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敷户同学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失策,但是你会输。」
奏得意洋洋地开始解说,逆绘决定把发言权让给他。
「或许你会觉得他说得是对的,又或许你会坚决否定他说的每一句话,但是就连你的情绪也在城岛晶的计算之中。他根本毫不在乎你怎么想,只会在暗地里达成自己的目的……问出森町芹菜的藏身处。就算你认为自己没有泄露半点讯息,只要他能够从对话里推测答案,那就跟你对他自白没有两样。城岛晶就是能做到这点。」
奏说得振振有词,良司不禁哑口无言。
他的表情题不他想反驳,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要向你道歉,毕竟我们什么都没说就把你关在这里一整天。我们真的没时间对你说明,对不起。」
「奏哥哥,你又错了。」
现场的气氛变得很僵,所以逆绘再次插话。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交谈对现状没有任何帮助,她要指出问题症结:
「敷户同学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自己被关起来。」
她把便利商店的塑料袋放在地上,眼睛看向通往寝室的门。
不理会低声咒骂的良司,径自把门打开。
「今天的情况如何?」
「都在睡觉,我没办法让她吃饭……因为你们没来。」
背后传来满是责怪之意的回答。
逆绘点亮寝室的灯光:
「可以让她醒过来吗?」
良司答应一声,蹲在房间角落的杂种狗便站起来,往床边走过去。
那只狗——虚轴「深渊中罹患的热病」轻轻摇动尾巴。
在一阵寂静之中,原本躺在床上沉睡的森町芹菜缓缓睁开双眼。
「早安,芹菜同学。」
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她茫然望向逆绘的脸。
「感觉如何?睡得好吗?」
芹菜役有回答。
她就像精神病患或是婴儿,脸上只有茫然的表情。
「先洗澡吧。」
逆绘的手绕过芹菜背后,扶起芹菜的上半身。
她忽然想到。
在逆绘的数据库「城岛镜记忆」里的芹菜是个身材娇小的孩子。如今芹菜的身高已经超过平均水平,长相也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逆绘当然没有任何感慨,这种情感不会出现在机械的思考回路。她只是看见眼前的现实,没有因此让心跳速率产生变化或在脑中分泌化学物质。
「来,起得来吗?我们慢慢走到浴室。」
不过在表面上,逆绘表现得非常温柔——她的脸上露出母亲一般的微笑,帮助芹菜站起来。
芹菜仍然没有反应,一句话也不说,像受人操纵的木偶般缓缓迈开步伐。
当逆绘扶着芹菜回到客厅,良司立刻担心发问:
「……她还好吧?」
「没事,洗完澡之后就让她吃饭吧。」
逆绘对良司投以微笑,把芹菜带向玄关旁的浴室:
「那么……我们大概需要三十分钟……不可以偷看喔?」
逆绘尝试用开玩笑的语气开口。
对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点头,只是露出担心的严肃表情。
逆绘回给他一个微笑,同时把芹菜推进更衣间。
插图068
五十分钟过去,当芹菜洗完澡吃完饭,再度回到床上就寝之后——屋里的气氛又变得紧张。
「既然杂事处理完毕,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直到刚才为止一言不发的奏再次用有如演员的语气开口。逆绘一直觉得奏这种态度毫无意义,但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自己没有必要指摘他。
「敖户同学,明天我们会和城岛晶交手。」
「……是吗。」
奏的话使得良司瞬间露出惊讶表情,不过他随即恢复冷静并且反问:
「那你们打算拿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硬是要说,我们希望你可以保持旁观。」
「我们不要求你加入我们,也不希望你变成我们的敌人。」
「就是这样。明天……城岛树与城岛晶将会见面,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要是你在场,城岛同学会无法专心。」
良司花了十秒思考奏的话,以讶异的语气说道:
「……我无法接受。叫我不要去是可以,就算你们叫我去我也会拒绝。可是……你们的目的到医是什么?说要与晶交手,交手之后又怎样?」
奏无权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由逆绘开口:
「到时候我们会视情况决定要不要除掉他。」
「视情况决定?」
「对。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只有树才有决定权。只是到目前为止树还没做出决定,所以我只能说『到时候再视情况决定』。」
「你们还真有自信。」
良司皱起眉头:
「妳随口就说要除掉晶,可是你们有办法打倒晶和硝子吗?我倒觉得他们两个随手就可以把你们解决。」
这番话是在袒护晶,还是出自对晶的恐惧?
