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对睡着的澪这么说道，然后撑着拐杖走向大门。
「我出去一下。」
「这种时候还出去散步？」
「闭嘴。你就跟平常一样把个玲看好！」
他出门后，我叹了一口气，再看了看澪的睡容。
明天是分校的校庆补假，我混乱的思绪也还没恢复过来。听过澪今天的演奏之后，我原本陷入瓶颈的原创曲好不容易出现了一点方向，但现在却完全没动力写谱。于是我换上睡衣，钻进被窝。
『小澪是我生下的女儿，我们是母女。』
弘子的那句话不断在我脑中回荡……谁快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隔天我一早醒过来，看到隔壁房间的澪还在睡觉。我轻轻关上拉门，以免把她吵醒。接着我前往工作室，但是没看到父亲，难道他出去了整个晚上还没回来……？
我离开工作室后，注意到弘子盘着双手，靠在家门外的电线杆上。我克制住拿厨房里的盐巴赶她出去的冲动，往她那里走去。
「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我想要好好跟小澪说清楚，昨天一直没有机会。」
「昨天我也是一片混乱……如果你是澪的母亲，为什么现在才要出现？」
「……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啊？有什么事可以让你一直把生下的小孩放着不管？」
「……早晚我也得把这些告诉小澪才行。好吧，我就先跟你说吧。究竟为什么我要丢下小澪……」
她直接用了「丢」这个字眼。如果弘子是个男的，我很可能已经揍他一拳了。
「我跟小澪的父亲·小鸟游保是在大学时代认识的。当时我就读音乐大学二年级，因为家境不是很阔绰，常常要到处打工赚取房租跟生活费。保是我一问打工餐厅里的常客，外表看起来朴素又不怎么起眼，但不知为何，我就是被他吸引住了……之后尽管我在念书，还是怀了他的孩子。」
「怎么那么随便……」
「意外之下怀孕是常有的事。」
别开玩笑了！光是这样听着，我就觉得全身血液咕噜咕噜地快要沸腾了。
「保是个老实的人，所以他说愿意负起责任，跟我办理入籍。可是当时我正好获乐团邀请，好不容易有了靠演奏赚钱的机会。都走到了这一步，我当然不愿放弃梦想。」
我用力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入皮肤，力量大到快要把肉给戳破。
「所以我抛弃了保跟小澪，选择实现自己的梦想……要跟自己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女儿分开当然很难受，但我还是想成为一名演奏家……」
我拚了命咬紧牙关，还听得到牙齿摩擦的声音。
「我不求你的谅解。当时的我……彷佛着了音乐的魔。」
抛下自己的小孩，还是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应该有两全其美的方法才是。但弘子毫不折衷地选择了梦想。再怎么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吧。她跟发生意外后，努力和澪建立亲子关系的春奈老师完全相反。我知道春奈老师做了多少努力，因此更能体会到。
「虽然这样说很像在安慰自己，不过我可是很认真在努力喔。那是我不惜牺牲先生和小孩而得到的梦想，因此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成功，当上一位小澪长大后，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我名字的，全世界最有名的演奏家……然后再去和她相见。」
「可是你……没有达成。你走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说明白一点，没错，现实是很严苛的。我抛下一切全心投入的梦想非常脆弱，在中途就破灭了。留下来的只有我丢下小澪这件事实。我是最差劲的母亲……不，根本是最差劲的女人。你想骂我的话就尽管骂吧。」
弘子的肩膀完全失去力气，一副累坏的样子。
「现在骂了你反而会比较轻松吧。我不会这么做的。你就再好好自责一下。不过，有件事情我要问清楚。为什么你现在才要出现在澪的面前？」
她稍微沉默一会儿，接着缓缓开口。
「我希望让小澪延续这个梦想。其实在这之前，春奈经常跟我联络，因此我知道小澪的情况。最初应该是……保在意外中丧生的时候吧，我听到小澪有在拉小提
琴时，真的很高兴……我曾经为了要不要见她而头痛好一段时间，不过最后还是决定来须野村了。本来我并没打算说出自己是亲生母亲，看看她的样子后就要离开。
扫过保的墓之后，我就要默默离开的……可是，听了她昨天的演奏，我的血液开始热起来了。」
