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雎儿虽一直在千重身边,但爱与人交谈的程仲蒙却总是找到许多话与雎儿说。雎儿也乐意听,不时还会发出疑问。
走在后面的雅风少有出门,不时唤李承。李承面露不耐却也未拒绝过去扶持。
皇甫焌看着前面不时专注看着雎儿抿嘴微笑的令狐千重,面露凝重,偶尔又与雅云攀谈几句。雅云心中是千番滋味,也是有问有答,靠对话来缓解心中苦痛。只有这百里浩独自一人走在令狐三人身后,一路上不曾吭过一声。
不多时,众人到了照南村。此时的雅风已经完全走不动了。冬日的风冷得很,雅风的脸已是红通通的。于是众人找了一户农家,让雅风休息,留下了那几个下人,和被雅风嘟着嘴的脸和哀怨的眼神留住的李承。其余众人开始往山上走。大路变成了小小的长了青苔的小石板路。但雎儿仍是兴致勃勃。此时的她已完全容纳了程仲蒙,在他面前亦不再拘谨了。
行至半山腰,突然出现了一块平地,平地上还有一件破旧的小庙。
“咦,这里有庙呢!这美人崖上的庙宇,怎么会一点香火都没有?”皇甫焌说。
“哦~,哈,皇甫兄弟不知道吧,这美人崖不也没见人上来吗。其实多年前这庙里还是香火旺盛的。不过那也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据说有一年这里被雷劈了顶,庙里的和尚便请人来修。由于庙小,他们也下了山。白天再上来修。有几天一直在下雨,白日里工人们也没有上来过。雨停那日,庙宇里却乱糟糟的,还有一件女人的衣衫。四处寻找的看庙人在山顶上发现了一个女子。他唤了一声,那女子回头对他笑了笑,纵身跳下了崖。”
“这,你说的就是美人塚里的美人?”皇甫焌又问。
“是啊。”
“你怎么知道这个传说的?怎么跟外面说的有点不一样。”
“哈哈,更真实一点了是不是?小时候贪玩,来到这里。遇到了那个拄拐杖的看庙人。他告诉我的那些,其实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后来我又回来找那位看庙人,谁知,照南村的人却说他在我离开后没多久便睡着没再起来了。”
“那,这庙?”雅云看着破庙,有些惋惜之意。
“据说看庙人从五十年那日后,一到夜晚便听到女子在凄婉唱歌,众人听说后便不敢上来了。庙里没有了香火,看庙人换了寺院,但时时吟唱那歌,又被赶了出来,就独居在这照南村里。不时带祭品上山来祭拜那个美人。”
“是……是什么歌?”压抑的清丽声音问。
“哈哈,雎儿想考我,正巧,那个看庙人唱给我听过,我还记得,唱歌你听,咳咳!”
朝朝雨霏,月眸流荡,
众生爱恨忙,最是有情长。
美人来兮,悠悠芳香,
顾步浅熠熠,情离侍无疆。
魂断归乡,黄泉茫茫,
相隔两天地,轰泪两断肠。
青青云兮,送我盈光,
魂兮,梦兮,情深莫相忘。
……
“别唱了,别唱了!雎儿,雎儿,你怎么了?“
正听到动情的众人转头,见到了抱着肩膀泪流满面的雎儿。
千重将雎儿搂入怀中,拍着背安慰着,许久。
“娘,也曾唱过。她说,姑婆在我出世前每日都会在湖面飘荡,轻唱着这歌。”
“是啊,她就是那个美人啊。只不知她的情人在哪儿,莫相忘啊,却又不让人知道她葬在哪儿,她到底要什么呢?”
众人未听清两人的窃窃私语,以为只是相互安慰而已。
“千重,这个庙好可怕,我们走吧,不在这儿停留了好不好?”雎儿看着令狐千重,两眼闪烁,泪痕犹在。
“嗯,我们走。”
说着扶着雎儿往另一边的小路走去,众人虽不知何事,但看到雎儿流泪,大家心中不知所措也难以安慰。便一起往山上走了。这次程仲蒙也未曾多说什么。
还未到山顶,雎儿便不知为何发起抖来。也许是风太冷了,雎儿心里想。
千重注意到了雎儿不寻常的发抖,但也没有多想,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雎儿,我们也去看看,你姑婆最后看到的风景吧。”
雎儿心里划过恐慌,噎了下喉头,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为什么这么多年她这么贪玩却从来不曾想过要上这里来玩呢?啊,是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远远看到这里,心里就会莫名闪出这里一点都不好玩,这里不是我来的地方。
几步,踏出去了。雎儿看见了如豆的美人塚,雾蒙蒙的小清湖,然后眼窝一痛,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眼前闪过了许多的画面,心口却痛得锥心!
