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盐之街(自卫队三部曲之一)》作者:[日]有川浩【完结】 > 盐之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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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46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像是知道秋庭说这话时会露出的笑意,真奈也笑着向他摆摆手。

宣生耍起性子,觉得他们这样稀松平常的交谈,光是看着就不愉快。早知要这样千叮咛万叮咛,一开始何必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故意带她去危险的地方,又装做关心她的样子,偏偏真奈也够傻,那样的表面工夫还高兴个什么劲儿。

宣生一路看着秋庭的背影往上坡爬,然后再往前走,直到坡道完全挡住秋庭的背影。

就是现在。

他打开车门往外跳,接着将副驾驶座的车门完全打开。

“真奈,来一下。”

“咦?”

“我有话跟你说,来这边!”

见真奈迟疑,宣生抓起她的手臂往外拉,她的身体却被安全带挡着。隐约觉得那似乎象征着真奈不愿下车的意志,宣生急躁起来,擅自替她解开。

“呃,等等,宣生!”

不顾真奈责备地叫着,宣生一个劲儿地猛拉。若论力气,他是不会输给真奈的,两人的身高也几乎相当,而且学校明年若是复课,他就是国中三年级生了。果然,禁不住他一番拉扯,真奈跨出了车外。

走下坡道,他们弯过第一个转角。宣生紧抓着真奈的手臂,却觉得她越来越紧张,走起路来的步伐又小又迟缓,重心也完全往后拖。宣生想走快一点,于是又使劲拉了几下,令得真奈脚步踉呛。

“宣生,拜托你,回车上吧!”

“我不要!”

宣生迳自走着,想趁秋庭回来之前尽量走远一点,让秋庭多花点时间找他们,好让他能跟真奈多点时间讲话。他要让她知道自己喜欢她,比秋庭的喜欢更多,而且他会更珍惜她,这都需要时间说明。

可是,步调慢的真奈却像个重物,拖在后头不让他前进。

为什么?她平常总是走得那样轻快。明明可以走那么快,现在是故意的吗?宣生越来越不耐烦了。

突然间,扯着真奈的那只手完全拉不动了。回头一看,只见真奈瘫坐在路上,像是在说她再也不能走了。

“真奈,怎么了?”

听见宣生不高兴的问道,真奈抬起脸对着他,嘴角瘪得好像快哭出来似的。

“对不起,我不敢。”

她边说边屈起身子,用全身抗拒宣生的拉扯。

“不行,我不敢走了啦,我会怕!”

“为什么?你跟秋庭先生一起走时就没事,你明明敢蒙着眼睛走的!”

“那是因为有秋庭先生啊,”

真奈的叫声像是关键性的一击,打得宣生只能呆立在那儿。

“只有秋庭先生在旁边时,我才敢那样走路,其他人不行嘛!”

有秋庭在她就敢,换了宣生就不敢——从她口中道出的事实,令宣生的思绪沸腾。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喜欢秋庭先生?他根本不管你在旁边还到处去看结晶,不是吗?”

“那是他的工作呀。”

“这表示他重视工作更胜于你吧,万一不小心让你看到结晶怎么办?他根本一点都没考虑到你嘛!”

虽然真奈的眼睛被蒙着,宣生仍看得出她的表情悲伤。

“宣生,这种事不是你说了算吧?是我觉得跟秋庭先生在一起就万无一失,我觉得跟他去到哪儿都没问题,这个理由就够了吧?”

“为什么就非要他不可!”

宣生气起来吼道。

“我也一样喜欢你啊!”

真奈不出声了。他看得出她非常困扰,害他越来越急.

“要是我,我一定随时随地都把你放在第一!我就不能当你的男朋友吗?我现在开始追,就追不上吗?就因为你先认识秋庭先生?因为我年纪比较小,又是刚认识吗?”

我也能像秋庭先生那样亲你的。宣生放低了声音,伸手去摸真奈的脸颊。

真奈的语气却严厉得令他害怕。

“——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讨厌你哦。”

宣生心中一惊,立刻把手抽回去。彷佛看见他神色胆怯,真奈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下来。

“对不起。这跟谁先谁后没有关系,跟年纪大小也没有关系。是我只想跟秋庭先生接吻,如此而已。”

因为我喜欢秋庭先生。

被如此坚定的心情拒绝,宣生沮丧到了极点。年龄也好,相识多久也好,她都说不是理由,而是非秋庭不可。

就在这时,那个令人胆战的声音在叫真奈的名字,真奈的表情立刻开朗起来,朝着声音的来向转过头去。低着头的宣生也偷偷瞟了一眼。

只见秋庭站在路弯处,肩膀大幅起伏,像是全力奔跑过的样子,而且一看见真奈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就不再那么凶狠了。

以为他会冲过来,结果只是大跨步走过来,然后半跪在真奈前面。

“——没事吧?”

