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空的恶徒心里大概不痛快,于是拿整间屋子的东西来出气。鞋柜、穿衣镜、每间房门和所有的玻璃,能打破的、能摔坏的全都打破摔烂,简直像是有人把怪手开进来过。
踏过玄关的各种残骸,跨进客厅的门,那儿的惨状则不太一样。橱柜的每一个抽屉和每一扇门都大大敞开,里面的东西显然被翻过捡过。
拉开收放存摺和贵重物品的抽屉暗格,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看见冰箱的制冰格不翼而飞,真奈忍不住笑出声来。
袭击她家的恶徒们不太可能连这种东西也要,应该是另外有人后脚跟着进来——搜刮过。
而且还不只一个。
“蠢毙了。”
真奈喃喃骂道。
在这种时候有钱又能怎样?况且捧着银行存摺和提款卡,能上哪儿去领钱?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母亲仅有的那一条珍珠项链吧。她是个不爱打扮的人,家里有的饰品大多是些假的、一看就知道是小店买的廉价品。那些东西如今也全部不见了。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连我的饰品也没了。那是爸爸买给我的贝壳耳环和项链,我们去热海玩时的纪念品。耳环顶多三百圆吧,他们拿去要做什么呢?那么便宜的东西,拥有它能带来多少满足吗?也太好打发了吧?真好。那种……小孩子玩具似的东西,拿了也有人会高兴。”
虽是不值钱的玩具饰品,却是父亲买给她的。在这世上,会因它感到高兴、觉得它意义非凡的,应该只有真奈一个人才对。
“——你要找什么吗?”
秋庭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直接这么问道——假使她想要找什么遗物的话。
真奈从剩余的书堆中取出《我是猫》和《咆哮山庄》,那是爱看书的爸妈最喜欢的作品。书柜里只剩这些读旧了的文库本,精装硬皮书一本也不剩,连相簿都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
“……拿书本做坟墓,会不会很怪?”
“不会啊——找一天来做吧。”
秋庭拍了拍真奈的背。
真奈的衣柜里还有几件内衣裤没被偷走。现在不容易买到合尺寸的,她也不好意思跟秋庭开口提这种事,便决定直接收起来一并带走。
在形同废屋的卧房里又看了几回,正准备回去时——
“小笠原小姐?”
门口突然有人叫她。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矮胖的中年妇人。她就住在隔壁的隔壁,以前跟真奈打过几次照面。
妇人站在那儿,上上下下打量着真奈。
“我们听说了,事情闹得很大呢,社区的人都好担心你。你家里也是——哎呀哎呀,怎么变成这样。”
她的语调格外亲切,听起来也格外刺耳。真奈只是微笑,不想回答,也不想跟她多说什么。
“真的,我们都担心死了。那帮男孩子好凶呀,又是冲着你来。”
——说溜嘴了。所以这个人当初是看见的,看见这个家被人袭击的情况——一定不只她。恶徒们敲坏门锁、闻进屋里时,真奈仓皇地攀下绳梯逃命时,只怕有好多双眼睛都在旁边看着,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保护她,一个也没有。
这事没办法去责怪谁。在这种乱世下,人人都只图明哲保身。只是话说回来,要真奈对他们表现友善,她实在也做不到。
“屋子里也——唉,乱成这副德性,一定是那些人干的。”
血气忽地冲上脑气——这个人真敢睁眼说瞎话。
所以她现在是来看热闹的吗?观赏一个因盐害而家破人亡的悲剧?期待着一个失去双亲的女孩被恶少们欺凌的社会案件?在那张圆润红通的脸下,有的只是佯装同情的好奇心罢了。
“幸亏你平安无事。那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这一位是?”
“我是真奈的监护人。”
没等真奈回答,秋庭就站出来说话。
“如您所知,她的父母亲都过世了,现在暂时投靠我们亲戚这里。”
顿觉无趣的神色在妇人的脸上一闪而逝。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以让人察觉。
被不良少年们吓得逃出家门的少女,失踪多日后带了个男人回来——足以在茶余饭后当成趣谈的丑闻,这下子少了一个。
是不是该对她说,抱歉违背了您的期待?
