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怪物,拥有比我卓越好几倍才能的怪物。如果她出现在身边,身为平凡人的我……根本没有办法演奏。实在是太痛苦了……」
「这就是……你这么狼狈的理由?」
我,默默地,点点头。
律子学姊转身走向房间内部,拿出一把练习用的备用小提琴回来。
「阿巧,拉一下。」
「刚刚就说过了……」
「我也知道折原相当有才华。之前调查资料时,发现她从小就在YAMAHO乐器主办的比赛中拿下优秀成绩,还被音乐大学的附属学校延揽过去。所以我才会请她加入音乐社。」
「有那种经历啊……哈哈哈哈,那更不可能跟她相提并论了。」
我疲惫的脸上澪现干笑。
「或许本人应该早一点告诉你的。不,看到你现在沮丧的模样,我想是事情发生得太出乎进展……但我一直急着要折原入社,也是有些责任……不过阿巧啊,你不想输给折原的精神很伟大喔!」
「……你太高估我了。」
「每天看到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拉出没听过的曲子,从本人的角度看来,也算是个怪物了。以后本人没办法保证能继续走音乐的路,所以我把你的未来当做自己的
梦想,想着你离开本人创立的音乐社后,总有一天会在专业领域中继续翱翔……本人的梦想啊,就是在某个遥远城市里,听见阿巧成为一名活跃的职业演奏家。」
「……我无法完成你的期待……」
我很高兴律子学姊如此寄予厚望……但我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极限。我没办法让举姊见到她的梦想,甚至连那种资格都没有。
「本人不要听这种话!还有力气找藉口的话,就接下这把小提琴,再拉一次给我看!什么曲子都好,只要是你想拉的。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学姊把小提琴递到我胸前,但我没有接下。
「……不要,我已经不想再拉了。我决定要彻底放弃小提琴。」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说放弃……我完全不懂……」
她哭了出来,同时用拳头捶着我的胸口,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平常被她这样打到,可是会一路痛到骨头里去。现在她的力道却很微弱,然而我内心还是感到针刺般的痛楚。最后她抓住我的胸口不停哭着,没说任何一句话。
有好一阵子我们就这样保持沉默,唯有敲打到屋顶上的雨滴发出声响。
「无论怎么样,你都不肯演奏吗?」
后来是由学姊先开口,我简短回答「是的」。
「真是固执的家伙。」
「都是跟学姊学来的。」
「如果错过了今天,本人就要有好一段时间听不到你拉小提琴也一样?」
……什么?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明天我要出发了,我必须离开九州这个地方。」
「怎么会?你不是说那是毕业以后的事情,毕业之前我们都会在一起的吗?」
当初听到律子学姊谈毕业后的打算时,她是这么说的。
「事情总会有提前到来的时候啊。而且还要去做检查、办手续跟一堆有的没的。」
「所以为什么……还有,你说的离开,是要到哪里去?」
「到远方啊,比大阪或东京都还要远。总而言之,就是去『战场』啦。」
战场。
一个最不想听到、最不想面对的字。我、澪,以及歌音知道律子学姊要前往外地工作后,就一直刻意避谈这件事情,甚至不愿意去思考。
「可是……可是那样的话我们跟学姊就要……」
「别摆出那种哭丧脸,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
律子学姊用手将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往上拢,眼神飘向远方。
「……本人过去很厌恶这小得要命的村子,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不过现在多少也开始觉得讨人喜欢了……阿巧啊,如果我没有办法回来……」
「学姊,这种时候就别再说些奇怪的话了……」
「如果没有办法回来,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这样对我也比较轻松。如果你们怎么样都忘不了……就拉小提琴吧。然后恕着曾经有个女的,很喜欢你们拉的音乐。名字记不起来也无妨,只要记得有过那么一个女生就够了。这点你愿意答应吗?」
「……不愿意这句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现在澪跟歌音还有你做为支柱,折原应该也有某个人当做她的依靠。说真的,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们。以后你们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离别
时刻迟早都会来临,而本人必须先走一步了。她们两个因为你的关系,精神上还能勉强维持住。说不定现在就是她们状况最好的时候。但是接下来等待你们的,是逐
步的崩解。若要避免变成那样,你们必须积极往好的方向改变,到时候最需要下定决心的人就是你吧?扮演最重要角色的你现在却说要放弃小提琴,是要怎么办?」
「……我也很清楚,可是身体就是动不了。我再也不能拉小提琴了,而且也没办法变得跟律子学姊一样坚强。」
