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是把现实冲印在这个世界。」
——冲印?
「没错,这里和另一侧是完全隔绝的不同次元,是位在另一个空间的异界。跟虚轴那种分支出去的多重世界不一样,说起来就好像照片的负片……只是功用刚好颠倒。负片是透过将影像冲印到相纸上产生世界,『倒错森林』则是反过来把现实世界冲印成现在的景象。」
「……难道……」
我这时才发生直到刚才为止,周围的景象还是那种怪异的颜色——不过所有的颜色正在逐渐恢复原状。
只有我们的身体继续受到互补色侵蚀。
「没错,你很聪明。」
津久见点点头:
「你们正在被冲印,冲印到这个即将消逝的世界上。」
「呐,晶,他的意思是……我们几个会被关进照片里?」
「……看来是这样。」
殊子以不高兴的语气说声:
「……糟糕……」
环顾四周,我受到的侵蚀已来到膝盖附近;殊子也一样,唯有硝子只有鞋子变色。至于津久见奏,还有看起来对这里毫无兴趣的爸爸、妈妈和无限回廊,受到侵蚀的速度都远比我和殊子来得慢。
「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
「没错,就和冲洗照片一样,只要减少光量,冲印的时间自然会拉长……老实说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停止这种侵蚀,顶多只能让它变慢。不过你们放心,你们被冲印的速度绝对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快。」
津久见的身影消失,随后移到距离我们十公尺的前方。
「……还能使用能力啊。」
「没错……我们要不要继续来玩捉迷藏?我被空间追逐,你们则是被时间追逐……谁会先被追上呢?」
津久见看起来游刃有余,甚至没有对我们发动攻击的意思。
看来他有自信不会在限制时间里被我们捉住。
「……情况比想象中来得糟糕啊。」
我几乎不敢想象侵蚀蔓延到全身时,会是什么情形。当务之急是想出应付现况的方法。
「硝子……行吗?」
「不定量子回路本身没有问题……要开启虚界涡吗?」
「不,那是真正的最后手段。」
老实说,我可以打破眼前的状况。
只要召唤我们的「世界终焉」,其它虚轴的世界法则都会失效。但是那是最后手段,是真正束手无策时的绝招,一旦发动就再也没有退路。
在祭出绝招之前,我们应该先亮出王牌。
「喂!」
我对背后大叫一声。
目标是殊子背后——公园里的树丛。
「够了吧……可以出来了!」
「城岛同学……你在说什么?」
见到津久见讶异地皱起眉头,我冷笑回答:
「……你的失误就是开启虚界涡。」
在开启的瞬间,任何虚轴都无法使用自己的力量。
要将虚假的世界召唤出来就必须遵守这条绝对的规则。当津久见召唤出「倒错森林」时,他必须暂时解除公园的空间封锁。
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公园。
殊子在突破空间封锁过来时曾经说过。
敌人出一分力,我们就要出三分力。
这种饶口的说法自然是殊子特有的暗示。
我和硝子是一,殊子是一,加起来是二。
和三相比还差了一——
「难道那时候……?」
「没错。」
我点头肯定津久见的惊愕,再次把视线望向背后。
「别躲了……舞鹤!」
我对应该已经潜入公园的舞鹤蜜开口——
「咦?晶……你在说什么?」
然而殊子的语气显得很意外。
「……啥?」
我不禁发出滑稽的声音。
什么叫「我在说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当我说「做好准备」时,这家伙明明将手伸进口袋里。我一直以为她是趁机打手机,向外界发出信号……
「小蜜不是在学校吗?」
「………………咦?」
这句话让我忘记现在身处的状况。
我忍不住转身背对津久见奏,面对殊子问道:
「……妳刚才不是说……『三分力』吗?难道那只是……」
「啊、不……不对不对,那句话当然是有所含意,你没有猜错。」
殊子用力摇头,身上的互补色已经蔓延到膝盖上方。
「所以说、那个、我们的确是有帮手……」
「那么……」
我正要询问是谁,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一个人从树干背后现身。
「………………咦?」
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呃、因为她难得说『我要去』,所以……不过晶也有错吧?我可不记得说过小蜜要来。」
