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里绪还有点困,能不能再多睡一会儿?」
「嗯,我在佐伯老师回来之前会一直待在这里,安心睡吧。」
「嗯,谢谢。」
躺回床上的里绪没有拉上布帘,躺在枕头上转头说道:
「那就午安啰,晶。帮里绪和妮雅问好。」
「没问题,午安。」
里绪一闭上眼睛立刻沉沉睡去。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没消除,还是里绪平常就是这样。
看着里绪进入梦乡——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把布帘重新拉上。
「……朋友。」
我独自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隐没在保健室的寂静里。
也许不只是里绪。
殊子、佐伯老师还有舞鹤蜜都一样。
面对拥有最可怕力量的我和硝子,她们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甚至在不定量子回路无法启动的期间,还主动提供我们各种协助。
即便我常说妳们都是总有一天要除掉的敌人——
「……谢谢。」
我再次对睡着的里绪道谢。为了不吵醒里绪,我尽可能压低音量。
听着里绪均匀的呼吸声,我又坐上佐伯老师的办公椅。
缓缓闭上双眼,内心涌出愉快的情绪。
在那之后。
下午的课还有放学后都没有异况,重新开学的第一个星期一就这样安稳划上句点。
我和硝子一起回家,之后和里绪一起外出寻找小芹。搜索行动持续到晚上十点,我们回家吃过迟来的晚餐,洗完澡后开始讨论今后的计划。
今天依然没有任何成果,又虚度了一天。
老实说,光是担心小芹是否平安无事,我便焦急到心跳加速。
从学校回家的途中,我们在小芹家门前遇到伯母。她一如平常和我们打招呼,然后走进屋里——完全没有提起数日末归的女儿。
这都多亏殊子的能力。直到伯母再次见到小芹为止,她将忘记自己有这个女儿。
虽说这个主意是我提的,伯母的举止还是让我心情沉重。
看见伯母和平常一样开朗,就好像自己从来不曾有过女儿,我有种小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感觉。事发至今已经五天,小芹是否平安无事?我恨不得抓住良司,叫他带我去见芹菜。
我当然不能真的这么做。
小芹现在等于人质,我要是冲动行事只会造成反效果。良司也知道这一点,才会故意告诉我小芹平安无事的消息,津久见奏也没有过度刺激我。
但是我同时害怕如同机械的自己,即使无法确认童年玩伴的安危,依然事事都要算计。我讨厌自己的冷静,虽然心中焦急,却无法凭着这股情绪展开行动。
感觉糟透了。
我没有花太多时间与硝子讨论明天的行程。虽然现在才晚上十一点半,我还是提早让自己躺在床上——只是太多思绪在我脑中转动,一点睡意也没有。
黑暗的房间里只听得见时钟指针的声音。
不知道硝子现在在做什么?
她看起来没有异状,和平常一样在晚餐后吃布丁、洗完澡后吃布丁,还打算在睡前继续吃。看不下去的我加以阻止,她不甘心地反驳,我说「再吃会变胖」,她说我是「奸诈小人」。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不,应该说跟五天前那件事发生前一样。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很庆幸硝子没有改变。
虽说情感已完全在硝子心中扎根,但是她的表情和说话方式没有因此出现太多变化。基本上硝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太多表情,但是这几天我可以看出她比平常消沉,经常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样子。毕竟硝子才刚因为开启虚界涡得到巨大的力量,照理说应该也有跟我一样的烦恼,我们还没针对这些烦恼好好谈过,但是我可以约略体会她的心情。
可是——我发现今天的硝子比前几天来得开朗。
也许是因为今天她见到许久不见的姬岛等人;心情因此好转的关系。如果真是如此,冒着风险上学,看来是正确的决定。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平静下来,看来再过不久就可以入眠。只是我刚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房外便传来敲门的声音。
「……怎么了?」
是硝子。
「主人……你还醒着吗?」
「嗯,还醒着。」
听见我的回答,硝子轻轻推开房门。走廊的电灯没开,少了刺眼的光线,我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立刻看见身穿睡衣的硝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我边发问边用一只手稍微撑起身子,黑暗中看不清硝子的表情,仔细一看她似乎抱着自己的枕头……难道是睡昏头了?