她的说话声渐渐兴奋起来。
「虽然现在还不够成熟，那孩子体内潜藏着无限的可能。我可以琢磨那块原石，让她散发出最耀眼的光彩。我开始觉得自己成为YAMAHO讲师，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小澪能够实现我未完的梦想……所以我才决定告诉她这件事。」
「如果澪的演奏不怎么样，你就要什么都不说，直接离开了吗？」
「可能吧。所以我很谢谢你跟春奈老师，让小澪的才能开花结果。」
「你——！！」
这实在是太任性了。我再也无法忍耐，抓住弘子的胸口——
「请住手！」
后方传来澪的叫声，让我停下了拳头。
我回过头，看见澪就站在家门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说话的……？
「弘子老师是……澪的……那个……澪的……」
后面的几个字她迟迟说不出口。这也不足没道理的。事情发生到现在还没有多久，澪的内心仍然在动摇。再说，我不想听到她之后要说的话。澪应该要叫春奈老师「妈妈」才对，而不是弘子。
我放开弘子，跑去澪的身边。
「澪，够了，别太勉强自己。否则等一下喘不过气又要倒下去罗。我们回去吧。」
我把随时有可能再度倒下的澪抱住。
「哈……哈……澪、澪没有问题……」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抬起头看向弘子。
「那个，弘子，老师……春奈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一部分吧。」
「弘子老师……您想要澪怎么做……？」
「培养你成为闻名全世界的顶尖小提琴家。我相信这对小澪来说是件幸福的事，而且也关系到你周围的人的幸福。」
听到这句话，我体内的血液又开始沸腾。
「别开玩笑了！一个对澪不闻不问到现在的人有什么脸谈幸福——」
「够了，巧哥哥！」澪突然打断我的话。「澪没有问题的。」
然而，她的脸色却很苍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有问题。但我也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我只有一个请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那个请求。我跟弘子听到后，八成出现了相同的表情。一直以来都很胆小的澪，会说出这种话实在很教人意外——
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看来，或许是最适当的选择。
「……我说，为什么要在这里办啊？」
折原站在柜台后方，一手托着脸颊问道。
「已经说过很多次啦。音乐社社办那么远，然后我家又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喔对，我们会尽量不妨碍到你们做生意。」
星期一傍晚，蓝家吃茶内的客人只有音乐社的成员。
餐桌席上坐着一脸苦恼的歌音和可怜，还有一个人独自笑着的莉泽。柜台这里则是脸色不太好的折原、不断安抚她的我，以及始终把头低着的澪。折原跟可怜已经从接待用的女仆装换成学校制服。再过一会儿，春奈老师和弘子也会来到这里。
今天早上澪提出的请求，是她想跟春奈老师和弘子把话说清楚，然后我最好也能够在场。以澪的个性来说，这个提议算是很积极了。
我所能做的，就是提供场地以及……在能力所及内掩护射击。另外，我又觉得澪的同伴多一点会比较好，所以擅自把其他社员也叫过来，好在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这件事也跟整个音乐社有关，再说迁个时间也没有客人来，我是不介意提供场地啦……不过真不敢相信，弘子竟然是澪的亲生母亲。虽然这么一来，澪有那样的才能也就可以理解了……」
折原说完后，门铃喀啷喀啷地发出声响，春奈老师走进店里，弘子也跟在她后面。
「哎呀，大家都到齐了。感觉好像深入敌人的阵地呢。」
弘子说起话来带着一派从容，不过春奈老师……她彷佛失去生命似地，脸上完全没有血色。
「可能会拖上好一阵子吧，我先去泡咖啡。」
折原离开座位，走到柜台后方。
「麻烦啦，折原。」
「没关系，这笔帐我会算在你头上。」
那我就再算到弘子头上好了。
春奈老师跟弘子还没来之前，我先向大家简单说明过这件事。
不过我只有提几个要点，其他重要的部分等一下要让弘子自己来说。
大家的咖啡都上桌后，弘子慎重其事地开了口：
「大家或许已经听说了，我跟小澪有血缘关系——」
她对着大家，把跟我说过的事情再度交代一遍。
