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的直属部下处理不当。他太紧张了,怕你看到这个。”
入江边说边从物后拿出一只白色的固体,乍看像是个石膏头像,不过尝起来应该是咸的。
“啊,那是......”
真奈总算想起那个货柜里的东西。浅长的方柜里,装的是已盐化的人类遗体。
“难道这里的货柜--全都是吗?啊,对了,自卫队也有去回收遗体嘛。”
说着说着,她又觉得不解。就算是这样,也不必打人吧?
“就是啊,一般情况下都会这么想吧?那个呆瓜其实不用那么紧张的,结果他自已心虚就失手动粗了。”
背脊窜上一阵寒意。真奈头一次觉得入江可怕。
“天底下也没几个人会一见到停放在货柜里的尸体就联想到实验体嘛,是不是?”
实验体--被实验的人体。真奈觉得脑门上好像又挨了一记。
“--人体实验?”
她说得很轻很小声,隐约透露想要被否定的意愿,入江却完全不打算顺她的意,仍旧笑得温和;在此刻看来,那笑意已经有些恐怖,也正在回答真奈的问题。
“......拜托,请说那是骗人的。”
“说说当然可以,但你会相信吗?”
真奈咬着嘴唇,无话可答。入江显然不想顾虑她的心情。
用人体实验来解开盐害之迷,在他看来一点也算不上是罪恶。
真奈蓦地想起一件事,随即恨自己的联想。
“智也先生该不会也是?”
“噢,那人叫智也吗?”
入江答得像是没事人似的。
“那一次真够棘手的。实验就快结束了还逃跑,弄得队上损失惨重,当初只想弄个病例,结果搞到部下的一条命都给陪上,一点都不合算。哎,不过也够巧的,多亏那件事才让我找到秋庭的所在。”
入江说完又笑了。这些话完全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而讲的。
“他的也放在这里唷。做完实验的实验体都会集大摆在这儿。”
真奈,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是走错路吗?
入江问得悠闲,像在问一个迷路的孩子要去哪里。真奈觉得自己的情绪猛然朝负面方向疾奔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得满不在乎?”
“你不是听过我的假设吗?”
真奈的责备丝毫没有令入江动摇。
“我虽然说那是推论,可是你想,一个科学家提出的理论背后若没有根据,这还像话吗?当然要有临床数据之类的资料来佐证啊。我既然把目标设定在一种以暗示为武器的生物上,只做动物实验要怎么得到结果?人类是万物之灵,有意识且能描述知觉,这是我们和动物最大的分别。我是不可能拿猴子猩猩来做临床实验的。”
还是得用人类才行呢。入江笑得理所当然。
“说来奇怪,我们正面临绝种的存亡危机,你们却个个悠哉得很,老是把人道啦人权啦挂在嘴上。好啊,等到地球人都死光了,看还有谁要来谈人权。漂亮话或理想再怎么动听,也要有命才能说。别的不说,政府早就有计划的从死刑犯开始减少囚犯数量了,说穿了,这年头哪有多的饭给罪犯吃呢?横竖都是为了图自己方便而杀犯人,多加一条理由也没什么差吧。”
反正我是米虫,临死时让我做点贡献。
这是他们对智也说的话,也是将他逼入枉法妄为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反正他们是米虫,就可以随便利用吗?”
真奈瞪着入江,却见他连连摇头,直说“才不是”。
“米虫指的是一无是处的东西,但他们怎么会没有用呢?这些人都是了不起又珍贵的--”
--工具啊!
入江的笑容里已经没了笑意,有的只是近似笑意的残酷表情。真奈看着他,竟觉得他并不存在自己的面前,而是在一处邈远之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真奈和其他人,像在看一颗颗任凭他操弄的棋子。
智也就是被他用过的其中一颗,靠在真奈的腿上,在恐惧和呜咽中撒手人寰。
“--过分......”
真奈忍不住掩面,却听得入江放柔了口气:
“你只是太善良了,才会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情感。部下向我报告了你们和那名实验体相处的一致经过,我知道你和他只是偶然遇见,你也只是同情他吧?假使不认识他,你就不会有这种情绪了。换个比方吧,你会哀悼那些比他先死的被实验者、为他们流泪吗?不会吧。我反而怀疑,要是你们不曾相遇,你还会哭成这样吗?你同情他,却不同情被他枪杀的那个部下,难道就公平吗?就因为不认识我的部下,你就可以不在乎吗?”
