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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无尽之夏永恒旋律
作者名称:砂浦俊一
本卷名称:无尽之夏永恒旋律(上)
序章
那年夏天之后,又流转了多少个季节呢?
口中吐出的白雾逐渐扩散出去。
「唔——真冷啊……」
身上多了一件大衣就变得很不好活动,所以我并不是很想穿。
然而在下雪的日子里,不穿外套就在户外走动是件不智之举。过去几乎没机会看到的白雪,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的头发也因为积雪而染上一层白色。
「好,就选在这里吧……
我掘开地面,把木桩插下去,接着挂上看板。
稍微推一下看看……很好很好,看来是不会随便倒下来。
接下来还剩六个指引会场方向的看板要放。
好,下一个——嗯?那个女生不是……
「喔!好久不见啦!怎么搞的,你看起来没变多少嘛!」
看到迎面走过来的人后,我也朝她跑了过去,短暂寒暄一下。
「我?你说我胖了一点?什么?个性也变轻浮了?可能是出社会久了吧……啊对,会场就在这里。还没有什么人来,你就先进去等吧。喔,我还得把这些路标立好才行,待会儿就过去。对了,寄给你的乐谱怎么样?收到了吧?等一下我要听听你的感想喔!那么,待会儿见。」
我跟她道别后,又继续回去设立路标。
真令人意外,外表竟然完全没有改变……本来还以为她会是变最多的呢。
和那个时候比起来,她仍然维持那个样子。
也就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最热的那个夏天。
这么说来,当时的她——
第一乐章
在别无他人的社办中,只听得到自己发出的声响。
须野分校的音乐社社办是一栋木造建筑,位在校舍后山,走桥面渡过一条小河后就看得到。
这栋建筑曾经是个温室,坐北朝南的方位让室内洒满和煦的阳光。
放学后到太阳下山前的短暂几个小时,是我冬马巧最喜欢的一段时光。
少了听众感觉有些寂寥。
不过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像台下是一片座无虚席的听众。
但是台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是觉得满寂寞的。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个声音是——
喀嚓。
「是澪对吧?」
澪一打开门就听到自己名字,吓得眼睛都睁大了。
「哇啊!吓我一跳。巧哥哥,不要这样吓人啦。」
她松了口气之后,重新把胸前的唱片拿好。
「很好,猜中了!」
我暂停演奏,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我差一点就要把唱片掉到地上了,这些可是向律子社长借的,万一有什么损伤,澪就没有脸活下去了。」
她鼓起脸颊,像是要表达抗议。我没什么恶意啦,就原谅我吧。
小鸟游澪是须野分校国中部的三年级学生,在音乐社担任第二小提琴手。她的身材娇小,及腰的黑发在头颈处稍微开向左右两侧,相当讨人喜欢。
「好啦,别生气啦。我只是想吓吓你而已。」
「对了,为什么巧哥哥会知道是我呢?」
她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
「走路的声音啊。想想看,你的体型小,步幅短,脚步的间隔当然就比较短罗。」
「不、不要那么直接地说我体型小啦~~」
澪的身材小归小,明年也要升上高中部了。到现在还会被误认为小学生这点让她颇受困扰。
「抱歉抱歉,总之,就是很像澪的脚步声啦。嗯。」
「呜呜~~这种安慰的话没用啦……」
「不用那么难过啦。来,接下来换澪猜猜看。」
这时外面又出现脚步声。
「嗯……这声音是——」
她将手指抵在小小的下巴上思考着。
这次的步幅比较宽,脚步声听起来很从容。门喀嚓一声开启——
「歌音姊姊。」
「是歌音。」
「叫我吗?」
的确是歌音没错。她对现场有些不解,而不同于澪的地方是,她没有露出吓到的表情。
「你看。」
「太好了,巧哥哥!澪也猜对了喔!」
「不愧是歌音呢,不像澪那样惊慌失措。」
「抱歉,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歌音戴的眼镜背后是一副疑惑的神情。
雨宫歌音就读须野分校高中部二年级,是我跟澪的学姊。她在社团内是中提琴手。说话时习惯使用短句,扎成一束的长发在阳光照射下呈现明亮的棕色。
朝木学园的校本部区分为国中部和高中部,须野分校也一样。
