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盐之街(自卫队三部曲之一)》作者:[日]有川浩【完结】 > 盐之街.txt

第 5 页

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4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等一下......”

秋庭打断入江的话。

“你说那是生物?”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一九三八年发现草履虫时还不是一样?几十年前的人也认为那是在不可能的场所发现未知的生物,现在换成从太空来的,如此而已。”

“还‘而已’咧。你的少根筋真教人羡慕。”

入江对索庭的反讽不为所动,一迳说道:

“反过来说,谁能证明那不是生物呢?我也没找到任何证据。所有的比对都只有一种结论,那就是‘他们是活着的’。这是个全球规模的超大流星群,质量那么大、数量那么多,可是别说KECK、GEMINI等主要天文观测站没有一处观测到了,就连北美空防司令部也是在它进入大气层之后才探测出来;不仅如此,它们一齐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坠落全世界,从结晶辨识所需光量最充足的区域先开始,再加上坠落地点都是某种程度以上的人口轭集区,没有一处例外。感觉不到人为因素?骗人。”

真奈惊讶地朝秋庭瞄去,入江这厢则是话闸子一开就阖不上了。秋庭靠在沙发椅背上,倒像是好整以暇。

“所以,那么大的陨石就落在人口密集区的旁边,它的撞击却几乎没有造成灾害。就拿东京湾来说,陨石撞地球发生的海啸或地震早该毁掉整个首都了,可是我们完全没有这样的纪录,连轻度的也没有。我调阅过详细数据,一看就知道那玩意儿的坠落角度和速度都是经过控制的,甚至在着陆之前还可用逆喷射来减速啊!东京湾这个就不用说了,我觉得它根本就是瞄准填海工地降落的。”

盐害发生初期,电视上曾经广播过这一条消息。

结晶坠落时,击中了正在兴建中的填海工程地基。

如果老直接落在海里--以东京湾的地形,那样的体积必令海平面急遽上升,巨浪将吞没整个都会区,两次灾害的牺牲者肯定难以计数。

“只能想做对方也不希望水害减少了陆地生物。他们也需要能够复制形质的对像。”

这些话听来竟有几分恶梦的味道,两人都有些茫茫然,唯独入江越说越起劲。

“还有还有,北美空防司令部在它进入大气层时有射飞弹去野,可是听说没效。”

“是没效,还是没有命中?”

秋庭反问的语调带着厌倦。

“后者吧。可能是那些东西在太空中长出了耐热的保护膜之类,喏,河马在陆地上也会分泌碱性液体来保护体表,你就当做是相同的原理吧。那一层膜在通过大气层的过程中被磨掉不少,但没有完全剥落,它的成分和隐形战机用的磁波吸收剂非常像,含有亚铁类盐的氧化铁。它应该是勉强穿过大气层的,不过......”

说到这里,入江停了下来,见秋庭也默默点头。就秋庭所知,这世上还没有哪个飞弹系统有办法击坠一架具有隐形功能的大型高速飞行物体。

结晶陨石一坠落,盐害随即发生,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必然最先遭到质疑,如今应该也有相关的研究正在进行才是。这么一来,各国不得不禁止人们破坏结晶,免得失去了研究的线索。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一连串的现像都让我们感觉到人为操作的因素。是不是出于自我延续的本能还不一定,重点是对方拥有高度的判断能力。他们显然有能力选择有利条件,只是我不确定那算不算是一种自主意识就是了。话说回来,有没有自主意识也跟生物的构成条件无关,繁衍与增殖才是吧。”

“请问......”

沉默到现在,真奈终于开口。

“您说看见它就会被传染,可是我们已经看了很久啊?”

两人所住的新桥离东京湾并不远,只要天气不差,很容易就能望见结晶,真奈外出购物时就常常看它,尤其是刚搬过去时常要认路,她总是用结晶的方位来判断自己有没有走错。

“要是看见它就会受到感染,那我们都还没有盐化,不是很奇怪吗?”

见真奈这么说,秋庭也反驳性的接口道:

“还有,你要怎么解释盐害首日与第二日之后的盐化比例?”