澪坐在我旁边，头一直低低的。不知道今天早上我跟弘子的对话她究竟听到多少。如果这些事实让她无法接受，我会打断弘子说话。但她始终专心听着。春奈老师面带复杂的神情看着弘子，而其他社员同样也仔细在听，完全不碰泡好的咖啡。
「好了。我已经尽量把事情毫不保留地说出来罗。」
弘子把事情说完后，桌上的咖啡也早就凉了。在场的人全紧闭着嘴唇。
「澪好让人羡慕，今天开始有两个妈妈了！」
莉泽像是要化解现场沉重的气氛，天真地为两人的重逢感到高兴。
……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的确值得高兴啦，可是——
「弘子女士……你太自私了……」
知道澪的事情后，可怜的脸上也澪现复杂表情。
「追求梦想听起来是很美好，但你抛下澪这一点，我没有办法接受。」
将澪看做自己亲妹妹的歌音也站到我旁边，不让弘子靠过来似的。
折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紧紧咬着嘴唇。
「彻底被大家嫌弃了呢。反正，我早就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弘子这么说着，然后叹一口气。
「不过，母亲就是母亲。」这时莉泽说道。「澪，你有真正的母亲了喔，为什么还要消沉呢？」
澪躲在我跟歌音背后，依旧把头低着。
「澪的话当然会消沉啊。我也还没理出个头绪……弘子，你说想要磨练澪的才能……难不成是想送她到音乐学院？」
YAMAHO梁学院是成为专业音乐家的途径。我跟折原都在那里上过课，所以很清楚那边的状况……那里的人都以职业为目标互相切磋、彼此较量，澪这种害羞的人根本忍受不了。
「没错，我是这样想的。」
「你是认真的？你觉得澪的个性在那里能生存下去？她只会被其他人击败，而埋没掉才能喔。虽然我跟她认识的时间不长，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就这样逃出来了吧？」
「……！」
这句话让折原再也不掩饰她的愤怒，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等一下！别在澪的面前——」
我连忙制止折原，担心她随时有可能冲出去打人。而她自己也极力忍耐着。
「弘子，既然你要让她进入音乐学院，应该也做好一些计划了吧。」
「……我会随时在旁边指导她。在不打击到她信心的前提下给予磨练。如果能够得到小澪的理解，明天立刻带她走都不是问题。」
「……咦？」这时澪的头抬了起来。
「待在这种乡下地方也只是浪费小澪的才能啊。不，哪怕只有一天，也应该尽速开始给她指导。」
「请等一下，澪必须以须野分校学生的身分，和大家一起参加废校典礼！」
得知弘子是澪的亲生母亲后，原本还站在她那一边的莉泽也着急了起来。
「师父说的没错。而且我们都是在这里长大的，不容许你说成什么乡下地方。」
「嗯……我记得你叫可怜吧。你们很快就要撤离了不是？既然这样，提早一点离开也没什么关系吧？」
「那、那是弘子女士你自己没有关系，跟澪无关。」
「不过，练习还是越早开始越好。要说是赎罪可能有点奇怪，我可是打算以母亲的身分来教导她喔。更何况，东京那里的音乐学院比这里好上太多了。」
「这就叫做任性……你实在太任性了，我们没办法把澪交给你。」
歌音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至今我还没见过她像这样对人生气。
「春奈老师，」我转向一直没说上话的老师。「请让我们听听老师的意见。」
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的春奈老师，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她走近躲在我们后面的澪，和她对看了一下。
「首先我要说声对不起。我有和弘子小姐保持联络，告诉她澪的事情。我也思考过等时机成熟时，让她们两个人见面……可是变成这个局面，让澪产生动摇，我感到很抱歉。真的非常对不起。」
「ㄇ……春、春奈老师不需要道歉。」
大家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她第一个想说的字是什么？
把那个字说出来的话，应该就可以让一切尘埃落定了。
「若要考虑澪同学的将来，我认为弘子的想法没有错。澪同学的演奏形常能够撼动人心。」
澪静静地听着春奈老师说话。
「待在这里确实发挥不了你难得的才能。如果你想让更多的人听到你的音乐，受到你的感动……只要有一点这样的想法，我就希望你跟着弘子小姐走。」
澪的养母，也就是春奈老师对她这么开导着。
