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望这世界继续被盐害蚀朽的,全世界只有真奈一人。
就算被全世界憎恶,她还是舍不下这扭曲的心愿。
秋庭要是有个万一,那么纵使换来一个被拯救的世界,于她也毫无意义。与其让秋庭的生命曝露在危险之下,还不如让这世界继续没救吧,也许它再过不久就会终结,但至少秋庭可以平安的活到那个时候。
“怎么会呢?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野坂的表情复杂,既像是困扰,又像是生气或一点点悲伤。
“要别人为了世界而放弃自己喜欢的人,这种话谁说得出口嘛!当然啦,要说不想得救那是骗人的,问题是我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可是我——”
真奈掩面蹲了下去。
“我真的不在乎这个世界变成怎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去在乎。”
对不起。对不起——真奈不住低喃,也不知道是在向谁道歉。
对不起,我只在乎那个人,他对我才重要。
察觉身旁的动静,真奈抬头望去,看见野坂也蹲了下来,而且不知为什么,她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们去找我老公问问看,好不好?他虽然也是后勤,可是他的单位比我了解作战细节,说不定可以问出个什么。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那样好吗?”
真奈才刚问出口,野坂就突然抱住她。一丝甜香隐隐飘来。
“算我求求你,别再说对不起了。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跟谁道歉嘛。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去送死有什么错?你只是喜欢中尉,不是吗?”
只是喜欢秋庭,为什么就不能如愿?不知怎的,好像全世界都在说这段恋情是错的、是不对的。
你没有错呀。听得野坂这么说,真奈只是点头。她就希望有人能对她这么说。
野坂带着真奈走进行政大楼,毫不迟疑地走在每一扇门看来都一模一样的长廊上,然后停在某一间办公室前。门上挂着的牌子写着“通讯队”。
野坂敲门后,房门只开了一点点,里头有人来应。从真奈所站的位置,她看不见门里景况。
讲了几句话,又等了一会儿,便见一名男性队员走了出来,同时顺手带上房门。那人身材中等,长相斯文,大概就是野坂的丈夫。
真奈向他鞠躬。他不像秋庭或入江那样英俊出众,却流露着诚朴的气质,引人好感。
野坂说,要不是有盐害,他们两个未必会结婚。真奈不懂她为什么那么说,也许要等到年纪到了才会明白吧.
却听得野坂劈头就问:
“中尉在哪?招出来。”
野坂的丈夫正在向真奈点头示意,被这没来由的一句惊得转头去看妻子。此刻的野坂恶狠盯着丈夫,可见两人平日的均势如何。
“你们有跟中尉的部队联系吧?中尉现在在哪里?”
“这种事情——”
野坂的丈夫语带责备。从声音听得出他稳重老实的人品。
“我怎么能告诉你?出动中的部队动向是重大机密,你自己也是自卫官,还不了解吗?”
“阿正。”
被妻子直呼其名,野坂的丈夫脸色有点难看。听见他咕哝了一声“公私不分”,野坂立即抬高了下巴。昂然不逊地说:
“很好,我就是公私不分。我本来就不是以自卫官的身分来找你问话,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怎么讲都不听,谁会不清楚?野坂正叹道,像是拿妻子没辄。
“拜托你,我想跟秋庭先生说话。”
真奈求救似的说道,便见野坂正叉着双臂,表情犹豫。夹在野坂的瞪视和真奈的关注之间,他静默了好一会儿。
“……不管怎样。先换个地方吧。我总有我的立场要顾。”
野坂正压低声音说完,随即迈步走开,真奈和野坂便快步跟上去。
带着两人走到隔壁大楼,野坂正在顶楼的一个房间前停下。
“快进去。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他紧张地催促,真奈便赶紧从敞开的门缝钻进去,然后是野坂。这房间好像很久没用了,空气里都是凝滞的灰尘味。
“我最怕这种味道了。我去开窗,真奈你去开灯。”
真奈打开电灯,野坂便走向窗边。她一拉开窗帘,空气立刻动了起来。这里是最顶楼,最是通风。
但在这时,风势突然减弱。真奈回头看时,野坂已经气急败坏地冲到门边。
野坂的敲门声又急又响亮。喇叭锁的门把早就转不动,从外面给锁上了,而且屋里这一侧连钥匙孔也没有,要开也只能从外侧开。
“搞什么,你什么意思!”