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指责着真奈的自我本位。
“每次开发新药时都有几百只实验动物惨死,你也知道那是实情,身体不舒服时还是照吃不误,听说新药有效也会去买,对不对?反正研究人员用的又不是你的宠物,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死掉几百只你所不认识的动物,跟你也没有关系嘛?这难道不是同一回事吗?有错吗?”
落入不幸的只要不是跟自己有关的人就好,眼界所及之处干净漂亮就好;别处再怎么肮脏、丑陋或残酷,只要不去正视就可以佯装不知,太平过日子。
同时继续受骗,相信这世界是美丽的。
即使现实的美丽面纱被揭去,向世界展示它的丑恶,人们还是可以在某处诅咒,埋怨这一切害自己失去视而不见的权利。
“再说你的朋友智也,死在减囚计划和死在实验下又有什么不同?对他来说都是不合理的谋杀,不是吗?”
求求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再听--可是真奈连恳求、掩耳的力气也没有。能救她的人--愿意为她捂住耳朵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我这个人啊,天生任性自私又骄傲。现在遇到老天爷把一个我不想要的状况丢到人间来,我就要用尽手段把它给丢回去。盐害对我而言就是这么回事。有人说盐害前的世界多好又多好,我倒不想说那种俗劣的谎话,但是那个世界仍有令我喜爱的优点,而且我也不想死在这种时候。一团盐巴块也想灭亡我们?我不要。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排除它,而人体实验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种手段罢了。”
看到就会感染。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就让实验体长期看着结晶。
房间好大好干净,墙壁全都是白色的,又清爽又舒服。
也许他们想让我在死前过得舒服点吧。
不是的。
那个干净的大房间就是一个实验室,是专门为了让他长期看结晶而设的。白色的墙壁都是从结晶切下的一部分,而他若能始终闭着眼睛,就能幸免于难了。
为了减少囚犯人口而被杀害,或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为盐害的牺牲者。真奈在理智上明白比较这两件事没有意义,可是为了智也--为了一个偶然结识的陌生人难过落泪,却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况且入江的嘴巴太毒,你会吃不消的。
她想起秋庭的话。他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秋庭先生呢?”
她喃喃问道。决定先不去推想答案。
“秋庭先生知道这些事吗?”
“你以为他不会发觉吗?”
这是反话。
秋庭要是没有察觉,便不会刻意让真奈和入江保持距离,也不会在这段日子里任由疏离令他俩尴尬。
“--别摆出这种脸色啦!”
入江面露不悦。
“一副被人出卖的样子。”
我哪有。真奈不由得低下脸。
也许有吧--有一点这么认为。
“小孩子就是这样。”
入江厌烦地耸耸肩。
“我跟秋庭已经认识很久了,他应该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个性。你以为他没有挣扎过吗?告诉你,那家伙一板一眼到死脑筋的地步。他当时想去攻击结晶,可是申请一被驳回就放弃,因为他不想当英雄。你知道有多少部下愿意跟着秋庭硬干吗?可是他傻到相信与其让英雄崇拜和军阀化扭曲社会,还不如在盐害中过一天算一天。那一次--就那一次,那小子把他自己跟世界划清了界线,现在他决定要把这个机会捡回来,你有想过是为了什么吗?”
入江捏着真奈的下巴,硬是把她的脸扳起来。
“秋庭为什么要跟他最讨厌的我合作,你真的不懂吗?”
“--我不想懂!”
真奈使起性子尖叫。求求你--
不要让我做那个累赘。不要说我是他的沉重负荷。
“哎,算了。”
入江放开手,站起身说道:
“你只是轻微的脑震荡,现在可以起来了。肿包应该还会痛个几天就是了。还有,你以后别再进来这里,刚才的话也不可以说出去。这些事我都没让一般队员知道,麻烦你千万保密啰。”
他转身走开,又回过头。
“我会狠--狠地教训那两个忘记锁门和打你的队员,所以拜托你也别跟秋庭说这件事哦。他会骂死我的。”
“我不会说的......”