无论如何,良司的说法是给晶极高的评价。
「是吗?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就算对手是『世界终焉』也一样?」
「是的。」
逆绘点点头,她的主人并未要求她对良司有所隐瞒。
「的确,面对那种对手,我们之中任何一个都只有乖乖被消灭的份。我们的对手是可以将任何对象彻底消灭的终极兵器,无论多么坚固的防御在它面前,都跟纸糊的盾牌没什么两样。」
「既然这样……」
「不是既然这样,应该说正因为如此,事情非常简单。」
逆绘说出最重要的理由:
「……我们不是只有一个人吧?」
「喂……等一下,妳的意思是……」
良司显得非常惊愕。
「就是这么回事,敷户同学。」
显得非常愉快的奏笑着说道:
「假如我被消灭,他们会有一段时间无法使用『世界终焉』。不只如此,他们甚至会衰弱到连不定量子回路都无法使用,这时就会被逆绘或无限回廊杀掉。就算他们先消灭逆绘或是无限回廊也一样,总之我们只要都把彼此当成盾牌互相保护就行了。如果对方也知道这一点,这个方法就更有效。」
「……你们……是以牺牲自己为前提去做的吗……?」
良司的表情显得难以置信。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他也很清楚。
理论上「全一」不能轻易召唤自己的世界,每次开启虚界涡时顶多只能制造一个武器,甚至在用过武器之后还会陷入强制停机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开启虚界涡当然只能当成一对一决斗时的必杀技。
就算如此,也无法改变对方握有必杀技的事实。
即便知道这是最安全的方法,能否实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若有人能够做到——那么他一定是对死亡毫不在意的狂人,又或者是将自身可能遭到毁灭的恐惧当成可能性加以处理的机械。
「虽说我们不是单独一人,对方同样不是只有一个人,到时候势必会演变成消耗战,所以事情也不像刚刚说得那么单纯。只要用对方法,我们绝对有胜算……事实上,如果是单纯的一对一决斗……我绝对不会输给『有识分体』还有『闹钟』。」
「我想明天还不至于发展成生死决战,只有自以为是的人才会妄想一次解决所有事情。我们会尽量慢慢来,敖户同学何不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自己要怎么做?当然我们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逆绘对良司如此说道,然后对奏说声时候已经不早,该离开了。
「也对,明天还要早起,今晚得好好睡一觉……那么敷户同学,明天能不能请你还是别到学校?晚上我们还会再来。当然如果我死了,『坠落黑麦田之尸』的封闭空间就会自动消失,到时候要走要留随你高兴。」
听起来奏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当成一回事,良司怨百以对。
逆绘不等待良司的回答,和奏一起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手放上门把的同时,背后传来一个问题。
「……喂……芹菜能复原吗?」
「别担心。」
逆绘转过头来:
「她已经好多了不是吗?我想她很快就能康复。」
「……这样啊。」
奏已经把门打开。
逆绘跟着穿好鞋子,往前踏出房门。
房门关上,空间再度遭到隔绝。
无论叫得再大声,良司的声音都无法传到外界。
「……呵呵。」
手离开门把的同时,奏忍不住发出嘲笑:
「他的头脑也太简单了。」
那是津久见奏特有的语调,声音中带有优越感与怜悯:
「就算亲眼目睹超越常识的现象……就算喜欢的人在自己眼前变成另一副模样,正常人也下至于就此变成废人。」
逆绘没有回答。她认为没有必要回答。
抬头看去,今晚的月色特别美丽。
她当然没有欣赏美丽事物的情感,只是根据统计数字加以评断。
++
秋天刚到。
日出时间还很早,现在不过早上七点,外头已是一片阳光普照。
如果是平常,现在正是出发上学前的片刻悠闲时光。但是今天不同,不但马上就得出门,而且目的地并非学校。
我比平常早一个小时起床,也已经吃过早餐。
和平常一样换上制服,代表我在事情结束后回归日常的决心。
不带任何行李,代表现在的我将迈向非日常。
「……准备好了吗?」
「好了,主人。」