「刚开始大家都是这样。唉——呀,你可以重新拉起小提琴的。本人敢保证。就本人所知,再也没有其他人比你更痴迷这种乐器了。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现在你只是目睹别人意想不到的才华,而受到惊吓。」
说到这里,律子学姊把挂在袖子上的黄色无花纹臂章交给我。
代表须野分校特别顾问的,臂章……
「巧,这个先给你保管。希望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特别顾问。接下来轮到阿巧你们了,不论是振兴分校或者让音乐社更加茁壮都一样。这东西本人已经用不到了,对分校而言,最好也不要再出现。但如果碰到需要特则顾问的时候……巧,你就拿来用。」
「……做不到。学姊……我……」
「拜托了。这是本人最后的请求。」
……我真是个大笨蛋。为了让律子学姊可以安心地远赴外地,我应该振作起来才对。以后我不能再依赖学姊,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下去才对。但我还在这里拖拖拉拉……
……到目前为止,我对自己未来的目标和梦想很不明确,认为只要有小提琴可以拉,就可以满足了。
然而,接下来我有了自己该走的道路。而现在就是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我用双手大力拍打自己的脸,发出响亮的声音。
然后我伸出手,接下律子学姊的臂章。
「……请放心,这个就交给我了。为了音乐社的将来,我也会好好努力。学姊的意志、愿望、希望、以及梦想,全部都由我来继承……」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一切,但是既然决定要迈出脚步了,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没错,我决定要向前跑。为了某天与律子学姊重逢时,能够骄傲地挺起胸膛。为了那天、那个瞬间——
「——回答得很好。遗有,不需要模仿本人。你就用你希望的方式去做。」
「说真的,我感觉得到负担。」
「……不过,我终于能卸下心中的大石了……把一切都交给巧之后,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律子学姊的语气突然转变。她不再叫我「阿巧」,而是像以前一样——
「终于……我终于能回到爱哭又胆小的大上律子了……一想到这里就松懈下来……讨厌,不要用那么奇怪的表情看我啦。我只是回到真正的自己而已。」
她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
「总觉得上次这样对你说话,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一想到变回了当时的样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破坏澪跟歌音往后人生的意外发生后的事情。
『巧,我会变得更坚强。如果没有人在背后给予支持,她们就真的不行了……』
我清楚回想起那天和律子学姊一起看夕阳时,她说了什么话。
她不是单纯表明自己要变强的决心,而是真的戴上面具假装自己更为坚强。她就是做到这种地步,思考澪、歌音、还有我们分校每一个人的事情的。
此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欢……欢……」
「嗯。」
「欢……欢迎回来,律子姊姊。」
我倾注所有的情绪,说出这一句话。
「我回来了,巧。」
但是我的眼泪停不下来,似乎快跟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了。
「别哭了,巧。不用在意。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所以不会责备谁,也不会对谁有怨恨。巧继续哭下去的话,我也会跟着难过起来……」
「可是,律子……姊姊……当时我如果有用一点,让自己更强……」
此刻的我已经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了。
「我能够表现得这么坚强,都是因为巧的关系。巧的存在让我变得更强。没有你的话,我可能连下决心这一点都做不到。巧能够让我变成这样子,才是真的比我坚强好几倍……你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男生喔!」
「可、可是……」
「巧,如果这样还是让你不安的话——」
律子学姊把我的头往她那里拉去。
我就这样被她抱在怀里,头发都被拨乱了。律子……学姊?
「我把勇气传给你。」
须野分校学生会特别顾问的臂章,是一名叫做大上律子的女性曾经待过这里的,确切的证明。
拥有力量的话,会伤害到别人。可是如果缺少力量,又会有守护不了的东西。律子学姊就在追求力量,一股拯救我们和周围的人的力量。刚开始她可能只是虚张声势,然而在不断身先士卒采取行动的过程中,她让大家认同了自己。毫无疑问地,律子学姊将虚假之力化作真实的力量。
学姊,请你好好看着。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能够抬头挺胸,与你再度相见的男人。
第二乐章
——大上律子小姐:
日子过得真快。学姊离开须野村后,一年已经过去了。
我们大家都过得很好,学姊的生活不知道怎么样呢?