基本上,这里从国中部到高中部是直升的,除非有人打算报考其他学校,否则学生大抵是熟面孔。须野村人口稀少的问题日益严重,已经形同陆上孤岛。人口不断向外流失,很少有人会搬进来,因此班上同学当然都是早就认识的人。
我们三个也是小时候起就玩在一起的同伴。
「我们正在听脚步声玩是谁进来的猜谜游戏喔!」
澪兴奋地向歌音解释道。
「喔——」歌音这时才了解,但她接着说:「不过我们也就四名社员,用消去法的话一下就能猜到了。」
「……不要说啦,歌音。」
她说得这么直接,让我不禁垂下了头。
目前音乐社成员数只够勉强成立一组弦乐四重奏。须野分校的学生本来就只有几十位,其他社团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另外,还有不少人同时参加多个社团。
「就、就是说啊,歌音姊姊。隆哥哥跟可怜同学不是偶尔也会来玩吗?」
这时澪的声音变得有些丧气。魔术师的伎俩被拆穿后,难免会觉得有些失望。
不过用脚步声听出是谁这点是千真万确的,她们各自拥有不同的特色。
「不说这个,看到巧你还好端端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歌音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我还好端端的?什么意思?」
「律子社长在找你,她的表情很恐怖喔。」
什么!?
「可能想尝试新的关节技吧,然后因为找不到你,就拿隆做实验了。」
「隆啊……他运气真背……」
「巧哥哥,你做了什么让律子社长生气的事吗?」
「完全没有印象,而且我已经当过她的实验品啦。多亏那一下,现在头根本不能往右边转。」
那是午休时间发生的事情,只要动到就会产生剧痛,那痛楚比睡觉落枕还要强烈。
「你……你你你没事吧巧哥哥何」
「除了头不能转以外都没事,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律子学姊发怒的理——」
话说到一半,门外又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气势之豪迈简直要把老旧的木质地板给踏破。就算须野分校的全部学生一起朝音乐社走来,她发出的声响依旧很容易分辨。
来了——不只是我,澪跟歌音似乎也有注意到。
「各位社员好啊!今天我们也精神饱满地练习吧!」
社办大门砰的一声大力敞开。
用不着脚步声跟消去法,就能知道走进来的是社长·大上律子学姊。她是高中部三年级学生,负责演奏大提琴,除了水手服之外还常披着男生用的黑色学生服,那是她的正字标记。袖子上黄色的臂章在太阳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是须野分校学生会特别顾问的象征。
特别顾问虽然是学生会的一个职位,权力却比会长还来得大。若要简单说明这究竟是什么样的职位,大概就如同暗中操纵学生会的黑手或老大吧。律子学姊从高一起就担任特别顾问一职,现在都三年级了,当然不在话下。至于当年她如何说服其他高年级学生这点,我也不清楚。
现任学生会长,也就是对外的最高领导者,从高一起就和律子学姊同班。可能就是这样的缘故吧,现在他完全被吃死死的。当然,特别顾问是须野分校特有的职位,不过我宁可相信这种想也想不到的职位只存在于须野分校。
尽管之前听说律子学姊非常生气,此刻看起来却是满面清爽的笑容。
「嗯?你们三个怎么了?每个人都露出小猫害怕的样子。」
她维持着笑脸反而更让人觉得恐怖。
「律子社长,这是澪的请求,请您不要杀了巧哥哥。」
澪紧张地向律子哀求道。
「把巧杀了?谁?本人?为何?」
「因为律子社长把巧哥哥跟隆哥哥当做关节技的实验道具。」
「喔喔,做实验啊。多亏他们我终于完成了!多谢啦,冬马巧和越野隆,多亏两位无私奉献,本人大上律子的杀人技四十八招又多了新的项目。」
「果然呢~~那接下来要拿巧来尝试完整版对吧?」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因、因为歌音姊姊说律子社长的表情很可怕,以为巧哥哥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律子社长生气的事。」
「阿巧吗?喂,阿巧,你有做了什么吗?如果真的会让本人尘气……」
「我没有我没有,我当然是被害的一方。」
我连忙摇头否认,不过头只转得到左边跟正面。
「没错。」
「……难道是澪说错话了吗?」
「什么嘛。太好了,差点就要为了保护巧而跟律子社长上演决斗的戏码。」歌音似乎已经做好觉悟。
「哈、哈、哈!小澪还真冒失啊。我是有些毛躁没错,不过多亏了隆,现在已经没事了。」