我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在催促硝子的同时伸个懒腰。
「这么说来,再过一个星期就换季了。」
「是的。也就是说今天把制服弄得再破烂也没关系。」
眼前的少女突然说出毫无关系的话,我也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
气氛并不紧张。
或许我心中还没有那种事情将在今天全部解决的心理准备。只是我的目的很清楚,在这个目的之下,对方主动提出邀约可以说是省去我不少麻烦。
他们这么说:你爸爸想要见你一面。
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分,地点是我们家附近的公园。
他们的条件也在我的意料之内,当天只准我和硝子两个人赴约。
老实说我有太多事想向爸爸问个清楚,但是我知道见面之后多半会动手,而且我怀疑爸爸是否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有些不安,因为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只确定一件事——这次会面的过程铁定很不平静。
我们至少必须夺回小芹,否则根本无法迈出下一步。
「电灯瓦斯自来水都已经检查完毕。」
「这样啊。那么……」
我们一起来到玄关,穿上鞋子。
「……走吧。」
大门打开。
「唉呀,这么早就出门……准备好了吗?」
津久见逆绘就站在门外。
「特别过来迎接我们,真是辛苦了。」
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就在家门前等候。我虽然有些吃惊,表面上仍然装作若无其事,还故意讽刺对方。
「是的。」
逆绘的态度和在学校时明显不同,此刻的表情让人联想到母亲的笑容。
这让我不由得感觉想吐。
「主人命令我来接你们。」
「……主人吗?」
「没错。我是归他所有的机械,称呼他主人是理所当然的吧?就和身为机械的硝子称呼你这个所有者为主人一样。」
「从妳口中听到这种话,只会让人不舒服。」
硝子坚定地如此回答,逆绘只是凝视她的双眼:
「妳说『不舒服』?没想到才一阵子不见,妳就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话。硝子,妳果然故障了吧?那些话只有人类才会说。」
「妳敢一个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不怕被杀吗?」
「唉呀,你们打算杀我吗?」
「这得视情况而定。」
我不知道她属于何种类型的虚轴,但是既然她自称机械,又称呼爸爸为主人——很可能与硝子相近。就算实际上有所不同,在固定剂不在场的情况下,真的动手还是我方比较有利。
「呵呵,似乎是认真的。看来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妈妈也放心了。」
「谁是『妈妈』?少说废话。」
「唉呀,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
逆绘以轻盈的动作翻动裙襬,原地转了一圈:
「也罢,如果你们非要现在动手,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不过你也只是口头威胁吧?你无法对自称母亲的我出手,就算你心里根本不相信我也一样,没错吧?」
「是吗?如果我回答『妳错了』妳打算怎么办?」
「刚刚我才说过,那么一来我也只能全力抵抗。」
看来她跟里绪的「有识分体」类似,属于能够单独战斗的虚轴。当然也可能是虚张声势。
不过继续猜测下去没有意义。
她说得没错,眼前的重点不是追究逆绘的真面目。我有太多问题要当面向爸爸问清楚,为了见到爸爸,此时的我不可能对她出手。
「地点在哪里?公园吗?」
公园。无限回廊在五月首度现身时,我曾和里绪在那里谈话:在一个星期前,我和良司在那里分道扬镳。
「是啊,以前我们经常在那里玩。硝子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在公园坐秋千。」
「我有记忆,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妳和镜是同一个人。」
「说虽如此,其实运算结果已经告诉妳答案了吧?」