「我希望澪同学能够增进才能，磨练小提琴的技巧，让自己更有自信。这些就是我的愿望。如果你能够好好成长茁壮，我就很欣慰了。而且我想，澪同学的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她不用强迫的口吻，而是温柔地向澪说明，引导她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澪听了这番话，浑圆的眼珠开始晃动。
「父亲他……」
两人的视线交叠在一起。此刻谁也不从中插嘴，留给她们只属于两人的宁静空间。
「……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我还没办法说出明确的答案。虽然很难立刻下决定，不过……我会好好考虑……」
接着，澪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一句话。
「小澪……」弘子这时安下心来。
「这样，就好……」
春奈老师点了点头，神情看起来很落寞……不行，我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澪的眼睛盯着春奈老师，嘴唇也一直在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出来。
就是那样，澪。快说出来！刚才差点说出口的那个字——
机会只剩下现在了！
「可是澪得到很远的地方去，妈——」
然而，有个声音把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打断。
「啊——太好了，这样春奈也可以放心地再婚了。」
彻底放下心来的弘子忽然插入这句话，也夺走了澪喊春奈老师一声「妈妈」的机会。
「再……婚……？春奈老师吗？」
不知道是在场哪一位音乐社社员开的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我的大脑拒绝继续思考。澪的眼睛也顿时失去光芒。
春奈老师要……再婚？咦？等一下，刚才说了什么？
春奈老师一直努力和澪构筑亲子关系，就算听不到澪叫她一声妈妈，也愿意当她的监护人。这么多年以来，她始终待在同一个家里、用着同样的姓氏，如今透过校庆上的演奏，终于有机会将两人之间无法填补的空白填起来，就差最后的临门一脚了，现在却要再婚？
她把头低低地垂着，所以我看不到她脸上表情，只知道她兀自颤抖着肩膀。
「没错，再婚。投有听说吗？哎呀春奈，讨厌啦～～你怎么还没告诉小涛——」
啪！
春奈老师用力甩了弘子一个耳光。
「请不要搞错了，这件事应该由我自己来说。」
弘子抚着被打的地方，把头低下去。
「我是打算等澪决定好自己的道路后，再说出来的。你是澪的亲生母亲没错，不过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没有你多嘴的余地。」
春奈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也掺杂了强烈的愤怒。
连我都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于澪的内心又……
然而，我想不到任何可以对她说的话。
「……抱歉，小澪……我说了非常不该说的话……」
弘子这么对澪说着，不过澪只是低着头，完全不看她一眼。
「但是，我是真的被你的才能所吸引。想要亲自培育你这点也是真的。这点……请你不要忘记。」
她留下了这句话，便走出蓝家吃茶。门铃就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在寂静无声的空间中发出声响。大家默默地不发一语，而春奈老师走到澪的身旁。
「我不会多做什么解释。不过，请你相信……我并不是要抛下你。」
澪没有说任何话。
「巧同学，我背叛了你和桂先生的信赖，对不起。」
春奈老师向我低头道歉。
为什么再婚的事情要瞒我们这么久？这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要问个清楚。但是，我做不到。要责备眼前这一个人，我实在没有办法……
「……春奈老师……再婚，是真的吗？」
澪声音沙哑地抬起头。
「…………是真的。」老师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虽然我没办法好好说这句话……恭喜，老……师。」
澪说出这句话后，立刻冲出店门外。
「澪同学！」
老师把手伸往澪的方向，但她就像是全身失去力气，整个人往地上倒下。这时歌音赶紧把她撑住。
「巧！！」
听到她的声音，我才猛然回过神来，冲出门去找澪。
这种情形下，更不能放她一个人待着。
外面的天色开始变暗，我已经找不到澪的身影。不过在须野村中，她会去的地方也就那几个。自己的家应该不可能，那么会是我家？社办？还是……？