「律子学姊,既然事情解决了,能不能把我的脖子弄好?」
「喔——交给我。把午休时的那招倒过来做……」
律子学姊活动起手指,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妙,阳刚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啊,我看还是没关系啦,晚一点再去村里的诊所好了。」
「别这么说嘛阿巧,新的关节技已经完成了,所以不会有问题的。你乖乖不要动,很快就好罗~~」
我根本来不及逃跑,律子社长的两只手就像蛇一样缠上脖子,结果——
「怎样,好了吧?」
「……现在左边也不能动了。」
也就是说,头只能朝向正前方。
「先不管这个了。各位,今天本人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律子学姊用含糊的笑容忽视我的抗议,然后盘起双手,换上认真的表情,环视我们在场每一位社员的脸。这么简单就打发掉我的不幸是很悲哀没错,但我们仍然吞了吞口水,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今年的须野村艺术祭,我们朝木学园须野分校的音乐社要演出《皇帝》!」
律子学姊如此大声宣言。
须野村艺术祭从去年开始于夏天举行,全村上下会蒐集各种跟艺术扯得上边的东西加以展示。而作为活动中心的艺术成果发表则有唱歌、诗文创作朗读、相声等等,来者不拒。
「《皇帝》……是海顿的那首?」歌音问道。
弗朗兹·约瑟夫·海顿的第七十七号C大调弦乐四重奏《皇帝》,可说是他一生中的最高杰作,以《皇帝》之名广为人知的旋律和德国国歌即出自第二乐章。原
本为了赞美奥地利皇帝还填上了诗词,后来当海顿的故乡被敌国侵入时,他仍然不断弹奏这首曲子直到最后一刻,彻底传达出抗战到底的精神。
「没错,这首《皇帝》的勇猛和壮阔感,不就跟我们很相称吗?」
律子学姊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们……怕生又容易怯场的澪、感情很少有波动,性格冷静的歌音再加上我自己,跟勇猛和壮阔应该还差得远吧……
「而且这名称是再好不过了。《皇帝》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打造的曲子啊!如果叫做《女皇》就更好了。」
身为在场唯一配得上《皇帝》音乐形象的人,果然很像她会讲的话。
「回想起一年前的艺术祭,竟然让演奏津轻三味线的老人会抱走冠军。为了洗刷那个屈辱,我们才会有现在这一年不是吗,各位!」
「可是一年前音乐社又还没有创立。」澪这么说。
须野分校的音乐社是在半年前正式成立。在那之前我们几个人也会聚在一起演奏乐器,但都只是表演给家族看,显得有些寂寥,因此才会参加去年的艺术祭。
「所以输给那些老头子的三味线各位能够甘心吗!」律子学姊握紧拳头大叫一声。「以村长为首的那群评审大部分都是老人会的,比赛结果根本就很明显了吧!所以说那些大人啊啊啊——光想到就一肚子火!」
虽然律子学姊一如往常地宣扬,当时台下听众其实都是早已相熟的村民,不过第一次面对那么多人演奏,让澪跟歌音很紧张,所以表现得七零八落,还能够从头演奏到尾算是不错了。
「强烈希望评审能够公平公正,做不到的话,我们只好展现压倒性的实力打倒他们。」
「歌音说得好,就是这个样子!就让那些大人好好见识一下吧。而且——本人也差不多要卸任了,希望能在最后有个完美的结束。」
这句话让社办顿时陷入沉默。
——没错,律子学姊已经三年级了,这个夏天结束后她就要……
她能够担任音乐社社长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随着她卸任,大提琴的位置也会空出。在新成员加入之前,我们的四重奏得暂时停摆了。
「哎呀,不行不行,气氛突然变得好沉重。来吧,今天也要进行社团活动喔!距离艺术祭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还有,阿巧,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
「之前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啦……详细内容等社团结束再说。好——现在开始个人练习,三十分钟后来合音喔。」
律子学姊再次露出灿烂笑容,拍拍手活络现场气氛。
她有事情找我这点实在很令人在意,不过我们还是先进行个人练习。
大家各自准备好乐器——接着社办内便充满四个人的音乐声。
须野分校音乐社,今天的社团活动正式开始。