野坂对着紧闭的门大喊,真奈只能愕然地看着。
为什么人人都这样——到最后一刻,连他也出手阻挠。
“开门!快开门!你太可恶了,竟然……竟然骗我!”
门外没人答腔。野坂忿忿道“他应该在”,然后突然举脚,朝门板就是一记旋踢。
“给我开门——!”
野坂吼得好凶好可怕,一下又一下踢着门,激烈的砰磅声足足响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停下来喘气,从凌乱的浏海之间怒目瞪着那扇门。门扉虽是木头做成,却坚固得只有些微损伤。她又啐了一口,说这门大概只能从外面打开。
“王八蛋……竟敢把我关进这么破的旧仓库。”
她再度槌向木门。
“你在外面吧!开门啦,卑鄙,我绝不饶你!再不开门我就要跟你离婚啦!我要告你!还有赡养费!你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眼见野坂气炸了对着门外乱骂,真奈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虽然立刻制止了她的叫喊,却见她投来的眼神里满足震惊。
只不过,真奈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野坂感受到了什么气息。
真奈轻轻敲了敲门。
“野坂先生,你在外面吧?请你开门好不好?你不用告诉我秋庭先生在什么地方没关系。我不会再麻烦你了,请你开门。”
不会再求人了。这话说出口的那一刻,真奈才发觉自己在生气。对谁呢?不是野坂,也不是她丈夫,而是这一切的不顺遂.
“我也不会找别人帮了,真的,请你让我们出去吧。要是我自己一个人找,那就是我的自由了吧?反正也没有线索,我也不可能找得到他,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吧?我不会让你难做,你就不要妨碍我了。”
“——抱歉。”
门外终于有了回应,那声音听起来却十分苦涩。
“我不能让你走。有人来拜托过我,说不能让你去把他追回来。”
是谁拜托的?野坂蛮横地插嘴问道。
“是秋庭中尉。”
真奈的泪水滑过脸颊。自从来到这里,她动不动就哭。谈恋爱不是应该更幸福更甜蜜的吗?为什么这么痛苦又不如意呢?而且——
连秋庭自己都身不由己。
“他说真奈若是想追回他,一定会去武器队找相熟的下士帮忙,加上做丈夫的我又在通讯队,所以他料定你们一定会找上我。出击前已经够忙乱了,他还是特地赶来拜托我——像他那样的大人物,还跟人低声下气啊。”
野坂正的声音竟像是在哭泣。
“我能了解中尉的心情。他是真的喜欢你,真心想保护你的。我懂那种感觉,因为……”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真奈已经猜到了。
“换做是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啊——由美……”
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野坂不高兴地撇过头。
“我也会这么做的,只要能保护你,要我做什么差劲事我都愿意。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罢,要离婚或赡养费都依你,我只要你平安。中尉也是这个心情啊。”
“根本是你们男人在自我满足啦。”
气归气,野坂的语气已经原谅了丈夫。
真奈无力地坐在地板上。真的,男人怎么会这么任性、这么自以为是呢?
宁可扮黑脸、淌浑水,只要女人平安无事就好:难道他们以为天底下只有他们有这种想法?
不甘心的是,女人最后还是会原谅男人。就因为喜欢他,女人就甘心被这样的一句话给哄住,教人想起来就懊恼。
“求求你……让我跟秋庭先生讲话。”
真奈喃喃道,门外却只传来一声声的抱歉。
门里面没了声音,只听见些许动静,证明她们两人还在里面。野坂正靠坐在门板边:心中暗忖,妻子由美或许有办法从最上层的气窗逃出来,但真奈铁定办不到。
这份歉意令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规律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野坂正抬起头,便见入江司令正往这个方向走来。见野坂正看见自己,入江笑着摆摆手。从这位司令到任以来,大伙儿都觉得他不太像个军人,特别是在这方面。
野坂正赶紧站起来,立正敬礼。
“不用不用。不过,替我放人吧?”