我直奔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那片能够饱览整个村落的山丘，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场所。
澪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把整张脸埋在腿上。
「澪……」
我出声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直接坐到她的旁边。
此刻夕阳已经西沉，天空中出现点点星光，村庄里的烬火也亮了起来。
「……这村子还真小啊。我们一直住在这里，本来还以为以后也会继续住下去的。结果因为废校还是撤离什么的，一堆不明就里的事情，让脑袋快要负荷不住了。」
「……澪也一样。」
「原先看着折原跟莉泽这些才华洋溢的人转进来……现在才发现自己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天才，实在是吓一大跳呢。」
「……跟澪比起来，巧哥哥的小提琴比较厉害。澪一直是以巧哥哥为模范做练习的。」
「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不过，现在的澪已经不在那个阶段了。」
「巧哥哥也跟春奈老师一样，觉得澪……可以到远方去吗？」
「……回去吧。虽然现在是夏天，这种地方待久了还是会感冒的。」
入夜后山区的温度骤降不少。澪轻轻地往我这里挨近，身体还在发抖。
「……好的。明明是夏天，还是冷得快要结冻……那个，巧哥哥，关于再婚的事情，澪一定得为老师感到高兴才行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我所能做的，只有抱住她的肩膀，
「但是，澪却……巧哥哥，澪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老师觉得讨厌的事？因为澪一直没有用妈妈称呼她，结果……」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春奈老师有哪一次没考虑过你吗？跟弘子那种人比起来，她实在……」
「请不要说弘子老师的不好……！弘子老师是澪的……真正的……」
她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发出呜咽声，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从眼睛落下。
我太不小心了。澪根本无法在那两人之间做出选择，无论哪一边都算是她的母亲。
「澪，我很抱歉……」
我只能温柔地抱着不停哭泣的澪。
如果是律子学姊，而且是那个律子姊姊的话，这时她会如何安慰呢……
「虽然我是个笨蛋，还是会思考怎样是对你最好的。所以，澪也一起思考吧。」
直到澪停止哭泣前，我们就一直待在山丘上。
澪哭累了而睡着之后，我背着她走下山丘。
我回到村子时，正好遇到快要喘不过气的折原。
「总算找到你们了……我们两人的惰况刚好跟昨天相反呢。」
折原把手抵住膝盖，肩膀大幅度地上下起伏。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找我们吗……？
「你跟澪突然那样冲出去，大家都很担心喔。」
「抱歉。」我向她低头道歉，背上的澪也微微发出「嗯、嗯」的声音。
「……她睡着了？」
「哭得太累了。她睡着之前可是经过一番折腾呢。」
「这样啊……想像得到。她昨天跟今天的人生，简直就像在坐云霄飞车。」
「——那么，春奈老师那边怎样了？」
「她稳定下来后，歌音社长跟莉泽送她回家了。现在我让可怜留守店内。刚刚那里也是一团乱呢。春奈老师长时间紧绷的精神，似乎撑不住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把澪带回家去。能让她保持平静的地方，大概就剩下那里了。」
因为那里一直都是澪的家。不过，等她醒过来之后，又该怎么办……？
「知道了。喔还有，巧你还没吃晚餐吧。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我做点什么——」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想请你们告诉我路怎么走……」
忽然有个人影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一位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小册子的妙龄女子。
「我正在寻找小鸟游小姐的住处，请问你们知道吗？听说就在这附近……」