『……对于首相提出迁移首都的议题,在野党认为还不到时候……』
转台。
『明天北九州的天气,上午会是晴天,午后会有局部……』
转台。
『接下来是最受欢迎的单元——突击!邻居的三分钟料理!』
关掉电视。
「阿巧——我好饿——晚餐还没好吗——?」
律子学姊找不到好看的节目,于是关掉电视,把遥控器丢到一旁。这种时间转到哪里都在播新闻,会无聊也是没办法的。
我正在厨房用长筷把刚炸好的天妇罗夹起,同时回答她的催促。
「没事好做的话就帮忙排个盘子啊。」
「我可是被请来的座上宾耶,享受美食就是我该做的事。」
「是是是,很快就好了所以请稍安勿躁再等一下。」
每天晚上,律子学姊都会来我们家吃饭。音乐社的成员一起吃晚餐早已成为习惯。厨房里还有澪跟歌音,澪正在我旁边切咸菜。在油锅伴奏之下,菜刀撞击砧板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声音。
「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这时突然有人闯入,把手伸向刚排到盘子上的蔬菜天妇罗。
「不可以偷吃!」
歌音啪地一声赶走那只手。
她负责挡下想溜进厨房偷吃的不速之客,会给她这个工作是有原因的。
「喔——好痛好痛!你还是一样毫不留情啊。」
这位刚被打到手,正摸着痛处的人是我的朋友越野隆,他是须野村内经营越野商店一家的长子,也是我的损友。小学时代起就常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餐。
「巧这么用心炸的天妇罗,不可以让你先吃。」
歌音准备把盘子端去起居室之时——脚不小心滑了一下,让整盘天妇罗飞到空中。
「糟糕!」
隆连忙拿起歌音手上的盘子,把掉下来的茄子、莲藕、洋葱、青椒、马铃薯等一个一个接起来,最后的芦笋则用嘴巴咬住。这时大家才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
他咬着炸芦笋,把盘子放到起居室的小餐桌上。干得好,隆,那根芦笋就当做给你的奖励。 「谢谢你,隆。我也很抱歉,巧。」
歌音有些难为情。完全做不好家事是她的一大死穴,就算在自己家里,家人也不让她帮忙。不过本人还是很有心,请澪来提供教导。但她一拿起菜刀却总是切不到菜,老是切到自己的手。
「歌音姊姊,你能帮忙摆一下碗筷吗?」
「知道了,这就交给我。」
澪的这番话让她重新打起精神。这副光景不论过了多少年都没任何改变,大家会一起围着餐桌坐着,就是因为当初我都是独自一人吃晚餐。老爸成天关在充当工作室的独栋小屋内不出来……再加上母亲很多年前就过世了。
母亲去世之后,我和父亲便搬来须野村居住。
父亲不喜欢都市的混乱,对人际关系感到厌倦,所以现在整天都在工作室内,潜心于乐器制作。过去他曾经在乐器公司制作小提琴,那些销售用的乐器已经好多年没做了。
现在他只做自己想制作的乐器,也就是出于兴趣,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自己。澪的小提琴和歌音的中提琴算是例外,她们希望自己也能够演奏乐器,父亲才愿意做的。当时他笑着说:已经好久没像这样为别人制作乐器了。
父亲可能是要完全专注在制作上,而把自己锁在工作室内,因此我不太清楚他工作时是什么模样,也好多年没有跟他一起吃饭了。反正我早就已经习惯,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在吃完饭后拉奏小提琴,也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今天的心情适合来一首贝多芬的第五号小提琴奏鸣曲《春》。
在场每一个人都专心聆听着。
我是在父亲所做的小提琴围绕下长大的。开始演奏儿童用的小提琴是几岁的事情啦?会拉小提琴是我的长处,也是唯一能够吹嘘的地方,多亏了小提琴,我才有机会认识澪跟歌音。
我还梦想过站在大型音乐厅的舞台上演奏小提琴,不过条现在这样在大家面前演奏,我就非常满足了。
没错,对这时的我而言。
「喔,要送饭给你爸了吗?」
「是啊,就算有那种父亲也不能让他饿死嘛。」
「哈哈哈哈,那么巧,明天见罗。对了,偶尔也来我们家玩玩啊!那些小鬼跟可怜也想跟你一起吃饭呢。」
我一边和正要回家的隆聊天,一边拿着晚餐进入庭院田边的小屋。
那里就是我的老爸·冬马桂的工作室。
房间内并没有人,父亲常用的腋下拐也不在,大概是出去了吧,散散步或找人之类的。不分昼夜埋首于工作室的父亲,在这个村里找人是要做什么啊……?他因
为行动不方便,不太帮忙村中大小事情……但一直窝在小屋里不出来的话,不就成了足不出户的中年男子?想到这里……奇怪,眼眶怎么湿湿的……?
