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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虚轴少女 Resin Cast Milk
作者名称:藤原佑╳椋本夏夜
本卷名称:第六卷
一卷全
虚轴少女6
作者:藤原佑
插画:椋本夏夜
译者:黄种德
就像是个鸟蛋。(敲碎蛋壳令壳中雏鸟一命呜呼)
就像是只箱子。(拆毁箱子让里面玩具散落满地)
就像是道栅栏。(冲破栅栏的野兽难逃猎枪追捕)
就像是座摇篮。(翻倒摇篮后婴孩只能伤心痛哭)
脆弱的世界。(——总在转瞬间步入终结)
微小的世界。(——还不如将它送向终结)
危险的世界。(——终结只是无聊的必然)
愚昧的世界。(——那还是赶紧终结才好)
Epilogue-1st
Atom Heart Mother
(<=>如果)
午休时间的屋顶。
没有人约我过来,我也没有约任何人在这里见面。
或许是因为我和那个人都有话想和对方说,不约而同出现在这个地方。
对方只有一个人,我也是独自一人。
硝子、殊子、舞鹤、里绪——都不在。
天空下着绵绵细雨,屋顶上没有其它学生,是与人讨论秘密的好地方。
她首先开口:
「……你这孩子还是一样不听话。」
伸手轻轻拨弄浏海,身高比我还矮的她继续说道: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一旦做出决定就绝对不会改变主意……照顾你这孩子可不容易。」
津久见逆绘,或是城岛镜。
又或者是——妈妈。
虽然说话的声音不同,这个对我来说同时拥有三种称呼的女性语气与过去一模一样。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她如此问我。
眼前的她看起来是个与我同年纪的少女,身上穿着其它学校的制服。
无论如何都不行——我如此回答。
「这样啊。」
她低下头轻声叹息。我明白这不过是机械性动作,是她体内的程序将她过去身为人类、身为我母亲时拥有的行为模式精密重现的结果。动作本身没有任何意义,目的是在削弱我的意志。
虽然清楚知道这点,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一阵抽痛。
「可是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她。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吧?若要达成树的目的,硝子非得要属于树不可,而不能是你的东西……当然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接受这件事。」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讨论的余地。
既然知道我不可能接受这件事,现在的对话根本毫无意义。
而且——我之所以这么顽固。
正是遗传自妳的个性。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翻滚,但是我没有说出口。
「不要紧,反正只是时间的问题。」
妈妈不知是否看穿我现在的心情,露出开朗的微笑:
「要知道你的世界也撑不了多久,与其让硝子继续待在你身边,跟我们在一起更能让她幸福。你再这样逞强下去一点好处也没有,说穿了只不过是你的自我满足。」
得到幸福?
那只不过是妳认为的「幸福」。
「没错,事实就是如此。对机械来说,所谓的幸福……当然是将性能发挥到极致,没有故障,让使用者精确运用自己的一切功能。」
——够了。
听见这句话,我的内心涌起怒火。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对话的余地,继续说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除掉你们是我唯一的选择。
你们必须为伤害我的同伴这件事付出代价。
「嘿。」
妈妈在脸上制造出意外的表情:
「所以说你之所以和我们为敌,有一半原因是为了保护那些废物世界?就算没有一点好处,你还是想保护她们?真是的……没想到你连这点也没变,还是喜欢找些无意义的苦差事,真不晓得你到底像谁。」
「不只是这样。」
我转身背向妈妈,用最坚定的语气发出宣言。
我要让她知道。
让曾经比谁都顽固,一旦做出决定就听不进别人劝告,却又喜欢把一切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的妈妈知道:
「我现在非常确定,妳已经不是妳,现在的妳和过去有决定性的不同。这就是最大的理由,我现在根本没有理由听妳的话。」
「不同?哪里不同?」
她真的想不透吗?还是明知答案却故意装傻?