“听说当时非常危急,幸好她在中途遇到了警察,总算没有出事。后来警方就把她送来我们家……隔了这么久才来跟各位打招呼,不好意思。”
秋庭也依样画葫芦的大方扯谎,一面暗暗在真奈的背后推了一下。真奈硬梆梆地鞠了个躬,就奸像鸟儿在啄水。
“好不容易能回这里来拿这孩子的东西,想不到家里竟然变成这样,真是的……”
“是啊——就是说呀,那帮人太过分了,凶神恶煞似的。”
妇人娇声说道,也许是想要讨好两人,也许是秋庭的外表和斯文勾起了妇人的女人心。
“真的好可怕呢,我都吓坏了。”
妇人笑得乐呵呵,秋庭也报以一笑。
“好像也有不少主妇和女性跟着那帮恶少们闯进来呢。”
“啊?”
妇人一惊。秋庭挂着完美的“业务笑容”,继续说道:
“冰箱、电锅里和流理台底下也都给翻遍了……袭击真奈的不过是一群孩子,不至于动到那些地方的东西;何况现在的孩子都没什么生活概念,应该不会把歪脑筋动到那种小地方才是。”
妇人的脸色突然一阵青又一阵红。
“我们赶着回去,就麻烦您代为向其他邻居们致意了。等治安恢复之后,我想警方应该会针对这起事件展开正式调查,到时候还劳烦各位多多协助——再会。”
妇人颔首道别后,秋庭推着真奈的肩膀步出大门。真奈被他推着走,也没来得及说再见。
就像叫她唱歌时一样。秋庭为什么要跟着来,真奈现在明白了。
挺胸,撑到上车。
听见秋庭这么说,真奈便一直抬头挺胸地跟着走。车子发动之后,真奈才松了一口气。
“——秋庭先生,原来你也会那样讲话,听起来好像普通的大人哦。”
“你很失礼耶,我可是有判断力的大人。”
“对啊,难怪你一下子就可以编出刚才那样的谎话来骗她。听起来好顺。”
“我可没说谎,监护人就是监护人,不对吗——噢,最后那句话只是吓吓她罢了,谁教她连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
“啊哈哈。”
真奈笑着低下头去,紧紧抱住怀中的两本书。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腿上,她只是紧闭着眼睛。
不要紧。不论去多么肮脏的地方,看见多么污秽的事物,听些多么卑鄙的话——都不能再伤害我了。
“我不会有事的。”
她可不想再被那种无聊的事情所伤害。何况现在有秋庭站在她这边,那种小事更不值得放在心上了。
“难得天气好,在外头吃了便当再回去吧.”
秋庭说道,听起来像是他自己想在户外用餐似的。
*
“这里很凉快,可惜树荫不够浓密呢。”
勉强在路过的一座公园里找到有树荫的草地,只不过枝头的叶子稀疏,树根处积着盐沙,草地上也有不少落叶。
不过四面通风,带走不少初夏的暑意。
“你做的便当里好像都会摆这个?十几岁的人了还把小香肠弄成章鱼的样子,很幼稚耶!”
“咦,可是便当里就是要有小章鱼不是吗?小螃蟹也不错。”
吃完了饭团配章鱼和煎蛋卷的便当,两人休息了一下,便见真奈将便当盒收进提袋去。
“我们走吧。”
真奈站起身,却彼坐着的秋庭一把拉住。
“再坐一下。”
“可是车子会被晒热的。这里这么凉快,等会儿上车后不是更难受?”