村予跟分校都没什么改变,依旧充满着闲适的气息。
关于我们的近况——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歌音出现在面前。她一手挡住头发,不知为何凑近到我的……鼻子——不,是连嘴唇都快碰到的距离。
「……早啊,歌音。」
真是怪事,昨天晚上我不记得有和歌音跟澪一起睡啊。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叫她们两个先去睡觉了才是。
「失败了。可惜只差一点。」她这么说着,然后离开我的身旁。
「……歌音啊,一大早你就想做什么?」
「早安之吻。」
「不必了!」
「用不着那么害羞吧。还是说你不想被我亲?」
「才不是,被澪看到惹她不高兴的话要怎么办?」
「澪的话没有关系,而且还会兴奋起来喔。」
「不准!」
「不是我,而是巧。」
「又我罗!」
「开玩笑啦。不过巧,你要睡觉就应该好好睡在垫子上。」
我爬起来后,发现乐谱散落在房间各处。看来昨晚我又一面左思右想一面写曲子,然后不小心在榻榻米上睡着了。我手上抓着的不是棉被,而是皱成一团的五线谱纸。
——我开始尝试作曲。其实以前我就对这方面很有兴趣,不过到了今年初左右才正式着手挑战。现在我只是个刚起步的外行人,希望有一天能够完成冬马巧的原创曲予。
「那么巧,我先走了。」
歌音拿起放在一旁的提袋,准备走出房间。
「要去学校啦?」
「今天有朝会,所以学生会长得提前过去准备。」
——歌音升上最高年级,并担任这一年的学生会长。
她每天都为学生会跟社团的工作忙得围困转,我也尽量从旁给予协助……然后也见识到律子学姊处理学生会的事情时,效率跟正确性有多惊人。
对了学姊,当你读到这里时,应该有说声「这是当然的」吧?
我送歌音到门口后,伸着懒腰往厨房走去。
「萝卜先生的乐队~~?黄瓜小姐的队伍~~?」
澪正在那里切东西,同时配合砧板发出的声音唱着歌.
「你说什么的队伍?」
我一开口发出声音,澪立刻吓得把背弓起来,像极了被泼一盆水的猫。
「哇啊啊啊啊!巧哥哥!?」
「早啊,澪——」我伸起一只手打招呼。
「……刚才那些,你都听到了?」
「什么东西?」我一边问回去,一边从冰箱拿出牛奶打开来喝。每天早晨都得靠这瓶来醒脑。 「没、没事没听到就好了澪完全没有问题!」
「说话都变怪怪的罗。」
「那个不重要。巧哥哥你不把牛奶倒到杯子里就直接喝,很不雅观喔!」
「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倒是澪,刚刚那首歌我还想要听下去。」
「你果然有听到——!」
她的脸红得像是一颗熟透的番茄。
「用不着那么害羞吧。你有一副好歌喉呢!你要是从头开始唱,我可以把它写成乐谱,让音乐社的人来演奏……」
「不用这样子,不用了啦。请别宣扬出去啦~~」
「还有啊,味噌汤快要从锅子满出来罗!」
「咦?啊哇哇哇哇哇哇!」
澪连忙把瓦斯炉的火关小。一大早开始,她小小的身躯就忙得不可开交。
——澪也从国中部升上高中部一年级。虽然年段提高了,外表看起来仍然跟学姊你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和歌音在她那个年纪时,明明就有不断长高啊……
我们每天都是吃一样的东西,那么澪吃下的营养都到哪里去了,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出门前我先把父亲的早餐送到工作室,结果那家伙还握着乐器设计图就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把他的早餐放在桌上,然后离开工作室,跟澪一起出门去学校。
我们走一小段路,来到越野商店门口时,正好遇到熟悉的面孔。
「早啊,巧——」
隆也刚好要出门,他的脸上满是被抓过的伤痕,看起来满痛的。
「你的脸怎么啦,是跟可怜打过盘吗?」
「好、好像很痛……」
「这些伤口代表名誉。再说,由可怜下手的话可是会更惨的喔!之前我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啊,在脱衣服的地方撞见她刚洗完澡的样子。我明明跟她说是意外,她还是狠狠打了我一顿,然后把我绑起来,全身涂满蜂蜜丢到外面去耶,身上到处爬满蚂蚁实在是——」
「哼嗯——你说我对谁做了那种事情啊?」
隆正比手画脚地描游发生在他身上的惨案,此时他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可、可怜!?」
他顿时吓一大跳,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早安,巧学长还有澪。这位笨蛋哥哥是在胡说八道,所以你们不用当真。」
越野可怜是隆的妹妹,从小就和澪跟歌音玩在一起。她跟澪都是高中部一年级生,站在一起时却看不出她们的年纪相同。尽管和刚才隆所说的话无关,但究竟是可怜正在发育阶段呢?还是澪本来就属于小孩子的体型?