殊子的说法像是在帮自己辩解。这让我想起来,她从刚才就一直说些「不像没问题」、「糟糕」之类的话,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想到结果竞然是这样。
「谁猜得到会是这个人!」
「……呵呵呵呵。」
阴沉、忧郁、诡异,好像刚把从地下钱庄借来的五百万用来赌马,可是一次输个精光……这阵笑声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晶同学真残忍,对我没有期待就算了,竟然把我彻底遗忘。晶同学当我是透明人吗?这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才好……嘻嘻。」
虽说我刚才的表现是有点过分,但是这个人明显具有过剩的自虐能力,转身说出一连串自怨自艾的独白。
不只如此,我们随即发现另一个异状。
「……呃。」
看见佐伯老师的样子,硝子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困惑地往后退了一步。殊子也显得很不自在。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佐伯老师身穿和平常一样的白袍——
在白袍之下。
平常总是穿上整齐套装的躯体,现在看起很不一样。
「那个……佐伯老师?」
她不知为何穿着一套风格介于SM女王与摇滚乐手之间的紧身皮衣。
胸口开得很低,脚上还穿着紧身皮靴。光从身材和服装来看,这身打扮绝对不输职业模特儿。然而佐伯老师病态的表情和一袭白袍让她的装扮风格显得十分异常,异常的程度比一个人开着煞车故障的车冲向悬崖还夸张。话说回来,这个人刚才是不是说过「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才好」啊?有说过吧?她有资格这么说吗?
「呃……请问这套衣服是……」
「呵呵,是决斗服。」
佐伯老师回答得斩钉截铁,只是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和什么决斗?
然后她像是刚嗑药而精神亢奋的自残系庞克乐团主唱即将上台一般,慢慢——朝我们走来。
「呵呵呵……这个世界不知不觉就染上一层漂亮的颜色。你看我的靴子越变越白……如果被这些颜色染遍全身,不知道会怎么样?」
「呃……那个……」
老实说,现在可是紧要关头。
不知是否听见我的心声,佐伯老师摇晃她的身体,像个重病患者来到我们面前:
「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
「……这是我的问题。」
——到底应该怎么办?
「呃、主人……」
硝子有点害怕地抓住我的衣袖:
「还是开启虚界涡吧……?」
++
如今我终于亲身体验——
即使面对极其紧迫的危机,有些人就是有办法在瞬间让紧张气氛彻底消失。
「呵呵呵呵……」
佐伯老师的笑声在这个满是互补色的世界里显得状况绝佳:
「还好你们几个都没有受伤,要是你们之中哪个人流血,我一定会马上昏倒,那么一来还真搞不懂我是来做什么……嘻嘻。」
呃、就算是现在我们也搞不懂妳是来做什么。
这已经不是懂不懂得看状况的问题。佐伯老师周围的紫黑色阴郁空间,此刻正在迅速取代现场原有的紧张气氛。
就这点而言,佐伯老师的威力还在津久见奏的「倒错森林」之上。
「……佐伯妮雅是吧。」
十公尺外的津久见摆出满不在乎的神情。
「你们打算怎么办?对我来说人数再多也没关系。别忘了你们的身体已经有一半被冲印到那个世界。」
……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有舞鹤蜜的「破碎万花筒,情况或许还有转机。在平面之间跳跃的虚轴可以从津久见奏看不见的死角发动攻击。
然而佐伯老师的虚轴无法直接攻击敌人,只能够暂时治愈伤员——
津久见说得没错,他和在远处观战的树、镜和无限回廊,再加上一个我,这五个人到目前只有脚踝以下变色。可是主人他们已经被侵蚀到腰部附近,这样下去落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来吧,有什么手段就趁现在使出来吧。」
津久见奏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不过没有发动攻击。他是想确保自己的安全?还是想仔细观察我们痛苦的样子?或者是在引诱我们开启虚界涡?