硝子没有说话,感觉她正盯着我。
「睡不着吗?」
「不,不是这样。我的本体可以轻易操纵身体进入睡眠状态,所以我与失眠无缘。」
「不是睡不着,那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不,没什么。只是……」
「……只是?」
硝子一步一步往我的方向走来,我只能用讶异的表情看着她。
然后我发现——她的脚步有点奇怪。
她一直走到我的床边,把手伸向我的棉被。
「呃……咦!?」
不知为什么,硝子竟然把脚伸进我的被子里——最后钻进我的床上。
「妳在做什么?真的睡昏头了吗!?」
「我没有睡昏头。」
她把我的枕头移向旁边,在空出来的位子放上自己的枕头。
不,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是星期一。」
「妳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连忙想推开硝子,硝子轻易避开我的动作。
「呃,现在到底是……」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硝子到底在做什么?她究竟有何打算?
还好房间里很暗,要是有开灯,硝子就会看到我满脸通红的样子——不,重点不是这个。
「妳给我等一下……」
「主人。」
插图031
硝子停下动作。
「今天是星期一。所以……」
我正打算回她「那又怎么样?」——
哨子的下一句话让我的思考顿时停止。
「所以……我不想看到主人被恶梦折磨。」
恶——梦?
星期一。恶梦。
是指我经常梦见的那个恶梦?
——对了。
今天——爸爸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
可以想见今天的梦境一定比以往更可怕——
「啊……」
等我回过神来,硝子已把我挤到墙边,整个人钻进被窝。
「任务完成。」
我的眼前只有硝子近在咫尺的睑,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这样行了。等到主人开始说梦话,我会负责把主人叫醒。到时候我会立刻冲到一楼拿炒锅过来。」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张笑脸。
「……炒锅就免了。」
「是吗?」
「嗯。」
苦笑的我觉得有些难为情,只好转头看向天花板。
硝子虽然娇小,但是单人床上挤两个人还是颇为拥挤。我尽量缩起身体,半边身体依然紧贴硝子柔软的温暖身躯。
我们的手在被窝里自然地十指交缠。
「……小时候。」
「咦?」
「我们也一起睡过吧。」
「……是的。」
「妳的睡相很差,每次睡到一半都会钻进我的被子里。」
「……不利的回忆我都忘光了。」
我忍不住笑了:
「是吗……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是啊。」
「妳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这样,我们两个人一起待在这个房间。」
「是啊……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没事……」
我犹豫是否继续说下去,于是转头面向硝子。
她的一对大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视我。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这双美丽的眼睛从来不曾改变。
「打从一开始就是我和妳。不管是爸爸被那家伙附身,还是妈妈消失,我们都是两个人。」
「……主、人?」
「可是我和妳现在都有了朋友。」
我想起白天的事。
「今天我跟里绪聊过。」
「……是。」
里绪表示:
晶很可怕——但是朋友就算可怕也没关系。
「妳也和殊子聊过吧?」
「……是。」
殊子似乎对硝子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她说我们绝对不会背叛妳。
「她们真笨……明知道一直被我们利用、明知道我把她们当成道具看待,可是她们却……还是愿意相信我们。」
「……是。」
「就算我们完全进入这个世界……她们还是没有改变。」
佐伯老师和舞鹤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相信她们也一样。
所以。
「硝子。」
「是。」
「一切都从我们两人开始,所以……」
「是。」
我对着凝视我的双眼继续说下去:
「……别再把她们卷进来了。」
听到我说的话,硝子显得有些惊讶,但是她的表情很快变成温和的微笑:
「……是的,主人。」
硝子把脸埋进我的胸膛:
「我也……不想失去那些人。」
里绪。
殊子。
佐伯老师。
舞鹤。
我再也不想利用她们。
也许踏进非日常的世界让我的心境产生变化。
也许我不过是在感情用事。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们因为我的关系受苦。
「这样会很辛苦。」