「我的确是相信运算的机械。但是……帮助我理解这个世界的工具并非只有运算,过去或许如此,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妳果然故障了。」
逆绘像个小孩嘟起嘴巴。那是妈妈的习惯动作,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算了,我们走吧……『全一』。」
逆绘转身往前走去,在我们前面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
她说很怀念那条林荫大道。
她聊起已经搬走的邻居古国府一家。
一路上她不停说话——我猜想她的目的是扰乱我。
我们终于来到公园入口。
我看见津久见奏背靠着铁丝网,摆出一副恭候多时的姿态:
「嗨,城岛同学,不……是『全一』才对。真令人惊讶,你们竟然单独赴约,我还以为你们会带着朋友过来。」
「是你说只有我和硝子过来吧?」
「哈哈,这么说来是没错……不要紧,看来这次我们不需要观众。而且……你嘴里说没带人,说不定你的朋友正埋伏在附近。」
对方若是有所顾忌,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因此虽然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里绪等人卷进来,但是此刻的我没有说出口:
「不管怎么样,要不要在今天和你们厮杀是我的事。废话少说,带路吧……他在公园里吧?」
「你还真是心急。没办法……跟我来吧。」
津久见奏带着逆绘往公园里走去,同时用手势招呼我们跟上。
我和硝子互相点头,牵着彼此的手跟在他们身后前进。
当我们穿过入口,入口正前方的攀爬架下方——
相隔四年五个月之后,我们再度与他见面。
chapter3:
A Saucerful of Secrets
(<=>跷跷板)
就在晶和硝子踏进公园的同一时间。
柿原里绪的身影出现在位于城岛家与狭间学园之间,紧邻国道的大楼屋顶。
这是一栋不算高的办公大楼,里头的单位相当复杂,有散发可疑气氛的征信社,也有鲜少有人光顾的立体停车场。大楼的外观十分破旧,因此根本没有人会在一大早出入这栋大楼——这对在大楼屋顶活动的人来说非常方便,里绪这几天来都把这里当成搜索森町芹菜的据点。
只是里绪今天的工作不是搜索。
「嗯。对。里绪这边没问题……嗯。」
里绪背靠着铁丝网,用手中的手机与某人交谈。
「好——小心一点,晚点见。」
点头,微笑,低声说了什么,最后切掉电话。当里绪把电话收进运动服的口袋里,脚边的小町「喵——」了一声。
「里绪知道,小町。」
如此回答的里绪离开铁丝网向前走了几步,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天气非常晴朗,这种日子还是待在屋顶上最舒服。
独自一人待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里绪藉此感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个体。
不过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躲够了吧?出来。」
里绪站直身子,转身面对水塔大声叫道。
「……嘿嘿。」
不一会儿传来笑声,那家伙踏着悠闲的步伐,从水塔背后缓缓现身。
「真是夸张啊,『有识分体』。」
里绪也笑着说出对方的名字:
「感谢特地过来……『无限回廊』。」
「哼,竟然让自己的分身遍布整个城市追我。遇到这种紧迫盯人的做法,我想不来也不行。看来该说声辛苦了。」
无限回廊的外貌与上次见面时不同,不过这对里绪来说毫无意义。
无限回廊就是无限回廊——其它什么都不是。里绪不会用外观来判断对手。
「怎么知道我会和他们分开行动?」
「里绪不知道无限回廊打算做什么,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去和晶见面很奇怪,里绪觉得可能有人会趁晶不在时袭击学校。」
「这不是妳自己的主意吧?是那个失败作的计谋?」
「和晶没关系。」
里绪皱起眉头,伤心地低下头:
「晶……和硝子都没说什么,什么都没有告诉里绪。」
「……那个失败作什么都没说?」
「嗯,很奇怪吧?无限回廊也这么觉得吧?换作是以前,晶一定第一个想到利用里绪……可是晶这次什么都没说,里绪好伤心。」
「嘿嘿……妳被那家伙讨厌了吧。」
「不对,无限回廊什么都不懂。」
