这种事。”

“我有那么说吗?”

“有啊有啊,然后你就带我回来了。我还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本想送你回家,还不是你自己说无家可归。”

你家在哪?听他这么问,她竟回答自己已经无处可去。好些日子以来坚决不肯向人吐露的这个事实,不知为何,她竟然对着秋庭讲了出来.

真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飘向远方。

“秋庭先生,你当时也没有多问呢。”

从那天之后,真奈就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下来。

“你没有追问,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我一直不敢跟人谈这些事,总觉得一旦说出来,一切就会成真——虽然那些事根本早就是真的了。我把事情的一部分埋起来,尽量不去想。”

真奈停顿了一会儿,迟疑片刻又继续开口:

“直到碰见辽一先生和智也先生……盖子就像打开了。”

秋庭没有马上答腔,顿了一秒之后才说:

“……不舒服就别逼自己说了。”

“不,我没有逼自己。”

秋庭知道真奈想说给自己听,只是不好意思直说。反正秋庭没再表示意见,真奈姑且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认识的人变成盐巴。”

登山包里满满的那些盐、叠在最上层那张完整的脸,还有被辽一依依不舍地唤作海月的——那整整一人份的盐。

然后是智也——就在真奈的腿上,怀着对死亡的恐惧化成了盐。

“虽然我跟海月小姐素不相识,但辽一先生那么重视她,我也觉得自己跟她并非毫无关连。一个认识的人的女朋友,比起完全不认识的人总是来得亲近些嘛。智也先生也是,虽然一开始很不愉快,临终时我们却陪在他身边;多了这一层关系,我就没把他当外人看了。”

那一袋闪耀白色结晶,曾经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一个即将失去血肉之躯的人……

以及一个就在她眼前逐渐失去血肉之驱的人。

“外形保留得那么完整,让我很震惊,我以为自己知道盐害是怎么回事,直到事情发生在眼前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懂。说真的,我一直不知道活生生的人就是那样变成盐巴的。”

真奈当然看过盐化的人。风化中的结晶盐柱已经是街景的一部分,她漫不经心的看过就算,至于未风化的,虽然还留有精致的人样,她也努力将它们当成雕像而已——不是人,而是用盐做成的人像。

“看见海月小姐的脸,还有智也先生的手臂就那样碎掉,我才——才想到,我的爸妈也是这样吧……”

只是没打那两通电话,并不是打不通,更不是电话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世上。

那都是谎话。

我知道那都是谎话。

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在骗自己。

“盐害发生的第一天,我爸妈就没有回家了。然后一连过了好几天,一星期、十天……一个月,他们都没有回来。可是我不想承认。”

所以无论是去学校找老师、或是去找谘商人员时,真奈都只是说他们“没有回家”。

“我故意不去想‘没回家’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只想着他们都不回家,真伤脑筋,那我要怎么办等等。至于他们不回家的原因,我就跳过不去想,直到后来 ——在你让我住下来之后,我都还是那么认为:盐害迟早会解决的,恢复正常的生活后,我就可以回到家里,说不定就会看见他们两个在家里等我……明明知道不可能的。”

真奈笑了笑,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

“我很笨吧?结果我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了——要是一开始就当做他们遇害,我也许会去爸爸跟妈妈上班的地方找他们,说不定就找到了。就算两个人都盐化了,至少可以把他们的遗体带回家,就像辽一先生那样。”

她这番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像自虐似的停不了口。

“结果我甚至没能把他们接回家。他们一定很想回家,可是现在……也认不出来了吧……”

真奈咬住发颤的嘴唇。忍了又忍,肩膀还是禁不住抖了起来。那些埋藏已久、无处宣泄的思绪,伴随着接受现实的自觉满溢了出来。

秋庭伸出一只手揽过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

失去双亲之后,这是真奈第一次放声大哭。

但她感觉到心头的重担正随着每一声嚎啕而减轻。

眼前还有这已然改变的世界里最亲近她的人,如今正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泪水。

那天之后,真奈再也没有突然掉眼泪了。偶尔眼中含着泪水,她都会努力掩饰,所以秋庭也装作没看见。

一个做女儿的当然会为父母之死而悲伤,想掩饰泪水也不奇怪。

“我想回家去看看。”

真奈欲言又止地开口要求,是在大哭的十天之后。

“就在南千住那边,不是很远。”

秋庭从躺着的沙发上坐起身来——吞下他本来想说出口的话。

——你受得了吗?