父亲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赚钱,现在我们正一点一滴地消耗他过去工作的积蓄,然后卖些田里种的蔬菜多少贴补家计。
我把晚餐放在桌上,默默走出小屋。
「喂——阿巧——」这时律子学姊正在门口向我招手。「本人要回去啦,送我一程吧!」
「去送学姊回家。」我跟正在厨房洗碗盘的澪跟歌音说了一声。
「你的小提琴又更进步了呢。」走在一起的学姊说道。
「就跟平常一样,我只是凭自己的喜好来演奏。」
「嗯,能够快乐地演奏是最好……那么,我有几件重要的事要说。」
她接着说下去。
「首先是本人卸任之后,由歌音继任社长,阿巧,你就当副社长从旁协助。」
这内容之前多少也有料到。
「然后,你们班上有个叫做折原蓝的吧?我无论如何都要拉她加入音乐社,所以阿巧你也来帮忙。傍晚在社办跟你提过要帮忙的事就是这个。」
「折原吗?」
折原蓝是这学年从关西转进来的女生,个性相当直爽,运动跟学业都很在行。而她目前还没加入任何社团。
她转来须野分校的第一天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新学期才刚开始,到处就流传着有转学生进来的消息。这件事起因于隆在教师室看到一名没见过的女生,激动地大肆宣扬所致。不过这毫无疑问是个大消息。在
深山的乡村里不断有人搬出去,却没有人搬进来,上次有转学生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就是我了,更何况这次还是个女孩子,男生们都很兴奋,而女生反应显得冷淡许
多。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想不少人都已经听说这件事了。好啦,现在就来介绍今天起要和大家一起学习的新同学。折原,请进来。」
在班导师宗仁的介绍下,转学生走入教室。
「我叫折原蓝……请多多指教……」
少女说完这句话后鞠了个躬,在场为数不少的男生立刻为之着迷,就连我也是。折原蓝跟其他早就看惯的女生不同,带有一股现代感,算是个充满都会气息的少女。
「我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而搬来这里,在这之前住在大阪,更早之前则是东京。希望从今天起能够跟大家好好相处。」
可能是紧张的缘故吧,她说话还有点生涩。我刚转来时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不过东京啊——我住在那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有种怀念的感觉,同时我对这名少女也多了一份亲切感。
「那么,接下来就为大家展示我的才艺。」
折原说完后,向宗仁老师点头确认——
「喝!」
接着她突然弯下腰用手撑住地板,在讲台旁表演倒立特技。虽然裙子掀了起来,但底下有穿运动短裤所以没问题。
然而台下学生全都一片呆愣。
想必大家都会纳闷她为什么要倒立吧。
「怎么了?大家快点拍手啊。」
在意外冷静的宗仁老师催促之下,台下才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
鼓掌结束后,折原把脚放下来。
「如各位所见,我擅长运动项目,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灰尘拍掉。
原先的紧张感全都一扫而空,看起来还满从容的。
就在那强烈的冲击以及得体的应对下,折原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尤其是女生们很想听她讲大阪和东京的事情。毕竟在这种深山中,对东京那些大城市只能透过新闻或电视剧来了解。
可能是她当场表演倒立太让人印象深刻了,总觉得折原比较适合运动类型的社团,而她也的确常跟体育社团的人一起运动……外加有时还去帮忙学生会的工作。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拉她进音乐社?我把这件事告诉律子学姊。
「我听说过倒立的事迹,那家伙挺有意思的嘛。但我不是想招收有趣的社员。接下来音乐社想要更上一层楼的话,她是不可或缺的人才。而且本人离开之后,弦乐四重奏就组不起来了,与其等待明年新成员加入,趁现在拉拢有前途也有能力的社员进来不是比较好吗?」
确实如此。先不提新社员,目前须野分校传出要跟校本部合并跟废校的风声,就连会不会有新生入学都还不清楚。音乐社是由我、澪、歌音三人起的头,所以先前有想过可能会回到只有我们三个人的状况,然而律子学姊违社团的未来都考虑到了,让我不禁感到敬佩。
「不过,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才,实在是我大上律子人生中的败笔。唔唔唔——光想到就对自己感到火大!」
律子学姊握紧拳头,全身都在颤抖。她的表情——啊,歌音说她今天看到的恐怖表情就是这个吗?