要找小鸟游家？我跟折原面面相。
「要去澪的家做什么……你胸前的，员工徽章……难道是YAMAHO乐器来的？」
听折原这么一说，我也才注意到。她的制服胸前的确有个印上YAMAHO标志的徽章。
「恕我冒昧，请问两位是？」
「「澪的朋友。」」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请问到澪的家有什么事吗……」
这时我背后的澪发出声音。
「澪？你继续睡没关系喔。」
「……不用了，澪，可以自己走了……请把我放下来……」
我照着她的话，把她放回地面。
「请问您是小鸟游本人吗？那就太好了。敝姓草田，目前任职于YAMAHO乐。我奉小塚的指示，前来接走小鸟游小姐。」
「弘子老师……吗？」
「是的。小塚弘子是我的同事。我接受了她的要求，从今天开始，小鸟游小姐即成为YAMAHO音乐学院的公费生。」
我感觉自己被钝器重重敲了一记，全身都受到强烈冲击。
「公费……！？骗人，你说澪……？」
折原的视线在澪跟草田小姐之间游移。连她听到这个字眼都不由得惊讶起来。
这是YAMAHO的公费制度。由讲师自行在外寻找有前途的学生，减免一切学费、材料费，还可以视情况安排住宿老师家，将未来专业演奏家的培育计划实施到最彻底。澪要接受那种特别课程？
「就算是音乐学院内的学生，能成为公费生的也是寥寥可数喔？」
折原会这么不可置信也不无道理。虽然现在的情况如何我不清楚，过去在那里上课时，有近千名的学生注册。其中属于公费生的……听说根本不到十个人。就连折原也被排除在名单外……
「您真是清楚呢。这次是小塚紧急提出的要求，所以我快速受理了公费生的报名手续。」
光是在校庆上演奏一曲，就让弘子做到这种地步。能够跳过严苛的考试和面试，直接把澪安插进去，是弘子作为一名讲师的才能得到学院认可吗？还是她自己强迫学院这么做的？答案恐怕是两者都有。她是真的有热情……可是，这也未免太早了吧。那些事情不是昨天才发生的？
刚睡醒的澪同样也不断眨着双眼。
「……要、要拒绝，不，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我完全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之前也才跟弘子老师说过会考虑一下……」
她努力挤出颤抖的声音。
「是啊，澪还没有正式给予答覆。刚刚她也说过会考虑——」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倒抽一口气。
「不过今天之内没办法到北九州的话，我们也会很困扰。需要的东西我们都已准备齐全，所以小鸟游小姐只要带些随身行李就可以了。」
「今、今天之内！？ 」
「我接到的指示，是要尽速搭上列车送小鸟游小姐到东京。现在您已经是公费生了，跟其他人的地位都不一样。请您拿出做为菁英的自觉。」
我知道弘子要介入音乐社演奏的理由了。
她为了让澪发挥真正实力而主动帮忙，昨天校庆上的演奏就是个试金石。她在事前把一切都打理好后，就直接过来把澪带走。
当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后，我才知道这是件多么让人愤怒的事。
「连本人意愿都不确认，你们的手段太粗暴了……这公司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澪，这种人的话根本不值得听。」
「我想起来了，你是我们以前的学生折原蓝吧。难怪对YAMAHO这么清楚……哎呀失礼了，你的资料上还是记载有注册呢。」
「中途就没有再去了，真是抱歉啊。」
「没有关系，我们本来就不需要对音乐失去热忱的学生。」
「我是对你们的做法看不下去，才讨厌音乐学院的。才不是对音乐失去热忱！」
折原说这句话时，眼神变得前所未有地凶狠。
『所以你就这样逃出来了吧？』
我想起弘子下久前说过的话。折原和YAMAHO之间也有过什么事吗？
「巧、澪，我们走。根本不需要帮这种人带路。」
她抓起我们两人的手，踩着大步走出去。
我回头看向草田小姐，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我也再次意识到——七月二十二日，第一学期结束后，朝木学园就要废校。接着在九月一日，也就是暑假结束前，我们得决定好撤离到什么地方，以及下一所要就读的学校。可是在那之前，澪会不会就从须野村消失了？
「这些是用你们现成的材料做的，所以不太有把握……来，吃吃看吧。」
我们回家之后，折原先打电话给可怜，告诉她可以打烊回家了。接下来她就说要准备晚餐而霸占我家的厨房，不让我跟澪进到里面。我在她做菜时去工作室看了一下，结果老爸还是不住。他一直都没回来吗？