听见这句话,里绪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
「晶从来没有讨厌里绪……所以里绪才觉得伤心。如果晶讨厌里绪,就算不利用里绪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明明不讨厌却不肯利用,这根本不像平常的晶。所以里绪觉得难过,难过的是晶不再是晶。」
——没错。
晶多半是选择只与硝子两个人迎战。
这让里绪非常心痛。
里绪喜欢的是那个总是毫不留情地利用自己、利用他人的晶,为何晶会变成这样?如果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也没有人会知道原因。
「还好现在是早上。如果拖到中午或傍晚或晚上,里绪一定会很累。」
里绪早已准备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让分裂的小町前往学校周围,彻底搜索无限回廊、津久见奏和津久见逆绘三个人的行踪。当发现之中任何一人落单,马上派小町追踪并且引诱过来。
这是里绪的责任。
就算晶从未命令里绪这么做,这还是里绪的责任。
「原来如此,竟然在连是不是今天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布下天罗地网。真是辛苦了。」
「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里绪轻松站在小町身边,露出天真的笑容。
这种笑容很快就被凝重的表情取代。
「可是……里绪这样做不知道会不会让晶生气?吶,无限回廊觉得呢?」
「哼,这种问题不该问我吧。真是个法则极为混乱的世界。」
无限回廊转身过去,用不感兴趣的表情说道:
「那个失败作才不会生气,因此那个失败作才是失败作。听说那家伙已经完全舍弃日常,开始重视非日常了吧?真是无聊透顶,愚蠢到了极点,树要是知道铁定会很失望。不……应该不会失望,对一个打从开始就不抱期待的人来说,失望根本没有意义。」
无限回廊一面开口一面朝里绪走近:
「没记错应该是七月吧?现在就和那时一样。」
「不。」
里绪摇摇头:
「跟上次不一样,无限回廊。里绪跟无限回廊不可能成为朋友。」
「嘿嘿,这样啊。可是妳……」
——这时。
「啊、对了,还有……」
里绪突然打断无限回廊的话。
「……第三次了。」
下一瞬间。
「咻!」划破空气的声音从无限回廊脸边掠过。
「唔……?」
在深深刻划的伤口流出血液之前,里绪展开下一步攻击。
「喀!」这次轮到右脚的阿基利斯腱。
用小町的牙齿让无限回廊失去平衡。
「很遗憾,无限回廊。」
「咕、喔!?」
四只小町接着扑向左手,彷佛磨爪子一般用力乱抓。
「里绪比那个时候更不想被晶讨厌,里绪想帮晶的忙……这就是现在与先前不同的地方。说真的,晶没有拜托里绪没关系,生里绪的气也没关系。这就是朋友,里绪和晶是朋友。」
猫掌戳进眼眶不停搅动。
「昨天晚上有人对里绪说过,吵架之后还能和好才叫朋友。就算惹对方生气或是被对方讨厌,只要最后和好不就得了?」
利齿继续咬向胸口,像个发狂的婴儿紧咬不放。
「里绪到了那时候才想通……也许无限回廊根本没有那种感觉,但是里绪知道,所以里绪决定把晶的敌人视为敌人。无限回廊也一样,晶的敌人……就是里绪的敌人。」
大量的小町前仆后继冲向无限回廊,有的被甩开,一落地又重新扑上去,看起来像是扑向灯火的巨大灯蛾。每只小町的毛皮都被鲜血染成红色。
「怎么了?死了吗?这么简单就死了吗?里绪还没把世界叫出来喔?上次一起玩时是里绪被打倒,这次轮到无限回廊了吗?」
话中不带一丝怜悯,没有犹豫的迅速行动让对手毫无机会反击。
「里绪头脑不好,不懂得和人斗智或是尔虞我诈,所以……里绪会尽全力,就算无限回廊喊痛里绪也不会停手,这就是里绪的责任。虽然晶没有叫里绪做什么,但是里绪已经决定要负起这个责任。」
「嘿、呜……」
逐渐染红的白色物体中央突然发出声音:
「呜,呜哈!嘿、嘿嘿嘿……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阵狂笑。
无限回廊开始大笑,听起来就像含着满口的鲜血发出尖叫: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这真是太有趣、啦!那家伙……那家伙、让自己、变成、世界的、敌人、却换来、世界的敌人、变成……!朋友!」
然后——
「……这不算什么!」