「人才……她会什么乐器吗?」
「这个你自己去问她本人,我的眼光不会错的……」
连律子学姊都这么说了,折原应该满有实力的吧,
「你要多注意折原蓝的一举一动,千万别做出让她讨厌或逃跑的事情啊!」
「不、不会啦。」
「没错,你也没对小澪跟歌音做出什么事嘛。要是真的出手了,只要本人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饶过你的。」
「……律子学姊,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两个的事情,也是我要先跟你说清楚的。」这时她停下脚步,眼睛牢牢地看着我。「你们三个人的生活,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
她这句话宛如一根针,刺痛了我的心。没错,我、澪、还有歌音……就别人的眼光看来,我们的生活非常不可思议,现在事情传遍整个须野村,大家都见怪不怪了。没错,刚开始三个人的生活时,周遭净是讶异的目光——不,这个词汇并不足以描违当时我们究竟处在什么样的视线之下。
不过,那个时候是——
「那个时候是因为有必要,这点本人也很清楚,毕竟你们是从小就认识的同伴嘛。可是阿巧,你们三个人没办法永远在一起,没错吧?」
「这、这个我明白。但是……还没到那个时候。」
「阿巧,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何时会来喔。本人已经决定了自己的未来,也做好离别的准备,可是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必须面临。一年后?两年后?或者是明天?离别早晚都会到来,我最担心你们各自分开后,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这是本人离开村子前的牵挂啊。」
「话是这么说,但仍有其必要性,请再给我们一点点时间慢慢调适……那两个人在知道律子学姊要离开村子的时候——」
「所以阿巧,你得好好努力才行。三个人在一起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澪跟歌音太依赖你了,那样下去以后会很辛苦喔。本人也很希望能一直守着你们……但这是不可能的。千万别忘了,你们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搞不好你自己就得面临离开这个抉择。」
我?
我得面临离开澪跟歌音的抉择?
「怎么会?我不会丢下她们两个不管的!」
「没错,阿巧你非常温柔……但你们说不定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必须分开。现在这个时代啊,根本预测不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不,可能会跟那场事故一样……」
这时传来一阵猛烈的煞车声,我和律子学姊被剌眼的车灯照亮——
我突然睁开眼睛。
漆黑的房间中,天花板首先映入我的眼帘,耳边只听得见胸口的心跳。不对,两边还有澪跟歌音熟睡的呼吸声。我安下心来,静静吐了一口气。
「……巧哥哥?」
「巧?」
全身渗出汗水让我很难受,我因为想擦汗而动到身体,才不小心吵醒她们的吧。
我们三个人呈川字形的睡法也是从小就养成的。
小孩子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但长大之后大家睡在一起就变得拥挤许多。
「巧哥哥,外面天色还是暗的喔。」澪半闭着眼睛说着。
「怎么了吗?」摘下眼镜的歌音也问道。