“现在回车上还不是一样热!你别管啦。”
秋庭说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他的一腿平伸,另一腿屈起,真奈被扯得跌坐在他的两腿之间,不禁吓了一跳。才坐定,秋庭的手便从后面环过她的双肩,在真奈的眼前交叉,又令她身子一僵。
秋庭的体温就在背后。
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在这种场面打哈哈,因为这样子就像——……一样。
她慌忙在脑中抹去中间的那个词。
真奈已经够紧张了,秋庭竟还把脸探到她的右颊附近,现在她只要稍稍撇向右边,鼻尖就快要碰到他的脸——靠得这么近,害真奈更不敢乱动。
秋庭就在她的耳朵边说:
“其实那首歌一共有七段。学校里都只教三段,因为后面的四段不适合教给小孩子。我现在教你。”
她知道他在指哪一首歌,也知道他刚才为什么只让人唱到第二段——尽管他没有说明理由,她也没有问。
有天早上醒来时我终于明白
这世上果然有痛苦悲伤
痛苦悲伤——爸爸不在人世间的那个早晨。那一觉醒来。
失去双亲之后的每一次睡醒,没有他们在身旁的每一天,还有那每一天背后的事实真相。真奈能体会。
在长久不去正视之后,如今她重新面对这份悲伤。
秋庭低低的、耳语般的轻声唱了起来。
光阴流逝我终将明白
爸爸说过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Green Green 晴空中太阳欢笑
Green Green 在小小山丘
看绿意盈盈
总有一天我也将对孩子说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Green Green 晴空中一抹晚霞
Green Green 在小小山丘上
看绿意无限
看绿意无限
一唱完,秋庭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回家了”,转身就走。
真奈不慢条斯理地站起,跟了上去。
“我都不知道,原来这首歌的结局不是那么悲伤啊。”
她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过秋庭当然没有回头。
——那一天总会来临。
也罢,他不会多说这一句的。
有那耳语似的温柔歌声,对真奈而言,已经足够。
Intermission 中场
***
我们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这是他以前没想过、也是尽量不去想的事。
本来还有数十年的人生,很可能在某一日就因为盐化而突然中断。没人知道那一天会是哪一天,也没人知道它是按什么规则去挑选哪个人的。
盐害始于半年前,来龙去脉没有人知道,也许它会持续到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活人化成白盐,也或许它会提早结束,在这世上留下几个活口。
可是,在满城的盐一日比一日增多的情况下,他并不指望自己会是活下来的那个幸运儿。
--先走的会是我,还是她?
在这个只有两人的小小社群中,这是个可怕的议题。谁会先走?谁先走比较好?
全然的理性告诉他,该为自己的多管闲事而后悔。
不该插手的。那一天要是没走那条路,他和她仍旧是陌生人。
那么一来,他就不必在自己的人生中培育出这一块脆弱面--唯恐失去的一面了。
理性是追求利己的、是冷酷的。这份理性如今正毫不留情的弹劾着秋庭,从他无意识地开始察觉的那一刻起。
选择独自生活,不就是因为嫌厌这种患得患失吗?抛下那些会成为弱点的亲朋好友,不就是为了斩断所有瓜葛吗?纵使盐化,也是只身一人,多干脆。
结果他竟然把丢掉的东西又捡了回来。而且现在后悔已经太迟。
他没法不承认,若是失去真奈,他恐怕会心痛;真奈若是失去秋庭,只怕也是一样。
--我没有勉强自己。像是一种小小的坚持,真奈对他谈起了自己的事。她把痛苦摊在秋庭的面前,也一并坦承自己的过去。
在那之前,他们从没聊过彼此的身世,也许是不敢太过深入,于是都只把同住之事当成紧急时刻的权宜之计吧。不要放感情,不要互相了解,免得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不可或缺。
结果真奈却打破了那道防线。
她主动提起,便是希望有人来了解自己。想要被人了解,接着便会想了解对方--
这个讯号一经打出,秋庭便有了预感,真奈即将踏进他的世界。
--意外找上门的那一天,也正是这份预感浮现的那阵子。
Scene-4 从此,无欲无求的时光不再。
那位访客,改变了两人与世界的命运。
***
门铃响起时,晚饭已经吃完很久了。
半躺在沙发上的秋庭撑起上半身,讶异地往门口看去,真奈也半站起来,隔着沙发望向同一个地方。
时候已经不早了,况且自从真奈入住之后,这个门铃只有在他们之中的任一人外出返家时才会响。推销或募款之类的活动早就没有了,宅配等邮递系统也大幅缩小了配送范围,现在更是连跨区寄件都不收。这一区应该不会有人要寄东西给秋庭,也没有人会寄东西给真奈。
两人都在家里时一声也没响过的门铃,接着又响了二声,像是催人开门。
“我去开,你别乱动。”
秋庭说着,随即起身往玄关走去。真奈依然坐回沙发,只是反过身趴在椅背上,伸长了脖子观望。
盐害之后的混乱期中,有一阵子常发生街头帮派之流的混混横行,最近虽然少了,治安总不比往常。
“哪位?”