「没关系……只要能和主人在一起。」
「说不定会死。」
「我不会死……我不会丢下主人一个人。」
「这样啊。」
「就是这样。」
那就没问题了。
我不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硝子背后。
硝子轻轻点头,伸手抓住我的胸口。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不管是今天的梦,还是明天以后的未来,最后终将走向破灭。
但是我相信从今以后不管面什么恶梦——我们永远都能克服。
++
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可以看见一片田园景色,风景不算漂亮,七楼这个数字也有些不高不低。唯一让津久见奏比较舒服的事,只有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显得一尘不染的磨石子地板。
他反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地板。时间接近深夜十二点三十分,身体感受得到睡意,但是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到底要怎么办?我个人是都可以。」
他对站在背后的人问道:
「明天?后天?还是现在就动手?老实说我对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兴趣。」
「这个嘛。」
少女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但是说话的人并非少女。
「……该怎么办呢?」
那是一种只有少女音质,可是完全没有少女情感,甚至可说不带一点人味的说话方式。
这也是理所当然,这位少女的人格早已烟消云散——至少现在是这样。
「也罢,在我看来不管消失与否都一样。」
「什么?」
「我是指你,无限回廊。」
奏说出自己背后那个存在的名字。
「不过我也没有什么话要告诉你,随便都好。」
奏以舞台剧演员一般的夸张动作耸肩——这是他的习惯。
「总之现在是讨论往后计划的时间……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就是这样。」
无限回廊发出与少女音调格格不入的狡诈笑声。
「镜,树怎么说?」
无限回廊说出在场另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都没说。」
厨房里传来回答的声音:
「那个人一向不重视时机或机会。」
奏闭上眼睛聆听可爱的声音,然而声音主人的说话方式与奏熟悉的她有些不同。
奏感到有些烦躁。无限回廊接下来的话更加助长这种烦躁。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镜?」
「不要叫她『镜』,无限回廊。」
「在这个家里要叫逆绘。逆绘也是……我们不是约好在我面前要是逆绘吗?」
没错,在奏眼里——她不是城岛镜,而是自己的双胞眙妹妹津久见逆绘。
「……我明白了。」
厨房里的人点点头,以逆绘的说话方式开口:
「不过这根本就毫无意义,『奏哥哥』为何要拘泥于这种形式?」
「嘿嘿……要机械发挥什么功能,全看使用者的喜好吧?」
「不,『使用者』这种形容在这里并不正确。能够使用我的人只有一个,也就是身为固定剂的那个人。现在我不过是在他的命令下暂时外借。」
「对我来说都一样。」
虽然不满无限回廊中途插嘴,奏似乎还是很满足:
「只要逆绘在我面前是逆绘,其它的事我都不在乎。」
「哼、真是好大的缺陷……失去妹妹真的让你这么伤心?」
「没有失去,我已经找回我的逆绘。」
奏一口气说出心中的不快。
没错,自己的世界是这家伙给的。就在自己的妹妹死后,他带给自己新的世界,也带来新的妹妹。但是——已经得到的东西就是属于奏,包括这家伙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那么结论呢?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我都可以,逆绘只会遵照主人的意思去做,而主人又对时机和机会没兴趣,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要听谁的指挥?」
无限回廊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是听树的。不过要是交给树,我看过再久都决定不了。虽说不是决定不了而是他根本不下决定,不过在我看来都一样,所以还是得由我们自己决定。」
「决定不了和不下决定不一样,前者代表观测者本身意志对干涉行为产生踌躇;后者代表避免积极干涉观测主体的明确意志。事实上他只是避免观测受到外在介入……至少现在是如此。」
「这样啊,原来如此。真抱歉,镜。」
「你连这种事都不明白,难怪被当成没用的东西。」
「嘿嘿,真严格……不过有件事我很在意,妳知道吗?」
「什么事?」