「抱歉吵醒你们了,我只是想去一下厕所。」
「呼啊~~那么晚安~~」
澪说完之后,很快地又发出熟睡声。
「这样啊……还以为又是被我吵醒的。」
一直很在意自己睡相不佳的歌音也放心地闭上眼睛。
从以前起,只要跟歌音一起睡觉,我就会被她拳打脚踢。睡在中间是一个原因没错,另外也没有理由让澪受到牵连。
她们两个都紧紧抓着我的睡衣,像是叫我哪里也不要去。
之后,走在道路中央的我跟律子学姊挡到卡车去路,上面的司机因此大发雷霆。律子学姊说送她到那里就够了,我也就调头走回家。但是学姊的那句话却一直徘徊在我耳边。
『你们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
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想必未来会跟她所说的一样。
我们三人会同住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是因为某件发生在澪和歌音身上的不幸事件。 事故发生的当时,我们都还是小孩子。
其实,用「不幸」这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应该用「残酷」来描遖比较贴切。
那是个夏日祭典之夜——
两台车子正面对撞,车上两位驾驶都失去性命。
一方是澪的父亲,另一方则是歌音的母亲。
那天澪的父亲原本要开车载我们去参加祭典,然而傍晚突如其来的大雨越变越强,眼看就要成为狂风暴雨,导致祭典中止。澪的父亲没有听到活动已经取消,急急忙忙从工作地点开车来接我们。同一天歌音也坐着母亲开的车出远门,她们回家前正打算前往父亲工作的地方接他。
结果,这两台车就如同受到命运的驱使——
从那天之后,澪和歌音的心就一直是破碎状态。她们拒绝留在愿本的家里,而来到我家,开始了三个人相互扶持的生活。
当时她们丝毫不肯离开我身边半步,也就因为这样,我们才一起睡同一张床。
我心里很明白这种日子不会、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可是,只要看到她们抓着我的睡衣陷入熟睡,就不禁觉得这样的生活还是有其必要。
这时,我脑海内没来由地澪现一段旋律。
一段正好能表达此刻心境,听了会让人心痛的哀伤旋律。
最近我脑海中常出现各式各样不同的旋律。可能是睡前我在浴室洗头时嘴巴哼着音乐时,或是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一起回家的时候。那些音乐就宛如气泡飘过,最后消失无踪。有留下印象的我会写进乐谱,用小提琴拉奏出来。今天在社办演奏的就是其中一曲。
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写出冬马巧的原创作品,然后大家一起演奏,让更多人听到。我已经没有办法轻易得到满足了,所以这些话听起来更像一场梦,但真不希望它只是一个梦啊。就这样,我在心里描绘着梦想的同时,又逐渐进入了梦乡。
隔天放学后——
运动场上正在进行体育社的男女子红白垒球对抗赛。
体育社涵盖垒球、棒球、足球和篮球,囊括了所有跟运动有关的项目。由于分校的学生人数少,考虑到把全部运动统合起来比较容易明白,于是社团就变成这样了。
站在投手丘上的是折原。站在远处也看得出来她用快速球将男生打者三振出局。目前已经来到最后一局,三名打者出局后比赛结束。从第一局开始,女子队就两
分、三分地不断进帐,男子队则一路挂蛋挂到底。所以今天比赛也是由女子队完封,国中部的女生们团团围住胜投折原,兴奋地叫嚷着。
这种时候我实在不好意思单枪匹马闯进去……男生就是要勇敢——看我的!