入江没点明要放谁,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内情才故意省略不说,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知道是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跑来要求放人,野坂正只觉得脑中混乱,于是闭口不答。入江倒像是不当回事似的,迳自说道:
“秋庭会干些什么事,我都猜得出也掌握得到,包括他在哪个队上做什么,消息都会传到我这儿来。秋庭既然不想声张,一定是私下去找你吧。你们还是太小看我啦。”
这么说来,入江都知道了:包括里面的人就是真奈,以及她被关起来的理由等等。野坂正自问,带妻子和真奈来此的这一路上应该没被人发现,不过营地里就这几个可以反锁的空房间,依序找来倒也不难就是。
“能放人吗?我满急的。”
司令的命令是绝对的,军人本来就不可以违抗长官,可是——
“……不能。”
野坂正早已做好了被降职的心理准备。他再度敬礼,并且直视司令:
“属下奉秋庭中尉的命令拘束民间人士,除非中尉撤回命令,否则属下不能中止任务。”
要是把人交出去,之后的动向就难追了;万一真奈趁入江不注意时溜出营区怎么办?被一个比自己足足高了六级的中尉低头请托,野坂正要怎么向对方交待?
这时,只见入江的表情丝毫未变,唯独气势变了——不容抗辩的高压姿态。
“你知道我是谁吧?”
那口吻活像在教训一个坏小孩。
“入江司令……不,是立川营部司令。”
“很好。那么,我跟秋庭谁比较伟大?”
心底浮现一股小动物被野狼追逐的厌觉,野坂正吞了一口口水。
“是入江司令。”
“营区里的大小事,最终决定权在我,不在秋庭,对吗?”
这种问题怎能答“不”,野坂正战战兢兢的点了头。
“那你要放人吗?我现在请你放人,你可以乖乖照办,这就是最不麻烦的做法;至于第二麻烦和第三麻烦,结果反正都一样,我也没差,只要最终目的能达成就行,差别只在于你在这里僵持或在这里切腹,然后结果晚个五分钟十分钟出来罢了。换句话说,你再怎么坚持都是没有意义的,懂吗?”
无论这位司令多么不像一个军人,却是他将秋庭给劝回来的。
盐害刚发生时,秋庭违抗了统合幕僚部的决定而逃兵,如今却选择服从入江的命令。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澈悟二字完全是野坂正此刻的心情写照。他从胸前的口袋掏出钥匙,交到入江的手掌心。
“谢谢。你是个明理的人,我很高兴。”
说着这种只会让人觉得是反讽的话,入江一面将钥匙插进锁孔:
“我想也该是时候了。再拖久一点,我保证你一定后悔。”
入江开门时,房间里的真奈和野坂都吓了一跳,同时望向门口。只见两人对坐在房间中央,中间是一座窗帘布堆成的小山,野坂正用手中的小刀将布料撕成长条,真奈则将布端结在一起。
她们在做绳子,打算逃出去。
见野坂正看傻了眼,入江便朝他耸了耸肩。
“喏,我说吧。这女孩可卤莽得很呢。”
千万拜托你了——想起秋庭的请托,野坂正这才明白,“千万”指的原来是这回事。
“来,过来。”
入江对真奈招手,真奈站起来,却警戒似的没走近。
“来啦,我们去救秋庭老弟吧。快点。”
听得他一副天经地义的口气,真奈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
“信不信随你罗。”
说着,入江已转身往门外走去,一面看着野坂正说道:
“我需要一个传令,你一起来吧。给你十分钟准备器材。”
然后他又转向野坂由美:
“你,负责备车。一样十分钟以内开到行政大楼前。”
野坂夫妇同时立正敬礼.随即奔出室外。入江也快步走出去,真奈则小跑步追上去。
*
整十分钟后,四人在行政大楼前集合。
大型高机动多功能车的驾驶座上坐着野坂由美,入江坐副驾驶席,后座则是真奈和背着野外无线电的野坂正。
入江指示野坂把车子开到府中看守所,之后再也没开口,急驶中的车内一片沉默。
市区仍是那般荒废景象,不过野坂的驾驶技术显然比入江高明。在真奈的感觉,坐这一趟比入江载他们来立川时要舒服些。
晚霞开始笼罩街道时,前方出现一栋占地甚广、四面有高墙的建筑物。
庄严而厚重的铁门,入江只打了声招呼就让它开敔了。
车子在管理大楼前停妥后,入江没说话就下了车。真奈等人匆忙跟着。
职员跟入江好像很熟,见入江闷着头迳自往二楼穿室定,也没有出声拦住他。一行人就这么走过连接管理处和看守所的穿堂。
通过职员们忙进忙出的保全管理大楼,他们来到受刑人的寝室区,人迹忽然冷清起来。但这儿原是一间收容了两干名受刑人的看守所。
跟在入江的背后,真奈想起智也的事。
入江究竟在这里抓了多少个“实验体”?不管是几个,在入江心目中都只是数据。真奈已经明白这一点,也知道这个人有多么不择手段。
于是她对着面前的那个背影问道:
“你说要救秋庭先生,是什么意思?”