宣生从不知道,极短的一句话里也可以包含这么多情感,相比之下,刚才那些催促和责怪真奈的言词里只有一时的情感冲动,多么空虚。

“没事,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不敢走路,腿就软了而已。”

真奈刻意说得轻松,八成是在包庇宣生。秋庭听见那清朗的语调,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用额头去贴真奈的前额,彷佛想确定真奈的确在那儿。

“好,回去吧。”

好。真奈点头应道,便要自己站起来。宣生见状,于是蹲跪下去扶她的手。

“你别碰她,”

他的手才刚伸出去,就被秋庭从旁用力的拂开。

宣生吓得抽回那只手,为这一拂的毫不留情——甚至是不理性的劲道——愕然不已。

活像脸上给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宣生竟觉得自己站不起来。

只见秋庭轻轻抱起真奈,对蹲在地上的宣生看也不看一眼——那是公主抱,姿势好帅气,却不是宣生做得到的。宣生只会蛮横地拉她,嫌她不肯跟来和走得太慢而硬扯硬拖。忘了那样子也会弄痛她的手臂。

秋庭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开,似乎当真要丢下宣生,也不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子就原谅他。无语的尴尬令宣生找不到台阶可下,只能呆坐在那儿。

就在这时,走了几步秋庭停了下来,转头向他瞥来。那是令人胆寒的一记白眼。

“还要我牵啊?自己跟上来。”

有台阶可下了。宣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跟上秋庭的脚步。见秋庭抱着真奈,步伐却与平常无异,再想起他领着真奈走路时的一步步谨慎,宣生终于恍然大悟,那是秋庭留心地面些微的高低差、细碎小石,避开每一个绊脚处。

只会强拉女孩子的手臂,怎么能跟人家比!

将真奈放上副驾驶座后,秋庭走向宣生。

被秋庭正面瞪着,宣生连头都不敢抬,心中再度明白,原来认真瞪起人来的秋庭是这么恐怖的狠角色。想起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也难怪会被别人当成不懂事的小孩。

“……你不揍我吗?”

秋庭回答时的口气很冲。

“你想挨揍也行,那至少要让我觉得揍你有价值。”

连挨揍也不值得。秋庭的言外之意竟然在心里刺得这么深,宣生万万没有料到。

“你若只知道用自己的喜好去摆布对方,不必找活生生的女人,更不必选上真奈。”

模样可爱,恰巧是他中意的类型,写进书里既戏剧化又威风。宣生心里想的只是这些。

然后是不甘心。为什么她如此可爱又亲切,近在眼前却已名花有主?他只想把她从那个吻底下抢过来而已。

都是他一个人的喜好,都是他一个人在摆布,就连真奈蒙着眼睛被牵走时多么害怕,他也没去体谅。这样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人家。

尤其是在看见他们刚才的互动之后。

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看重对方、珍惜对方。

“——对不起。”

宣生想不出别的话可说,也不敢直视秋庭,就连看他落在地上的影子都觉得惭愧。

突然间,头顶上落下一个拳头,又快又猛又狠又重,打得他眼冒金星。宣生双手抱着头差点儿叫出来。

“便宜你了。”

宣生嘻皮笑脸地抬起头,知道自己其实很丢脸的快哭了,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难看就难看吧,他想。

因为秋庭像是在对他说:算啦,小事一桩。

——事实上,真奈的情况并没有危险到完全不能看见盐。

某位盐害专家也说,他们不须要那么提心吊胆的。

坚持不肯让她看见盐结晶的。好像反而是秋庭。

因为我会怕。秋庭率直的说道。

我会怕,所以你别看。既然秋庭这么要求,真奈就笑着答应了。

没有期限。除非全日本的盐都清除了,否则凡是去到未知的地方,真奈都必须闭着眼睛。其实她也不知这么做是否有帮助,也许根本就不必这么麻烦,根本就只是秋庭蛮横又多余的要求。