「别管那个哥哥了,巧学长。我们走吧!」可怜拉住我的手往前走着。「昨天没去参加社团活动,真是对不起。今天我会好好练习大提琴的。」
「请、请等一等~~」澪也从后面追赶上来。
「是啊可怜,从以前开始就只有我能独占巧喔!」
隆,少说那种听了不舒服的话!
——还有一件好消息要向学姊报告,就是学姊也知悉的可怜加入音乐社了。
她宣称「我要成为律子学姊的后继者!」并且练习着大提琴。她似乎是听了学姊在艺术祭的演出深受感动,而决定要加入的。虽然很有热忱没错,她却常常因为打工而没办法来社团活动,所以现在拉得还不是很好。不知道她当上学姊后继者的日子,何时才会来临呢……
「哥哥脸上的伤,是因为昨天要抓跑进图书室的野猫而留下的。当时连书架都被弄倒,书本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受到宗仁老师的严厉责骂呢!」
「根本不是什么名誉的负伤嘛。」
「那只猫咪没有事吧……」
「我原本打算要好好抱起那只小猫的……」
正当我边走边跟可怜和隆讲话时——
「Guten Morgen!」
一个开朗至极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德国话的「早安」。接着从对面的小路迎面跑来一位金发少女——
「啊,早安,莉泽学姊。」
「早——安呐!今天的澪也非常可爱喔!」
莉泽一说完,立刻把澪紧紧抱住。
「咦,等、等一下,哇晦!」
啊……澪有一半的脸,都埋到她那对像桃子一样大的胸部去了……
——莉泽萝蒂·雪芮柏是这个月初转来的留学生。很惊讶吧?如果是朝木学园校本部还没什么奇怪,竟然会转到须野分校呢!这应该是开设分校以来的头一遭吧。据说那好像是她本人强烈要求之下转进来的……
莉泽是拥有奥地利血统的美国人。我还不太习惯金色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所以当初看到她时还纳闷了好一会儿,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是音乐社的成员了。
没错,她也加入了音乐社,而且也是拉大提琴。莉泽是仅次于折原的优秀人才,我听过折原拉的小提琴后,这是第二次震撼。真希望律子学姊也能听听看。莉泽好像小时候就开始跟母亲学拉大提琴,所以她靠着超凡的才能,一下子就抢走可怜的大提琴位子。
可怜的确也消沉了好一阵子,现在她称莉泽为「师父」,向她学习拉奏的技巧。
「来吧,澪,今天也要来哈尼哈尼喔——!」
「哇、哇、拜托不要,很丢脸耶~~」
澪被迫跟莉泽用脸颊互相磨蹭,她的脸快红得跟苹果一样了。
「我说隆啊,这个问题我每次都在纳闷……『哈尼哈尼』到底是什么?」
「喂喂喂,你每次都在看还不懂吗?你看,开始罗。」
哈尼哈尼哈尼哈尼。
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啥尼哈尼。
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
「……不,我完全无法理解。」
「是吗?这可是须野村的传统喔!不觉得光是那样看着,体内好像就有什么东西在流窜,让人快要受不了了吗?」
「传统!?」
这个我还第一次听到呢。那为什么美国长大的莉泽又会知道?