假设原因便是结晶,继第一波盐害已造成复制对象锐减之后,剩余人口内继续发生盐化的比例应该要和首日一样才是。

单单东京都一地,首日的盐害遇难者就有五百至六百万人,若是依照这个比例进展,现在都内早就没有活人了。

“姑且把盐害的原因限定在结晶上,同时结晶的‘攻击’又还在持续中,那么受害比例从第二天起就骤降,这要怎么解释呢?总不会是它突然手下留情吧。”

有秋庭帮腔,真奈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入江看了看秋庭,又看看真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

“你们俩真有意思。好,我就一并回答你们。”

他笑着说,双手一拍。

“很简单。第一天,他们莫名其妙的闯进地球来。要对人类下暗示,当然不可以预警,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征兆或异常现象,而是突然地就发现一个空前绝后的大陨石在天上。在第一天亲自目睹结晶陨石的生物,应该是在看见的一瞬间就盐化了,也就是在肉体形质被结晶的暗示形质所取代。不单如此,发生通勤时间造成的牺牲者更多;想像一下,在尖峰时间的电车或公车里,可能是司机盐化后撞车,或是窗边乘客的盐化造成车内惊慌,没被盐化的人搞不好被挤死或踩死,那都比盐化死得更痛苦啊。地铁和车站内的人或许在第一时间免受于害,不过结晶的滞空时间相当长,坠落地表也是到处都看得见,够让初次目睹的人大大震惊了。”

东京湾的白色结晶如塔般屹立,人们如今已经见惯,但初见时的确有点吓人。

“官方说第一天有五六百万人遇害,我认为不只。要是电视之类的影像也有暗示传播的效果,现在存活的人口会更少。”

真奈咽了一口唾沫。盐害刚发生时,电视频道活像在做盐害特集的大联播,各台几乎是每五分钟就播一次结晶的画面。若是电视影像也有暗示的效果,真奈早就在家化成盐柱,顶多没有在外头风化掉而已。

“可是在盐害发生后,大家心里都起疑了,成天想着这种怪病的原因何在,想要找出它的根源。虽说没有证据显示两者的直接因果,但人人都觉得还是结晶最可疑,对吧?”

确实如此。那只结晶陨石的成份是氯化钠,按常理想来是不可能与盐害无关的,且从政府实施的盐害措施就可得证--疏散地都选在附近没有结晶的地区。

从好处想,幸亏结晶没有落在人口较少的地区,农业和畜产反而因此得以保存,被迫疏散的人口就此移居,也缓解了农村人口过度外移的问题。

“这下子人类有了警戒心态,这种暗示就没法大量生效了,于是第二阶段才从容易接受暗示的、精神比较耗弱的人开始慢慢传染,身体的抵抗力大概也有影响吧。同时,遇害者盐化成的盐也继承了母体结晶的暗示形质,效果虽然不如母体,量多起来仍是威胁。以现在的东京而言,沿海的人口密集区会同时接受到母体结晶与人体盐化物的双重侵蚀,当然只会促进盐化,而你们可以平安活到现在,只能说是侥幸啦。”

说完,入江改了个口气:

“入江这人没神经,可是会耍奸诈,他会假装上当然后反过来扳倒对方。”

然后他笑了笑,转向真奈。

“真奈也是,你看起来文静,其实意志还满坚定的吧?”

突然听人这么说自己,真奈连忙否认。

“没这回事,我觉得我有点耳根子太软......个性算是单纯,容易受人影响。”

“也不至于哦。你有时挺顽固的。”

被秋庭这么一反驳,真奈心虚地缩缩脖子。

“唉,我看她的理解力也不差。照你的说法,难道她以前曾经处于不易接受暗示的状态?”

入江边说边对秋庭别有用意的眨了眨眼睛,秋庭则默不作声,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结晶坠落才半年,我推算日本已经失去八千万人口,哎,其中的三分之二是第一天就遇害啦。你们想,这岂不是天大的侵略行动?我当然不想就这么落入敌人的诡计。要是联合国还在,那么国际救援或许还能指望,结果全球一齐陷入停摆状态,人类现在只能自救啦!日本目前的努力只停留在消极的维持基本生存,对于民间的无政府状态所提出的政策有限,因此我想到,是时候不按牌理出牌了。”

入江朝着秋庭探出上半身:

“怎么样,秋庭?神秘太空生物的侵略跟天理可不同了吧?”