这大概就叫做“任性”吧。

不反驳也不抗议,只当是天经地义;不觉得是任性,只是欣然接受,这是多难做到的事。

也因为如此,秋庭努力不让真奈为此厌到不便。她既已被迫接受视觉的不自由,秋庭便不要她再承受其他任何的不便或恐惧。宣生只和他们相处了短短的时间,已经充分体会秋庭在这一点上是多么卯足了全力,

大概也因为秋庭如此付出,真奈才会接受这卤莽的要求吧。

所以我才气啊,秋庭找了一个真奈听不到的空档对宣生说道。

没想到中途出了这样一个差错,让她吓到了。

宣生无话可答,难堪地抓了抓头。妄想介入他两人之间,实在是轻率之举。

在那之后,宣生跟着他们又走了一天。

相遇后的第四天早上。在擅闯借宿的便利商店里醒来后,三人吃完了早餐,宣生就说了:

“从今天起,我要自己走了。”

秋庭只是点了点头,真奈则是有点担心的问“你行吗?”宣生便笑着回答:

“放心,热水锅炉和电路的配线我都会一点了。”

不过,他就是不肯说那是秋庭教的。

学会那些事情,对一个只身旅行的人大有帮助,秋庭使唤宣生帮忙做这做那的就是这个用意。这个道理也浅显易懂,但他就是不明讲,也许是觉得没必要。

驽钝的人就一辈子驽钝下去好了,不必浪费唇舌。

有些人就是得要别人钜细靡遗的讲清楚才行;对这种人而言,秋庭大概就是个难懂的人。话又说回来,真要迟钝到这种地步也未免太逊了,宣生暗想,幸好自己有长进了。

“真奈我跟你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秋庭先生了。”

宣生促狭的笑道,便见真奈立刻红了脸。

“哎唷,讨厌,干嘛现在讲这个?”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真可爱。”

“讨厌啦——你很坏耶!”

真奈在他的肩头打了好几下。

宣生突然觉得他们是同一国的了。其实不必硬说自己和真奈的年纪差不多,也不必装大人。自然就好。

能像现在这样自然的聊天,反而比叫她事事都顺他的意更开心。可惜这样的感情不能发展成恋爱,但也只好随缘。

“托你的福,我采访到好资料,所以我要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宣生边说边朝秋庭偷瞄,见秋庭自顾在那儿暍咖啡,显然是故意忽视他和真奈的笑闹,心里便想:你再装酷也只有现在了。

“你知道吗?秋庭先生说,他当初接受任务的理由只是为了他喜欢的人,还说他才不管什么世界或人类的,他只在乎你耶。”

秋庭的咖啡喷得好远。炸弹的威力果真如预期。

“死小鬼,你!”

一个喝干了的铝杯随即飞过来。宣生缩缩脖子躲开攻击,听着它掉在地上的匡当声。

“我去关电源——!”

宣生跳起来往办公室的机电房逃,不去看身后。

站在马路旁,宣生看着他们坐进吉普车。秋庭关起车门后,从窗里扔了一本小册子出来。

“这什么?”

“全国配给所的地图。其实到处都有得拿,不过给你带着吧。”

“谢啦,太棒了。”

宣生收下地图册,一转念又跑到驾驶座旁。

“秋庭先生。我跟你说……”

他把头伸进车窗里,跟秋庭晈耳朵:

“我一定马上就会交到女朋友。到时我要找一个比真奈更可爱更好的女孩子,谈一场大恋爱,保证比你厉害。”

听得此言,秋庭竟然挑衅似的笑了起来,并且说:

“Goahead,makemyday。(去啊,让我见识见识啊)”(注:美国电影“拨云见日(SuddenImpact》”中的名对白。)

“等一下!你说什么?你在笑我对不对?听起来好像在说我不可能还是把我当傻瓜。”

“自己去查。离家出走也要记得用功,否则那才是对不起你爸妈。”

听到“离家出走”这几个字,宣生不由得愣住。

“——你早发现了哦?”

“谁会在这年头放一个未成年的小鬼出来自助旅行?你爸妈说不定已经去请求协寻了,小心点别被逮到。”

明知秋庭量言语捉弄,宣生还是不服气。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抓去警察局?”