真奈回得很快:
“不过,也请你不要处罚队员们。”
够了。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想再牵累别人了。
入江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来对着真奈摆了摆。
“OK。那就改成口头申诫和伏地挺身好了。”
***
走在营区的马路上,不经意地瞥见一个不自然的色彩。
秋庭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只见一栋方形仓库的铁门前摆着一只罐子,里头插了一株蒲公英。
他已经知道那栋仓库里放的是什么,却一时想不出谁会在这里供花。
那人知道仓库的真相,却还是这么做--或者,正因为知道了才这么做。
秋庭走近去抽起罐子里的蒲公英。还是新鲜的。
他脑中想到的那个人,每天都忙着打扫。
至少是我能做的,我想多做一点。
因为我只会做这些事嘛。
就这样,昨天和今天,她都笑得和平常一样,完全没让秋庭察觉什么。
疏于察觉,不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变少了。
能做就多做一点--她做得到的,她像比秋庭所知的更多了。
他将不起眼的黄色小花轻轻按在唇上,再将它插回装满水的罐子。
小黄花就这么放着,直到吸干了罐里的水而枯萎。
***
今天你不准打扫了。
准备去吃早餐时,秋庭一看见走出房门的真奈就这么说。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发烧,只是没想到气色坏得这么明显。
秋庭独自去餐厅替她选了几样清淡菜危,以托盘端来寝室。
午饭时我再一起来收,吃完就摆着不用管了。还有,你在中午前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秋庭说完这些就走了,出房门前还凶巴巴的回头朝真奈一看。
你有没有去医务室我都会知道哦。不要多顾虑,只管去吧。
一副很不信任她的样子。真奈点点头,躺在被子里向他挥了挥手。
吃完早饭又睡了一会儿,十点钟左右才动身去医务室。女医官上前来迎接,好像就在等她。
听说你发烧了?
听她这么问,真奈反问她。
你怎么会知道?
便见医官笑答:
秋庭中尉有交待嘛,他还说你要是没来,叫我一定要去看你呢。
诊察只花了五分钟,拿了一份退烧的药。
大概是你来到营区之后太勤劳。今天就别做事了,好好睡一觉吧。
医官笑着送她离开。
中午时,秋庭又端来午饭。
你看,我有去吧?
见真奈带点儿得意,秋庭苦笑。他过来之前八成已去医务师打听过了。
过了中午,大概是药效发作,真奈开始觉得想睡。
啊--上一次像这样在白天睡觉,就是在那时。
盐害的第一天,真奈也是因为发烧而在家里睡觉。
世界在她昏睡时发生剧变的那个日子。
浑身热烘烘的这种感觉,令她想起那一日。
正在熟悉的恐惧感中徘徊时--真奈听见一段对话。
就是明天了......还没什么真实感。
应该是认真的吧,袭击厚木这回事。
应该是。入江司令加上秋庭中尉,两个人都是油门,没人能踩煞车。
而且又是秋庭中尉之前没被上级批准的作战计划,他这次不可能再妥协了吧。一定会干的。
听说每天都搞沙盘推演,操得要死,当然非干不可。
没别的方式吗?攻击驻日美军未免也太......
拜托,不然怎么办?开口借吗?全副武装的战斗机,你以为人家肯借?为了阻止盐害,我们也没别的选择。
但这不是闹着玩的耶。不知要死几个人......
你讲什么没种的屁话!最冒风险的是中尉好不好!
是他要去抢战斗机然后开去攻击耶!最接近东京湾结晶的人是他耶!
真奈猛然推开窗户。
“你们在说什么?”
窗下那一群队员吓得全都跳起来,回头看着身后。
“哇啊.真奈!”“你怎么会在?今天放假?”
真奈急切地探出头去,双手紧紧抓着窗沿,撑住因发烧而虚弱的身体。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拜托告诉我!”
***
看着冲进司令室来的真奈,入江只是耸耸肩。
秋庭不在,而真奈的表情也正说明,她此刻的出现是有原因的。
“听说你发烧了在睡觉。下床走动没问题吗?”
他刻意说得关心,却被真奈无视球路地一棒击回。
“你想让秋庭先生做什么?”