秋庭问道,门外却没有回答,只多了一声门铃。
于是他换了个位置站,只拨开门锁,不取下门链,然后开了一道细缝。
门才开,立刻有只鞋尖塞了进来。
秋庭倏地把手伸进后裤袋,却见一张脸在门缝外晃呀晃。
“秋--庭。”
认出来者,秋庭立刻停下了动作。
门外的那张脸虽略显苍白,却有着端正的五官,就像个精致的日本人偶,而且笑容满脸。
“我啦我啦。别朝我扔东西哦。”
“......居然是你。”
秋庭口袋内的武器当然不是拿来扔的。见他空手抽出后裤袋,门外的男子又邪邪笑道:
“你出手还是一样快,好可怕好可怕。”
“谁叫你干这种无聊事!我差点就开枪了!”
秋庭嫌恶地大骂,男子却一点儿也不以为意。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是心情不好,不都把我关在门外吗?啊,带女人回来时也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总不能叫我乖乖吃闭门羹吧?喂,你是给不给我进屋啊?”
秋庭想起这位旧识的性格,虽是一副散漫样,却有十足的自我主张,从来没有一次是乖乖听从逐客令的,再加上他说是特地找到这儿来,也不好就这么叫他滚回去。
叹口气,秋庭算是认了说道:
“......脚拿开,我开门链。”
“真奈,没事了,是来找我的。”
听见玄关传来的声音,真奈这才放心的站起身。总不能坐着接待客人。
秋庭和客人的谈话声渐渐接近客厅。从秋庭的粗鲁语气听来,来者应该是个熟人。
跟着秋庭走进客厅的,是一个模样斯文清秀的男人,看上去与秋庭年纪相仿。那人的长相出奇地好看,脸色却不太健康,好像很久没出去晒太阳似的。
--是男的啊......
真奈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这么做时又惊慌起来,赶紧向来客鞠躬问候:
“啊,呃,您好......”
见真奈在场,那人似乎吃了一惊,但马上就向她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入江慎吾,是秋庭的老朋友了。多指教啊。”
听见“老朋友”一词被强调,秋庭大皱眉头,迳自走到沙发旁坐下。
“我叫小笠原真奈。请多指教。”
也不知有什么可教的,真奈总归是做了自我介绍,也伸手与那人相握。
手放开后,入江斜眼望向秋庭,狡黠的笑了笑。
“秋庭,你对女人的口味变了不少唷。跟以前完全相反嘛。”
秋庭还没投以怒目,真奈已经忙着摇手。
“不、这个,不是的。我不是......”
“啊,不是吗?”
“我只是没地方去,托秋庭先生收容而已。
这时,秋庭打断他们的谈话。
“入江,你少跟小鬼扯东扯西,坐下!”
“好好好--受不了,这人很爱生气哦?从以前就是这样。跟你一起住很累人哦?”
入江的滑稽口吻引得真奈吃吃笑。秋庭的确是爱生气,虽然有时是装出来的。
“我去泡茶。”
真奈说着便往厨房去,却听见秋庭在身后凶巴巴的叫道:
“喝剩的倒给他就行了,这种家伙!”
入江溜进沙发区,在秋庭右手边的沙发坐下,还大摇大摆地坐得很深。
“秋庭,那女孩是怎么了?”
入江显然是很感兴趣,秋庭却是爱理不理。
“只是路上遇到,她说无家可归,我就暂时收留她而已。”
“是哦?”
听出入江的调侃,秋庭没再应他。
入江朝厨房瞄去。门帘下只看得到她的脚,但看得出她正俐落的忙着。
“好像很熟这里了。已经住满久了吧?”
“三、四个月吧。”
“年纪那么小就无家可归,不太妙吧?应该是高中生年纪,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相处了三个多月还不知道?”
“我是非得要告诉你吗?”
秋庭厉色朝入江瞪去。
“你来要是只想问这种无聊事,我就把你轰出去。”
听这口气,入江知道秋庭是认真的,也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不知情,于是举手做出投降姿势。
既知秋庭向来是说到做到,他可不想故意惹恼他,何况那也不是他这趟来访的目的。
没有多久,真奈回到客厅来,手上端了一只盛着两个茶杯的托盘。入江眼尖,立刻问道:
“咦,两个杯子?你自己呢?”
真奈还没回答,秋庭就先开口了。
“别理他。我们在这里喝。”
“这样好吗?”