反正真奈都跟来了,入江便摆出一副无意解释的态度,只顾着在牢房前的走道上赶路。
终于,入江在一个房门前停下。
“为了秋庭,你什么都肯做?”
他回头看着真奈,突然这么问。
这是在激将——事到如今还明知故问?他以为我还会犹豫吗?
真奈不甘示弱的一点头。
“——好胆量。那就进去吧。”
说着,入江打开房门,让真奈先走进去,他自己和野坂夫妇也跟着走进。
室内原本是一片漆黑,他们一定进,照明就自动亮起。只见日光灯闪了一下,四周随即溢满白光。
——周围的墙壁是白色的,日光灯照上去会闪,还会反射出清澈的光。
“知道吧。”
听得入江这么问,真奈默默颔首。在见到这四面白墙壁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
这是一间盐害实验室;墙上贴的是结晶,好让房间里面的人盐化——和智也被关,而后逃出的白色牢房是一样的。东京都里恐怕还分布着好几间同样的实验室,否则不可能生产出足够的统计数据。
入江转过头去,对背着无线电机的野坂正说道:
“联络秋庭,他应该有一个专属的传令兵。你知道频率吧。”
野坂正立即卸下背上的无线电机,开始操作。他很快就调好频率,并将麦克风交给入江。
“喂?秋庭在不在呀?”
入江开口呼叫的第一句,只像在自家客厅打电话似的。
*
原为厚木基地第一五四战斗飞行队(VF154BLACKKNIGHTA)主力的F14A雄猫战机,曾经一度除役并全数撤回美国。经过改良之后,装备升级为精密轰炸规格,数周前重新回到厚木基地服役。
抢夺其中的一架,便是秋庭所率领突击部队的第一阶段目标。
重新布署这一批F14A时,美军方面的解释是做为支援友邦的紧急警戒,不过没有人会善良到全盘相信这个说法。
若是单纯只为强化警戒,美方不必大费周章地为全机体加装低空导航/夜间红外线标定系统(LANTIRN)和雷射导引炸弹装置(GBU)!!那些千磅级的GBU—24弹头就更不用说了。调来这种对地攻击性能异常特化的机种,“强化警戒”的藉口毕竟是牵强了点。
因此,日本可能已被选为轰炸实验的区域——这是秋庭和入江的一致判断。美国现阶段的盐害防治方案主要有二,一是封锁结晶所在的城市,其次是在结晶周围设下防护壁,此二方案虽然单纯,但在盐害研究停滞的情况下,却是最妥善的对策。日本若不是早在盐害初期就失去了类似方案的实行能力,那么就国内的实际受灾情况而言,也会有同样作为的。
话说回来,美国可不是一个只会把怪东西围起来就满意的国家,他们应该会想要决定性的解决之道才是。假设美国的盐害研究已经进展到与入江的推论相当程度,下一步的选项想必也相去不远——特别是他们还可以搬出家传绝活来露两手。
然而,选择海外国家来做预行演习,足见美国还没有像入江这样确切的理论;没有动员对地攻击性能同样优越的现行主力机F/A18大黄蜂,却采用早就除役很久了的老爷机种,也是另一个但求保险的证据。
如今美军仔细地将每一机都装上新配备,十之八九是为了进行大范围轰炸,只是执行的时机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是否已经妥善考虑到市容与老百姓的安置也是个莫大的疑问。对美国而言,一个已经失去半数以上人口的国家,也不过就是个现成的实验场罢了。
在对方放肆之前先发制人——刻意去厚木基地劫机的另一个用意,就在于此。
中尉,你的F14驾驶经验有多少?