看来马虎眼是打不成了。
“唉--到底是怎么被你发现的啊?”
“你想叫他做什么?请你告诉我!”
真奈只站在门边,一步也没靠近。自从上次的那件事以来,她对入江大概充满了戒心。
“看样子,你知道的只是个大概。我请他当结晶攻略计划的执行队长,如此而已。”
“什么而已......!你们要偷袭厚木的美军基地,抢他们的飞机对吧?这不是犯罪吗?你自己说接近结晶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我请他加入大规模的恐怖行动。”
入江神色自若地直言。真奈再也说不出话来,嘴唇只是颤抖,见对方笑容依旧,眼神却是那样的寒彻骨。
“别在人类存亡关头为了一点小事叫啊叫的。攻击美军抢飞机就可以阻止盐害,这点代价算是便宜的了。”
“......有哪一点可以保证一定能阻止?你只是用炸弹炸结晶,盐害就会停止吗?”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从来不干没胜算的事。”
这般狂妄自负反倒令真奈一时失语,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反驳道:
“那又何必特地去抢美军的飞机呢?用自卫队自已的不行吗?”
“这是秋庭的要永啊,我也没办法。”
入江支着脸颊,一脸无奈。
“照我的想法,我只是要秋庭去他以前的百里基地调一架装备齐全的F2来用一下而已。毕竟是同一队的老同事,即使是硬借总也该借得成,况且现在是非常时期,等人家看到我们的作战成果应该也就气消了,我想。”
对东京湾结晶发动攻击的同时,入江会假防卫省名义向全国的自卫队基地发电报下达总攻击命令,并且指示结晶的处理方式。
政府迟迟拿不出对打盐害的有效策略,自卫队只能消极的支援救灾行动,早就累积了不少压力,如今有了契机,各基地想必会群起跟进--入江的这番盘算,正中秋庭的下怀。
“我上次说过,秋庭做事就是太拘泥了,死也不肯让这事情引发军阀掌政的可能性。日本现在几乎是无政府状态,自卫队若在这种情况下擅自作主解决了盐害,那么等到政府体制恢复之后,军系官员八成会抬出自卫队的功劳来搞政治斗争;防卫大臣原本是由文官遴选的,搞不好藉这个机会就由武官担任。再来呢?内阁人事案也可以由武官插手了,若有个差错就直接成了军阀。之前的防卫大臣就相当激进了,跟他同调的幕僚官员又很多,虽然大臣自己死于盐害,可是保不定哪个跟随者会过度膨涨他生前的主张,跑出来搞独裁。咱们个性严谨的秋庭老弟就是担心这一点哪。”
入江显得一副事不关己。的确,这些事对他而言都无关痛痒,只是芝麻绿豆小事。
“要是最先发难的部队搞出袭击驻日美军等等的暴力犯罪,官员们就不敢拿自卫队的成果来邀功了。至于美军那边,到时就拿盐害的研究结果去赔不是吧。”
见真奈低头不语,入江低又是一耸肩。
“哎,反正我是个冒牌货,伪造身分、滥用特权和人体实验的事情若拆穿,保证吃不完兜着走,所以事成之后只能躲起来避风头,解决盐害的功劳看谁要就拿去好了。立川的队员也只是被一个假司令骗了,上头应该不至于怪罪他们。”
“那秋庭先生......”
“那小子大概也会消声匿迹--算啦,活下来再说。计划若是顺利,他在攻击结晶之后就会跳机,我们会去海上救回他的。只要能熬过袭击基地的第一关,那么以秋庭的身手,之后的任务并不难。”
真奈没再反驳,只是僵着脸向入江一鞠躬,离开了司令室。
真奈离开之后,入江对着司令室后方的小门喊道:
“进来吧?她回去啰。”
话才说完,秋庭就走了进来。
“你都听到了吧?她可是须诚心的,你还不改变主意?”
“不改变。”
秋庭立刻答道。他走向沙发,边说边坐弄:
“我几乎跟逃兵没两样,把队上搞得颜面扫地,现在再跑回去叫他们借一架最新机种给我开,你以为我说得出口啊?”
“好啦好啦,你说怎样就怎样啦。”
入江随口敷衍,换来秋庭的一瞪。
“你自已的作战计划又怎样?行不行啊?”