「主人……怎么办?」
我再次询问身边的主人,要下决定就要趁早。
「嗯、啊……这个嘛……」
然而主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许佐伯老师的出现让主人不知不觉有些放弃。
佐伯老师用一种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表情开口:
「呵呵呵呵呵呵。吶,殊子同学,有件事昨天忘了问妳。」
「……什么事?」
「妳有在玩FF3吗?」
不过却说出与现况毫不相关的话。
「啥?」
「我是说FF3。」
「呃,现在真的不是这种时候……」
「我正在烦恼没有人和我联机,这样下去我就拿不到隐藏职业了。呵呵呵……难道孤独的人连玩游戏的资格都没有吗……」
「呃、我是有在玩……可是……」
「喂!」
殊子因为佐伯老师的问题支支吾吾,主人急得大叫一声。
没错,现在不是谈论那种奇怪游戏的时候。
「那个,可以请殊子同学跟我联机吗?我知道妳不愿意跟我这种垃圾联机,可是我真的受不了。里绪同学不擅长RPG,我自己在收集洋葱装备却没有可以装备的职业,就连我也得承认这样真的很没意义呢嘻嘻……」
「知道了!我知道了!」
已经被侵蚀到胸部下缘的殊子用力点头:
「我会寄信给妳,还会附上熟练度最高的职业卡片!」
「那个、殊子,还有佐伯老师!」
再也忍不住的我不禁大声说道:
「现在不是说那些事的时候……」
「冷静一点,硝子。」
「现在也不是冷静的时候,主人。」
「总之冷静一点!」
连主人也变得很奇怪,竟然抓住我的手,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呵呵呵呵……成交。」
佐伯老师就这样蹲在原地。她是在看地上的蚂蚁吗?真想叫她晚点再去踩扁那些蚂蚁——
——这吋。
「……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想通了吗?虽然还不习惯……但也别老是意气用事。」
为何主人和殊子在啼笑皆非之余还能恢复冷静。
为何他们在限制时间迫在眉睫之际还能说出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虽说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过还好有这个人。」
佐伯老师蹲在地上,她的脚下有一道黑影。
即使在这个所有颜色都被反转的世界里,那仍是一道黑影。
「……嘿。」
津久见奏的声音像在讽刺,却又难掩焦躁之色。
「原来如此。」
佐伯老师继续盯着地面。
然后。
「……砰——」
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我、主人、殊子还有佐伯老师身上的互补色一齐停止侵蚀。
之后仿佛像是时光倒转——从我们身上消失。
「……这下子全部『unknown』了。」
佐伯老师慢慢站起。
没错,由于佐伯老师平常只会用她的能力疗伤,我自己也很少受她帮忙,因此忽略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能力并非只对伤口有用。
强制令收拢的波动函数重新扩散,藉此干因果律,让已经产生的结果回到原点。
这就是佐伯老师——佐伯妮雅的「unknown」。
「这样姑且算是回到起跑线了。」
「哼。」
津久见奏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不过没能够解除这个空间……你们只是回到几分钟前,让冲印的过程重新开始罢了。」
主人不高兴地回答:
「是啊,的确如此。」
「而且,要让这个逆转后的结果成为确定的未来……那就非得解决身为原因的我吧?我看你们只是让自己多苟廷残喘几分钟。」
「……我正在想办法。」
主人的自信态度有一半是发自真心,一半则是虚张声势。
佐伯老师的能力多半连殊子的「未爆州」限制时间也能重设。只要津久见奏不逃走,要打倒他绝非不可能的事。
问题是——从头到尾冷眼旁观这场战斗的树和镜还有无限回廊。
那两个人若是出手,对我们来说便是压倒性地不利。
最好的情况就是现在解决津久见奏,然后以我们的虚界涡为挡箭牌撤退。能够这样收场当然是最理想,然而现况若是持续下去,我们很可能必须召唤「世界终焉」对付津久见。
「啊……对了。晶同学,殊子同学,还有硝子同学。」
就在主人准备迎战的同时。
「有件事想先告诉你们……」
我开口回应:
「什么事?」
「老实说,像我这种垃圾根本不应该说出这种话……呵呵呵。」
「……妳想说什么?」
「嗯,就是……」
佐伯老师带着黑眼圈的双眼透过头发缝隙向外窥探,同时伸出舌头轻舔嘴唇。那是一种不知该说是妖艳还是诡异的动作。
「我想我比较适合。」
「咦……什么意思?」
「就算我是个垃圾,我也想用垃圾的方式把事情做个了断。」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佐伯老师不理会我们讶异的表情。
「呵呵、呵呵呵。」
——开始发出笑声。
「呵呵呵、嘻嘻嘻……」
「呃,老师?」
我不明白佐伯老师想做什么,只好向她走近一步。
「嘻嘻嘻嘻嘻……」
她依然笑个不停……不对。
——这和平常的她——不一样?