某个队员来问时,秋庭先是用耸肩代替回答。F14没有被布署在日本自卫队里。现行空自的主力是F15J鹰式战机,而秋庭便是所谓的鹰式战机驾驶员(EagleDriver)。
只有拿到外流的驾驶手册,不过这几天已经把整本都背起来就是了。
你会开吗?
那人又问,语气里颇有不安。
当然啊。虽说机种不同,但基本操作还是大同小异,况且任务内容又简单。那么大的目标定在那儿动也不动的让你打,没必要小题大作的搞机种转换训练啦。
秋庭知道,这番话一说出口,四周的气氛立刻转为宽慰。
事实上,机种差异事小,对地攻击的熟练度问题才大,秋庭只是故意不讲。空自的鹰式战机并没有对地攻击能力,理所当然的,一直在驾驶它的秋庭也几乎没有受过对地攻击训练。当然,具雷射引导性能的GBU如果也算在导弹类之列,那么空对空的攻击经验应该就能派上用场。
秋庭向身旁的另一名队员问道:
离进攻还有多久?
攻击行动预定于预测的日落时间正式展开。突击部队已经在厚木基地四周布署成包围阵形,也已经进入待命状态。也许是因为盐害时期,在美军看来,今日的日本完全不具有威胁性,所以基地的正门口只有象征性的设了几个步哨,不像是有部队在戒守的样子。
不过,对方毕竟是这世上最习于战争的军队,纵使遭到突击,势必很快就能展开反击。
还有一小时左右。
我一起飞,你们马上撤退。被抓到的就投降,之后只准说是奉营部司令的命令,其他的事一概不准提。这一关也许要好几天,不过放心,入江会想办法的。
下达最后命令后,秋庭扯下挂在颈上的其中一块军籍牌,将它交给方才发问的那一名队员。
照计划是依LANTIRN显示去飞,所以不会看到结晶,不过——
万一出事就帮我交给真奈。
见那名队员哭丧着脸收下军籍牌,秋庭笑了笑。
而且人家都说怕死的人会长命嘛。
玩笑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又缓和起来。
入江的无线电呼叫就是在这时传进来的。
“喂——?秋庭在不在呀?”
听见那全无紧张感的声音,气得秋庭一把抢过麦克风,按下通话钮便破口大骂:
“快行动了你呼叫个屁,少在那边耍宝!降低士气啊?”
“噢,我跟你说哦,我让真奈进那个房间了。”
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覆,令秋庭愣了几秒。
“……你说啥?”
“哎呀你知道的嘛,就是那里嘛。”
秋庭当然知道,于是压低了声音:
“妈的,你真会选时间开烂玩笑……”
“啊,你以为我骗你?那我让她来讲。”
入江声音远离,取而代之的是——
“……嗯,我是真奈。”
一个秋庭怎么也不会听错的声音——亏他今天刻意躲起来,避了她一整天。
秋庭忍着不发作,一字一句的沉声问道:
“真奈,你现在在哪?”
知道真奈不会骗他,秋庭静静等待她的回答。他同时也知道周围的队员们都竖起了耳朵在旁边听。不过现在没心情去顾虑那许多了。
‘在府中看守所的……白墙壁的房间——很像智也先生说过的牢房。”
“马上离开!不要看!”
秋庭大叫,再等回覆,但真奈没有出声。
“至少闭上眼睛!”
他激动地劝她,继而听见的却是入江的声音。
“就算在最差的心理状态下,也没有一天就会盐化的案例——起码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啦。算不上什么保障就是了,抱歉啊。”
“入江,你他妈……!”
秋庭痛苦地骂道。但是入江的话还没讲完,所以他的声音传不过去。对此刻的秋庭而言,这种单向式的无线通讯无异使人更加心焦。
“就把作战行动好好地搞成功,然后回来,一切就圆满啦。”
像是在说风凉话似的,入江轻松地说到这里,声音中止。
见秋庭静默不语,传令兵低声提示道:“可以发话了。”
秋庭槌也似的重重按下通话钮,几乎没将它敲坏:
“脖子洗干净等着,他妈的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然后他将麦克风塞到传令兵怀里,将自己刚才交出去的军籍牌从那队员手里拉回来。
“算啦!烦死人!活着回去啦,”
*
“哇哦——好恐怖。”
入江缩着脖子把麦克风还给野坂正。
“你们两个行了,出去吧。”
野坂由美闻舌便反驳道:
“请问为什么?她已经累了一整天,属下认为应该由同性的人在旁照料比较好。”
乍听此言,入江只以诧异的神色看着她,随即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噢,你们不知道嘛。
“你们听好了,这墙上贴的全都是结晶的切片。”
野坂夫妇倒抽了一口气。看结晶会感染盐害的情报,立川的所有队员都很清楚。
“这个房间是用来实验的,看看人类在这里待多久会被盐化。你的义气我很欣赏,可惜不是个明智之举。”
野坂由美的脸色变白了,这也难免。
“野坂姊……”
真奈向她微笑道:
“我不会有事的,请你到外头去吧。”
野坂由美望着真奈,表情从没有那样沮丧过。
“好不好?”