“我说你这个人还真难搞,这么不相信别人?这样会没人缘的。”
“你是怎么听话的?我才不是不相信别人,是不相信你。”
“是是是。”
入江缩了缩脖子,起身离开办公桌,朝秋庭走去。
“结晶的成分并不是百分百相同,这资料我给你看过了吧?”
秋庭快速地在脑中搜寻出印象。
结晶的成分包括氯化钠八O%、矽十九.二%、氮O.八%,而盐害检体的成分则是氯化钠八O%,钙、钾、甘油、氮和其他等等共占二O%。
“我那时安排了不下数万次实验,能想得到的条件统统设定过,没有一次发现那个矽成分具有传染性。这就表示,结晶的本质充其量就是盐,它是藉由使对象变成与结晶母体相同比例之氯化钠块的方式来进行传染暗示的。所以,要化解盐害,改变母体结晶的成分比例是最安全的。组成结构被破坏,就是结晶的致命伤。”
入江的办法是将它溶入海里。轰炸只是让那座结晶塔倒下罢了,并不是硬生生地将它炸坏。
溶于海水后,结晶的盐分比例将大幅改变,而海洋又广大无比,就算把全球的结晶陨石都丢进去,也不会令三.五%的盐分浓度上升超过一个小数点。
“如果那块结晶也有死亡,那就是丧失它自己的结构比例。”
“但是含有结晶的海水不会传播暗示形质吗?万一海洋也变成了传播媒介,事情就真的没有救啰。”
“这一点我也实验过了。”
入江浅浅一笑。
“摄取过结晶食盐水的实验者全都还活着--包括我在内。”
秋庭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入江会拿自己的身体来做实验。
“别误会。我只是对自己的天资和研究结果毫不怀疑,如此而已。”
是啊,你就是这种人。秋庭忿忿道,为刚才的须臾担忧而觉得可笑。
“我还把那个溶液煮干到盐分重新结晶,然后再构成与结晶母体相同比率的新结晶,结果新结晶并不含有暗示形质。结晶的构成比率是一种奇迹性的偶然,就像地球生物所拥有的生命一样,一旦这个奇迹被破坏,偶然性也就不可能再恢复,如同我们死了就不能复生一样。”
难得你这么感性,秋庭咕哝道。入江笑了。
“搞科学不是跟奇迹硬碰硬,而是追求奇迹背后的真理。我既然是天才,岂有追求不到的道理?”
随你便。秋庭只是板着脸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先前的回答。
“炸掉它不会有问题吗?结晶不会因高热而爆炸,或是产生有毒气体吧?”
“这一点你就相信我吧。反应实验中用的虽是样本,基本上和地球物质的性质没两样,顶多是保护膜里的亚铁成分稍微特殊而已。”
那一层保护膜已经在大气层里剥落许多,不致妨碍攻击时的瞄准。
“从各方面条件来看,要对付东京湾的那块结晶塔,打碎它是最快的,否则体积那么大,就算遇上台风也溶解不了多少,我们现在直接用炸的,大部分碎块都会落入海中,剩下的残骸也可以靠天然雨水冲掉;更何况结晶的可视体积大减,人们就不会再经常看见它,对于遏止盐害应该也有相当效果巳。市区的盐只要用水冲掉就行,流进下水道后反正也是排进海里......内陆地区的结晶也用炸的好了,残骸到时再想办法运到海边丢掉,至少防止盐害扩散和恶化。至于那个塔,轰炸后的倒塌方向是计算过的,大致可以把海啸的灾害降到最低。”
“我还是祈祷一切顺利吧。”
秋庭恨恨道,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场行动完全是根源于入江的研究成果。
***
真奈回到寝室,瘫坐地上。
那是她所经历过最不具慈悲心的一场对话。真奈的请求或劝说都打动不了入江,完全无效。
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手下的棋子们--这一回,他要利用秋庭了。
真奈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泪盈满眶。
就这么突然地,她重新得到的世界又要失去了。
那个可以让好一心一意看着秋庭的世界。打从初见面起--从他佯装不经意地救了她的那一处起,她就悄悄的看着他,看出他是刀子口豆腐心,看见他温柔的眼神。温柔的手和温柔的动作。
她观察得很小心,努力不被他发现,怕他知道是这么样地注视着他。那些不经意流露的真性情,她所知的恐怕比秋庭本身更多;秋庭在什么场合中会有什么样的体贴神情,在什么情况下有如何细心的举动,他自己从未察觉的。
这些日子以来,她那样近距离的看着他。
__可是,我对秋庭先生了解得好少。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有过怎样的回忆,为什么独自住在那间公寓里。
秋庭曾经默默的听着真奈述说往事,却从没有提起自己的过去。一次也没有。
甚至是名字--真奈只知道他姓秋庭,竟连名字也不知道。
急切与渴望涌上喉间。
我讨厌这样。
我不要就这样结束。毫无瓜葛的结束。
也许我们都没有明天了--
明知任何一个不变的明天,都已不再是这世界所能应许。
她见过太多人,被这个世界残酷地颠覆了他们的未来。
为什么还这样裹足不前?
