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失魂落魄的令狐千重慢慢走在小道上,心里好像折回去问个明白,也许他亲自去问就会是不同的话语,这样想着。可是一个被抛下的人该用什么身份去问呢?难道就因为昨日醉后几句呼唤就该断定雎儿心里有他?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就算她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她还是会倔强的否认。而他最怕的是,也许刚刚听到的才是最可能的答案……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千重走着,任丝丝雨飘散落了满身,仿佛自己当真像只王八,不停往龟壳里退缩着,不敢探头踏出一步。千重蹲下身,环抱着膝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千重?”
千重慢慢抬起头,雨雾里皇甫焌布满风霜的脸显得如此清晰。
“你果然到这里来找她了。”皇甫焌也蹲下身,看着千重瘦弱的脸,又问:“你什么时候到的?问过她了?她说了什么?”
千重慢慢站起身,佯装无事伸了个懒腰说:“啧,还是被你发现了呢。我没去问。你也不必问我了。我饿死了,去吃点东西。”
“你……不会又跑吧?”
“都被你追上了还跑什么?”说着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皇甫焌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捏紧了拳头,狠狠踢了身旁一块石头,石头飞过水面撞在一根柳树上,凿出了一个大坑,柳树发出簌簌的哀鸣。
“哇,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你三叔啊!哈哈,曲白,你三叔弄碎了我的玉饰,我不找他要了,我找你要!”
“别吵,你没看到我三叔在睡觉吗?”
“他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也该醒了。再说,你守着他也不见得他就能睡好啊!”
“你懂什么,要是他醒了以后又跑了怎么办?”
“哦,原来你是怕他跑才来看着他啊。他也不是小孩儿了,之前不是也跑了十多年吗?”
“这又不一样。以前是知道他在做什么,现在要是放着他不管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啧,真麻烦。”
许久。
“哎,好无聊哦,就没有别的事让我做吗?”
“你不是一天到晚都有事在做的吗?”
“啊呀,有你在,就跟你玩嘛,可是你现在就只知道坐在这里……”
“你……”
“我我我……我又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娇蛮啊?”
“那也是你惯出来的。谁叫你在以前我还小的时候顽皮也不管,还总是护着我,现在你是自作自受!”
“我……我懒得跟你说!”
“曲白。”
“啊,皇甫叔叔,你来了。”
“千重还没醒吗?”
“嗯,三叔是怎么了,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我去叫醒他。”
脚步声后,皇甫焌出现在了屏风后。坐在床边轻喊:“千重,千重,快起来吧,你睡得够久了。”
千重未答,翻了身继续躺平。
“千重,你再不醒,程家的人可要去找大夫了,快起来吧。”说着用手摇了几下。
千重翻回身,睁开迷蒙的眼,一骨碌坐起来,抬手搓了搓眼,问:“什么时辰了?”
“再过一会儿就到午时了,今儿个天气好着呢。”
“哎呀,肚子好痛。”
“一天没吃东西,不痛才怪。快起来吧。”
“知道了。”
皇甫焌坐在那儿,看着千重半裸的身子,移不开眼。
“喂,你也行行好,移个位子吧,一个大男人看另一个大男人穿衣服其实也不是那么好看的。出去吧,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了。”千重为皇甫焌定定的模样觉得好笑,又觉得他的担心让人窝心。
“呿,谁看你,要看也看我自己不是更好!”皇甫焌臊红着脸慢慢走出屏风,被曲白瞟了几个笑眼。
不一会儿,令狐千重走了出来。简单洗漱后,便端起了皇甫焌叫人送来的饭菜大吃了起来。
“哎呀,人要衣装啊,之前那身布衣就完全是个农夫工人,如今换了一身,果然添了不少的书生气啊,而且,不知怎么的,觉得挺好靠的,难怪雎儿姐姐会喜欢你!”
“凌儿!”
“咳咳。”千重被热汤呛到,抬起头看到正在眉眼对话的小俩口,笑了笑说:“昨天有许多话没听到,不过你们帮我说了不少好话吧,谢谢啦!”
“三叔,你就死了心吧,跟我们回去。”
“可……”凌儿还想说什么,被曲白拉住了。
千重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吃着东西。
“三叔,我再去给你拿些东西来吃。”
“好,你去吧。”
待曲白一走,千重神秘兮兮看向皇甫凌说:“小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家曲白啊?”
皇甫焌的手一下滑下了桌面。皇甫凌腾地红了脸,挤满放下手里玩转的小串珠,站起身指着千重说:“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哎呀,毕竟我当了小姐好一段时间的跟班,小姐的这点心思怎能不知道啊!”