真奈说着,还是依言将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然后走回厨房去。秋庭啜了一口茶就皱眉--叫她拿着旧茶回冲,结果她重新泡了一壶。却见入江嘻嘻一笑。
“人家欢迎我来耶。真是乖孩子。”
“我话说在前头,我可完全不欢迎你。”
“结果屋主的心眼这么小。”
就在他们尖酸刻薄的你一言我一语之间,真奈拿着塑胶杯走了回来,在距离厨房最近的位子坐下。
“对了秋庭,你最近过得怎样?”
入江闲话起家常来,秋庭篷篷肩。
“还能怎么样......在这种时局下,谁能指望日子像以前那样好过。不过,哎,基本上还有配给,不够的部份也可以靠打零工补贴一下。”
“你有工作?”
“有一技之长,起码还能混口饭吃。盐害弄得交通不便之后,能源方面的维修和管理就更缺人手了,所以现在找那方面的工作还满有赚头的。要是再勤快点,配给或是什么警卫之类的职缺也不是没有。”
“哦--你的财源挺多的嘛。”
听得此话,秋庭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入江的语调有一丝揶揄,她像拐了个弯在说你学多不精似的。
“我说,你混饭吃的这些家伙,要不要用来干大事?”
这个人开始用这种语气说话时,脑子里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正经事。秋庭想起过去过去的经验,随即警戒的眯起眼睛。
“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要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噢,我可以直说?好吧,我就直说。”
说着,入江一口气喝干了茶,然后重重放下茶杯。
“搞个大规模的恐怖行动吧?”
“呃,呃......”
真奈紧张的来回看着入江和秋庭,却见两人都面不改色,好像什么怪名词也没听见似的。
“啊哈哈......真是的,我大概听错了......”
真奈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却见入江笑开了道:
“你没听错。我是在邀请他来搞大规模的恐怖行动啊。”
入江笑得那样和蔼,越令真奈摸不着头绪。这时,秋庭没好气的开口了:
“你去勾搭哪个左派团体不干我的事,不过我倒是头一次听说日本还有可以接受示威的政权。首都毁灭后,成立的临时政府已经整合了剩下的地区行政体系,公共民生事业不都尽力维持了吗?”
“我对政治完全没兴趣啦,而且在这种时局谈什么左派右派也没有意义,你晓得我根本就不爱搞那种麻烦事。啧,我说的恐怖行动是指广义的破坏活动,你大概抓个意思就好。怎样?不排斥了吧?”
“你是把我当成了危险思想犯还是社会边缘人啊......”
“那我换个说法嘛。”
入江击掌说道,然后演戏似的展开双臂。
“想不想拯救世界?”
“搞恐怖和搞激进环保团体可是两回事,而且你居然大大方方的把恐怖行动和拯救世界划上等号,我看你脑袋完蛋了。”
秋庭仍是一贯冷漠,入江也依旧泰然自若。
观望着他们的隔空喊话,真奈在沙发上越缩越小。
有点恐怖。
他们虽然没有大吼大叫空气中却弥漫着争吵的气息。
“秋庭,难道你打算死于盐害?”
“又不是我打算怎样就能怎样。人类要是就此灭亡,也只是气数将尽罢了。”
“啊唷气数咧,这么有学问的词儿都跑出来了。”
苦笑的入江突然换了一副脸色,是进屋以来头一回的严肃。
“你一点也不想挣扎?”
“--至少是没有挣扎的机会。我不确定有没有神明,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是天理,违抗它也不会有好事。”
“也许不是天理呢?”
“你要挣扎就去挣扎啊。”
“好无情哦。你起码听听我的想法嘛......嘿。”
入江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入怀内,再掏出来,秋庭立即面色大变的站起来。
真奈察觉时,眼前已经多了一个黑亮亮的枪口,握着枪把的人是入江,弹筒的转轮上方则有秋庭的手按握着。从发白的指尖看来,秋庭使的手劲极大。
“入江,你他妈......玩笑不要开过头。”
“你忘了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吗?我做什么事都不择手段的。把这么可爱的弱点摆在身旁,是你大意。”
“你哪里捡来这玩意儿?可别跟我说是黑枪。”
“本人自有办法。时局这么乱,要弄一张配枪许可证也不是没法可想。”
真奈愣住了不敢动,只能看着面前的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她知道,秋庭按住的弹筒只要一转动,子弹就击发了。
他真的想开枪?