时间不会等人的。就在这原地踏步时,它就从指缝溜走了。
秋庭就要走掉了。
那间小公寓里的两人世界还会不会再回来,没有人能保证。
好希望自己能想出什么办法来--遇上这种事情时。
真奈不知道想出了办法又会是如何,至少她会有伸手挽留的自由。手是会动的,只要她想伸出去,它就会伸出去。
就算构不到。
--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Scence-6 你们的恋情会拯救你们。
*
当晚——真奈的造访,秋庭似乎早已料到。
敲门之后,秋庭没出声应答,而是直接把门打开。他的头发是湿的,大概已经洗好澡。真奈也是刻意在这个时间来找他的。
秋庭向真奈招了招手,自己走到墙边的床铺坐下;真奈则走到对侧的另一张床坐下。
他们很久没在晚上面对面了。
“呃,好像好久没这样了呢。”
真奈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
来到军营之前,每晚的这个时段,他们都是这样过的——偏偏在那间小房子里受他保护的当时,她还不懂那段时光的可贵和使人留连。
所以才造成了此刻的无谓踌躇。
反正我是小孩子,又不相配,又没被人家放在眼里。
踌躇着没有意义的欣羡,只为了不想做自己。
“烧退了吗?”
秋庭问道,真奈便点点头。总是秋庭先来关心真奈。
一定只是因为单纯的义务感使然——那又如何?
所以那又如何呢?端出这种藉口,究竟是为了防什么?怕什么?
单相思的时光既苦涩又快乐:那个人会不会看我?会不会对我笑?心里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那个人会不会喜欢上我,就像我这样的喜欢他?
他的动作、话语、表情。情绪被这每一个小细节牵系着起伏,一喜一忧,既苦也甜,同时漫无边际地梦想着心愿何时实现。
那般悠然的恋爱,却只在乎稳的世界里存在。
无妨。至少她发现了伸手的空间,就算构不到他也无妨。
“怎么了?你有事吧?”
听见秋庭这么问,真奈回答得极其直接,连她自己都吃惊。
“我想了解你。”
声音有点儿抖。不自然就算了。丢脸或被他察觉,都无所谓。
或者,就算他露出困扰的表情。
秋庭的表情却不是困扰,而是少许的讶异。
他一定是在想,怎么现在还问这个?入江和队上的人都向真奈提起过秋庭的脾气和经历,推敲推敲应该也有所了解才是。事实上,真奈确实是这么推敲着,但她要的不是这样。
“我想听秋庭先生自己说。”
过界了。后退也没有用了。
“听别人说的没有意义。我想听你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放胆说吧,越陷越深吧,直到不可自拔。
“关于你的任何事,我再也不要让别人来告诉我。”
秋庭沉默了半晌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略略把目光别开。
就算见他别过视线,真奈已不觉得痛,也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已经发现,现在不是怕受伤的时候——也不是坚持靠想望就能达成甜美恋爱的时候。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以为你最知道。”
温柔时反而会生气的人。
装作漫不经心,其实比谁都细心。
真奈所知的秋庭是这样的。
可是:;
她一直努力使心情稳定,这一刻却动摇了起来,摆荡的幅度竟越来越大,像一段压也压不住的弹簧,真奈用力地摇头。
“我不要,那样一点也不够——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高范。”
秋庭忽然直截了当的说出口,令真奈一时愣住。
他直视着真奈的眼睛,又说了一次:
“高范。你叫叫看。”
真奈无声地在嘴里念着。这是秋庭正视着她、亲口告诉她的——也许就像是他准允,把这个名字给了真奈。
“我不要!”