秋庭闷不吭声,入江却不死心。

“老实承认吧,你从当初就觉得结晶有问题了,不是吗?我早听说了。”

被一张不正经的得意笑脸对着,秋庭板着脸转开去。

“你不是申请对各地结晶发动同步总攻击吗?听说被驳回之后你还大吵大闹,然后就为此退役了对吧?只不过你的退役申请好像没被受理。”

“你少啰嗦。”

知道真奈睁大了眼睛望向自己,秋庭的脸更往旁边撇去。

“秋庭,你想得太简单了,用那种方式请求总攻击是不可能实现的。何必以下犯上呢?直接取代他们成为上级不就好了。”

“你是在教唆军事政变啊?”

“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非常时期干嘛还要墨守成规?如果当时直接付诸行动,我保证你之后一定被捧成英雄。你自己想,内阁不早在第一天就被消灭了吗?当时正是国会会期,大多数政府要人都在往国会去的半路上,啪,一网打尽哪。真可说是天助我也。”

讲述他的危险思想,入江的嘴角仍带着那一抹轻蔑的笑意。

“妈的,你想让解决结晶之后的世界军阀化吗?”

“所以嘛,为了可恨的秋庭老弟,你看我不是尽心尽力筹备出这番局面吗?奉司令的指示而行动,就不算是一介军人的独断独行了,况且只要没人知道这个司令是骗子就行。除了你以外也没人知道。”

你愿意帮忙吧?

尽管入江更进一步摆出低姿态,秋庭还是不肯点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让我考虑一下。我只答应你说,可没答应听完就加入你--重点是时间不早了,小孩子不该这么晚睡。”

“是是是。房间都准备好了。”

入江也跟着起身,又是别有用心的一笑。

“--不过我想,你应该会愿意的。”

***

入江为秋庭和真奈安排的住处是营区里的女子宿舍。他说原本只在男子宿舍准备了秋庭的房间,既然现在多了女伴,便决定临时开放女子宿舍。

“让我住没问题吗?”

秋庭向领路的入江问道。

“女子宿舍已经没人住了。这种时候的女人果决得跟男人一样,女队员马上分成二批,一批退役去,另一批嫁给队里的同胞,改住家庭宿舍。入队前就结婚的人就没住宿舍,她们白天才会来上班。何况......”

入江打趣似的添了一句:

“反正秋庭不肯让真奈离开半步,是吧?”

“因为我是她的监护人。”

秋庭冰冷的应道。那语气是冲着入江而来,却是真奈听进了耳里。

这是当然。真奈微微收拢下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秋庭现在当然是她的监护人。

来到宿舍的玄关,已经有人搬来两份棉被。

“我准备了两个房间,不过......还是要同一间?”

挂有房号牌的两支钥匙在入江的手上晃呀晃。秋庭没吭气,一把将它们全扯下。

秋庭先帮真奈把被子搬进房间。房里有两张双层床,真奈将垫被和床单铺在其中一张的下铺,一面问道:

“入江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哪?”

“是骗子。”

惜字如金的骂法,引得真奈窃笑。

“这是你对他的看法啦。我知道。”

秋庭大概也知道那样根本算不上是说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话讲完。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头脑好得跟怪物一样。顶尖的第一志愿是随便读一读就考上,毕业后说要进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也是马上就被录取。是个无可挑剔的菁英。”

讲到这里,秋庭补充说自己不是在夸他,只是在公平的陈述事实。

“可是那家伙的品德奇差无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从来不避风险。”

这倒是。只为了要秋庭听他讲话就亮枪,确实超乎常理。

“天才与狂人只有一线之隔,说不定他根本就是个狂人。别人或许都吹捧他是个天才,实际上谁晓得?搞不好当他是怪人。学生时代就是如此,同学们对他敬而远之,把他当火星人。”

“可是他能想得出那种假设,也许真的是个天才......”

“那是异想天开。像他那样逐一推翻所有的可能性,别人也未必就想不到。他只是想说自己被贴上怪人的标签,所以他提出的研究心得都不被人重视罢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换个角度想,搞不好就是那小子把日本逼上绝路的。科研那帮人也太没大脑,既然不用它,干嘛不一开始就毙掉算了。”

被秋庭这样一说,那位自称天才科学家倒像是一条落水狗,含冤莫白又怀才不遇。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搞些天方夜谭来让大家跌破眼镜,只是这次太离谱......趁乱假冒营部司令官,真不知他在想什么......”

秋庭苦恼地搔头,真奈又问。

“我只觉得他的说法太前卫,还不太能接受而已......秋庭先生,你觉得呢?”