过了不久，芦笋培根卷和中间什么也没加的西式煎蛋卷上桌了。虽然她做这两样没花多少时间，看起来还是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我第一次……吃蓝学姊的料理。」澪这么说着。她哭肿的双眼现在仍然呈现红色。
「其实我有点担心，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你们看起来味觉都已经养惯了呢。」
「没、没有那种事……」
「就是说啊。而且，你们店里的蛋包饭就已经很好吃罗。尤其是那表演，更给料理添了一味呢。」
「别、别让我想起那种不堪回首的事情啦！」折原的脸瞬间变成红色。
「呵呵。」这时澪的口中发出笑声。
「怎么，连澪你都……」
「啊，对不起，我没有要笑蓝学姊的意思。而是那天看到了你不同的一面，觉得很高兴，嗯……那个……」
「好啦没有关系。至少，你终于露出笑容了呢。」
尽管澪的面容还有些僵硬，至少已经和缓了许多。她的肌肤也开始恢复红润。
「趁热的时候赶快吃吧。」折原笑了笑，化解澪的不安和紧张。
「那么……我就开动了。」
我、澪、还有折原，真是个难得的组合。姑且不论先前发生什么事，这是头一次只有我们三个人共进晚餐。不过这当中的对话内容全都脱不了音乐。而且与其说是对话，从头到尾都是我跟澪听折原在滔滔不绝。
她提到有人买给她属于自己的小提琴时，内心是多么地高兴。第一次在听众面前演奏时，紧张得不停发抖，回到舞台后立刻哭了出来。还有她在前一所学校碰到
音乐有关的种桓和失败经验，以及音乐学院里有多辛苦，优点又是什么……当然了，折原待在音乐学院的时间比我久了许多。她把这些告诉澪，也是出于自己对澪的
一份关心。
「……我能够说的就是这些。突然听到自己变成公费生，你应该也吓了一跳吧。这些资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不过，如果能为你下的决定提供帮助，那就够
了……不，说老实话，我不希望你现在就过去。你昨天的表演真的很棒，我听到全身都起鸡皮疙瘩。所以，我很期待你在废校典礼上会有什么样的演出……倒是那个
人，跟别人地位不一样？菁英的自觉？她究竟是哪条神经出问题，才说得出那种话啊！」
她想起刚才草田说过的话上址刻又愤恨了起来。可是，我想她也只是因为工作才被派来的吧。真要说有问题的，应该是急性子又手段强硬的弘子才对。
「巧，你没有什么关于音乐学院的印象吗？应该有吧？」
「以前是去过一下啦，不过那时我还太小，不记得有什么值得说的。」
「你这男的真没用耶，多少也说一点能给她做参考的话吧。」
「……对不起。」
关于澪，折原考虑得比我周详……总觉得自己越来越窝囊了。我以为自己一直留意着不要让澪感到难过痛苦，事实上却只是惊惶无助地恣意宣泄感情罢了。为了澪着想，我有什么是能为她做的……？
「巧，你听好了。这种时候最需要好好振作的，就是你自己。明白吗？」
过去我也被律子学姊这样说过呢……
「巧哥哥……一直都很努力。他比澪还要……」
「你看，连澪都这么说了。是个男的就应该更打起精神啊。今天的你老——是看着地上喔。」
「咦，或、或许吧……」
「没错，把腰杆挺起来！」
我照着折原的话把背打直……搞不好我真的一直驼背看着地面呢。
有道理，老是看着地面是没办法思考音乐社、还有澪的未来的。
这时大门响起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有谁来啊？
虽然大家担心澪的状况而过来探望，也没什么好奇怪……
「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歌音她们来了吧。」我说完后，便起身走向大门。
「啊，澪也一起去。」
然而，澪才一走出大门，便立刻躲到我的背后。
「……你是还有什么脸出现在这啊……」
站在外面的是弘子。我一看到便气得牙痒痒的。
「我是来澄清误会的。你们见过草田了吧，我听她说过了。」
「别闹了，大家都对你的做法很生气。要是敢再继续伤害澪，我真的会把你赶出村子喔！」
「我明白……我也会多加留意。所以，稍微听我说一下，好吗？」
我犹豫着要不要相信她的话。就算她破例给澪公费生的资格，我还是无法信任。过去曾为了追求梦想而把澪抛下，现在一看到她的才华就强硕地要把她带走。弘
子真的有把澪看做自己亲生的女儿吗？还是只把她当成一颗能磨成钻石的原石？她表明自己是亲生母亲，会不会也只是要把她带走的手段？
这些问题不断盘据在我脑内。
尽管我内心犹豫不定，我还是把手伸向背后的澪。结果，必须做出决定的换成了她。
她就这么往前踏出一步。
「小澪，待在这里是无法伸展你的才华的。在完善的地方接受教育，你的名字就能扬名全世界。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不过在那之前，连一秒钟的时间都很珍贵。