「呼~~满足了!」
尽管这番哈尼哈尼的行为留下了诸多谜团,莉泽心满意足地把脸移开。她的肌肤似乎散发着光泽。
「呜……」另一边的澪则是一大早就把身体累坏了。
「哈尼哈尼果然还是要跟澪一起做。讨厌这个动作的同时,你也会慢慢成为莉泽哈尼哈尼的俘虏,然后……」
「师父啊,那样方向好像就走太偏了。」
可怜立刻对她加以吐嘈。
「……你们大清早就在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这时折原一脸不可思议地走了过来。
「没有,不是什么奇妙的事——武者小路实笃也说过『良好的感情就是一种美』」
莉泽大概是拥有奥地利亲属的关系,说话时会混杂一些德语。她的日文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尽管不太纯熟,至少一般对话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她还是算会说英、德、日三国语言呢。对上了英文课却还是不太会讲英文的我们而言,莉泽在语言方面也算是天才了。
「我不是说『奇妙』,是『奇怪』喔,」
「日文还是好难——巧,『奇怪』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嘛……总之就是异性之间不纯的交际,英文……是什么呢……」
「巧哥哥,现在我们是同性……」累坏的澪说道。
「英文不会的话德文也可以——」
「那个我更不会!」
「呵、呵、呵,那就由我越野隆来教教莉泽你吧。简单说来,奇怪就是——」
「哇啊——你打算教师父错误的知识吗!」
可怜急急忙忙把隆的嘴巴捣住。
「唔晤!勒住了勒住了!脖子被勒住啦——」
「再说啊各位,再拖下去可就要迟到罗?」
折原看看左手上的表说道。的确,每天早上担任学生导护的宗仁老师都会站在校门口,就像是金刚力士。迟到魔人这类恶鬼通通都逃不掉。
「对喔,我们快走吧。遗有折原,昨天是你来音乐社的日子,为什么没有来社团?」
「……家里有事情要帮忙。我没有先说一声实在很抱歉,因为有点急……」
——折原依然没有改变。她会来音乐社社辨,但就是不肯拉小提琴。这一年来都是如此。
我问她艺术祭那天晚上的事情,她也不说个清楚,故意把话题扯远。
然后,不知不觉间,她对我的称呼从「冬马同学」变成「巧」了。我问她为什么,她只回了一句「巧就是巧啊」。看来折原的谜团越来越难解了。
现在我们的生活比学姊在的时候更热闹,也更开朗。
学姊那里应该过得满辛苦的吧,请您也多加保重身体。
我还会再写信过去的。冬马巧
我们爬上通往分校的坡道,也遇到其他同样要来上学的学生。一路上还有踩不动脚踏车,只好下来推车走的春奈老师,以及和当周纠察队坫在一起的宗仁老师。
须野分校的一天又将开始。
「不好意思,还要让巧同学做这种事……」
今天是星期六,课程只进行到上午,没有社团活动的学生早早回家去了,而我被春奈老师找去帮忙修理爆胎的脚踏车。可能是早上来学校的途中,轮胎被钉子剃破了,所以春奈老师才会在校门口前的斜坡上推车。
「请不用介意啦,牵去脚踏车店修理也很辛苦吧。」
我把车子的内胎拆下,泡进水桶中用手挤压,便有泡泡冒出来。好,就是这里。接着我从放在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修理器材。这么一想,过去我也常被律子学姊抓去修理爆胎的脚踏车呢……
律子学姊离开分校后,特别顾问这个职位也跟着消失了。正确说来,学生会是把那个空缺保留下来。再怎么说,特别顾问本身并没有获得校方承认……
现在特别顾问的臂章就放在我家桌上。
我不知道这个职位还会不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而在我完成跟律子学姊的约定之前,那个臂章都将陷入沉睡。
「巧同学,怎么了吗?看你突然在想什么……」
听到春奈老师的声音,我才猛然回神。
「对、对不起,刚才想到一些律子学姊的事情。」
「大上同学啊……希望她过得好好的。应该没有受伤或生什么病吧?」
「放心吧,她可是律子学姊,不管到哪里去都能过得很好。」
「有道理,因为她是大上同学嘛。」春奈老师笑了一下。「……对了,巧,我想问一下澪同学的事情。」
「澪怎么了吗?」
「昨天晚上她在你那里吧?」
「是的,没错……难道她没有打电话回去吗?」
春奈老师的姓氏是小鸟游,她在学校里扮演老师的身分,另外也是澪的母亲。身为一名教师会这样默许澪在我家过夜,其实这里面也发生过不少事情。