“这个嘛......”

但见秋庭的眉头越锁越紧,几乎成了嫌恶的神情:

“那家伙爱说屁话,脑袋却灵光得很。就是这一点教人不爽。”

不忘加上一句“个性更让人不爽”后,秋庭又换回那副不情愿的表情。

“只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那么说一定有他的根据。”

“秋庭先生--”

该表示意见吗?片刻的犹豫打断了她的声音。

“所以你也怀疑过结晶,对吧?”

听过入江所说的话,真奈心中大致有数了。

“我只是纯粹根据情况直觉判断。结晶一出现就发生盐害,这一层因果关系本来就让人无法忽视,毁掉它至少可以防止情况恶化。”

秋庭边答边将被子放在真奈铺好的床上。

“总之先睡吧。老想那家伙说的话会头痛的。”

三两下从行李中抓出自己的物品后,秋庭将那二支钥匙一齐抛向真奈。

“二把都给你,保平安用。有事就过来找我,半夜也没关系。”

“啊、那个......”

等等。先不要走--

还在选择用词,秋庭已经走出房间。

真奈看着关上的房门,怔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隔壁的房门打开,秋庭开始搬棉被。

要不要去帮他?她犹豫着,最后还是留在房里。隔壁不断传来秋庭的动静。

真奈躺到床铺上。

总觉得--不知为什么。

“......好像隔得很远。”

要我帮忙吗?

她不敢过去说这一句,是因为自己明白那只是藉口。

--秋庭中尉。

真奈无声的喃喃道。

认识秋庭的人用她所不认识的头衔这么称呼他;入江和他谈话的前题,也全都是从这个过去的身分出发。真奈不知道中尉究竟是何等地位,但从营队众人的态度看来,应该是相当“了不起”的军阶。

航空自卫队。百里基地。“航空战竞会”指的应该是战斗机的航空竞技大赛,以前班上有个航空迷的男生常常讲。能在那种比赛拿下三连霸的飞行员,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了。

回想起来,如果秋庭是自卫官,那么好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别的不说,他的求生本领就很强,好比被他救下的那一天,他一个人打好几个人也没喘一口大气,再说辽一去海边的那一次,他也有办法在路边捡一辆废车回来修到好。

啊,不过这会不会是因为他的“财源多”呢?

只在今天一天,真奈就知道了很多以往所不知道的秋庭。可是--

我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知道。

知道得越多,好像离他越远。

真奈又朝门口瞄了瞄。不过数小时前--两人一同待在那间老公寓时,她就没有这种距离感。想说话就走过去说,而且随时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其实她今天格外想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可是她不敢讲。

她想让他明白这一份距离感,又觉得这是个任性的念头。

尽管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们够亲近,他会原谅这小小的任性。

一回神,邻室的动静已经听不到了。

真奈在枕头旁的水泥墙轻轻敲了两下。当然,她并不指望会有回应,否则她会敲得更用力、更响亮些;况且秋庭是不是选了这一侧的床位,她也不晓得。

可是--

隔不到两秒,墙后也敲了一下。

心口痛痛的。

他选了真奈也会选的位子,隔着墙相邻。

但他是怎么想的呢?

笨蛋,真奈低声骂自己。怎么可能?我期待个什么劲儿?

不至于的--他不会基于同样的理由选择那张床位的。

真奈闭上眼睛,裹紧被子。

***

敲了一声之后就没再听到回应。以为她会直接过来,结果没有。

是不是该陪她多待一下呢。想是这么想--

秋庭在床铺上翻了个身。

--不过我想,你应该会愿意的。

入江笑得那样贼,显然自以为看透了他。只是自以为罢了--秋庭也想这么认定,但想起自己刻意忽略真奈的无言请求,徒然证明了事实并非如此。

唯恐失去的那一面--防卫线已经破裂。再想到入江即将拖下自己去淌的那一滩浑水,秋庭只能把那条线再往后拉一点。

虽说只答应他把话听完,没保证一定点头,心里却明白这话只是虚张声势。

这是秋庭曾经想要却不被给予的机会,是他想做却没机会做的反抗。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也不能再无欲无求。

Scene-5 任何一个不变的明天,都已不再是这个世界所能应许。

***

第二天起,秋庭就天天往入江的司令室跑。

我可以一起去吗?