真奈悄悄打量入江的神色,只见他忙着和秋庭耍嘴皮子,并没有把注意力放真奈身上,甚至像是毫不在意她似的。
又或者是--他认定真奈会乖乖被枪吓着,不敢乱动?
真奈灵巧地向旁边挪动身子,避开枪口,一边伸手去搔入江的胁下。
“唔咿呀?”
预期外的这一波软攻势令得入江弓起身子,握枪的手就松了,秋庭立刻一把扮下,反过来用它指着入江。
“啊--吓我一大跳。”
枪口下的入江像是惊魂未定,转头向真奈望去,又深吸一口气。
“你还真敢啊?万一我开枪了怎么办。”
“反正我已经避开了枪口,而且秋庭先生应该会有办法......”
“这种事很难说,搞不好手滑也会打中你,下次不可以哦。”
真奈老实地点点头,秋庭却火大了。几秒钟前还用枪指着人,这会儿被枪指着又像没事人似的风凉话,气得秋庭额角都冒出青筋。
“入江!你到底搞什么鬼!”
“嗯,这个嘛--”
入江对着枪口笑,好像一点儿也不怕。
“反正你晓得弱点被我发现了就好。我知道你没有完全相信我,就像你不敢确定我绝不会拿你的弱点来开刀一样。”
秋庭听着这话,简直恨得牙痒,因为入江的一字一句都戳中要害。
入江的言外之意是,当你被一个不信任的人抓到弱点时,你就只能接受对方的要求了。
“你愿意听我讲了吧?”
秋庭把手枪插在自己的腰带后面,他没有好心到愿意把枪还给他。
“只有听而已。快点讲。”
秋庭说着,重重坐回沙发上,却见入江又露出那副不怀好意的笑脸说道:
“抱歉,不能在这儿讲。”
“什么?”
“我不想在这儿待太久。我有开车来,我们换个地方聊吧。不好意思,要请你们两个一起来。能不能准备在外头过夜?大概二、三天份的换洗衣物。”
***
入江突然一个劲儿催促两人整装,赶他们坐上他开来的吉普车。
美其名是吉普车,却不是镶有厂牌或车型字样的时髦吉普,而是挂着草绿色帆布的那种军用车。车子的外型粗犷,但看得出是有细心保养的,在普通人连燃料都很难弄到的这时,周遭的街景令它显得分外突兀。
“秋庭应该习惯了,真奈恐怕要忍耐一下啰?坐起来大概跟路边废车没两样。”
一面说着,入江发动了引擎。秋庭坐在前座,真奈和行李则在后座。
秋庭臭着一张脸问道:
“市谷,目黑,哪一边?”
“爱说笑。要是那么近,我何必换地方?”
“习志野吗?”
“嗯--习志野,也不错就是了,可惜离海太近,不妥不妥。”
说时,仕江在大路口左转。车子大致往西行。
“府中......不,立川?”
“真会猜,知道我脸皮再厚也不敢染指府中。”
听着秋庭讲出来的那些地名,真奈隐约猜得出几分。说起市谷,人人都会想到防卫省,习志野则是众所周知的自卫队屯驻地。
“要掌握一个没有司令部或指挥部的营区,凭我还办得到。你想想,在指挥系统瓦解的状态下,我一进陆上自卫队参谋部就可以翻两翻升中校兼幕僚长了,只要我敢吹,这牛皮可以大到我爱怎么空降就怎么空降,反正高层死光光,人事派令要跟谁去确认?看吧!要搞得更复杂一点也行,弹个手指就搞定。”
入江自顾贼笑,秋庭可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
“所以你弹个手指搞到了什么阶级?”
“托您的福,我现在是立川营部司令大人。”
“警视厅的小虾米居然大摇大摆......我看你别搞科学研究了,诈欺比较适合你。”
“这是恭维你救命恩人的方式吗?”
“我可不记得几时欠过你那么大的人情!”