“我也当过小鬼啊。况且我还没有老到忘记小鬼的行为模式——虽然我是叔叔啦。”

宣生不禁笑出来。看来秋庭一直对这个称谓耿耿于怀。

“对不起啦,我把你叫老了。不过你虽然是叔叔,跟真奈还是很相配,所以不用怕啦。”

“要你多嘴。”

脑袋又挨了一记拳头。

秋庭发动引擎时,真奈突然对着宣生大喊。

“宣生!名字,跟我讲你的全名!”

宣生不解其意。见真奈笑得灿烂,他又忍不住想,绷带下的那双眼睛一定也满是惹人怜爱的笑意吧。

“或者是你将来要用的笔名?两个都说好了,不然我怕会找不到。”

胸口又是一紧。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一直如此认真地看待这个梦想?

打从一开始,到这临别的一刻,真奈对宣生当上采访记者的志向从没有怀疑过。也深信着这样的将来。

唉——气死了,为什么已经是人家的了。小小的恨意在心中一闪而过。

“高桥宣生。宣传的宣,生命的生。”

他想过要给自己起一个又酷又好听的笔名——但为了避免真奈将来找不到书,还是用本名写好了。

“我还不会这么快写,也会花很多时间。不过我一定会写出来的,你可以等我吗?”

真奈笑着点头。

“我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你慢慢写没关系。”

——看着吉普车开走,宣生挥手道别。直到车子消失在马路尽头的那一刻,他才让泪水溢出眼眶。

坦白说,记者或作家之类的志愿中,有很大的成分只是为了虚荣心。因为这是个人人都会夸赞的伟大志向,说出口又显得很成熟很有地位。

但在这一刻,他仿佛有一种告别虚荣的心情。

有真奈那样诚挚的相信和等待,他得全力实践梦想,可不能玩玩而已。

就连秋庭也是那样正经地对他谈论盐害,教导他许多事物;这样的付出,绝不是为了在旅途中打发时间。

是他们让他发觉自己的天真和轻浮。盐害没有从他身边夺走什么人,所以他把这场天灾当成了余兴节目,甚至乐在其中。

在便道旁见到那半尊盐柱时,他只是背过身不敢正视,甚至单纯的视它为坏兆头。骗自己说是幸运的拍到资料照,根本没想过那尊盐柱可能牵系着多少人的思念。

对当时的他而言,盐柱只是不吉利的象征——只是一个“物体”。

惊觉自己曾有那样过分的念头,现在的他简直惭愧到无地自容。大言不惭地端出客观性,结果里面包着的只是恶质的狗仔精神,还被别人点出他的幸灾乐祸。起码也该由他自己发现才不丢脸。

不过,套用秋庭的口气,至少他们认为他仍有被点醒的价值,而这一点还是幸运的;他们相信他是孺子可教,略经提点便会懂得自我更正——现在他觉得自豪了些。

从今以后,他决心好好地看这世界,写下他用双眼见证的盐害,以厩谢命运让他在旅程的起点即与那两人相遇。

开卷第一句,他一定要这么写:

人们相爱,直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刻。

这世上一定有很多人是相爱到最后一分一秒的。

在这之中,有一段爱情救了这个世界。它的确不是因拯救世界的使命感而被激发,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心爱的人。

守护所爱——这样的心愿一定胜过一切。绝对没有人只会为了保护世界就去保护世界的。

因为心爱的人活在这个世界里。

想要微底地保护所爱,最后顺便拯救了世界,这一定才是世界得救的原因。

啊,还有一件事忘了问——他朝两人离去的方向抬头望.

真奈、秋庭先生,你们经历了什么样的爱情呢?

算了,也许根本不用问。

因为他们的爱情一定是幸福的。

“唉,罗哩叭嗦的小鬼。”

听秋庭一副如释重负的口吻,真奈笑了起来。

“秋庭先生,你就是不肯老实承认,又讲这种话。”

秋庭不吭声了。通常这就表示有人说中了他的心思。真奈觉得好玩,于是更进一步的试着戳戳看。

“其实你还满喜欢他的吧?”