真奈在问出口的那一刹那就后悔了。她看见秋庭的表情有些困扰。

对不起,不要好了。

真奈连忙改口,却听得秋庭这么说--

反正聊的都是些无趣的事。

像是口头安抚而已,没说真奈可以跟去。

况且入江的嘴巴太毒,你会吃不消的。

秋庭又添一句。虽是玩笑话,却不是玩笑口吻。

总之他不想让真奈在场。这一点她听得出来。

对不起,请你忘记吧。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在房里等好无聊哦。

我现在有没有在笑?有吧。没有露出不满意的表情吧?

拜托,笑得自然点。

秋庭回以一笑。看来真奈用力挤出的笑容是生效了。她努力维持着,深怕一不小心就让难看的脸色露出来。

我会陪你一起吃饭。放饭时记得在宿舍等我。

秋庭说到做到,每天都在用餐时间回宿舍带真奈去餐厅吃饭,而他们一天就见那三次面--宿舍里的澡堂可以随意使用,不必由谁领着去,所以秋庭吃过晚饭就又去忙,几乎都要过了午夜才会回到宿舍;回来了就直接洗澡,洗完了就直接回寝室。

每天都这样。

他一定已经加入了“拯救世界”行动。

以往三餐都由真奈下厨,在这儿就不用了。如今洗澡也不用等,洗衣服原本就是各自负责,除了用餐,两人等于是各过各的。

你可以随时进来我房间--秋庭这么说,真奈便也依着他的话,每天专程为了打扫而进他的寝室,不料在家时邋遢成性的秋庭,在这儿竟然一丝不苟。

房里一点也不脏乱,根本没有天天来打扫的必要。

我是可悲的小心眼。

秋庭只把这里当成睡觉的地方,打扫也只是个藉口。真奈越发觉得自己在这儿净做些不必要的事。想和秋庭保有一点交集,搞不好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每当她走进这个整齐的寝室,在寂静的空间里扫着莫须有的灰尘时,她就越来越了然于心。

这才是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之前都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就是原本不该发生的。

一个平凡的高中生,一个自卫队的战斗机飞行员。若按常理,他们只会是两条平行线。

想到这里,她更不敢趁秋庭在屋里时过去找他,每天只能等着秋庭来那三趟。

她将爸妈留下的两本书带了来。真奈看书并不算快,但也没过几天就全部看完了。接下来就只有用不完的空闲时间,让她一直觉得没事做很讨厌。

为了打发时间,她决定在营区里逛逛。

这儿是军事重地,真奈也不知道哪间建筑物能不能进去,只敢在户外散步。这座营区大得像一个小镇,还有很多长着野花的草坪空地,倒是很适合散步。外墙虽然有篱笆隔着,仍能看得见隔壁公园的林梢。

她尽量挑人少的地方走,但在经过一处看似停机坪的大仓库后方时,还是被一名队员撞见了。

“真奈!啊,你叫真奈没错吧?”

突然被一个人直呼名字,真奈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着往前走。

“来来来,去我们队上坐坐吧,请你喝茶。我们是武器队的。”

“呃,可是,那个......”

“哎呀,没关系,别客气!我带你去看火箭炮,你想不想看?”

“不,还好......”

“啊--我就知道,一般女生来队上都会说想看的。”

那人根本没理会真奈说什么,迳自将她带进机库里。

“喂--!小姐大驾光临唷--!倒茶倒茶!”

只这么一吆喝,四周立刻跑出好几名队员,将真奈团团围住。

“哇塞!好瘦--好娇小--”“你身高多少?”“158?那也不算矮了嘛,不过你骨架真小耶!”“饭有吃饱吗?怎么该有的都没有?”“呃啊!你太低级了!性骚扰啊你!”

一群大男生围拢来像在观赏熊猫似的,害得真奈越来越紧张。

就在这时,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从天而降。

“干什么!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是把女声。

真奈求救似的向那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短发的年轻女性拨开人墙走了进来,虽然和男性队员穿着相同的迷彩服,看起来有点儿凶,但是长得很漂亮。

“干嘛像一群饿狼扑羊似的,人家都吓坏了,你看!”

“什么嘛--野坂,凶什么凶。”

“不甘心就去考下士啊,考上了再来凶我啊。现在这里是我的阶级最言,凶也是我的权利,怎样?”

“可恶,真不爽!”