「我是城岛镜……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你的母亲。」
「妳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
伫立在原地——
「妳连一次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妳以为我连这种事都没发现吗?」
说出这句话。
没错。
打从她向我揭露真实身分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用名字称呼我。
由她自己命名,属于她儿子的名字,却连一次也没叫过。
晶——这个名字全被「你」这个代名词取代。
「啊,原来如此。」
她露出醒悟的表情——这当然也是机械透过演算制造的虚假情感。
我打开通往楼下的铁门。
她的声音穿过纷飞的细雨,越过我冰冷的肩膀。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
城岛镜说道:
「因为你不是真正的晶。」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我将铁门关上。
直到站在楼梯间,我才意识到从嘴唇渗出的血腥味。
chapter1:
疯狂
(<=>Eclipse)
将全校师生卷入其中的事件结束之后过了五天。
九月十八日,星期一。
停课好几天的学校终于重新开学,我踏进久违的一年九班教室。
校内包括老师、学生在内的大多数人同时产生集体幻觉——校方的对外解释是如此,然而那件事造成的冲击并非隔个周末就能够轻易淡忘。
有的班级有将近一半的学生缺席,有的学生至今还躺在医院里,有些学生更是决定立刻转学。想让学校恢复原状,看来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一年九班很幸运地没有留下多大伤害。
这都得归功舞鹤蜜,多亏她把班上同学全都打晕,我们班上才没有任何人受伤。我昨天才和八重、小君还有小公主三名好朋友通过电话,她们今天都会到校上课。
「如何?身体好一点了吗?」
我刚把书包放到座位上,先来一步的小公主就过来和我打招呼。
「嗯,已经没问题了。小公主呢?」
「不,我本来就没受伤。」
小公主虽然笑了,我还是从她的表情看出一抹不安。
「我倒是比较担心妳……妳的力量恢复了吗?」
即使如此——小公主还是关心我胜过于关心自己。
「当然,否则我就不会来学校了。」
「这样啊。」
小公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什么——妳们在说什么——?」
小君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哇啊、吓我一跳!进来时至少跟我们说声早安吧,君子。」
「啊、嗯,早安——妳们在聊什么?」
「呃、我们在谈最近的社会情势。」
「骗人——」
小君边笑边追问我们在谈论什么秘密。
不过这实在不是能向小君坦白的话题。
「这个嘛……」
藏在我体内空间的本体立刻以最高速度编出一个寻常的话题。我转身面向小君,打算把刚刚编出来的话题告诉她。
「嗯、其实啊,君子……我们在谈硝子的恋情。」
「其实……咦……?」
「这种事当然得找我这个恋爱专家啰?君子还是小孩子,不适合谈论这种话题,所以我和硝子只好把这件事当作秘密。」
「哇啊——原来是这样——!」
——呃呃呃……
什么?
听见小公主随口说出的胡言乱语,小君听得双眼发光,瞪大眼睛看过来。
小公主闭起一只眼睛向我打暗号。
如果可以,真想叫她收起那脸灿烂的笑容。
「……可是总觉得好像听到很过分的话——」
「不不不,这也是没办法的,君子。难道妳觉得自己可以给硝子什么有用的建议吗?」
「呜——的确不行……」
「所以说这是大人的世界。大人的世界知道吧?那可是又情色又让人陶醉又纠缠不清。」
「咦?很色吗——?但是又让人陶醉…………而且还纠缠不清……!」
小公主的胡一言乱语让小君脸红耳赤。呃、就算妳们盯着我也没用。
插图005
「硝子,放假这几天到底发生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她趁着学校休息的机会,和城岛学长走上大人的阶梯……好痛!什么……」
不能再让小公主胡扯下去,所以我捏住小公主的耳朵,把她拉过来:
「……妳说谁是恋爱专家?」
「呃,当、当然是我……」
「这样啊恋爱专家是吧那还真是个好消息。」
「等、等一下硝子!妳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可怕!」
「很抱歉,我一向都是这种表情。」
「不、我不是说这个……耳朵!放开我的耳朵……」
这是处罚。在我走上大人的阶梯之前,得先让小公主走下地狱的阶梯。
「才不是这样,小君。」
「……咦?」
我继续捏着小公主的耳朵,对小君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其实是小公主来找我讨论恋爱的事。」
「…………咦?」
小君和小公主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什么意思……」
又是异口同声,这两个人默契真好。
「其实小公主虽然是女生,但却喜欢……」
「停停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原谅我吧拜托!」
最重要的部分被小公主的尖叫声掩盖过去。
「咦,什么?硝子说什么——?」
「没、没什么啦,君子!没事!没问题!我现在觉得超棒的!」
「小公主,妳太慌张了,完全搞不懂妳在说什么。」
看样子她也没有力气胡言乱语,今天就先原谅她。于是我放开被我当成人质的耳朵。
「真是的……每次都用暴力逼迫我屈服……」
「真要辩论我也奉陪喔?」
「算了,那也是得屈服在语言暴力之下,而且那样我更没胜算……」
「那——妳们到底在聊什么——?」
我们就像平常一样谈笑。