被真奈又劝了一声,野坂由美终于低下头去。野坂搭着她的肩,在心手暗暗施了一点力。
于是,在丈夫的护送下,野坂由美垂头丧气地被带到了室外。
*
留下真奈和入江,野坂正关上房门,带着妻子走开。他俩在廊上走了一会儿才停下脚步。在这段期间,由美始终垂着头。
一滴水在她的鞋边打散了。
“我没有陪她。”
野坂由美喃喃道,声音颤抖,像在压抑着情绪。
想陪那女孩一起待着。她真的有这个念头。这些日子以来,她和真奈已经变得要好,真奈对秋庭的用情也很令她厌动。
可是,那个白房间更让她害怕。
既知看了结晶就会变成盐,要她在那房间里待下去,她受不了。
那就像在嘴里含一口致死性的剧毒,纵使短短数分钟也一样恐怖。含在嘴里还可以吐出来,可以漱口几百次,但是看进眼里的可没法去除掉。
“那么可怕的房间——我却把她一个人留下来。”
“她不是一个人啊,司令也在一起。”
野坂正安慰道,却见由美倔强的拾起头来:
“都一样!都是我抛下她们,没有不同啊!”
涌泉似的,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由美瞪着丈夫,瞪着那双眼瞳里的自己。
“那孩子,她说我能干又厉害呀,结果我——我却被几块盐结晶给吓跑了,把那样的小女孩丢在那儿!我是自卫官,怎能把老百姓丢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哪里能干厉害了,根本就是自私而已!我又软弱又没用——差劲透了!”
突然问,野坂正紧紧抱住妻子,打断了她的哭喊。
“你若是软弱没用又差劲,那么我也一样。我也是个自卫官,也把她一个老百姓给扔下了啊,我甚至庆幸我们能离开那个房间,还行你肯跟我一起出来。我可以为你死,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两个都能平安。”
不过,你搞错罗。野坂正在她耳边轻声道:
“自私的人可不会哭。他们才不会为了把别人丢下而哭着道歉。”
攀在丈夫的胸前,野坂由美嗫嚅着“你不要宠坏我”,却哭得像个小孩。
“中尉会回来吧?他一定会回来吧?”
能让真奈走出那房间的只有秋庭。除非他回来,否则真奈绝对不肯出来的。
她知道真奈早有此心。
“会的。换作是我也一定会回来。若我不回来你就会死,那我拚了命也非回来不可啊。”
中尉一定也是这么想。
说着,野坂正再度抱紧妻子。
*
野坂夫妇离开后,真奈讶异的看着入江。她没想到他也会留下。
入江察觉。对她笑了笑。
“意外吗?”
真奈没回答他,迳自问道:
“照你刚才说的,我这么做就能救他吗?”
她指的是让秋庭知道真奈进了这个实验间。
“会啊……”
面对着真奈,入江又装模作样地伸展双臂。
“毕竟我这个人没信用,秋庭也知道我不会只是吓吓他。他没有这么乐观的。这下子他不敢死了,他得回来把你从这里带出去才行。”
“……怎么讲得这么毒。”
真奈苦笑着轻声道,入江又继续说:
“你就是应该做他的包袱,不要让他觉得可以把你丢下,或是可以托付给别人。你得给他压力,让他不敢自己去死,不敢留下你一个人。”
自己在秋庭心目中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份量,真奈不敢确定,不过——假使秋庭会为了她这个包袱而无法赴死,她便愿意让自己成为重担。
秋庭若能活着回来,那么从来只为拖累秋庭而愧疚的真奈,今天将头一次为此心存感激。
等到秋庭回来后,她再努力使这包袱减轻吧。
“哎,我只是骗骗秋庭,所以你可以离开这房间了。怎么样?”