“雎儿,雎儿……“千重狂叫,急忙横抱起雎儿离开崖边,放在草地上。雎儿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张开了眼。
“雎儿,你怎么了。“千重小心地问。其余几人离两步远,也小心看着。
雎儿迷蒙着眼,看着千重,慢慢伸出手,似乎要摸到千重的脸了,又轻轻放下,然后迷蒙笑着,泪跟着流了出来,说:“对不起,不能遵守约定了。等我,一定等我,下次,我不再带着包袱来你身边,你也不要有包袱在身边好不好?“说完,又闭上了眼,只是不停落泪。
几个人慌了手脚,连雅云也忘却了伤心,一心想着雎儿怎么了。千重与皇甫焌和程仲蒙轮流背着雎儿下了山,将雅风请下了褥垫换上了雎儿。
雅风听雅云说了始末亦是焦急万分,直说着:“雎儿姐姐不要有什么事才好啊!“
而李承恨不能将千重和程仲蒙挤开,只得在后头叫着:“令狐千重,你是怎么看顾雎儿的,若你不行,就该把她交给我!“
“李少与其在这里大吼大叫,不如去找找这里有没有大夫,看能不能帮雎儿姑娘醒过来不是更大功一件吗?“皇甫靠在门口对李承说。
李承嘴巴开合了几次,拂袖出了门。没多久便回来了,只是村子里没有大夫,只叫来了一辆马车。
千重将人抱上马车,由雅风雅云看护,他与李承驾马,飞奔回了程府。
程家夫妻听说雎儿被人抱着回来,急忙找了大夫。大夫看过后说:“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安安神就好了。”
众人这才放了心。
到晚间,其余人陆陆续续离开了,独独留了大少夫人鸢心。鸢心见千重杵在入门处整整几个时辰,轻叹着说:“令狐公子爷回房去吧,雎儿又我看着,你就放心吧。“
千重抬起眼,看了看鸢心再看看床上沉睡的雎儿,点了点头。
回房的千重独坐在桌前,连皇甫来了并试图与他交谈,他也未曾听进去。许久,突然站起身,出了门。皇甫焌唤了两声,他也不搭理。皇甫焌怕他会有事,便紧跟其后。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程仲蒙的院里。千重敲了房间的门。程仲蒙折腾了一天,早已水下,听见敲门声,又起身点了灯,迷迷糊糊便问是谁边开了门。
“咦,令狐千重?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问你一些事。还请二少一定告知。“
程仲蒙看了看一脸严肃的令狐千重,又看看他身后耸肩表示不知的皇甫焌,放了他们进来,倒了茶。
“有什么事非要这么晚来问我的就问吧,我实在是很想休息了。“
“二少对你姑婆之事知道多少?“
“姑婆?哪个姑婆?“
“就是五十年前离世的那位。“
“……令狐公子,那几年我家族中并无姑婆这样的人物过世啊。“
千重一震,再问:“你可知道确切了?“
“我这里正好有小时候被罚抄写的族谱,我找给你看。“说完,起身在书架上搜寻,不一会儿便找了出来,交给了千重。
千重仔细查看,发现上上代主屋里果然只有两子,并无女儿。但这美人塚也的确是程家人建的啊……
“那二少对美人塚又知道多少?“
“美人塚?爹爹说那是祖爷爷可怜从崖上飞落的传说里的美人才建的。无非是为了招揽客人,起个噱头而已。“
“那你今日讲的故事掺杂了如此多的情绪又该作何解释?”
程仲蒙顿住,片刻后变成苦笑。
“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啊!”说完,又起身在一个大柜子里翻出了一个木盒,对令狐千重说:“这是我在爷爷过世,清理他的遗物时找到的,姑且叫真正的族谱吧。”
千重打开木盒,果见一本泛黄的镶金木皮书。翻开连页在上上代那页上,除了两子外,还有个明显用刀具掏掉的凹槽。
“当年还小时问及爷爷今日故事中的美人是不是美人塚里的那个,爷爷面色怪异,叹气连连,直接否定了。而后几年爷爷去世后翻到这本族谱,本来也只是觉得奇怪而已。可后来将爷爷遗物放进密室时,因为太过顽皮好奇,翻看祖爷爷留下的一个大木箱里发现了几身官服,还有一张圣旨,依着圣旨上的内容,我祖爷爷及爷爷叔公在朝中都有官位,祖爷爷的官位还不小。无论怎么看,似乎家中有谁在皇帝身边,我想了很多的可能性,最大的可能是有皇帝的枕边人出于程家。可这些我们从来都不曾听说过,而且从祖爷爷那里传下的规矩是程家男子永世不得入朝为官。至于是不是这样,我也无法再探知更多了。”
令狐千重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皇甫焌问:“五十年前,可有个程氏皇后或贵妃?”
皇甫焌噘了一口冷茶,思索了片刻说:“五十年前啊,程氏的,我倒是不知道,应该是没有的。”
“五十年前做皇帝的应该是缜明皇帝吧,听说他从小多病,做皇帝时虽不致于无法理政,但也没有能活多久。好像与美人塚建起时间相去也不过几月吧。”程仲蒙说。
“嗯,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一件奇怪的事。年幼时在宫里玩,遇到一个老宫女在烧东西,我问她在烧什么,她说烧的是缜心皇后的东西。可我记得缜心皇后是给缜明皇帝陪葬的,遗物该是都进了墓葬才是。啊,还有,想起来了,缜心皇后只有称号,其他家族姓氏全都无法得知。”
三人沉默。
一个若有皇后出世的家族,该是大肆宣扬才对,一个与皇帝名号同字的皇后该是有详实甚至大篇幅记载的才是,一个如此深受厚爱的皇后该是不会被历史埋葬才是,可是……她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又是不是雎儿的姑婆,程氏之女为什么连家族都要隐去所有与她有关的消息,甚至不准后辈入朝为官?
“令狐兄弟可是想到了什么?”
“不,没有。顺便问一句,程老爷今年虚岁几何?”千重问。
“爹爹,开春过的六十大寿。”
“这么说,五十年前他也有十岁了。”
“爹爹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也别打他的注意了。我比较好奇的是,令狐兄弟为何深夜也来问我这些?莫非与雎儿今日异常有什么关系?”
千重沉默片刻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了,又急切的想搞清楚而已。今夜太晚了,不打扰二少休息了。告辞!”
说完作揖起身。皇甫也紧随其后。
说要搞清楚也是实话。千重太在意今天雎儿的反应了。总是觉得心底里有人在对他说:搞清楚,弄明白吧,明白了就什么都了然了,就可以不被困住直直向前了。
皇甫焌在后头没有说话,想着刚刚听到的所有,再想着千重。半嘲笑自己到此时了居然还想着帮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