“那,那你要告诉曲白?”皇甫凌开始有点坐立难安。
“不会!我怎么会说呢!”千重一本正经坐直了腰,眼却有点不老实。看在眼里的皇甫焌轻叹,无奈摇头笑。
“不过呢,我会帮你,你要不要我帮?”
皇甫凌一听个,眼儿一亮,急忙说:“好好,你真的帮我?”
“当然。作为他的三叔呢,当然觉得你是个好侄儿媳妇才会帮你啊。再说了,你也帮过我不是。呐,这几天呢,你就天天跟在我后头跑,不准去看曲白,我呢,悄悄告诉你一些曲白小时候的事儿给你听,怎么样?”
“小时候的事?我不知道的那些?好,我要听!”
协议达成,皇甫焌看到千重眼里捉弄的光芒,再看看一心只沉醉在有曲白三叔支持的事情上的皇甫凌,翻白眼。
之后,几人到了偏厅,千重重新拜见了程家夫妻和程家姐妹并言明可能叨扰几日之事。再重新向皇甫煜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独独漏了雎儿。程家人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说话,该说关心紧张更好些。
千重原本也不是故意要忽略,只是,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对雎儿说话,怕自己在她面前一开口就是挽留,怕一开口就是无尽的思念,怕一开口两人就真的走到了尽头没有一丝退路。正好兴致正浓的皇甫凌也在旁边搅合,他也就顺势跟着皇甫凌坐在一起说话了。
程家人看了看脸色阴郁的雎儿,开始思考着之前雎儿说的两人之间已散的话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情侣之间的小别扭而已。
而雎儿,最受打击。他以为他会问他的,心跳鼓动着,想着只要他问了她,她就告诉她后悔了,可如今……雎儿无话可说,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如今她都还不清楚要不要自己主动认错,又如何让她能开口……只能垂着眼不停用手在衣袖里互掐彼此。
几日过去,皇甫焌曾好几次问及令狐千重何时离开。令狐千重都以侄儿之事解决再离开为由回绝。而皇甫凌要离开得跟着皇甫煜,皇甫煜要离开那又不知要到何时了。于是一大堆人仍然在程家呆着。程家人倒是不觉得怎么样。毕竟他们每天迎来送往的客人不在少数,而且家大业大,也不在乎这点小钱,还可以交到许多道上的朋友。
而皇甫凌终于发现自己缠着令狐千重似乎凌令狐曲白坐立难安这样一个事实。心中虽然有些窃喜,不过,令狐千重一直让她暂时不必这般高兴,也许只是一时嫉妒,谈不上喜欢,这才放弃了去找令狐曲白的念头。不过私下里已开始叫千重三叔。
这日,程老夫人虚岁生辰,特别请来了所有程家人和娘家人,程家两位公子也回来了,还有程家的世交,姻亲,便在庭院里摆了桌席。
程母高高兴兴喝了子女的奉茶,得了拜寿礼节,给了红包,便开了席。
千重与雎儿不同桌,不过相邻,同坐的是皇甫凌。曲白虽与千重和皇甫凌同桌,但是中间隔了皇甫焌,对话也听不到。雎儿随便找的位子坐下后,旁边便坐下了雅云和皇甫煜。李承也在席上,为没有坐在雎儿身边显得有些不高心,选择坐在了雅云和雅风的旁边。
雎儿故意不去看令狐千重和皇甫凌,但是他们就在她身后不远,两人的嬉笑声总是不停地传过来,让她心中甚是郁结。正好皇甫煜在身边,于是故意试图用欺负皇甫煜的方法来掩盖心里焦躁的情绪。
“那个,那个,我夹不到。皇甫公子会帮我吧?”
“这个是吧。原来雎儿姑娘喜欢是海产。”
“呵呵,皇甫公子真是贴心啊!啊,对了听说你家里等着排队进你房间的姑娘是不是真的?”
皇甫煜一紧张,急忙看向程家姐妹,然后说:“不不不,没有,那是……家里人的决定,我还一次都没有……呃……”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皇甫煜突然住了嘴,明白自己又被雎儿调侃欺负了。
“哎呀,这种事不用说出来也可以的!”雎儿眨了眨无辜的眼,心情好了许多。
皇甫煜看了看同桌几个偷笑的人,满脸涨得通红。
千重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其他的没听到,“贴心”“好”这几个字不知为何听得特别清楚。
“凌儿,想不想看看要是你喝醉了曲白会是什么表情?”