「不就是跟『全一』的固定剂最亲近,同时也最疏远的那个。你们为什么不拿那个来玩?要是拿那个来玩些把戏,我保证事情会变得非常有趣……所以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保护她,甚至放着她不管?」
那个指的是森町芹菜。
自从五天前捉到她,无限回廊一直想在她身上植入虚轴,好见识城岛晶看到她变成虚轴时的苦恼和绝望。
奏觉得无限回廊的想法很变态,但是他也对这个主意颇感兴趣。
「那个人没有这个打算。」
然而逆绘抱持反对意见。
「为什么?」
面对无限回廊的疑问,逆绘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
「……总不能让对面邻居的女儿遇到危险吧?」
说话的语气变成奏讨厌的城岛镜:
「我跟秋菜的感情一直很好,也很期待看到芹菜长大的样子。看到芹菜长得这么可爱,我真的很高兴,树当然也很高兴……所以我们绝对不会让那孩子遇到危险。现在有个骑士在保护她,等时候到了,我们还得把芹菜安全送回家。」
「……那位骑士也有可能下手吧。」
奏最讨厌她以城岛镜的方式说话,忍不住出声讽刺。
「不用担心,他没有那种胆量。」
逆绘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无视奏的话,以温柔的语气对无限回廊说道:
「所以你也不可以对芹菜下手。听到了吗?」
胸中感到一阵烦躁的奏再也忍不住,忿忿地说声:
「……两天后。」
没错——那时候展开行动刚好。
看来话说得越多,时间花得越久,逆绘就会抛下自己越走越远。既然如此还不如速战速决。
「反正我们早就决定好要做什么了不是吗?既然如此根本没必要一直拖下去。用明天一天准备,后天展开行动,如果没有其它异变就这么办吧……我要彻底地、华丽地终结他们。」
「这个嘛……如何?」
「我没意见。树呢?」
「那个人多半不会反对。他的目的只是让状况因为自己的观测开始发展。」
「那就这么决定吧。」
奏起身一脚踢开椅子,椅子在磨石子地板上滚动,发出巨大声响。
「那伙人终于要结束了……呵呵,令人期待,真令人期待。」
奏跟城岛晶等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树的计划在奏眼里也是过于松散而且毫无美感,加上树的意图难以捉摸,参加树的计划无法为奏带来任何乐趣。只是对奏来说,只要能摆脱眼前的状况,其它一切都可以忍受。
那是最深沉的欲望。
目睹他人的毁灭。
亲身见证毁灭的过程。
更重要的是实行计划的过程中,可以和逆绘共同行动——
奏什么都不在乎。
就算无限回廊和城岛树都被消灭也无妨。
只要和逆绘在一起,不管是做任何事,就算被当成棋子来操纵,奏也甘之如饴。
「那就决定后天行动,传话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坠落黑麦田之尸』。」
「既然已经决定,那我要回去了。得向树报告这件事才行。」
坠落黑麦田之尸和逆绘同时转身离开,连声道别也没有。
奏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空虚与喜悦、嫉妒与期待在他的心中交杂,复杂的心情化为叹息从齿缝之中流泄。
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之后是一片寂静。
这间三房两厅的住宅在过去一家四口共同生活时算是相当宽敞,现在更是空空荡荡,只剩一个人住在这里——那个人便是奏。
「呵呵、呵。」
受不了周围的寂静,奏发出一阵干笑。
声音传不到任何人耳中,在房间里渐渐变弱——最后消散在空气之中。
chapter2:
The Wall
(<=>粉红)
当天空逐渐发白,敷户良司从浅眠之中醒来。
直接铺在磨石子地板的简陋床垫睡起来一点都不舒服,睡醒的良司觉得全身关节都很酸痛。看一下时间,现在不过是清晨五点,自己只睡了三个小时。
这里是无限回廊等人帮自己准备的「秘密基地」。
内部陈设是与普通公寓大同小异的三房两厅,不过津久见奏的「坠落黑麦田之尸」把这里变成普通人类无法进入的空间。要是没有他的带领,良司既无法来到这里,也无法离开这里——不过眼前只能暂时忍耐。
良司起身轻轻打开隔壁房门。
森町芹菜正在熟睡。
她躺在一张坚固的床上,良司不知道她正在作什么梦,或许她熟睡到连梦也没有作。
「情况如何?小不点。」
良司对着躲在房间角落阴影的身影开口。名叫小不点的狗发出一阵低鸣,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在否定。
「好好看着。」
点头回应的良司关上房门。
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五天——不,是六天。
在学校对晶说的话并非谎言,芹菜打在醒来之后便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
是因为打击太大?还是为了逃避现实?原因良司不得而知。总之芹菜失去自己采取任何行动的能力,一切只能靠「小不点」帮忙。