说不说都无谓,反正痛处就是痛处。不管经过多久,多么刻意忽略,那里永远都是真奈的伤心之地。

既然如此,既然现在她想要主动面对,就该好好重视这份心情。

“今天也满适合让那台破车跑一跑的。”

日照已经接近夏季。窗外的蓝天上,朵朵积云显得精神饱满。

是个好天气。

阳光灿烂得近乎傻气,卯足了热力蒸乾空气中的水汽。风和日丽。

送辽一去海边时开的那辆车,之后就一直停在附近的空车库里。

“燃料应该还够跑南千住一趟。我去弄电瓶发动车子,你去准备便当。”

秋庭说着,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

带着工具出门时,真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

引擎的状况还是老样子,看样子这一路上少不了又得提心吊胆。所幸这一趟的目的地很近,就算得走路回家,感觉也轻松多了。

真奈上回“出游”时兴奋得吱吱喳喳,这一回却像变了个人,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今天怎么没喊‘哇——风吹起来好舒服’?”

秋庭装出来的假音令真奈忍俊不禁。

“你学谁呀?真是的,我讲话才不是那样!”

“不就是这样?还有点大舌头咧!”

“才没有!”

真奈急起来挥动双手。秋庭笑了一阵又说:

“对了,你唱首歌来听听。”

“啊?”

“热闹一下嘛,权充收音机。”

“才、才不要呢!我还要给你指路耶。”

“算了吧,我还比你认路,起码到南千住站前还不用问你——你就唱吧!”

“不要啦!重点是我唱得很烂,你一定是想笑我才叫我唱。”

见真奈抗议地噘起嘴巴,秋庭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

“我不会笑啦,你就唱吧。儿歌也行,学校教的歌也可以。”

“讨厌啦~~~~~~~~~~”

你敢笑我就不唱罗!使性子地说完这一句,真奈做了个深呼吸。

有一天 爸爸对我说

也许是难为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的抓音准。虽然戚觉有点稚拙,但歌声却十分坦率清朗。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Green Green 晴空中小鸟歌唱

Green Green 在小小山丘上

看绿意盎然……

真奈唱到这里就安静下来,秋庭马上发难:

“不会吧?这样就没了?”

“唉唷——就说我唱不好嘛。丢脸死了。”

真奈已经羞红了脸,虽然还笑着,脸上却写满忸怩。

“不会啊,还可以啦。继续唱完吧。”

“那你也一起唱好不好?”

“你会到第几段?”

“这首歌不是只有三段吗?”

“唱到第二段就好。预备——”

当时爸爸抱我在怀中轻轻对我说

痛苦悲伤时 啦啦啦 不要哭

Green Green 晴空中微风吹过

Green Green 在小小山丘

看绿影摇曳……

唱完这一段,真奈叫了起来:

“秋庭先生,你自己一个人唱比较好听啦。好好听哦,我想听。”

“少来。再唱吧,你还会唱啥?”

一连唱了十几首儿歌,南千住站就到了子。

开始指点开往她家的路时,真奈才发觉秋庭要她唱歌的理由。秋庭则仍是一派若无其事。

嗯——还是他懂。

真奈轻轻按着胸口,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感动。

阳台外已不见真奈当日攀下来的绳梯。

你在车子里等我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秋庭还是陪着真奈一起下了车。真奈没对秋庭说过自己离家的原因,细心如他也许早已猜出了七八分;再者,坚持陪同也像是秋庭的作风,他下判断一向谨慎,不会以为白天就比较安全。事实的确如此。恶徒们闯进真奈家时,正是大白天。

穿过门厅,走上楼梯。这是一栋电梯大楼,还好她家在三楼,走楼梯也不会太吃力。

就在三楼走道的尽头,她家大门的锁把头已经整个被敲掉了。从门上布满凹凸不平的敲痕,还有地上躺着的那只灭火器看来,那些人大概是等不及破坏门锁就用它撞门,还在一旁的墙面上留下灭火药剂的喷痕。

门扉还算是维持着原形,只是真奈鼓不起勇气打开它。她在门前垂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肩头一热,原来是秋庭的手搭了上来。这小小的举动,却令她振作不少。

真奈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她想像过屋里会是何等惨状,眼前的景象却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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