突然间,聚集在无限回廊身上的小町——仿佛遇到相斥的磁力一起弹开。
「把我治好,『卑微运算(F<0)』。」
眼前景象就像时间在倒转,被挖去双眼、全身鲜血直流、随处可见肌肉和脂肪外露的身体迅速复原,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恢复原状。
「哼,没想到我会跟同样的对手交手两次。」
「里绪不在意……反正里绪根本杀不死无限回廊。」
里绪没有因眼前的状况而动摇。
事实上,凭借里绪的力量绝对无法让无限回廊从这个世界消失。
就算将身体彻底破坏,对无限回廊来说只是失去固定剂。七月的那次战斗已让里绪了解这一点。就算用「导致乖离之病(Ckearance zero)」覆盖这个世界,对方依然不会失去优势。能够消灭无限回廊的虚轴只有一个,那就是晶和硝子。
「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动手?」
「为了把无限回廊留在这里。让无限回廊不能到学校,不能去找晶。」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学校是晶、硝子、殊子、妮雅还有蜜都很珍惜的地方,里绪身为朋友,当然也要珍惜学校。而且……要是让无限回廊找到晶,一定会给晶带来麻烦。」
「……妳真的变了,『有识分体』。」
「里绪没有变,只是换个想法。」
「哼,这样啊。」
「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无限回廊摆出应战姿态。
里绪让小町重新围住对手。
然后——
两人同时大喊:
「「——那就尽情厮杀吧!」」
无限回廊周围出现十二个半透明红色球体,看似水中升起的气泡。
、 、,乙韭萨」
「……『限定领域(acquiesce)』。」
无限回廊让这些大小刚好可放在掌中的球体保护周围:
「再来是『温柔的自杀(jack in the knife)』。」
双手各出现一把刀刃弯曲的短刀,无限回廊持刀冲向里绪。
里绪见过这种短刀,那是能让砍到的东西从内部爆裂的虚轴。,另一种虚轴则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合没有见过不重要,里绪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小町!」
里绪命令分裂的小町扑向眼前的虚轴,自己往侧面跳开。
一接触到无限回廊称为「限定领域」的气泡,白猫的身体就像奶油一般轻易遭到割开。,被短刀砍中的白猫全都像烟火一样,内脏纷纷从破裂的体内喷出。然而小町还是前仆后继不断进攻。
每七只对付一个球体——就像用体温烧死虎头蜂的蜜蜂一样,小町用身体把球体包裹起来。
当一只小町死亡,没受伤的另一只立刻分裂。当下一只死去,又有另一只接着分裂。
球体的大小不足以一次杀死多只小町,因而无法突破肉体形成的丰笼。
「……嘿嘿,哈哈!」
无限回廊不断用手中短刀破坏小町,同时改变策略,直接朝里绪袭来。
里绪的下一个命令是咬断无限回廊的手腕。
白色的身体不再攻击「温柔的自杀」,转而扑向持着短刀的双手。
在尖牙利爪的侵袭下,无限回廊的双手彷佛挂着两团诡异的装饰品,但是他仍然朝着里绪冲刺:
「有趣,太有趣了!好痛,好痛!哈哈哈……真是有趣!」
「噗!」的一声,挥向里绪的右手终于被咬断,握着短刀的手掌连同小町一同掉落。即使如此,无限回廊依然没有停下动作。
一道蓝白色光芒沿着血管往断手聚集。
里绪牺牲一只小町,用白色的身体堵住伤口。
然而右手只是诱饵。
「……!」
同样被咬断的左手也发出光芒,瞄准里绪的腹部。
里绪迅速向前移动,先用右脚将无限回廊的左手往上踢,同时转身以左手肘撞向对手胸腹之间的要害,右手掌趁势追击无限回廊的鼻子。
——咕呜。在听见无限回廊反射性发出的哀号之前,里绪发出下一道命令。肩上的小町飞扑过去,牙齿咬穿对手的喉咙,里绪趁势向后退,然后跳上水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叽!」
鲜血泉涌而出,但是无限回廊没有停止大笑。
在短短十秒钟里,屋顶已是一片凄惨景象。
将十二个「限定领域」裹住的肉体牢笼不断淌出鲜血。
无限回廊的身体残破不堪,令人不敢相信他还活着,甚至可以行动。
对手的血溅在里绪脸上,但是小町依然不打算停手,继续对无限回廊进行无情的追击。
「……妮雅送的发夹脏了。」
或许是因为猫的狩猎本能,里绪背对朝阳,露出一抹浅笑:
「里绪承认现在很快乐,无限回廊。」
只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双方都没有能力致对方于死,只能不断伤害对方的肉体。再这样下去,先耗尽体力的一方自然是输家。就现在的状况来看——里绪的疲劳程度更甚无限回廊。
在战斗开始之前,里绪就不停让小町分裂。
相较于开战时毫发未伤的无限回廊,状况从一开始就对里绪不利,更何况无限回廊可能到了现在还没有使出全力。
就算没有这种不利因素,里绪还是不可能赢。
「……就算这样也不能逃。」
至少要争取时间。
在晶与津久见等人对峙的时间,绝不能让无限回廊过去插手。
这是里绪给自己的责任。
「对不起,无限回廊。」
里绪俯视在小町的攻势下挣扎的身体,口中喃喃说道:
「里绪要破坏这个身体。身体被破坏两次一定很痛苦,忍耐一下。」
里绪深深吸气,将意识连结到记录虚轴信息的综合情报网——世界系。
「……小町,再努力一下。」
然后里绪摒住呼吸,在世界系搜寻小町的世界,取出之后下载到实轴。为了让世界进一步扩展,里绪轻轻闭上眼睛——
在无限回廊的惨叫声中,里绪睁开双眼。
同一时间。
「嘿、哈哈……休想得逞!」
「………………咦?」
背后传来的冲击让里绪的呼吸瞬时停止。
++
那家伙就站在攀爬架前面。
眼神看起来虚无飘渺,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嘴里叼着一根烟,可是没有点火,只是不停晃动。
染成棕色的头发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太久没有梳理,看起来十分蓬乱。没事做的手指不时拨弄发尖。
皱巴巴的西装和领带,加上一副圆眼镜。
脸上有一道看似抓伤的伤痕——从额头穿过右眼直到脸颊。
一切都和我的记忆相同,就连年龄看起来也没有改变。
四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是几岁?记得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只是这人天生有一张娃娃脸,即使是现在看起来也只有三十出头。
五秒的沉默。
那家伙像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站在十公尺外的我和硝子。他望向这里,彷佛面对陌生人——心不在焉地喃喃说道:
「……喔,好久不见。」
我的人格和情感似乎全不放在眼里。
站在一旁的津久见逆绘看起来很高兴。
奏双手抱胸站在两人前方,脸上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相隔四年半之后重逢的感觉如何?」
我不理会奏说的话。
硝子同样没有反应,只是用力握住我的手。
「你们不说话吗?这么久没见面了。」
「闭嘴,津久见奏。」
我用锐利的眼神阻止津久见奏,奏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没有想到要跟眼前这个人说什么。
经过一阵思考,我总算开口:
「……爸爸。」
那家伙没有回答。
我感到一阵紧张,事实上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感到紧张。
过了一会儿,爸爸用右手拿下口中的香烟,把未曾点燃的香烟折弯:
「家里的客厅整理好了吗?」
——我想起过去。
这家伙一直是这样。
好像从来不承认我的人格,又像是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他对我的态度不像面对自己的儿子,而是面对某种物体。
即使经过四年半的时间,在他被送往虚轴又回来之后,这点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我想我之所以还能忍住冲过去揍他一拳的冲动,全靠硝子在一旁握住我的手。她的体温和力量让我冷静下来。
「是啊,整理好了。」
我咬牙切齿地笑道:
「家里被你弄得一团乱,整理起来很辛苦。」
「我不觉得辛苦。」
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你的感觉不重要。」
「脑袋真差。」
「什么?」
「你对我陈述『你很辛苦』的事实,所以我也说出我的事实。你这个人还是一样没办法对话。你说的事实和我有任何关系吗?」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城岛树。