外型是只狗的虚轴,形式名似乎是「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但是良司都叫牠「小不点」,因为这是芹菜取的名字。
虚轴的能力是在欲望加上针对性,并且取得控制权。
五天前这项能力曾在校内失控,但是良司已经有办法进行一定程度的操纵。
在吃饭时激起食欲,该睡觉时激起睡眠欲。芹菜的日常生活主要是由津久见逆绘——城岛镜照顾,但是维持芹菜生命最基本的两件事由良司负责。
城岛镜非常热心地照顾芹菜。如果没有她,光靠良司一个人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就这点而言,良司很感谢她。
不过有一件事良司很确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危险,但是城岛镜毕竟是虚轴,跟晶有很深的关系。而且她和固定剂城岛树总有一天会去找晶的麻烦,良司不想让芹菜卷入他们的纷争。提供藏身处的津久见奏同样不值得信任,夺走在亚身体的无限回廊更是如此。等决定之后的出路,还得设法脱离他们的庇护
事实上,依附在无限回廊等人的保护之下,本来就非良司所愿。
逃出学校的良司一时之间不知该何去何从。遇见无限回廊的他为了让芹菜远离最危险的晶,不得已之下只好选择与无限回廊共同行动。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实在缺乏正常的判断力。
然而良司同时也有自己不是正常人的自觉。
当良司知道曾经与自己交往的鸳野在亚人格已经消失,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感慨。就连亲眼见到占有亚形象与躯体的无限回廊时也是一样。
这让良司感到焦躁——为什么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
良司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也许所谓的「缺陷」就是这么回事。自己只能认命,然而自己轻易认命的事实又带来新的不快。矛盾的情绪几乎让自己精神失常……不,或许自己早已精神失常而不自知。
良司之所以没有精神崩溃,全是芹菜的关系。
设法让芹菜回归日常生活是良司此刻的唯一心愿。
让芹菜待在晶的周围实在太过危险。
无限回廊、城岛树、津久见奏还有逆绘也必须远离芹菜。
绝不能让芹菜与虚轴这种怪异恐怖的非日常扯上任何关系——良司想让芹菜回到六天前自己曾经拥有的日常,芹菜只有在那里才能重拾笑容。
良司自己当然也不例外。
他早已舍弃与芹菜两情相悦这种遥不可及的梦想。
既然自己是虚轴,就绝对不能留在芹菜身边。
当眼前的危机解除,良司打算远离芹菜。这同时也是对于晶的反抗。晶在踏足非日常的同时仍然待在芹菜身边,良司要证明自己比晶更为芹菜着想。
他看向墙上的时钟。
时间刚过五点,城岛镜六点就会过来帮芹菜洗澡,洗完澡之后得让芹菜吃饭,再来就是等到傍晚放学之后让芹菜上床睡觉。在还没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之前,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良司重新躺回床垫,看着透过窗帘射进屋里的微薄晨光。
如今早已没有半点睡意。
难熬的一天即将开始,良司不由得发出沉重的叹息。
++
不知是有硝子陪伴的关系,还是某种凶险的预兆。
隔了四年五个月,我又一次在没作那个恶梦的情况下醒来。
时间是清晨六点半,稍微早了一点。
直到上星期为止,我每天都和里绪一起在屋顶监视校内动静,看来这个习惯一时改不过来。暂停监视行动虽然危险,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为了找出小芹,其它事只好搁下。昨晚里绪也是从七点多到十点,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努力搜索,毫不理会长时间让小町分裂并且四处行动带来的疲劳。
不过搜索行动只到昨天为止,应该说我们不得不结束。
我决定在今天把事情做个了断,最起码要把小芹的问题解决。
继续拖延时间不会让状况好转,就算我对付不了津久见奏和妈妈,还是可以从良司身上下手。这次我将抛开过去的交情,把良司当成敌人而非朋友看待。
一如同平常的做法,靠着算计、戏谑还有演技操弄他。
我从床上起来,硝子已经不在床上,看来是提早起床准备早餐。我穿着睡衣走进浴室洗脸,整理好睡乱的头发走下一楼,对正在厨房里煎蛋的背影说声:
「早安。」
「啊、是。」
硝子关掉炉火转身。平常的她不会特地做出这种动作。
「主人早安。」
就连语气也特别礼貌,说话时头低低地看着我。
不,不是在看我,硝子的视线落在地板上,不知为何有些扭捏……
「嗯……妳怎么了?」
是因为昨天的事在害羞吗?昨天我们只不过是睡在一起,硝子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种程度的事这么害羞吧?