「澪那家伙……非常抱歉,等一下我也会念她几句。」
澪跟歌音如果要睡在冬马家,就有一件事情必须遵守。那就是一定要告诉自己的家人。有了这个条件后,对方才给予同意。
「不用了,没关系。我本来就觉得在你那里。」
春奈老师落寞地笑了一下。她是在须野村长大的人,为了念大学而离开村子,成为教师后便回来这里教书。另外,她和澪的父亲是再婚,跟澪并没有血缘关系。
澪的亲生母亲在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离婚了,根本不记得长什么样子。因此春奈老师应该算是澪的第一个母亲——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的话。
我用补钉补好破洞后,把轮胎装回去重新灌满气。
嗯,听不到空气外泄的声音,应该没问题了。
「脚踏车……修好了吗?真谢谢你,巧同学。」
春奈老师似乎是为我着想,对我露一个笑容后,把脚踏车牵去停放处。因为校规规定出了校门口才可以上下脚踏车,校内是不可以骑的。
应该注意到这点的是我才对吧……这样子不行啊。
我收拾好修理器材后,使出发前往社办。
「澪的头发很长,所以可以好好玩一下——」
来到社办后,我看见莉泽在玩澪的头发。
「编好再绑上这个发圈看看。还是这一个比较合适——?」
旁边的可怜也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个的发饰,放到澪的头发上比较。
澪则坐在椅子上,表情显得很害羞。不但双腿呈现内八字,手也夹在膝盖之间。
「哟——你们好像很高兴嘛。」
「哇,巧哥哥不要看啦~~」
「不用那么不好意思吧。辫子满适合你的喔!」
「因为跟之前的样子不同,总觉得有点怪。」
她用手中的镜子看着自己的新发型,脸都红了起来。
「刚刚是绑成跟莉泽一样,等一下再试试看蓝的发型——」
莉泽兴奋地跃跃欲试。你的手还真灵巧啊……难怪那么会拉大提琴。喔不不不,歌音可是很没用的,缝个东西都会被针扎到手。
「怎么了,巧学长?」
我一回神过来,赫然看到可怜就在自己眼前。
「哇啊!?」
「不要看到别人的脸就被吓到啦。真是的,人家会受到创伤啦……」
「抱歉抱歉,对不起。」我双手合十向可怜道歉。
「没办法,既然是巧学长我就原谅你吧。那么,你觉得这里哪一种比较好看?」
大的、细的、白色、粉红色、蓝色、格状条纹……可怜手中的袋子里装了各式各样的发饰品。 「啊,嗯……我看澪还是适合白色的。」
白色发饰应该最能搭配黑色头发。尤其是像雪一样的白。
「那个……现在问的不是澪,而是我自己适合哪一个……」
「啊,抱歉,我没有注意听……嗯……现在绑的那个最好看吧。」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啊?」
「怎、怎么会呢!先不说这个了,澪,昨天你没有打电话给春奈老师吧?刚刚老师在问喔。」 澪听到这句话,身体大大地震了一下。
「对、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忘记了……今天我会乖乖打电话回去。」
有好一段时间,澪跟父亲过着两个人的生活。然而某天,她的父亲无预警地带了再婚对象,也就是刚成为老师的春奈回来。那时澪看起来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而且她的父亲再婚不久便死于那场交通意外。被留下来的两个人都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事物,到现在还没办法建立亲子关系。
「不行,今天罚你不能睡在我家,必须回小鸟游家去。」
澪用快要听不见的音量回了一声「是……」,心情沮丧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不能老是让她待在冬马家,回去跟春奈老师过夜也对她们两个人很重要。
「哎呀……澪,今天你看起来不太一样呢。」
这时折原也来到社办。今天是要来音乐社的日子。
「好、好看吗……?」
「那样头发就不会干扰到小提琴演奏,满好的不是?」
好一个暧昧的评价。
「对了,巧,歌音社长要我传话给你。她说『学生会还有些事情没做完,会晚一点到』。然后我今天也要帮忙家里所以会提早回去。」
嗯……那就没办法罗。于是我要大家尽远开始分头练习。