不满自己被排除在话题之外的君子还在继续追问,我一面岔开话题,一面用眼角余光看了小公主一眼。
老实说——我很感谢她用这种嬉闹的态度面对我们。
想起上星期发生的事。由津久见奏等人所引发,袭席卷整所学校的非日常。这场事件的结果令主人一直守护的日常宣告崩溃。
我的——不,我和主人的「虚界涡(under gate)」因此开启,带来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而且城岛树似乎利用虚界涡开启的机会,回到这个世界——
对于已经能够理解何谓情感的我来说,这一连串的事件对我形成巨大的压力,不是休息几天就能消除。事实上在学校休假这几天,事情没有任何进展,反而让我和主人更感焦虑。
虚界涡开启时的反作用力让我的不定量子回路暂时无法启动,在我复原之前,主人和我只能待在家里无处可去,还得靠里绪和殊子保护我们。
这段期间树完全没有尝试与我们接触,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和多半与他在一起的无限回廊(etemal idle)究竟有何目的。被敖户学长带走的芹菜学姐也落入无限回廊手中。
现在的我总算亲身体验无计可施的感觉,甚至觉得与其让自己如此痛苦,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情感还比较好。
小公主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情,所以才会故意表现开朗的样子,想藉此缓和我的紧张。
她发现我的视线,对我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也点头回应她的笑容。
「……早安。」
同一时间,身旁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虽然只是随口说声早安,小君和小公主马上做出反应,向说话的人挥手:
「啊,早安——」
「早、早安,好久不见了,八重。」
一直到刚刚才进教室的人,是我们这个小团体最后一位成员——皆春八重。
「……啊。」
然而一看见她的身影。
「呃……」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变得僵硬。
「早安……八重。」
明知道事实无法改变,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
「怎么了?硝子。」
「啊……不。」
我勉强挤出回答,反射性垂下视线,无法直视她的脸孔。
「妳还好吧?」
八重担心地问我,声音透露出对我的关心。她大概以为我因为之前的集体幻觉事件,变得害怕上学。然而面对她的关心,我不但无法感到高兴——反而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是的,我没事。只是有点呛到。」
「这样啊。」
八重有些腼腆地微笑。那是只有经常和她在一起的人才能察觉的笑容,是她一贯的表情。
但是我无法用笑容响应她。
因为她的表情一如平常。
平常到使我想起那个秘密,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真是残酷。」
「咦,什么——?」
「不,没什么,小君。」
脱口而出的呢喃究竟是对谁说的?
是根本不存在的神?还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又或是我自己?
看着八重她们,我把手悄悄放在胸前,轻轻触摸心脏附近。
我已得到「心」,但我不知道心在哪里,也不知道心哪里会痛。
放假这几天过得如何?八重如此询问其它两人时,我在一旁偷偷观察她的侧脸。
开朗的表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恋人。
不知道那名恋人曾经污辱我。
更不知道——那个人已被我所杀。
能够直接介入世界系(inst),将里面数据完全删除的「世界终焉(curtain fall)」。
那股力量删除大田敦的资料,如今就算是虚轴(cast)也无法取得有关他的任何情报。就连直接下手杀死他的主人,记忆里的相关情报也被清除。
然而有关他的纪录,至今仍留在我的不定量子回路里。
也就是说,我是世界上唯一知晓他曾经存在的人。
有关他的一切信息在我的内存里失控流窜。
这就是我身为最恶劣虚轴的最好证明——
我想跟主人讨论这件事。
事实上,在学校放假这几天,我好几次试图找主人说话。
但是没有成功。
——不是我不想做,而是做不到。
储存在机械内部的数据唯有经过使用者的搜寻才能提取,但是身为使用者的主人非但不知道信息的存在,甚至连搜寻的方法也不知道。
混杂在信息回路中的无用碎片就像病毒不断侵蚀我,然而主人什么都不知道。
恐怕直到我故障为止……不,就算我故障,主人还是没有机会看到那份资料。没错——他连我为何故障也无从得知。
或许这件事本来就与主人无关,一切罪孽应该由我独自背负。
毕竟是我将他拖进深渊、操纵他,甚至消灭世界。
这个负担实在太过沉重。
我拚命忍耐心中的痛楚,勉强自己摆出笑容。
用不同于过去的理由伪装自己的情感。
++
重新开学的第一天早晨,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叹着气走进校门,来到二年三班的教室门口。
老实说,我曾经不只一次想要请假。毕竟在遭遇过那些事之后,正常人根本不想上学,更何况眼前这份日常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只是——每当我想要请假,脑中就会浮现良司上个星期说过的话。
学校见。
这是良司说的话。他在讽刺过去不断欺瞒日常的我,仿佛在说这次轮到你面对虚伪的日常,这下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以我绝不能逃避。
何况芹菜——小芹还在良司和无限回廊(etemal idle)手里。
他们会如何对待她?她真的没事吗?