「是,那个……主人,我想请问一个问题……」
「什么?」
我还在猜测硝子害羞的原因。
「……嗯?」
硝子抬起头来,双眼直视我的脸,突然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开口:
「什么时候去登记比较好?」
「…………啥?」
「我是说登记。到市公所登记就可以了吧?」
「登记什么?」
「那个、我是说我和主人的结婚登记。」
喂——
「……呃……等一下。」
「什么事?」
「我有点听不懂,妳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而且还是一大早就说这种话,硝子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吗?不对,以硝子的性格才不会做这种事。既然如此到底是怎么回事?睡昏头了吗?
我的脑筋一片混乱,但是硝子接下来的话让我更摸不着头绪。
「什么叫突然说出这种话?我们昨天不是已经共度初夜了吗!」
「什么……」
「……这种事本来应该先结婚再做,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也没办法,现在我们应该尽快把该办的手续办完才对,不然我也没办法向这个身体本来的主人……」
「等一下!」
「交代……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大叫?」
共度初夜?
难道我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与硝子发生关系了?
……没道理。绝对不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呃、我跟妳什么时候共度初夜了?」
「不就是昨天吗?」
「昨天的什么时候……」
「夜里。啊……难道主人打算始乱终弃……是吗……!?」
硝子满脸愕然,我不由得感到头痛:
「妳……我想问妳一件事。」
「什么?」
「妳知道『初夜』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
「那妳说明给我听听。」
「呃、主人,你要我说这么难为情的话?」
难道硝子真的知道初夜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昨天夜里我真的跟硝子做了……?
不,还是不可能!只是我也不禁开始动摇。
「总之妳先说来听听。」
「嗯……?初夜就是两情相悦的男女第一次同床睡觉的夜晚。」
显得有些疑惑的硝子避开我的视线,不好意思地说出自己的解释。
——果然。
结论就是这家伙完全不懂。
「哈哈……很好,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么回事是哪回事?请说明清楚。」
「妳搞错『睡觉』的意思了……」
「咦?」
难道非得和硝子说明清楚?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实在太难为情了。
不过这样下去硝子永远不会理解,所以我自暴自弃地叫道:
「那可不只是单纯的『睡觉』!」
「呃、什么意思……」
「那个……就是……简单来说是在睡觉之前……」
话才说到一半,我清楚知道自己的脸越来越红。
我压低音量,如果可以实在不想说下去。拜托硝子体会一下我的心意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向硝子的脸。
硝子的反应是:
「睡觉前?睡觉前要做的事顶多就是刷牙洗脸……」
「笨蛋!」
「骂我笨蛋是什么意思!」
竟然恼羞成怒。
「我的意思是刷牙洗脸之后,两个人钻进被窝里……」
难到非要我全部说出来不可?
哨子依然满脸疑惑。
「……也就是说……」
手指靠着自己的嘴唇,眼神游移的她开始思考。
「啊……」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皱起眉头:
「主人,你说的难道是……以学术名词来说就是、那个……」
有点难为情地转头说道:
「生殖行为?」
「是、是啊。」
看到我点头,硝子的脸有如漫画一般瞬间通红:
「那、那个……是、是我误会了吗?」
「……没错。」
「呃、那个,所以说……光是睡觉是不行的?」
「……没错。」
「也就是说、我要和主人做那种事……」
「……没错。」
「还、还还还还还还、还太早了!」
今天恐怕是我第一次听见硝子说话结巴,也是第一次看见硝子如此害羞的表情。
这个嘛……就连我都觉得很尴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个、我们还是未成年,不,只要主人下令我随时可以奉陪,可是、该怎么说、至少要先准备……」
「是妳先说的吧!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哨子的反应来自于刚从身上萌芽的情感,就这点来看应该算是好现象——只是身为当事人,刚才说的话让我不由得胡思乱想,越想就越难为情,真是伤脑筋。
「我去准备早餐!」
「……去吧。」
哨子就像全身僵硬的芭蕾舞者,直挺挺地原地一百八十度旋转,再次面对瓦斯炉开火。
我恨不得赶快逃离现场,走出厨房打算回房换衣服。
心里有了那种想象,我连硝子的脸都不敢直视。
「真是的……一大早……」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上楼梯,听见厨房传来盘子破碎的声响。
「啊!」
同时还有硝子慌张的叫声。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迅速冲到楼上。
在那之后——吃早餐、出门、到校——气氛一直非常尴尬。直到跟硝子道别,走进自己的教室之后,这种心情自然被紧张给取代。