我想要在小澪还没达到高峰时，把我的一切传授给你。你一定有办法全部吸收的。至于钱的问题则不用担心，学费那些你全都不用付，而且需要什么我也都会帮你
买。」
她的声音再度充满热情。不是才跟说会注意的，现在就马上变了样！
「喂……弘子你等一下。」
「你才要等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站到弘子面前要挡住她，却被往后推了一把。接着她抓住澪的肩膀。
她的样子像是要把澪紧紧缠住——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会再把小澪丢下了。身为你的母亲，我答应随时都会跟你在一起。而且春奈就要再婚了，她到现在都还把你放在巧家里，根本不算尽到家人的义务啊。」
澪的肩膀震了一下。
「小澪会成为世界级小提琴家的。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我会当上高段讲师，一定就是为了现在。所以小澪——」
啪地一声，弘子抓在澪肩膀上的手，被她软弱无力地挥开。
澪明确表达了拒绝的意思。不断接踵而来的事实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是，刚刚的那一下对弘子而言，绝对比什么都还来得沉痛。
「小澪……？」弘子按着被她打到的地方。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瞧不起春奈老师……不要瞧不起我的妈妈！」
澪毅然把头抬起，她的大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妈妈一直支持着我！妈妈一直在帮助我！妈妈一直陪伴着我！她一直很认真地扮演好澪的妈妈！」
她的泪水、以及自己对春奈老师的爱全部涌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失去爸爸时非常非常难过，就跟澪一样难过，但她还是一直支持着澪！澪会在巧哥哥的家，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另外一个，无可取代的容身之处。因为我想要在这里，妈妈才没有说什么的！」
啊……多么希望春奈老师能听到她的这番话。
「因为澪不回自己的家，妈嫣应该会被闲言闲语的。但她就算被那样对待，也还是忍耐下来，努力实现澪的愿望。是澪那样要求的……春奈老师，是澪的妈妈！不管她要不要再婚，都是我最珍贵的妈妈！」
这应该是最不该喊出「妈妈」的时候啊。
可以的话，她应该在最好的时机，在本人面前说出这个字才对。
「但是……一个忽然冒出来的人，说自己是我的妈妈……还说、还说都是为、为了我……不要装成一副妈妈的样子！！」
澪的眼泪流个不停，但还是瞪着弘子，发泄内心的情绪。不断积压到现在的一切，全都宣泄了出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生气的样子。她现在的气势连我都被震慑住，弘子受到的冲击……想必更在我之上吧。
「等、等等，我再说明一次，这样小澪应该也会……」
弘子摇了摇头。而就在这个时候——
「啊——不好意思。」
老爸就站在我们身旁。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啊？
「能不能不要在我家门口吵吵闹闹的啊？这么晚了会吵到附近的。」
他站到弘子前面。不，应该说是挡住要接近澪的弘子。
「你、你是谁啊？」
「冬马桂。这小子的父亲。偶尔会经过这里。」老爸用拇指朝我比了一下。
「冬马桂？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的名字无所谓啦。虽然不知道你是高段讲师还是小澪的母亲还是什么来着，能请你赶快回去吗？这样会带给巧跟小澪不好的示范。」
「别来妨碍。这是我跟……我女儿的问题。亲子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我女儿、亲子啊。」
老爸搔搔没刮干净的胡子，然后把弘子往后推了一段距离。
「喂，你要做……」
「我的记忆没错的话，大概是在这里吧。」
他用腋下拐在弘子的脚边画一条线。
「……你要做什么啊？」
「我要用猴子也听得懂的方式解释给你听。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说自己的事，你觉得小澪接受得了吗？」
「那、那个……不说的话就不会知道啊。」
「不说的话，对吧？」他故意大大地叹一口气，再继续说下去。「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