听着秋庭大吼,入江回以一个奸笑。
“除非你想快点遭到盐害,不然我倒觉得你是该感谢我唷。”
“......什么意思。”
目前应该还没有人了解盐害的作用机制,入江的口气却像是--他有办法防患于未然--
“到了营区再说吧。我怕我讲得太投入,开车就疏忽了。”
姑且不论专心与否,入江的驾驶技术还没有高明到足以令秋庭信任。
秋庭只好闭嘴,闷不吭声地任吉普车载着他们一路往西。
***
抵达陆上自卫队立川营区是,已近午夜。
“欢迎光临立川营区。都是预制构件的组合建筑,不是很整齐,别见笑啊。”
入江说道,继续开进营区。吉普车行驶在笔直的柏油路上,两旁果然都是组合屋,看起来像是赶工搭建的。
走到路底,右转,来到一处看似行政中心的建筑物前。入江在大门外把车停下,拉起手煞车,率先走下去,对着从四面赶来的自卫官之一喊道:
“不好意思,帮我停进车库去。我跟访客开作战会议。”
“我可没说要帮你哦!什么作战会议!”
秋庭边骂边下车,聚集在周围的迷彩服人群随即传出数声惊呼:
“--秋庭中尉!”
百里基地的那一个?真是他?听说是失踪......
骚动与窃窃私语顿时包围了他们。秋庭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真奈在车窗内看着这一幕,一边拉过他们的行李。“中尉”这个称谓她很少听到,她认为应该是自卫队的军阶。
这么说,秋庭先生也是--?
站在车外的秋庭仍是铁青着一张脸;她觉得他不像--不过,真奈亲眼目睹过的自卫官就只有智也事件的那一次,恐怕是以偏概全的成见居多。一面这么想着,真奈一边下车,便听得四周爆出一片哗然。
“哇,是女生!”“司令,这女生是怎么回事?陆军妇女团来的吗?”“拜托,你看她一点也不壮。”“你想从军吗?”“你几岁?”“叫什么名字?”
众人连番发问,真奈只来得及回应那些针对自己的问题。
“我......我叫小笠原真奈。十八岁。呃--”“我帮你拿行李!”“不用,我自己来......”
眼看真奈的行李争夺战即将上演,入江懒懒的喊了一声:
“先提醒你们,这女孩是秋庭的怒点,玩笑别开过头。”
自卫官们忽然静了下来,有人心虚地缩头退开。这些军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好像比真奈大不了几岁,而且--近乎天真无邪,和智也所形容的“自卫官”大异其趣。真奈心想,同一种职业也有各种人,以后还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秋庭一把拎起真奈手上的东西,向入江问道:
“现在去哪?”
“来司令室吧。这边请。”
两人迈步走开,人群便自动让出一条路。真奈跟着走并一路向众人欠身致意。
领头走在空荡荡的大楼内,入江转头对秋庭道:
“啊呀--话说回来,秋庭的面子果然大,士气大振哪。”
“立川不是以陆自为主吗?来一个空自会有什么差。”
“空自在这边也有驻营啊,这里连补给和乐队都有。哎,航空战竞会三连霸的高手,在哪个基地或营区应该都满有名的。”
面对这番吹嘘,秋庭反而显得不自在,于是换了话题。
“外面盖了那么多组合屋,那是啥?”
“哦,那些主要是宿舍之类的。练马部队的盐害太严重,人员锐减,就跟装备一并整合到我们这里来了,况且立川有起降跑道,比练马更方便。也因为如此,立川的兵员反而比盐害前还多,在全国据点中也算是少见。”
入江走进挂着司令部门牌的办公室。室内虽有沙发茶几等接待区,周围却摆满了电脑和周边机器,简直跟电脑机房没两样。
“每个部队只剩下一些菜鸟小毛头了,我们这里也是。合并前的练马部队更不例外。”
入江边说边在皮沙发坐下,秋庭和真奈便也跟着坐下。
“盐害的灾害动员时,直接出动的通常以陆自居多,对吧?他们跟结晶接触多,摸到盐的次数多,所以盐化似乎也比一般人早。我想这跟本身的抵抗力多少有点关系,所以发病都是从体力已过高峰期的年长者先开始......”
又来了,入江又说得好像他明白盐害的真相似的--
“不过你们也真厉害,虽说是不知情,却能在那种地方住那么久。白天人口越密集的地区也会有越多的盐,况且还随时都看得见东京湾的结晶。”
习志野离海太近,不妥不妥。秋庭回想起入江在车上讲过的话。
“我怕死,所以就算是视线不佳的夜晚,我也不敢靠近山手线内侧那一带。现在住在海边的人口密集区,根本和慢性自杀没两样。”
“你的海边会不会太广大了点?我还是头一次听人把山手线都算做海边。”
“我说秋庭--别挑语病嘛。你明知道我的意思是--”
肉眼看得见东京湾结晶的范围,以及因盐害而大量残留盐分的地区。
“研究机构中途关闭,所以我们也没有收集到够完整的临床资料,不过,目前可以单靠我的心证来进行。没办法,谁教我是天才呢。”
“......你这调调跟以前一模一样。你不知道巴比伦的通天塔就是被神怒给打烂的吗?”