津久见奏和逆绘两人已经进教室。
良司还没到校。我原本打算在他们两个看不到的地方与良司对话,如今看来是没机会。或许对方早对此有所防备。
午休时间再用简讯约良司见面吧——如此决定的我往津久见兄妹的座位走去,微笑向他们道早安,他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响应。
「你们这么早就来学校啊。」
「是啊,今天特别早醒来……城岛同学也是吗?」
「是啊,可以这么说。」
我们说了几句客套话。津久见逆绘为何要冒充妈妈?爸爸又到哪里去了?许多疑点还未得到解答,但是此时此刻这些事都不重要。
总有一天对方会主动告诉我答案,现在我该做的事,就是不让对方看穿自己的心情。
「昨天晚上没睡好,作了个恶梦。」
「这样啊……什么梦?」
逆绘用担心的表情询问我,我的脸上露出半是痛苦半是开玩笑的表情:
「过去的梦。四年前我遇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是意外吗?」
「那算意外吗?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被卷进麻烦里。」
「……城岛同学梦见当时的情景?」
「是啊,不过我常作这种梦,已经习惯了。」
「真可怜……」
看见刻意凝视我的逆绘,我在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现在正好是试探的机会。
——对我来说,那个梦可以说是一切的源头。
父亲的身体遭到无限回廊占据,母亲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日子。我一直把那天的事当成一场恶梦,一场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
然而眼前的状况令我感到意外。无限回廊竟然与爸爸——城岛树走在一起。
不管怎么想,那家伙之所以设计让硝子和我的虚界涡开启,为的都是让世界产生严重扭曲,好让爸爸回到这个世界。也就是说过去无限回廊的种种行动,包括不断在我周围侵蚀世界,以及制造众多虚轴,其实都只是准备工作。
……目的是让我和硝子身为虚轴的能力得到成长。
我当然还无法猜透无限回廊的真意,但是四年前发生的事,很有可能是双方串通好的结果。
爸爸原本就打算利用无限回廊的能力前往某个虚轴——虽然只是一种可能性,但是他就算做出这种事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城岛树这个人就是如此无法理解。
如果真相是如此,代表我长久追逐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是幻影。
无限回廊是杀父和杀母仇人的概念。
这个概念突然崩溃,取而代之的是无限回廊打从一开始就与爸爸勾结的疑虑。
倘若真是如此,我的敌人到底是谁?敌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如果爸爸已经回来,妈妈又怎么了?
我神情自若地说道:
「可是最近我终于想通了,发现那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该怎么说……现在我终于可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当时发生的事。」
津久见逆绘本身便是答案的一部分。
就算她只是冒充城岛镜,至少可以肯定从爸爸那里得知有关妈妈以及当时情形的信息。她必定知道四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是什么。
——饵已经洒下,就等对方上钩。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这样啊。不过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津久见逆绘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关心我——只有语调稍微改变:
「能不想起不好的回忆当然是件好事,不过我觉得城岛同学不应该忘记那些回忆。毕竟那些回忆也是构成城岛同学的一部分,不是吗?」
看来是上钩了。虽然说话内容非常抽象,不过我不在意。
「是吗?我倒觉得能够忘掉还是早点忘掉比较好。」
笑着回答的我和逆绘一样稍微改变语气:
「当然也不是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我发现自己一直当成事件起因的事,原来不是真正的原因,所以对那件事有点改观。」
「……『不是真正的原因』?」
「是啊。」
在此同时。
「好了,到此为止吧。」
有人硬是插嘴,打断逆绘要说的话。
「……奏哥哥?」
「再追根究底下去不太好吧?那是城岛同学的隐私,既然他不想再回忆起来,还是别勉强他去回想吧。」
奏的话像是在阻止我继续说下去,也就是说他不想让逆绘谈论这件事。
我在心中咒骂一声,原本想从逆绘口中问出些许蛛丝马迹,看来对方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津久见没关系,我不在意。」
「就算城岛同学这么说,我们也不能多管闲事。」
「这样啊……那我就不问了。」
逆绘心不甘情不愿地结束话题,我在心中得到一个结论。
如果当时的记忆与现在的状况没有任何关系,她应该会设法从我口中问出详情。然而她没有这么做,奏甚至在途中打断我们谈话。
这么看来……他们害怕我透过与他们的谈话领悟到某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