真奈叫道,比刚才更激动。
“不够,不管你告诉我什么都不够!等到能说的都说完,我觉得够了,你就要走了对不对?那我一辈子都要说不够!”
所以你别走。不要一个人去到那种可能会回不来的地方。袭击美军,或是在最后关头只有秋庭一个人最接近结晶,这都超过了真奈的容许范围。
真奈哭了起来。隔着泪水、她也看不清秋庭是用着什么表情在看她。
“——再拖下去,这世界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哦。”
他的声音带着告诫与训斥的意味。若是平常,秋庭无论说什么她都愿意听,只有现在的这件事情,她不想听,也听不下去。
“没有明天也没关系。如果你要走,那我还要明天做什么?我宁可世界像现在这样!”
说我任性也好,说我自私也罢,我就是宁可世界变成这副德性。
要是世界没有变成这样,我就不会遇到秋庭先生了。
为了与他相见,我宁可——
无论是多么离谱、多么糟糕的世界,我都愿意忍受。
极其平凡的高中生和自卫队的战斗机驾驶员,在平常的世界里是不会有交集的。这两者的交集因为世界的异变而存在,所以也只存在于这个异变的世界——改变了所有人与人交集的世界。
真奈又发现,自己说的话彷佛似曾相识。
这么说或许任性又不懂事,不过——世界会发生这种异象,说不定就是为了凑合我们呢。
以大海为归宿的那对恋人如是说。
“你爸妈会伤心的。要是没有盐害,他们应该都还活得好好的。”
又听到秋庭告诫,真奈终于忍不住反抗。这是她头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反抗心。
“我说话小心,他们就会回来吗?不可能吧?既然如此,要我装懂事、然后任由喜欢的人离开我,我才不要!”
——真奈从来没这么大声地对秋庭说话,可是她想,要是这么做能够留住他,那么就算是叫喊到吐血、一辈于都发不出声音,她也愿意——只要秋庭能因此留下,只要这双手能够拉住他。
“我不要你去拯救什么世界!我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也不会再说旧世界比较好了!”
空气撼动得越发剧烈。
“——你为什么不懂!”
秋庭忍不住大吼。他猛然抓住真奈的肩膀,粗暴地扳起她的脸。
——令人屏息的热意。和那双唇同样的温度。
不知该不该呼吸,真奈只好怯怯地、浅浅地换气。
秋庭先生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和喜欢的人初吻,应该不是这样的;应该更浪漫、更温柔,而不是这般蛮横强夺似的——
可是,好舒服。
像是突然觉得有这种感觉是不对的,真奈紧张地僵住了。
宛如永恒的这一瞬间。
才感觉他的嘴唇微微退开,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却听见怒喝似的低沉嗓音响起:
“万一让你先死了,我会受不了的!”
被秋庭一把推开,真t奈差点儿倒在床上再抬眼看去时,秋庭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
“不公平,怎么可以……!”
真奈怔怔道,像是自问。
这双手构到了,她自己也没料到——却在构到的那一瞬间,他拂开了。
“留不住他,那构到还有什么意义……!”
真奈将脸埋在双手中,只觉得泪水不停的流,止也止不住。
*
秋庭在深夜来访,来开门的入江一点儿也没显得意外。
“床给你睡吧。出击前可不能不保重。”
入江一个人睡在男子宿舍的四人房,不过房里没有多的被铺。反正也没有客气的必要,秋庭便迳自往铺有棉被的那张床走去,然后屈起单脚盘坐在床边,无意识地垂下双肩。
“这么费精神?”
入江一面敲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盯着萤幕一面说道:
“真奈啊?”