「呃,嗨,折原。」
我叫了一声折原,她正用学妹递上的毛巾擦汗。
「啊,冬马同学!真难得这种时间你还在学校呢。不用参加社团吗?」
「就是这件事想跟你谈谈……等一下有空吗?」
才说完这句话,团团围住折原的学妹们立刻失去笑容,用满是不悦的暗黑色视线往我这里看……虽然之前就有料想到,还是觉得满恐怖的。
「等一下喔……今天你们赶快回去,我们明天见!」
在折原的一句话之下,学妹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去,而我也从她们充满敌意的视线中得到解脱。
要不是现在站在折原面前,我一定会因为安心下来而大大吁一口气。
「她们……那样没问题吗?」
我跟折原一面交谈,一面往校含走去。
「她们憧憬我,我是很高兴啦……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她们应对……」
「你们都是女孩子,应该不用顾虑太多吧。」
「前一所学校也是这样……我怎么样就是习惯不了。」
「难不成,折原你收到过女生写的情书?」
「是啊,这点的确让我很困……喂,冬马同学,你找我就是要问这种问题吗?」
折原用不输给那群学妹的恐怖视线看向我。
「抱歉,有点离题了。请问——折原,要不要加入音乐社?」
「咦……」
这要求似乎来得太突然,折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停下脚步。
「学姊就快要卸任了,所以我们想要确保社员人数……」
「你们是古典音乐吧?」
「没错,我们都拿弦乐器。现在人数只够勉强组成四重奏。」
「抱歉,我对古典乐提不起兴趣。太枯燥了,实在受不了……而且家里还有很多事情得帮忙,所以我不打算加入任何社团。」
「不过你有参加体育社的练习吧。」
「那是因为我喜欢活动身体,才拜托他们让我参加的。」
「嗯,看你的样子大概就知道了。」
折原总是把头发绑得很短,就是为了运动方便吧。我是没看过她放下头发的样子,不过应该很长。
「事实上,那位要卸任的学姊……律子学姊很欣赏你,认为你会对音乐社很有帮助,才要我找你入社。折原,你有演奏过什么乐器吧?」
「我吗…………没有耶,我没接触过乐器。」
刚刚有一瞬间,折原好像把视线别开……律子学姊就是看上她有演奏乐器的经验,能马上为音乐社效力这一点,但她却说自己连乐器都没碰过。
这是律子学姊的资讯有误,还是折原没有说出实话?
「不行,看不下去了!」
背后冷不防出现一个声音,然后律子学姊从校园的植物丛中现身。
「唔喔!?」
「大上学姊?你一直在偷听吗?」
我跟折原都吓得瞪大了眼睛。
「阿巧——你啊,就不能表现得更积极更热情吗!像这样:『蓝,你非常重要,我很需要你!』」
「那不是邀请,而是告白吧!」
「喔,因为阿巧太没用了,说这种话可能会变成非常直球的告白。这部分我也有模仿到。」
「学~~姊~~~!」
为什么你要在那么无关紧要的地方讲求忠实啊?
「请问……你们是在寻我开心吗?」
折原不悦的目光射向我和学姊。
「没有那个意思,本人只是为了缓和现场气氟开开玩笑罢了。不过,折原,你为什么那么不想加入呢?刚开始当个挂名的幽灵社员,再参加其他社团都没关系啊。」
「幽灵社员不就等于只加入一半吗?我不喜欢这么不干脆,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精力加入其他社团。不但有学生会的工作要帮忙,家里也有事情要处理。」
的确,折原又不会分身术。
「哎——呀,就算你跨足体育社,有朝一日也会彻底变成音乐社社员的。刚开始讨厌或没有兴趣的人,在我的巧手下也会慢慢变得忘不了古典音乐,不论睡着还是醒着,身体都将离不开弦乐器喔!也就是所谓的,音乐的俘虏吧?」
律子学姊不停扭动双手手指,那样子像是在搓揉胸部。
我想那只会造成反效果吧?
「我喜欢自由活动自己的身体。而且大上学姊,请别再说不三不四的话,我要向宗仁老师报告喔!」
「先不提这个了,你嘴巴上虽然说讨厌当幽灵社员,又没时间跑两个社团,不是体育社社员却也参加了他们的练习嘛。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没、没、没什么不好啊。我还得帮忙家人的工作,时常向社团请假的话,你们也会很困扰吧?」
「体育社的竹本社长才不是心胸狭窄的男人呢。当然,本人也一样。」
「啊——真是的——校规又没规定非参加社团不可?转学前我已经查过了,没有那种规定喔!」
「哇——准备得真充分啊,折原。」我不由得真心向她表达佩服。
折原大概跟歌音相同,属于绝对会做好预习跟复习的类型吧。顺带一提,我跟隆都完全不会。
「的确没有。那么折原,校规有规定的话你就会加入吧?」
「咦?好啊,如果真的是那样。」
「呵、呵、呵。本大上律子确实听到罗!你也有听到吧,巧?」
面对突然抛过来的这个问题,我点点头说是。
「杜鹃若不啼,设法让它啼。我就来改变一下校规,让你见识一下!」
律子学姊露出胜利的笑容,然后转过身,像一阵风离开现场。
「不管再怎么样,校规哪有可能说改就改?」
折原愣在原地,自顾自地说着。不过我很清楚——
——律子学姊是个说到做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