真奈静静地摇摇头。
“我如果是会离开的那种人,你一开始就不会带我来了,对吧?”
便见入江满意的点点头:
“依我的看法,你们的爱情就是美在这种自虐上。而且你们对彼此的牵挂就是一种过度自虐,更让我发现这份美学的存在。”
“你的美学关我什么事?”
这是真奈尽最大努力挤出的针锋相对。入江也回敬一个微笑,以及令人脊背发凉的两句话:
“况且你若是那种会离开的女人,也许我就不必把你还给秋庭了。”
刚才那个若无其事的质问,说不定其实是入江在考验真奈的命运。真奈回想起初次相见时就被他拿枪抵着,她真觉得自己弄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种人讲的话真真假假,她猜不出哪些是打发时间的玩笑话,哪些又是认真的。
恐怕连秋庭也猜不透。所以才会怕入江吧。听他在无线电里和入江对话的声音,那里面有真奈从没听过的疑惧。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入江刚才若不满意她的答覆,恐怕会气定神闲地还一具尸体给秋庭也不一定;他今天应该也带着手枪。但不知怎的,尽管初见面时就在他的枪口下待过,但是真奈并不怕跟他同处一室,想来不可思议——这人满奇妙的。
入江没再开口,真奈也就不说话了。这么一来,她能做的事情就只剩思考。
真奈挑衅似的凝视着雪白的墙壁。
秋庭一定会回来,她是如此相信的。假使信心就能使命运趋近于人的想望,那么她若离开房间,就等于是怀疑秋庭的生还了。既然相信秋庭,她就没必要离开。
况且,若是他没有回来——真奈就更没有走出房间的必要了。
没有秋庭的世界,她也不想要了。
“入江先生,你不用陪我呀。”
真奈忽然想起来说道.却见入江苦笑:
“哎,陪个一天遗不成问题啦。若只是睡觉,这房间其实是无害的,我又是利用你们的人,道义上总说不过去。再说,我今晚也别回立川比较好。”
秋庭的突击部队冲进厚木之后,部队所属单位一定很快就会被查出来,防卫省或邻近的自卫队机关也就会有大批人马杀到立川来兴师问罪,与其二应付还不如让他们扑空找不到人,而且在这种情况下,通常防卫省会先跳上台面处理风波,这样还可以尽量延后资讯外流的时间。先着急的人就会先跳脚,人或组织都一样。
入江叨叨絮絮地将这些事情讲给真奈听,一面走到墙边的床铺坐下。真奈也跟着走去坐下。
“以前啊……”
入江没看她,自顾开口道:
“有个电视节目,每次开头都会打一行恶心的标语‘爱能拯救世界’。你知道那节目吗?”
这个话题听来又是风马牛不相及。真奈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着,同时小心回答:
“……我想想——小时候也许看过几次。”
“我实在讨厌死那个了。”
入江的脸上是极度的厌弃,真奈甚至光看他的侧面都能感觉得出来。
“爱哪能拯救世界啊。我敢打赌,爱这玩意儿顶多只能拯救爱情里的当事者,而且被拯救的一定是当事者在取舍之后选择的对象。”
如此辛辣的观点,很像是入江会有的。
“达成任务的虽然是秋庭,被拯救的却不是这世界,而是他心里那份利己的厌情,还有那份感情投射的对象。因为他不想看你先死,而你又希望秋庭平安无事,等于是你们的恋情拯救了你们自己。而我们其他人都是顺便沾光罢了。”
真奈吃吃笑道:
“入江先生,你其实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别跟秋庭说哦。”
入江把食指竖在唇上,像在逗小孩似的。真奈心想,怪不得人们怕他,却没法儿讨厌他。
她被引得又笑了起来,眼角却渗出一丝泪水。
——原来我们之间算是恋情了啊。
她总觉得还不够真切,秋庭流露的情感只有那一瞬间,然后他就走了,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去体会多少。
真奈开始想,她构到的那双唇,那个温度——甚至是她在那一刻的惊怯和呼吸——会不会只是个梦吗?
就凭那些,怎教一个人明白恋爱已经实现了呢?胡来。
所以只有一半。真奈的这一半才是恋爱。
你为什么不懂!