先不管负责中提琴的歌音,在场分成大提琴的莉泽和可怜,以及小提琴的澪和折原两组。社上只有一把大提琴,而且是律子学姊送的。那是在她决定要演奏大提
琴后,拚命打工存钱买来的。现在正由莉泽和可怜小心翼翼地轮流使用。我们当然也很想多买一把,可是从社费情况看来,仍然是个遥不可及的愿望。
社内的乐器几乎都是大家的个人物品,只有一把给初学者练习的小提琴当备用。现在大家勉强还能够练习,但要是发生什么预料不到的事情,我们就没办法应付了。虽然我父亲应该会答应修理跟保养这些乐器啦……
目前小提琴那里是由澪演奏,折原在一旁给予足以称为意见的感想。折原还是一直嘴硬,说自己「不会演奏乐器」。不过为了让她维持和音乐社的关系,所以暂
时就先这个样子。我原本认为大家一起演奏乐器,会让她兴起也想演奏的念头……可是这一年来,成效趋近于零。折原实在很不好应付。
「澪,你还没有把谱背熟吗?声音常常出错喔。」
「啊……对不起。」
澪正在练习第二十五号小提琴奏鸣曲,那份乐谱好像是从家里带过来,而且原本还是春奈老师的。春奈老师会弹钢琴,分校的音乐课和唱校歌时都是由她负责伴奏。
「不熟的地方就看着乐谱,放慢速度反覆练习,然后渐渐加快。」
……这感想怎么听都像是经验老手说出来的。何况如果是外行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声音有错吧。
「……虽然判断得很粗浅,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要那样练习才行喔,对不对啊,巧?」
「啊,是啊……」
即使如此,折原依旧宣称自己是外行人。唔……到底该怎么办呢?
「那么,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大家再见罗。」
她才刚说完,便拎着提袋要走出去。
「……喂,折原,等一下!我们社团开始都还不到十五分钟耶!」
我也赶紧追出社办。
「我不是说过家里有事要帮忙了吗?」
「再怎么说这也太早了……」
「……我也感到很抱歉。为了不要造成困扰,我也正在考虑退出体育社跟音乐社。现在得回去帮忙的事情好像又比以前更多……」
「不行不行不行,你退社的话我们会更麻烦。」
折原加入社团到现在,小提琴连一次都还没拉过。如果她真的要退社,我们就更不会知道律子学姊用尽各种手段拉她进来,为的究竟是什么了。
「真没办法,那就跟之前一样,有事情的时候我会提早离开喔。」
面对姬提出的条件,我只能点头答应。可恶,被她吃得死死的……
真是太没用了——我一面埋怨自己,一面准备回去社办。
「喂——巧——有大事罗——准备上场啦——」
这时,一个无药可救的家伙正好跟折原错开时间来到这里。
小时候开始,我跟隆就干过大大小小不少事情。
偷偷潜入别人家的田偷西瓜啦、趁着夜晚溜进分校探险啦、从一块叫做「入道岩」的大石头跳下河,可怜跟着有样学样结果差点溺水然后被禁足啦、甚至还打算步行前往北九州市,开始十分钟后就下起大雷雨而告吹之类的。
「国中部正在盛传一个谣言,据说晚上如果在村子外围的废弃房舍听到神秘的音乐,就会被恶灵拉进地狱。有学生说他曾经看到应该没住人的房子里,出现微弱
的亮光,还映照出恶灵的影子喔。看到恶灵的话,会整整痛苦三天三夜,然后全身出血而死,或是不断跳舞跳到死之类的传说,开始让大家感到恐怖,晚上不敢一个
人出来上厕所,连分校饲养的鸡都不生蛋了。所以现在就轮到我们须野村的麻烦终结者出动啦!」
已经几岁了还想玩这种捉鬼游戏……而且跟难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隆啊,我可没印象自己当过须野村的什么终结者喔。」
「什么嘛,过去的你都会兴奋地参一脚啊。现在雨宫学姊还比较有兴趣呢。」
晚上十点过后,我、隆、澪、歌音四个人出发前往村子外的废弃屋舍。
稍早放学时听到隆的那番话,我只觉得满蠢的,所以就拒绝了,结果晚上他又来问一次。尽管听他说得那么夸张,但还真的听到有国中部学生在那栋破屋看到人
影,而且听见小提琴声。他惊慌失措地跑回来时,不小心跌倒造成轻伤,因此学生会也不得不出面进行调查——这是歌音的说法,而我也就被迫跟着一同前往了。
不过,小提琴的声音啊……
「守护灵、背后灵、地缚灵——」
歌音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而且她似乎想要抓个幽灵回去,连捕昆虫的网子都带来了……歌音啊,学生会怎样怎样的只是藉口,你其实很有兴趣吧?