置身在一片嘘声中,这位名唤野坂的女自卫官却是满不在乎。即使真奈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也看得出她的与众不同。

“我们每天看的都是像你这种不可爱的,难得有机会抚慰一下心灵嘛。”

“既然难得还让人怕成这样?人家只是有教养又客气,可是表情都这么为难了,你是不会看吗?被你们五六个臭男人围住,有哪个高中女生不会吓死啊。”

野坂劈里啪啦的狠骂过一遍,真奈听来却有些畅快,看那些男孩嘴里虽怨,倒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

“她是秋庭中尉的怒点,你们该不会忘了吧?把她弄哭了就等死吧你们。”

那是入江在他们抵达营区第一晚说过的话,之后大概全营都传遍了。

未料,野坂的一番话引来队员的另一阵哄闹。

“啊--对对对!就是这件事!真奈你真的跟中尉同居吗?”“啊,真的假的?”“不会吧,我一直以为只有这件事是瞎掰的!”“这么说,中尉已经下手了吗?啊--混帐!”“急什么,人家又还没证实。”“对啊对啊,而且你想,那个秋庭中尉会找一个小女生吗?”

七嘴八舌地说到这里,一名队员把文件卷成筒状充当麦克风,伸向真奈。

“请问事件的真相是?”

“你们闹够了......没?”

野坂还没说完,却见男队员们脸色大变。众人一齐向真奈望去。

真奈这才惊觉,伸手捂住眼角。指尖摸到一滴眼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事情--

万一传进秋庭的耳里怎么办。

真奈已经可以想见他困扰的表情。

忽地几个响亮的劈啪声,男队员的脑门都捱了一记,同时听得见野坂破口大骂:

“不用等中尉来杀人,我先开除你们!我可是说到做到!统统给我回到岗位上!被并过来已经够丢脸啦,别再给我惹麻烦!”

野坂打跑一帮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的男队员们,回过头来牵真奈的手。

“跟我来。我们去休息室,我冲杯咖啡给你喝。”

跟着走进组合板隔成的房间,看见房门关上时,真奈才怯怯的开口:

“不要跟秋庭先生说......”

“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泄露,那些家伙们也不敢去踩地雷啦。”

野坂拉过一张铁管椅请坐她坐,自己则走到热水瓶旁,俐落地冲了两杯咖啡,一面问真奈要不要放糖或奶精。

真奈只要了奶精。她不敢说自己喜欢两种都加,总觉得那么做是自贬身分。糖也要奶精也要,好像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野坂与她对坐,用白色素面的马克杯喝了几口咖啡,暂时没说什么。

隔了一会儿,野坂才问她好点没?见真奈频频点头,她便用劝慰的口气对她说:

“你别讨厌他们。他们虽笨,但没有恶意,只是在这种地方工作,跟女人没什么缘罢了。看你长得太可爱,他们就闹过头了。”

“没有......”

“你真的长的可爱呀,从头到脚就是个小女生的样子。那些人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嘛。”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

真奈笑了。她知道自己笑得很害羞。

“我不喜欢像个小女生,也不想人家说我可爱。”

头一次听别人一本正经说自己可爱,也许是客套话,但她并不觉得开心。在这年头与其被人觉得可爱,她宁可做一个不起眼的泛泛之辈,就像盐害开始前在学校里那样。

小女生。可爱。这两个名词都给人柔弱感。

看看眼前,她只有一双细瘦的手脚和身体,想在这世上独自生活都成问题,要靠秋庭保护才勉强活到今天。可爱的小女生根本就是这世界上最柔弱、最不可靠的生物。

遇到事情时,她只会拖累别人,既不能替别人护着后方,也保护不了自己。

她老是增加秋庭的负担,是个碍于良心不忍丢掉的包袱,若是可以不管她,秋庭应该会更轻松、更自在。

“要是我现在是大人多好,我好想像姊姊你一样漂亮能干又厉害。”

“哎呀你真是......我都不好意思了。”

野坂边说边在她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你把我看得那么帅气,我真荣幸。不过你会这么想,大概跟我所待的这个组织有关吧。”

见真奈面露不解,野坂笑笑地解释:

“你知道吗?我已经结婚,现在住在营区附近的家庭宿舍,可是不管是上班或下班,我在通勤的路上都穿着这身制服。”