他的呼喊犹在耳际——我才不要懂。
在你没有清楚地让我明白之前,我才不要懂。为什么我先死会让你受不了,你可要好好交待一番。
除非秋庭亲口承认他的那一半也是恋爱,让真奈明白完整的相恋是怎么回事,而不只是只有一半。
她静静望着白色的墙面,双手握在胸前,像是祈祷。
求求你,让他平安的回来。
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他能平安,我便别无所求。真的,所以求求你。
请把他给我。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切的意义。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自私、最任性的祈祷吧。
然后,真奈等着——等了很久。
*
冲进基地后,各员散开并寻找掩蔽。
到目前为止的进展顺利得就像画一样,甚至可说是太过顺利。
秋庭忍不住狐疑,从掩体后方打量着正在反击的美军部队。一颗跳弹从他的脚边掠过——等等,打从进攻开始,射向我方的就只有跳弹而已。
“联络全班,确认负伤者。人数跟程度。”
传令兵立刻照办。除了秋庭亲自率领的A班以外,遗有另外三个班在其他区域做诱饵。
“B班目前零负伤!C班二名,D班四名,都是轻伤!”
“……是这么回事啊。”
秋庭狠狠啧了一声。
“命令全班,不准瞄准!统统射偏!”
听见这道超乎常理的命令,射击中的队员都睁大了眼睛往秋庭看来,那名传令大概也不能理解,愣在那儿没发讯。秋庭向他吼道:
“还发什么呆,打假球放水啦,对方也是故意不打中我们的!”
战斗开始至今已过了二十分钟,连一名重伤者都没有,不太可能。这种不可能的事通常都是事先套好招的。
是谁去套招的——想都不用想。
“——王八混帐!我要杀他两遍!”
部队的指挥层级早就谈好了。来演闹剧的秋庭等人被摆了一道。
“装甲车开过来!直接冲跑道!”
“太危险了!”
身旁的副官反驳道,却被秋庭更大声的吼回去:
“那样最快,听着,美军已经知情了!入江不知怎么骗过他们的,总之跑道上一定有一架已经暖机的F14在等啦!”
只见副官傻在那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知道了就快去开车!杀干刀的疯狂科学家,任务结束后我就把抢来的战机停到立川去!等着收烂摊子吧!”
秋庭搭着装甲车在枪弹中冲锋十数分钟后,A班传令收到无线电呼叫。那是事前设定好的共通频率,地面支援部队和营部也都收得到。
“‘猫跳墙了’!重覆一次,‘猫跳墙了’!”
发讯的传令兵扯着嗓门报告时,低空中爆出一阵喷射引擎的轰隆巨响,骤然掩过他的声音。
众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一架低辨视性涂装的F14在夜空下急速攀升。在升空途中,机翼还上下摆动一次,证明那是秋庭座机。
地面立刻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万岁。成功了。加油。冲啊。麻烦了。拜托你——各种激励的话语激荡交叠着,一声盖过一声,几乎是听不出意义的暴力声浪。
即使在美军的重重包围下,队员们仍没有停止那狂热的咆哮,美国大兵们也只能等他们自动冷静下来。
就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为时三十分钟的战斗没有造成任何重伤或死亡,在突击队员们的全体投降中落幕了。
*
绷紧了的听觉神经异常灵敏,在遥远的空中接收到一个尖锐的穿刺音。
——由远而近,雷鸣似的声响急速迫来。
坐在床边的真奈猛然坐起。入江依自己声称的“只睡觉是无害的”躺平了睡着,听见声响时也醒了过来,但还是真奈快一步冲出房门。
见真奈奔出房外,坐在门外的野坂夫妇惊得跳起,只见她一个劲儿的跑在长长的走廊上。
像是在追随那阵轰隆声,真奈在建筑物内四处急奔,最后从一楼的玄关跑出大楼外,来到漆黑的星空下。她仰头望向天顶,听着奔雷般的鸣声一路持续,在至近距离重重的打在地面上,紧接着刮起一阵狂风。
然后——
三角形的鳍状机翼从头上掠过,她几乎能数出机翼上的小灯有几颗。
劲风瞬间呼啸而过.
“——秋庭先生!”
黑夜中,两道排气焰拖着青白色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