这句话绝对是说中的,可是秋庭赌气不回答。

暗忖他是随便听过就算了,大概不当回事,真奈便也不语,想不到过了好一会儿,竟然听见秋庭开口:

“他对你认真也害我火大就是了。”

“……呃,这个嘛……”

宣生只是闹孩子脾气不懂事,真奈寻思着替他缓颊。

“我想,他那个大概不是认真啦。喏,小男生不是都会对大姊姊有憧憬吗?应该是像那样。不过那只是一种错觉嘛。”

“你连人家认真了都看不出来,哪有资格谈男人?应该说你要谈男人还早得很,再等十年吧。”

“十……十年会不会太过分啦?你这样讲也太狠了吧。”

真奈尽量让语调平静,却是相当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抗议,仍被秋庭没好气地驳了回来:

“那年纪的小鬼头连错觉也会当真的。向往谈恋爱的青春期才最恐怖。”

——怎么了?踩到他的地雷了吗?

真奈悄悄去厌觉秋庭现在的情绪。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厌觉到气氛火爆,又带一点捉摸不着的复杂微妙。

就在这时,秋庭忽然拉开嗓门大骂:

“我是气炸了又急又火大,都是现在的死小鬼发育太早!”

“……火大跟气炸应该是同样的意思哦。”

“随便啦!干嘛挑我语病!”

凶巴巴地打断了真奈的更正,秋庭又陷入沉默。

真奈想了一下,再偷偷观望了一次。

“……对不起,你该不是因为太担心我吧?”

“当然是啊,而且还乱担心一把的。都是某位小姐只顾着帮臭小鬼打圆场,却把我丢在一旁不管。”

难不成他在闹别扭?

这样的言行完全无法和平日的秋庭扯在一块儿,令真奈也不得其解。这时又听秋庭说:

“哎,我承认是我自己大意,太小看那个年纪的爆发力跟愚蠢跟不识相……可是!”

说到这里,秋庭突然把车停下。他的煞车踩得很急,幸好安全带有防勒紧的弹性预留,挡在身体前面才不觉得痛。

真奈吓了一大跳,把脸转向秋庭那边,立刻听见他连珠炮似的骂了起来——从声音的位置和音量判断,她知道秋庭是朝副驾驶座探出了上半身。

“我怎么看都觉得是你被那种小鬼的迷恋搅得晕陶陶!不要把对方当小鬼就不提防人家!你也有点自觉好不好,大你十岁的男人都有本事拐跑,更年轻的根本就是手到擒来,放电也要点到为止啦笨蛋!”

“……呃,原来是我拐跑了你吗?”

“啊——对啦对啦,就是被你拐的啦!本来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女生根本就不在我的目标内,都是你太迟钝,连空域以外的男人都击坠了还不知道!你这魔女!”

“魔……?等一等,秋庭先生,你是不是昏头啦?你要对宣生发的脾气该不是都发到我头上来了吧!”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跟那种小鬼计较!难道我还为了这点小事去教训他吗?”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根本就矛盾嘛。你刚刚还叫我要提防那个年纪的小男生,难道是我听错了?”

“跟一个气到失去理智的人还正经八百的讲道理?欠打!”

“你会说自己失去理智,可见还是保有客观性,不是吗?”

“讨厌鬼,吵架时讲道理抓别人语病的女人最讨厌!”

秋庭好像气鼓鼓的把头撇开,不再理她了。这样子实在有点幼稚,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他。

这也算吵架的话,究竟是几时吵起来的?真奈也搞不清楚是否该颐着他的意思讲下去,两人之间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半响之后,秋庭自己开口了:

“……那小子要是敢怎样,看我不把他绑在大石头上推到海里去。我能体会你爸的心情了,要是摔烟灰缸就能把人家赶走,就算摔上几百个我也会摔的。”

“……那你来的时候,我就先把它统统换成铝制的好了。”

“你这样算是在打圆场吗?”

秋庭苦笑。看来是奏效了。

真奈暗暗松了口气,心头却同时涌现一股笑意。

原来秋庭先生这么可爱——虽然这个念头来得有点不识相就是了。

真奈努力不笑出声,忍不住还想逗他,于是说道:

“大男人也会闹别扭呀?”

她故意逗秋庭难为情,不料秋庭却理直气壮的应道:

“连这你都不知道?就说你还要再等十年嘛,真是!”