见秋庭不理他也不回答,入江便自顾说下去。
“那女孩啊,哎,什么都好,就是太拚命啦。单纯成那个样子,教人吃不消哦。”
“……是啊。”
太单纯——近乎沉重。
秋庭半被动的回答,一面有意无意的暗想,说不定这还是自己头一次在这人面前用这种心情说话。
与真奈同住在一起将近四个月,时间不算长,但也绝不算短,即使除掉这一层因素,还有这异样的世界;跟时序平和的时期相比,现在这世界就像一个密度的增幅器,而在这高比重的时间里——
他第一次见到真奈为了她自己而使性子,虽然是因为担心秋庭的安危而试图阻止他离开——如果这样的任性也算的话。
“女人是怎么搞的啊?”
秋庭不自觉地喃喃道,入江却没有接着调侃。
没有明天也没关系。如果你要走,那我还要明天做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思维?
只为了得到一个人,竟然宁愿世界毁灭?她没有疯,却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
光是想到他们之中的任一方开始冒出盐粒,他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心惊了,那个小女孩居然不怕?
那样娇小的身躯,为什么可以轻松超越那种恐惧呢?
“女人这生物啊。本来就比男人更有胆量也更少根筋啦。男人只能用大脑思考,女人可就不同;男人不敢超越理性,女人三两下就把它踩过去。我在想,她们一定是用大脑以外的不知什么厌宫掌握到理性之外的某种东西。”
入江的口气得意,表情也得意,像在吹嘘自己很懂女人。
“若是处在同样的极限条件下,其实女性的生命力比较强。在野生动物的社会里,选择权往往由雌性掌握,甚至从生物学来看,雌性体也比雄性体要优越。我们以为女人比较软弱,根本是我们男人自己的幻想。否则,要是少了保护女性的义务,从女人身上生出来的我们就只是一个发生的存在而已,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嘛。”
回头想想,保护者受到的保护又是何其多?
不知情的在盐害危险区住了那么久,自己至今仍然平安无事,难道不是因为有真奈的陪伴?
先走的人会是自己,还是她?这个两人社群里的可怕议题。
失去她的痛楚,尽管秋庭已有自觉,也为了这种恐惧的沉重而神伤,他还是觉得不能是自己先走。
若是没有秋庭的庇护,那娇小的身躯马上就会在这个世界里沉没——于是,保护她的那一份意志,反而让秋庭得到了庇护。
“别看她年纪小,也已经是个女人,不是小孩子罗。”
说到这时,入江才转过头去看着秋庭,然后说:
人家都恋爱了嘛。
“女人就是这么了不起,不管年纪多小,一旦恋爱了就是个女人了。哪像我们,还得扛一堆责任成就一番事业才能被当个男人看待,有点不公平吧。”
“……你还真爱讲女人啊。”
“只要有趣,我什么都爱讲,况且一场关乎世界命运的恋情又不是常常可以见证到。”
“很烦耶你!”
秋庭拿起一个枕头丢入江,然后用力躺到床上。木制的床架轧轧作响,抗议他粗鲁的举止。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赌上全世界的命运,也不知道能不能用那两个字来指称,只知道不能任由这已然变异的世界——这颠覆常识、颠覆明日的世界——夺走一切。
被夺走的虽多,无可挽回的更多,但人类至少还不至于一无所有。
在如此不堪的世界里,有人增添了新的获得,也有人甚至为这世界的不堪而庆幸——秋庭自己又是哪一种人?
“入江……”
这对象究竟能不能托付?但秋庭实在想不到别人了。
“万一出事就拜托你了。”
“知道啦。”
至于是拜托什么,入江没反问。
*
次日,秋庭就从队上失去了踪影。不知怎地,别的队员好像也变少了。
真奈见一个拦一个问一个,就是没有人肯透露秋庭的所在。
“对不起,我们这边是后勤支援部队,上头没让我们知道作战行动的细节。”
武器队的野坂说道,一脸的过意不去。
“我只听说行动是半夜开始进行,不过我们队上已经接到装备动员命令了,所以……”
所以部队极有可能已经出动了。不过现在还不到日落,大概是预备行动之类的。
真奈的双膝一软,野坂急忙扶住她,一面问道:
“……中尉临走前有说过什么吗?”
真奈摇摇头。
“要是我说找他是为了叫他别去,你会不会生气?”
这世界怎样都好,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
即使有几千人、几万人甚至几亿人渴望着世界得到拯救。
野坂一定也站在期盼盐害解除的那一方。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