我发现事有蹊跷,立即停下脚步。
「呵呵……嘻嘻。」
那种笑声。
「呵呵呵呵呵……」
笑声——
「怎么……了?」
「什么……」
主人和殊子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脸疑惑。
「嘻嘻。」
不知何时开始。
佐伯老师那种可以说是「在丧礼中被敲木鱼的声音逗笑」,既诡异又不明所以的笑声!
此刻正随着回音一同响起。
「嘻嘻……嘻嘻……」
笑声彷佛可以摇晃地面。
「呵呵呵呵……」
声音似乎不是来自耳朵,而是从身体其它部分传来。
佐伯老师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甚至无法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笑。
「妳、想……做什么……?」
就连津久见奏的声音也出现恐惧。
他先是后退一步,然后像想起什么表情一变:
「……!佐伯妮雅,待在那里不准动!」
在他大叫的同时,那些声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插图129
瞬间。
「嘻嘻……开启虚界涡。」
佐伯老师的黑影——unknown。
轻轻地。
像是从地面剥落一般站起来。
组身的同时,形体也跟着扭曲。
最后变成一个有着圆形头部、身体细长、没有手脚的物体。
异样的景象。
黑影不再维持佐伯老师的形状。
它甚至不再是平面——而是立体。
有光才有影,但是这道黑影是无视光线的存在。
附身在佐伯妮雅这个个体的世界——
它的名字是——
「……『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k paradox)』」
佐伯老师说出世界的名字,同时缓缓抬头。
黑色的物质伫正在她背后,高度几乎是她的三倍。
外表像是被人切掉所有触手的章鱼,平滑的表面没有光泽,巨大的身躯不断发出介于蠕动与痉挛之间的抖动,但是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佐伯……老师。」
我不认识这东西。
它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是什么样的世界?
她从来没有对我提起。
「殊子。」
「……呃。」
面对我询问的眼神,殊子只是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晶呢?」
「我也是。里绪应该知道……可是……」
「晶同学。殊子同学。硝子同学。」
就在我们感到困惑之际,佐伯老师把手插在白袍口袋里,笑着对我们说道:
「最好不要看着它……会被吸进去。」
「……这是……什么东西?」
目瞪口呆的津久见奏念念有词,游刀有余的表情不复存在。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这是unknown的世界。」
佐伯老师呵呵笑个不停,看起来乐在其中。
「放心吧,津久见同学。」
她一步也没动,却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你绝对逃不掉的。」
「……哼!」
津久见奏的身影突然消失。
他利用空间瞬间移动,再次来到爬竿顶端,同时把视线投向佐伯老师和她的影子——「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
「那到底是什么东……」
话只说到一半就停止。
「……咦?」
我们同样说不出话。
就在津久见奏瞬间移动的同时,佐伯老师背后的巨大黑影也瞬间消失。
那不是空间移动。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那是影子。」
主人说得没错,「影子」。
「不见了……跑到哪里去了!」
津久见奏忍不住大叫。
可是现场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黑影「跑到哪里去了」。
脱离佐伯老师的「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已经来到津久见奏身后,以诡异的模样在他背后蠢动。
影子从津久见脚下伸出,像是长在爬竿上。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大声嚷嚷的津久见奏看起来非常滑稽。
佐伯先生喃喃说声:
「……不要看它的眼睛。」
剎那之间。
像是无脚章鱼的黑色物体——「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头上出现一个大眼睛。