插图082
把自己的好恶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全然不考虑对方的想法,永远只用自己的道理解释世上的一切。有人称他天才,也有人叫他狂人,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我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本来就不期待会有感动的重逢。」
「我也不期待。」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想法。」
「我对你的想法也没兴趣。」
「……是吗,这样啊。」
我必须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这家伙在想什么?
四年半前发生了什么事?
无限回廊和这家伙有何关系?
妈妈在哪里?
这家伙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回来?
要抱怨这家伙的个性和态度,都是以后的事。
「……我有话要问你。」
「我没有话要问你。」
「你打算回答我吗?」
「啊,总算像是对话了。」
爸爸脸上露出笑容:
「是啊,我打算回答你,你问吧。」
这家伙不打算隐瞒什么吗?还是说我根本不足以让他产生戒心?
我把这些疑问暂时抛到脑后,双眼凝视爸爸。
逆绘靠在爸爸身边说道:
「可以吗,树?你真的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是啊,没什么不行的,反正我也不会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爸爸边说边伸手抓头发:
「今天算是特别优待,我会在回答的同时对你说明。」
我的心情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哑然失笑。
这样啊。
这家伙竟然——小看我到了这个地步。
「我知道了,那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看来我也不用在乎太多。事到如今,我一定要把想知道的事全部问个清楚。
「……四年前,你被送到那个地方……那是你自己的计划吗?」
「答案是YES。」
爸爸点头说道:
「镜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和那个知道。」
「那个」指的是无限回廊。
也就是说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这家伙一手策划。
「你为什么会连心也被那个占据?」
「没什么理由,我才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你的思绪是不是有点怪?」
「……你不懂的。」
「嗯,刚才我就说过我不懂……你的问题只有这个?」
「……为什么要到那里?」
「啊,这个啊。」
听见我的第二个问题,爸爸显得有些无奈:
「我留下的资料你都看过了吧?」
「那又怎么样……」
「看过了还不知道?你果然不行。」
「……什……!」
就算我极力忍耐,这句话还是让我血气上街。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种说法。
你果然不行。你是失败作。你是废物——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经常被爸爸如此责骂。
不,或许不能说是责骂,爸爸说这种话时就像是指出一个极为单纯的事实——口气就和现在一样。
虽然已有四年半不曾听到,但是这些话就和四年半前一样刺激我的神经。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就在我几乎大吼出来的同时。
——主人,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硝子透过直接连接斥责我,同时加重握手的力道,整个人向我靠近。这让我在瞬间恢复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