车子再次往前开。真奈还是觉得有趣,看来这趁乘追击是玩得过头了点,现在秋庭故意不把她当一回事,故意拿她当小孩子看待了。

话虽如此,她曾经以为自己和宣生处在同样的立场,此刻心中却没有当时的那份忐忑。

在刚才斗嘴的过程中,真奈回想起“反正你们都把我当老头”一语,才明白秋庭其实比她更在意这十岁的差距。当然,这样的差距绝不是嘴巴说在意就能弥补的。

不知还要多久,她才能缩短他的“再等十年”?不可预见的未来,真的会如人所愿吗?当那一天到来时,他们会有何等改变,而秋庭是否也同样期盼着那一天呢?

她想问,最后还是没问出口,总觉得一本正经的问这个有点丢脸——眼前就先算了吧。

秋庭应该会等的,她想。

Fin

盐之街 -briefing- 天地变色之前与之后

让他们邂逅的。是一罐咖啡欧蕾。

坐在午餐争霸战即将揭幕的福利社里,关口由美正在发呆。

“啊!”

听见贩卖机的方向传来一个错愕的叫声,她转头看去,便见到一名男队员伸手在取出口拿东西,从那不知所措的表情看来,那人显然是买错了。

她只是随便打量一下,那人却也不经意的往这儿看来,结果视线就这么对上——正想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那人竟然和气地笑了,害她没法儿不回笑一下。那人的气质、模样与神态倒像是个民间企业的职员,以自卫官而言算是少见。起码不是战斗单位的。

“喂……”

那人走向由美,把手上的罐装饮料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不嫌弃的话,这给你吧?我不喜欢暍甜的。”

原来是矮罐装的咖啡欧蕾。由美也没有那么爱喝甜的。但也不讨厌就是了。

习惯性地朝对方的襟章瞥了一眼,原来是个下士。比由美这个上兵高了一阶。

“哦,那——”

由美从作业服的口袋里掏出零钱包。

“这个当做我买的好了。”

“不用了。”

下士作势按下由美的手。

“我做事情常常这样不小心,总要付点代价才会受到教训。”

不过是一百二十圆的饮料,怎么用到“代价”来形容呢?由美忍不住笑了。

“好吧,那就谢罗。”

她轻轻举起罐子向他敬一敬,下士便笑着走回贩卖机重新买过。这一回大概买对了,见他向由美挥挥手,走出了福利社。

故事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的。这儿是多达二千名队员常驻的练马营区,偶然在福利社擦肩而过的两个陌生人不太可能再次巧遇。

所以,第二次的偶然真的很让她吃惊。

“不嫌弃的话,请你。”

面前又多了一罐咖啡欧蕾,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午餐争霸热战方酣的队员餐厅里。抬头一看,就是那位模样斯文的下士。

“又买错?”

“我又恍神。”

八成是买错时刚好又见到她也在场。下士在由美对面坐下,打开手上的另一罐黑咖啡。

“这次要考?”

下士指着她摆在餐盘旁的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题库本。

“啊,是呀。”

在自卫队里,只有升到士官以上才有前途可言;二兵到上兵的地位其实和工读生差不多。想在自卫队待久一点的,正常途径就是先考进士官阶层;况且由美是以预备士官的身分入队,这一关升级考更是非过不可,否则离职时连退休金都领不到。

“好拚啊,很少看到人现在就开始准备。”

这位下士的年纪看起来和由美相仿,如果同样是从预备士官升上来的,那么他一定更拚,而且还相当优秀才是。

由美听着有儿不是滋味,答起话来便也少了几分客气。

“光会拚也没什么好自豪的,况且我已经落榜过一次了。”

“第一次就考上才吓人啊。我也是第一次时没考过。”

这么说来,他是第二次时考上的罗?还是很厉害。由美的心中掠过一丝消沉,不知道自己要考几次才会通过。

午餐吃完,由美打开那罐咖啡欧蕾。这种饮料在餐后入喉,格外有一股化不开的甜腻,但既然是别人请的,将就点就算了。

“真希望今年能考上……”

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还是引得下士问道:

“你有设定什么目标吗?”

“我不想被队里同梯的超过。”

反正不是熟人,不用在人家面前捡好听的话来说,由美便直率地讲出她不服输的理由。

“我们队上有个跟我同梯的,又轻浮又白痴又色,要是让那种蠢货当上长官把我呼来唤去。我会气死。”

听到由美如此口无遮拦,下士噗嗤笑出。

“这怎么说……你这理由还挺积极的。”

显然是一番思索后的用字遣词。

“啊,满不错的啊,有个明确的目标。”

忍着笑意讲这种话,听在耳里就少了点夸赞的感觉,不过由美还是草草点头说了声“哪里”,接着一口气喝光了那罐咖啡。

她将空罐放到餐桌上,却见下士迳自取走它。

“我拿去丢。”

正想婉拒,他已经大步走开了。

由美收完了餐盘才想起,她都没去看那个下士的名牌。

所以在那之后,他有好一阵子都只是个单位不详、姓名也不详的神秘下士。

看名字的机会再度出现在福利社。

出操完,由美决定在回宿舍前找个地方看一下考古题,便选工顺利社。

“不嫌弃的话?”