没有虹膜也不带任何感情,看起来就像某种装置的无机眼睛。
影子开始移动,从慌张的津久见背后,缓缓来到他的面前。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出现的黑影让津久见大吃一惊,反射性地发出尖叫。他急忙传送到爬竿旁的地面。
影子依然跟着他。
「……啊、啊啊啊!?」
津久见奏更加慌乱,再度转移自己的身体,逃到我们前方五公尺。
「……不管逃到哪里都一样。」
不知他是否听得见佐伯先生漆黑的低语。
「没有人能逃离自己的影子。」
不管逃到哪里,就连逃跑的过程也一样。
「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彷佛是要打招呼,从津久见奏背后绕到他身前,用巨大的眼球凝视他的双眼。
「…………………………噫。」
目光交会。然后是有如怒涛的侵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伴随物体流动的声音响起。
黑色物质不断流进津久见奏的眼里。他用手遮住眼睛,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不一会儿,体积比他大三倍的身体有如寄生虫进入他的体内。
「……结束了。」
佐伯先生如此宣布,黑影有如雾气消失无踪。
「关闭虚界涡……啊……好累。」
四周只剩下回音。
津久见奏坐倒在地,他的惨叫与凌乱的呼吸逐渐平息,「倒错森林」也在此时消失。
……我们终于摆脱侵蚀我们身体的互补色世界。
「所以说呢……三位同学。」
不理会动弹不得的津久见奏,佐伯老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脸上再次浮现阴郁的表情,以弯腰驼背的姿势面对我们:
「呵呵呵呵……虽然我只是个垃圾……偶尔还是希望你们找我帮忙。」
她发出带有自虐意味的笑声,但是没有移开看向我们的视线:
「毕竟我是老师。」
「……咦?」
「而且你们是我最重要的学生。」
她的笑声和表情还是一样诡异,不过隐约让人感到可靠。
++
说到这里,佐伯老师像足有些难为情按地住嘴巴。
一般人做出这种动作像是在忍住笑意,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却像是拚命忍耐呕吐。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傻傻望着她。
「唉呀,真难为情。」
……她真的是在害羞。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津久见奏的虚界涡已经关闭,我们暂时俄离危机。
佐伯妮雅的世界法则「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
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力量,直到现在我还无法理解。
「他……到底怎么了?」
津久见奏跪在原地。他没有死,我可以看见他在呼吸。
我试着询问佐伯老师:
「妳到底做了什么?」
「效果很快就会出来……我不太中意就是了。」
她用痛苦的表情说出抽象的话:
「他的命运发狂了。」
「命运……啊。原来如此。」
有个人对佐伯老师的话做出反应。那个人是从头到尾保持旁观的城岛镜——我的妈妈。
她在同伴战斗的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对我们发动攻击。直到津久见被打倒,她才微笑看着我们。
「……什么『原来如此』?」
「命运可以说是由过去与未来交织而成的不规则多边形,是观测者自我观测的历程本身。命运就像是一张简略地图,对它的观测最终会加上某种意义。至于现在的情形可以说是一种『悖论的悖论(paradoxicak paradox)』。也就是说,佐伯妮雅……那个的眼睛可以对目标进行强制观测,将对象过去观测的一切事实任意改写。这就像是去搅乱一幅由相似图形构成的大理石图案,让它变换成完全不同的大理石图案。」
然后她移动视线看向身旁的爸爸:
「……我说得对吗?树。」
「没错。」
爸爸点头说道:
「此外再补充一点,佐伯妮雅之所以会失去未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佐伯长期受到『命运调节用多免元干涉体』的强制观测,她必须牺牲自己的未来,才能勉强保有自己的过去。这种情形不能说不有趣,只是不够完全。」
然后爸爸又说出奇怪的话:
「……话说回来,我很久没看见那个了。」
「你说……什么?」
——「很久没看见」?