“哎呀,我倒觉得现在这情况比较像是所多玛跟娥摩拉呢--啊,我说的可不是特摄怪兽的名字唷。”
后面那一句是看着真奈说的。被他讲中,真奈的脸一红。
“那是旧约圣经故事,知道吧?这两个城市堕落罪恶,上帝派使者去毁灭它们,有个叫做罗得的男人是唯一善待那仗者的人,所以使者就叫罗得赶快带着家人逃命,因为他们居住的城市即将灭亡。”
入江的声音转为低吟,像是在背诵那段文章:
逃命罢。
不可回头看。
也不可在低地站住......
罗得逃到琐珥之城时,日头已经出来了。
耶和华将硫磺和火从天上降与所多玛和娥摩拉,把那些城和平原连同城里所有的居民,以及地上生长的一切都毁灭了。
罗得的妻子回头一看,就变成一根盐柱。
“无神论者,你改信神啦?”
秋庭揶揄道。入江耸耸肩:
“哪可能。我只是认同圣经的文学价值,把它当成以符号记载的珍贵史料罢了。你不觉得创世纪的这一段很符合现在吗?多看一眼就成了盐柱。”
入江对着秋庭咧嘴一笑,笑意里却流露出一丝少见的寂寥。
“古文里记载天降硫磺与火,现代则是天降盐结晶和陨石群。共通点就是看见它的人都化成了盐柱。”
室内沉默了一会儿。入江没出声,像是在等待回应,秋庭却没有答腔,真奈当然也没开口。耳边只听得弱空调的低频振动。
打破沉默的是秋庭。
“你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荒唐吗?只差不是疯言疯语了。”
“警视厅那些死脑筋的大人物也是这么说,但你别跟他们一样令我失望嘛,秋庭。”
“你当我蠢到会被这种理论煽动?结晶和盐害之间的因果关系又还没被证实,而且未知的病毒、病原体、电磁波的可能性都已经排除了。”
“可是,有个年轻的天才科学家提出不同的因果关系,只是被周遭的所有人打压又践踏罢了。”
入江的脸上出现似笑非笑,又有点儿尴尬的表情。
“单就现实来看,结晶落下的时刻和盐害的第一波灾害发生时间完全重合,一分也不差,谁要硬说这两者之间无关,我觉得他的脑袋才有问题吧。事实上,结晶来自太空,也把人类前所未知的传染途径带来了啊。”
“--看见它就会被传染?”
秋庭问得平静,入江却兴奋起来,声音也提高了。
“没错!假设看见它的人本身就会成为感染源,这一切就有办法解释了。你看,盐害在结晶的可视范围和不可视范围的传播速度差这么多,也可以套用这假设。否则检体上什么东西也没找到,蛋白质就这样变成了盐,岂不是更不合理?”
“这种说法也不是不通,只是根据呢?你是怎么想到这种假设的?我知道你的思考模式与其说是正常人不如说是特技演员,但这么异想天开......就像平飞到一半突然来个花式动作,我大概会先怀疑你的神智不清。”
面对秋庭的反问,入江好像挺高兴的。
“我就知道你会先问这个。庸俗的人只会捂住耳朵说‘不可能有这种蠢事。’这个假设的出发点就是,盐害首日的遇害者中,没有一个人是视觉障碍者。在公务机关失调前,官方发出的盐害死亡证明总共是三百万张--之后就没有资料了,所以我只能大致的找间接证据,不过在这数百万人之中,有视觉障碍的中数是零。这么绝对的机率,很难忽略吧?既然病毒说和电波说都讲不通,这一点已经足够成为假设了。”
入江的脚跟不住地在地板上踢踏,仿佛处在异常的兴奋状态下。
“那东西应该可以称作暗示性形质传播物质吧。它们--那些结晶们循着自我保存的本能,开始在地球上增殖,要是放任下去,不到五年就换它们来当地球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