又是一罐咖啡欧蕾。由美抬头看去,还是那张斯文的笑脸。

再看他右胸前的名牌,上头写着“野坂”,是通讯队的。

“天啊,第三次了耶。”

她又惊又厌地说道,便见野坂下士难为情的苦笑。

“好像故意要我请你喝咖啡似的。”

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刻意解释,说这一切完全只是巧合。

“这么用功啊。”

野坂的眼光落在由美面前的题库上。

“在这种地方看书不会分心吗?”

训练课程结束后的福利社当然谈不上安静。队员们都在回宿舍前来这儿放松心情、喘口气。

“我想在回去之前随便看一下,否则回寝室反而就懒散了。”

主要是因为回寝室免不了会和室友聊天,而她们放在寝室里的那些杂志零食也是一大诱惑。自修室永远都是先到先赢,通常都是那些只剩最后一次应试机会的老鸟队员们占去了大部分的位子,像由美这样的菜鸟考生不太容易抢得到。再者,宿舍里的女队员们总是吱吱喳喳,也不会为了谁已经开始用功读书就安静下来。

反正再过一个月,宿舍里就会是清一色的考前气氛了。

“关口小姐,你很早就开始准备啊?”

“啊,是呀。”

这么唐突的开问其实还满引人不快的,幸亏这人态度和善。

初选的通过虽是出乎意料之外,笔试落榜的打击还是不小,这一点才是由美积极准备考试的真正理由。在这种选考制度里被评定为“不需要”的感受,不管活到几岁都难免激发心底的负面情绪。

由美天生是个不服输的人,怎么也不肯用“反正没几个人是考第一次就通过的”来自我安慰,明知这种个性是吃亏多过占便宜,偏偏她就是改不了。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学科?”

这样的要求也是一个唐突。由美再次望向野坂的脸。

“学科部分其实还满需要诀窍的,我也是有前辈指点过才知道。所以,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的话——他每次拿咖啡欧蕾来都是讲这一句。

“呃,可是……”

她觉得自己隐约看得出对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却又觉得这个念头像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总之脑中有各种思绪交错,搞得她一时竟答不出来。

“如果你觉得不妥,直说也没关系。”

这时来上这么一句又是另一种高明。由美确实想找一个肯为她指导学科的长官,女子宿舍的下士对她们这些菜鸟还是剑拔弩张的,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不到可以攀交情问功课的程度。

通常再过一阵子,队上自然而然就会出现读书会,由美原打算到时就选一个钻进去,不过若能先抓到一个家教,心里当然更踏实。

“就这么决定?”

若无其事的这一声追问,不知怎地竟有些催促意味。

“嗯,算是吧。”

顺水推舟。

“请多指教。”

这么说完,便见野坂下士拿起他的黑咖啡罐略略一举,由美这才拉开咖啡欧蕾的拉环。

就结果而言,野坂这个家教做得十分称职,学生一遇到瓶颈,他马上就停下来处理到问题完全解决为止,并且也从不急躁、不硬逼她死背解答,追根究柢的耐性甚至比学生还好,这一点倒是令人心生好感。

坦白说,他的指导并不是由美原先预期的“考前必胜讲座”,可是他教的都是基础重点,教法又扎实。由美甚至觉得,就算这一回又落榜(当然最好不要),下次也一定胜券在握。

她算是捡到一个宝了。

训练课程结束后的福利社家教,就这么上了一阵子。

野坂偶尔还是会带着一再买错的咖啡欧蕾出现。不知为什么,由美也不好意思明说自己不爱喝甜的。

某天中午,她在餐厅外的贩卖机前看到野坂和他的同袍们在一起。野坂在替其他人按饮料按钮。由美看见的是他的背影,所以他并没有察觉,而由美自己也很意外,怎么有办法只凭背影就知道是他。