这件事只有他们才知道,我恐怕只有在学校里才有机会与他们接触。至少无限回廊一定会设法营造这种状况。
我的行为就像明知眼前有陷阱还故意踏进去,我的心情有如被人押往拷问室的囚犯。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其它选择。
打开教室的门,教室里已有好几名同学先到一步。
「喔、城岛,你也来上学啦。」
其中一个人出声向我打招呼。
「是啊,算我运气好吧。」
我微微一笑,把书包放在桌上。
自从上个星期津久见奏引发事件之后,学校陆续有人住院或转学。
这个班级的灾情也颇为惨重。
就我所知已经有两个人转学,六个人住院。今天班上同学要是有一半来上学就不错了——不过最起码有三个人一定会来学校。
「嗨,晶。」
这三个人的其中之一对我挥手。
「啊,早安……良司。」
我也做出回应。
「如何?你没有受伤吧?」
明明自己就是让学校陷入混乱的主因,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出这种话。
「正如你所见,好得很。」
「这样啊,那就好。」
说完之后便转过身。看见这家伙若无其事的笑容,我不禁想要杀了他。
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试着问道:
「其它人呢?」
「这个嘛。」
良司知道我想问什么吗?他的表情没有改变,只是点头说道:
「森町住院了。我昨天去探望她,好像有点精神恍惚。」
「……真的吗?」
「是啊,真的……怎么啦,晶?你的脸在抽动喔?」
「我是在担心。」
「这样啊,那么去探望她不就得了。」
「是啊……我一定会去。」
在不知情的人耳里听来,我和良司的对话再平常不过。
但是这段对话其实另有含意,谈的其实是小芹现在的情况。
关于这件事——良司多半没有说谎。
当然我也不会就此相信良司的片面之词。「有点精神恍惚」这种说法实在太过抽象,如果我知道小芹在哪里,而且那是我到得了的地方,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她。
可是不可能。
过去的五天,里绪和殊子用过一切方法寻找,仍然无法找出小芹的下落。对于无法识别小芹长相的里绪来说,搜索对象当然是以良司和无限回廊(etemal idle)为主。只是无论对象是谁都一样,他们一直把小芹带在身边,躲藏在津久见奏的虚轴「坠落黑麦田(nine lives)之尸」制造的隔绝空间里。
「喂、敷户,听说鸳野转学了?」
其它同学没有人听出我们话中有话,有人在一旁插嘴。
这个人知道良司和鸳野正在交往。
「是啊……没办法,谁叫学校发生那种事。」
良司故意露出沉重的表情。
「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我跟她还是保持联络,要见面随时都可以见面。」
「所以你们打算继续交往下去?」
「是啊。」
「这样啊,那很好啊。」
鸳野在亚——现在已成了无限回廊(etemal idle),似乎不打算来学校。
良司难道一点也不在乎吗?和一个外表是自己曾经交往的女生,骨子里却是另一种东西的家伙共同行动,他的心里难道没有丝毫恐惧或罪恶感吗?
我不知道,我再也无法理解良司内心的想法。
回到现实,我们开始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班上同学一个接着一个来到学校,教室里逐渐变得吵闹。大家的话题几乎都离不开上个星期的事,谈的不外乎哪个同学转学、哪个同学受伤住院的八卦消息。毕竟这次的事件已经闹上电视和报纸,身为当事人的学生们多少有种成为新闻人物的兴奋。与班上几名同学闲聊的同时,周围的喧闹不断传入我的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