「什么意思……」
我感到十分讶异。
佐伯老师彷佛是要加深我的讶异,往前踏出一步说道:
「嘻嘻……我也很久没看到了。」
她的笑声还是一样阴沉,又显得有些愉快。
「好久不见了……城岛老师。」
「嗯。」
爸爸回答得很自然,我显得更加讶异。
「等一下,这是怎么……」
「嘻嘻……晶同学,我不是说过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吗?」
有关系?
「啊……」
我想起来了,那是在两天前的午休时间。
——这件事和我也不算没关系。
她的确这么说过。我以为……
「我跟他也有一些过节。」
佐伯老师不知为何用怨恨的眼光看若爸爸:
「城岛树先生……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嘻嘻……也是把『unknown』放进我体内的人。」
「……咦……?」
这句话让我非常讶异。
因为直到刚才为止——我从没听过佐伯老师提起这件事。
「可惜是个失败作。」
爸爸毫不避讳地承认佐伯老师的指控:
「命运系数的变化太过杂乱,完全没有实用价值,也无法控制命运……不过还是得找一天把它收回来。」
「佐伯小姐,妳是来找树报仇的吗?」
「呵呵呵呵……怎么会。」
佐伯老师摇头否认妈妈的问题:
「我只是来保护我的学生……嘻嘻,我重新读了一次大学,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总是要好好经营的……呵呵呵呵。」
听到这里,我在惊讶之余更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这个人隐瞒过去的工夫真是高明。早在认识我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知道我的身分。
然而就连面对在自己身上植入虚轴之人的亲生儿子,还是绝口不提这件事——
「妳这个人……真令人吃惊。」
「唉呀,是吗?那我瞒着你们就算有价值了……嘻嘻。」
津久见奏站了起来。
「唉呀,看来结束了。」
妈妈的语气像是在说与自己毫无僩系的事。
「他身上发了什么事?『坠落黑麦田之尸』似乎还在。」
然而津久见对妈妈的话毫无反应。
「……咦?」
他开始自言自语。
「这里是哪里?」
他的语调,他的表情。
先前那种夸张的做作态度消失无踪。
「……利香子和美沙呢?」
就连言行举止也变得怪异莫名。
「……『利香子』和『美沙』根本不存在。」
佐伯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伤,却又冷酷无比:
「他身上只剩下被『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改写得面目全非的过去与未来。他得到了完全不同,而且是虚构的人格……很残酷吧。」
「这里是公园?利香子和美沙呢……?」
津久见在四周走来走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知道我们的存在。
这的确是一幅丑恶的景象。
简单来说,津久见失去一直以来身为津久见奏的人生——被植入虚假的记忆和情感。
「……真可怜……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对手就只剩下你们。」
殊子像是要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在感叹之余如此说道。
「你们是无限回廊还有……晶的双亲是吧?你们打算怎么办?」
「……唉呀唉呀,情况变得对我们不利呢。树,该怎么办才好?」
「不怎么办。」
爸爸还是没有丝毫动摇:
「反正面已经见了,该谈的也谈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在这种情况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嗯,可以。」
爸爸的回答让我感到愤怒,我上前一步说道:
「我已经知道你的目的,津久见也失去力量,现在的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不会再犹豫,现在就要除掉你们。」
「唉呀,怎么可以对爸爸妈妈说这种话,真是坏孩子。」
「亏妳说得出口……刚才是谁说我不是晶……!」
「唉呀唉呀。」
「爸爸、妈妈……?」
东张西望的津久见对我说的话产生反应。
「咦,是爸爸和妈妈吗?」
外表是十七岁年轻人的人却用孩子的语气说话,那个样子滑稽到了让人觉得可怜的地步。
我重新握紧手中的武器。
……要救出小芹就必须破坏这家伙体内的虚轴。
「抱歉,津久见……觉悟吧。」
我将手中长枪的枪尖对准津久见。
「爸爸……妈妈。」