她也要买饮料,所以就站在远处等他们买完。

男人们的谈笑声隐约传了过来,大概是在聊各人喜欢的女明星之类。野坂也讲了几个名字,听不清楚,但是立刻引发周遭一阵议论,只见野坂辩解似的说:“我就是喜欢有点霸气的女生嘛……”

是哦,这么说来不外乎谁谁谁跟谁谁谁那一型的罗。由美脑中浮现二、三个走霸气风格又受男人欢迎的女明星,怱而想起曾经有人说她就满像其中的那个谁谁谁……不对,下士中意哪个女明星是他的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野坂最后才买自己的。先帮大家买,自己排最后,说是他为人处世的风格也相去不远。由美不经意地观望了一会儿——

你怎么会去按那边?

黑咖啡在上排左侧,野坂要按的却是在下排的中间。

匡嗜一声,铁罐落下,野坂将它取出,竟是一只白色的矮罐——正是他常买错的那一个。

但野坂却神色自若,笑着拉开拉环,就这么和同袍们一起走开了。

等他们走远,由美在贩卖机前站定。

“原来哦……”

野坂刚才按的这一区只有一种白色矮罐。由美从没想过要买甜饮类,不清楚各种饮料的排列方式,但这两个口味隔得这么远,真有可能三番两次的买错吗?也许就是有人这么糊涂,眼前这情况却无疑是——该说是工于心计吗?不,也许不是。

是我头脑简单。

由美不情愿地噘起嘴。

操课后的福利社,一样的喧哗。他通常都比由美迟一点才出现。

“久等了。”

说着,白铁罐又被摆在由美面前。

“我要那个。”

由美指着野坂手里的黑铁罐。

“反正你爱喝的好像不是黑咖啡。”

野坂的手指头停在黑铁罐的拉环上不动。他愣了好久。

“……服了你。是哪儿穿帮的啊?”

一面说着,野坂乖乖拿黑罐换了白罐,倒是个干脆的男人。

“是你头脑太简单啦,选这种做法。”

上钩的我才是头脑简单:心中的这份懊恼令由美的口气也尖酸起来。野坂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欧蕾,便道:

“其实啊……”

“我没打算问。”

由美不让他讲下去。她低头盯着考古题册,坚决不抬头。

“我只想通过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考完之前不打算想别的事——你若想说什么,麻烦等我考上下士再说。”

“好,多谢。”

可恶。

由美的笔尖都陷进了笔记本的纸页里。

在这种时候只说一句多谢,实在是太对我的胃口了。

“在接续昨天的进度之前……”

“你喜欢黑咖啡?不是因为只能二选一?”

“对。”

“嗯,那我记住了。”

从此以后,野坂都改带黑咖啡来给由美。

就在队里开始弥漫起考试气氛时,考古题也都复习完了。

“之后差不多就是这样,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就好。”

来问我——听这语气,他从明天起就不会再固定到这儿来了。

心里突然有某种计划取消的失落感。

“术科项目没问题?”

“嗯。”

考试快到时,大部分的长官都会稍微指导自己队上的人,由美所待的武器队也一样。

“关口小姐满擅长术科项目的嘛?”

由美的运动神经本来就好,术科的正步和各种敬礼等基本动作都能做得标准。以女性面言,她的举枪敬礼或背枪之类的持怆动作也十分俐落。

“放心吧!”

见由美没怎么答腔,野坂大概看出了她的不安,于是故作轻松地说:

“学科保证没问题。我也不是只为了占你便宜才来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白痴。

由美越想越烦躁。若不是为了阶级之差,她好想这么回敬对方。

野坂教得很认真。他若是表现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态度,那么由美老早就主动喊停了。

“加油。”

稀松平常的这么一句,结束了最后一堂家敦课。

虽然她自知有望,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的放榜日还是等得人心焦。

有话就等我升上了下士再说——期限虽是由美自己设的,话出口时也许太冲动了点。且不管野坂对由美的想法如何,如今心急的反而是由美;焦急的一方反而让情况陷于胶着,显然是她用错了战略。

也罢。要是整件事在这段期间就自动烟消云散,那她也就当做没发生过这回事了。

偶尔让他请几罐黑咖啡、偶尔在相遇时打声招呼聊几句。别人大概常见到他们在福利社坐在一起,但若不是为了指导学科这理由,分属不同部队的他们原本是不会有交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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