野坂身上的草绿色迷彩服,和其他队员的一模一样。

“穿上这个,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卫队,而且是在想到我是个女人之前就先知道我是个军人了。要是不这么穿,我根本不敢在街上走,因为现在外头不平静呀。若是换上便服,我跟你就没两样了,走在外面不得不提心吊胆,看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

说到这里,野坂换了个语气:

“你说希望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但想这种事是没意义的。”

--说中了。

正因为一矢中的,听来难免刺耳。真奈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左耳垂,觉得那儿好像真的发痛。

野坂喝了一口咖啡,重开话闸子。

“你叫做真奈是吧?我看你对秋庭中尉是一心一意呢。”

一心一意--眼中只有他。真奈默不作声,没法儿去否定却也没有勇气积极的承认,怕人家笑她是痴人说梦。

你想那个秋庭中尉会找一个小女生吗?旁人有这皇想法也是自然。

入江去拜访秋庭的那一天,曾提到秋庭对女人的喜好变了,跟以前完全相反云云。是啊,入江所知的那个秋庭才是对的,真奈只是他破例捡到的累赘--

“我觉得很好呀。”

野坂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意外的一句令真奈不由得抬起头,正与她笑眯眯的脸相对。

“我刚才说我结婚了,是吧?我嫁的人跟我同一个营队,交往了满久却始终谈不到结婚那回事上去。可是,喏,出了盐害这种病,找不出原因又没有办法防治,谁也不知道哪天谁就死了。人哪,被逼进这种极限状态时就会突然对寂寞敏感起来。你想想,死的时候也孤伶伶,岂不是很可悲吗?既然生命苦短,不如找一个人一起过算了。我常骂那人温吞,其实并不讨厌他,现在要我选一个一起过日子的伴侣,选来选去还是只有他,所以我们就这样结婚啦。只不过户政事务所没开,婚虽结了也没办法登记,只好等它开了再去补办,而我现在也只是换个宿舍跟他一起住而已--话说回来,要是没有盐害,我未必会嫁给他呢。”

要是没有盐害--要是世界没有落到这步田地......

常常听到类似的话。

“碰上这种事情,不妨就放开心胸吧,我觉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事间有太多事总是缺那临门一脚,我跟我先生就是这样。你也是呀,一心一意不是挺好的吗?在这种时局里,太在意别人的观感是无济于事的,而且值得在意的人类也没剩几个了嘛。入江司令就说过,要是以现在的减少率发展下去,一年后人口就会少到让配给量供过于求呢。”

说完,野坂抬眼望向天花板。

“说真的,对我们而言,秋庭中尉是个高高在上的人,又是不同单位的,我还真不知道喜欢上那种人会是什么心情。不知道对方的阶级和经历,谈起恋爱也许还比较轻松点。”

见她说得爽朗随和,这一回真奈便老实承认了。

恋爱就是恋爱,单相思也是恋爱。

“逗你玩的那些人都少根筋的啦,抱歉哪。你要是不嫌弃,有空再过来坐坐好不好?我也很久没跟同性的朋友聊天了,聊聊这些挺开心呢。”

喝完咖啡时,听得野坂如是说,真奈便反射性的开口问道:

“请问,有没有我能做的事?”

“啊?”

“我想找点事情来做,打杂也行。否则营区让我白吃白住,我会别扭。”

不想做秋庭的包袱,至少要独立,再不然也尽量做个轻一点的包袱。真奈如今是托秋庭的面子才在这里吃住,总不能老是承人情又毫无贡献。

再怎么对自己不满意也于是无补。既然如此,不如想想现在的自己能做些什么。

最渺小最卑微的轨也行。

“什么事也可以,扫地煮饭之类的。”

野坂没有一笑置之,而是低下头去认真地思考。

“说得也是......打扫倒是个不错的点子。可惜我们这里都是重火炮,没法儿请你帮忙,不过别的单位全都缺人手,要是有人肯帮他们做这些事,我想大伙儿一定很高兴。尤其那些公共设备都是到处乱丢的。”

“好!”

“扫除工具应该每个地方都有,那种的柜子都不会上锁,你随便去用应该不成问题。要是有人讲什么,你就说有得到武器队的野坂许可。”

“谢谢你!”

真奈向她大大一鞠躬,精神大振,刚走进这个房间时的颓然已经烟消云散。

***

从那天起,真奈就在营区各处当起了小小清洁工。正如野坂所说,队员们都显得很高兴,即使有些只是表面上的。

这么努力啊?