还有,这谣言该不会就是隆到处宣传,才闹到这么大的吧?
「唔唔唔……我、我不怕鬼……」
澪紧抓着我的制服不停发抖。她胆子很小,很怕鬼故事或灵异照片这类的东西。之所以还要跟来,是因为父亲刚好不在家,我跟歌音再出去的话家里就没有人了。然后春奈老师好像会工作到比较晚,回去她自己家也一样,于是害怕自己猾处之下就一起来了。
「小鸟游还真的很胆小呢。放心吧,我带了本店特制的恶灵退散符!」
隆从裤子口袋拿出几张活像玩具的符咒。
「澪、澪没有问题……有巧哥哥跟歌音姊姊在,我完全没事。」
「是啊,待得下那种破旧社办应该就没有问题。对啦,巧,你那里没有什么鬼故事吗?像是到了夜晚,肖像画中贝多芬跟巴哈眼睛的会动、没有头的尸体在拉小提琴之类的。以前真的有个没耳朵的琵琶法师在败战武士的墓地里为亡魂(注2)……
「呀啊啊啊啊啊——!
澪的脸上血色尽失,把我的左手抓得更紧了。
「别说了,隆。你也知道她很怕怪谭鬼故事这类的东西吧。」
忘记是哪一年的夏天,我家举办鬼故事之夜时情况特别严重。因为隆说的故事太恐怖了,让澪不赶去厕所,而直接尿在裤子上……当时我和歌音都跟着遭殃。在那之后,冬马家就多了不能说这些恐怖故事的禁忌。
直到现在,我都还会被晚上不敢上厕所的澪苦苦哀求,而陪她走去洗手间。虽然我家厕所设在走廊尽头的暗处也是原因之一啦……没办法,老旧的房屋就是这个样子啊。
「你看,那栋就是废弃房屋了吧。」
歌音用手指着前方一栋有些倾斜的组合式房屋。
※注2:此为日本古典怪谭《无耳芳一》的故事。
这一带周围都是田地,看不到任何人家。我们暂时先潜身附近的植物丛中。
「呜呜呜呜呜呜……这里真的闹鬼吗?」
澪仍然抓着我的手臂不断发抖。
「澪,真的很害怕的话先回去也没关系喔。」
「不行,都到这里了我不敢一个人回去啦。」
我们是在乡间小路上,所以附近没什么路灯。另外又很不巧地,今晚天空的云层相当厚重。
「好兴奋,好兴奋。」
只有歌音一个人看起来很高兴。不过……这里实在是……
嗡……耳边不时传来这种声音。
「……这里蚊子还真多啊。」
我一掌拍向停在脸上的蚊子——啧,被它逃掉了。
「靠近水边的关系吧。」歌音也在打一只停在手上的蚊子。
「啊,我有带防蚊液来。」澪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喷雾罐。
「喔,不愧是澪,准备得真周到。」
我摸了摸澪的头,她也稍微展露一点笑容,好像比较没那么害怕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跟平常有点不同,身上散发出些微的甜味。
「澪,你是不是……跟平常不太一样……啊,是那个啊。」
「知、知道了吗?其实是春奈老师的香……」
「小鸟游——喷雾借一下!」
噗咻——
「哇——除虫剂果然都有种奇怪的味道——」
四周顿时涌起一阵烟雾,我们全被呛得咳了起来。
「喂,小心一点啦!」
「咳咳、咳咳,进到眼睛里了……」
我跟澪开始流起眼泪。
「哎呀,不能让有害的虫接近小乌游。」
噗咻——这次隆像在喷杀虫剂似地对准我的脸。
「你这家伙……是在说我是坏虫吗!」
「巧、巧哥哥才不是什么坏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