无视于我的紧张,津久见带着笑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而。
无限回廊来到津久见面前开口:
「很遗憾,『坠落黑麦田之尸』,他们……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咦?大姐姐是谁?」
两人的身高差距,与语气的年龄正好相反。
我意识到无限回廊的意图,忍不住大叫:
「……津久见,快逃!」
「咦?」
津久见被我的叫声吸引,转过头看向我。
「哼。」
但是无限回廊快了一步。
「嚓!」的一声。
无限回廊的纤细手臂从津久见的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伸出。
「……啊,咦?」
发出声音的同时,津久见嘴里涌出鲜血。
「他们……不是你的爸爸妈妈,是我的爸爸妈妈。」
无限回廊拔出手臂。
「……呜?」
津久见倒在地上,恐怕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嘿嘿。好了,『坠落黑麦田之尸』要消灭了。镜……快统合。」
「嗯,我知道。」
妈妈来到尸体附近。
在不停痉挛,很快就要变成尸体的躯体面前蹲下。
「看来『逆绘』的人格设定可以删除了,『奏哥哥』。」
她把手放在津久见头上,前后不到一秒。
「好了……完成。」
我看不出妈妈做了什么,她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然而此刻『堕落黑麦田之尸』多半已经被她吸收。
妈妈站了起来。
找——我们——全都说不出话。
「这东西快要消失了,怎么办?」
「啊,得好好利用才行。」
就在下一秒,无限回廊原地倒下。
不久之后,应该死亡的津久见奏爬了起来。
遭到贯穿的心脏已经复原,就连伤痕也消失无踪。
「嗯,还是男人的身体活动起来比较方便。」
拥有津久见外貌的无限回廊试着握拳——
殊子一脸茫然地说道:
「晶……说真的,我觉得好恶心。」
「放心吧……我也是。」
这是异常的景象。
少女贯穿少年的心脏,然后少年与少女倒下,最后站起来的却是已被杀死的少年。我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什么,过去的姬岛姬多半也是利用这种方法活下来。
然而当这个景象实际发生在眼前,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这是一种无视于人类的生命、伦理还有常识,只应该出现在幻想故事的景象。
「好了。」
无限回廊站起来之后,爸爸对满脸厌恶表情的我们开口:
「你们打算怎么办?问答时间还没有结束。」
「什……」
现在还说什么……问答时间?
「……开什么、玩笑……」
我几乎要破口大骂。
「我没有开玩笑。」
「你就是在说笑,刚才发生的事……你想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吗!?津久见是为了什么跟我们战斗!?」
「为了什么?因为他说他想杀你。」
爸爸露出不解的神情,像是不懂我为什么要发问。
「不过他失败了,所以我们可以继续问答时间。」
「……你真的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我知道。我的目标距离达成又近了一步,如此而已。」
我想也是如此。
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不管是津久见奏、硝子、殊子,还是佐伯妮雅,在这家伙眼里都只是「总有一天必须消灭的东西」。就算刚才是津久见打赢我们,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不同。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他会抛下一切伦理和情感,走上自己计算的最短路径。
或许这才是真正懂得努力的天才——城岛树就是这种人。
即便面对我们三个人,他甚至不需要去想该如何胜过我们,或是计算失败的可能性。我平常所做的种种努力,他打从一开始就已放弃。不,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做那些事。
水平不同——我的脑中浮现这几个字。
但是我不能就此认输。
至少在现在的状况下,情势对我方比较有利。
「……硝子。」
「准备开启虚界涡。」
「……是的,主人。」
首先是无限回廊。不,最坏的情况下——连爸爸和妈妈也必须消灭。
问题是我有没有这个觉悟。
我必须这么做。这两个人最终一定会像对待津久见那样对待我的朋友,里绪和殊子等人都会遭到消灭。事情拖得越久,我只会越后悔。而且如果连爸妈的记忆都消失……甚至连后悔的感觉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