在打扫行政大楼的玄关时,秋庭正巧经过,便这么说着抓了抓真奈的头,害她的头发乱到得用梳子重梳才行,但这就是秋庭夸奖真奈时必然的举动。

在各处走动多次之后,真奈开始觉得自卫队里的人也很普通。

在智也事件当时,她觉得自卫队是一个冷酷的组织,但在立川营区接触到的人都很活泼。队员们看起来只像是比真奈大不了几岁的一般人,有些亲切和善,有些不苟言笑;有成熟稳重的,也有孩子气的。当然,队上人口的年龄层大幅降低,也拉近了真奈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若说秋庭是这其中的一员,现在的她也不再感觉突兀了。反正这是一个团体,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人,所以有秋庭在也不足为奇。就像学校一样。

只是不同的时刻,看到不同的面罢了。

照秋庭的说法,真奈是非常幸运的。

在这个群体中,她很少遇到不开心的事,反而是大家都对她特别亲切。

在这样的好运下,回想起已死的人,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

在男子宿舍的活动中心扫地时,真奈发现扫把有点儿秃了。

她走到屋外,随便拦了一个路过的队员来问,那人便说附近有个存放备用扫除用具的仓库。

常麻烦你帮我们打扫,谢谢啊。

虽是随口加上的一句,仍令她寻找仓库的脚步大大轻盈起来。

那人说“往那个方向走一下就到”,但这“一下”就不容易掌握了。真奈走了一会儿没看见像是仓库的建筑物,于是她再走一下子,又走一下子。她想,自卫队的人嘛,他们口中的“一下”也许比她的“一下”要多。

但是到这里来的“一下”似乎也太多了点。正在不安时,她看见一栋浅灰色的盒状建筑物,大小和武器队的机库差不多,却不太像是仓库。

她放下心来跑向它。厚重的铁门没上锁。

那是一道拉门。真奈用全身的重量将它向旁边推开。

里面很暗,每扇百叶窗都是遮合的。她想开灯,却不知道开关在哪,只好把大门推到底,让外头的卷线多进来些。稍微亮一点、眼睛也适应之后,她才明白室内为什么这么暗,原来是百叶窗外还有一层遮光帘。

以一间仓库而言,这儿算是整齐的。原以为会像学校的体育用品室那样堆得横七竖八,结果她只看到依尺寸大小分门堆叠的卡其色货柜。

“......怎么不贴个标签嘛。”

真奈无耐地看着那几座大大小小的货柜山。她得一个一个打开来才知道里面装什么了。

离她最近的一排都是较小较浅的。真奈走过后,打算从最上一层的货柜开始找起。见那个柜子像是对开式的,便摸到门扉对合处,抬起上层的门,不料那扇门比她预期的要轻,一下子整面掀了开来。

“啊,幸好......”

幸好门上没挂着锁,否则待会儿还得去找飞掉的锁头。

真奈往货柜探头看去。

--呃,这是?

一下子认不出里面的物品,真奈才刚刚发愣,后脑便感到剧烈的撞击。

还没来得及想到痛字,意识与气力已经远离了她。

沉钝的痛楚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后脑勺不住刺痛。

“好痛......”

真奈用双手抱住发疼的部分,身体也缩成一团,虽然这么做并不能减轻痛楚。

“啊,你醒了?”

突然听见上方传来一个人声,真奈猛然睁开眼睛。她还在仓库里,但是照明已经点亮。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帆布毯上,真奈慌张地跳起来,抬头看去--

“早安。”

入江就蹲在她的面前。见到熟面孔,真奈的紧张感缓和了些。

“我怎么了......?”

闷痛感再度袭来。真奈又抱住了头,并用手指头去摸那个痛处。定睛一看,指头上竟有些血迹。

“你还好吧?先别勉强爬起来,因为那一下子打得很重。”

哦,对了,有人在后面打我--

“唉呀,实在太过分了,对你这样娇弱的小女生也下这么重的手。你的头肿了一个大包,我看今天最好别洗头。”

说时,入江是一脸忿忿不平。真奈一面点头,一面反问:

“我怎么会被人打......”

“对不起,打你的那家伙,我会好--好骂一顿的。”

听出一丝含糊的异样,真奈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移。只见入江咧嘴一笑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