“啊?我喝醉了他会有什么表情吗?”皇甫凌显得有些疑惑。
千重暗笑她的警觉性居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当然啊,要是你喝醉了他真的在乎你的话,肯定会抢着要当护花使者到这里来抢你回去。怎么样,想不想看看那个时候曲白的表情?”
“哦哦哦,这个好,这个我喜欢。那我要喝了。”说着,端着酒杯就要往嘴里灌。
“诶诶诶,不行,等等。”千重抢过酒杯,认真的说:“得要我喂了你才行。”
“你喂我跟我自己喝醉有什么差别吗?”
“差别大了。反正你是想看结果,过程怎么样也不重要了嘛。来,我来喂你酒。”
皇甫凌虽疑惑,不过还是喝了令狐千重喂过来的酒。而且令狐千重中途还一边说着一些令狐曲白小时候发生的笑事为佐,喝酒时还能笑出来,不知不觉,便喝了小半壶。
31.-三十一章 他情合 我情怯
令狐曲白咬着筷子,心思纠结。明明之前皇甫凌只会缠着他的,可是这段日子却不再找他了,连看到他都转身就走。让他体会了从未有过的失落。再加上这几日与三叔的亲密相处,让他更是觉得难受得紧。总觉得心口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却又不懂事什么。而今日,虽不明白三叔为何将凌灌醉,可是不免担心他们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会想……凌会不会受到伤害?咦,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皇甫凌了?不是很讨厌她,不喜欢她在自己身边的吗?
身后的雎儿虽没听清楚两人之间的对话,可是看他们有说有笑,千重还亲自喂酒,心中不免觉得苦涩。竹箸在手里瞬间断成两截,扎入了手心,立刻变得湿润了,雎儿知道手心流血了,可是她不想去理会,痛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好。
“呀,表姐,筷子怎么断了?”雅云惊呼,急忙唤下人取筷。
“雎儿姑娘你没事吧?”皇甫煜问。
“雎儿,快给我看看手。”李承说。
雎儿抬头看看仍在哄皇甫凌喝酒的令狐千重,笑着说:“没事,换一双就好了。”
不一会儿,酒量本就浅的凌儿已是酒态毕现,猛地站起来,说了一句:“头好晕!”后便倒了下来。
令狐千重暗笑着接过皇甫凌的腰身,将她拉入怀中,偷偷看了看令狐曲白忽然间变得震惊愤怒的脸,满意笑了笑,对着桌上其他人说:“对不起,我带凌儿下去休息,你们慢用。”说完,扶着凌儿离开,在转角时,故意将皇甫凌横抱了起来。
而这不仅故意让令狐曲白看见了,也让不经意转头的雎儿看见了。雎儿面色泛了白,垂下头捏紧了手,任刺痛蔓延。
与千重同桌的几人吃吃笑说:“哎,艳福不浅啊,那个姑娘可是可爱漂亮啊。”
曲白一听,终于受不了了,大吼一声:“你们胡说什么!”跟着起身,往外走。
皇甫焌笑笑说:“唉,这个令狐曲白,上你三叔的当都不知道,这么小就被一个野蛮姑娘套牢了,令狐家可有得闹腾了哦!”
令狐千重呢,慢慢抱着小猫似的皇甫凌走在送菜正紧的路上,转个弯脱离了通往厨房的那条路,心中默数着,知道身后传来脚步声,才笑了笑。
“三叔。”
令狐千重转过身,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问:“啊,是曲白啊,怎么出来了,不吃了吗?”
“那个,我看三叔你也喝了点酒,那个,凌儿很重的,不如,不如,我来抱凌儿回去吧。”
“这样啊,嗯……”令狐千重故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显得有点焦急的令狐曲白,然后说“好啊,那换给你抱吧。”令狐千重小心转手将皇甫凌放入曲白胸前,默默想着:小子,珍惜眼前人啊。
“那三叔,你快回去吧,我去去就来。“曲白抱着皇甫凌觉得漂浮的心终于着了地。边低头看着满脸通红的皇甫凌,一步步往迎客轩走。
“大哥,好歹我也未家里做了件好事,这个儿媳妇绝对包你满意了。“千重自语后转身往回走。
而令狐曲白抱着走在路上,想着,要是凌儿一直都能这么安静就好了。
“喝不下了,头好晕啊。“
“凌儿,已经不喝了。“
“可是,我还想喝,我想看看……表情……“
“看什么?“
“唔……“皇甫凌睁开了迷蒙的眼,看了看眼前的人,忽然笑了笑说:“咦,你不是令狐曲白吗?我,我不要跟你说话……”说完,挣扎着要下来。
令狐曲白哪里肯让,抱在怀里的感觉太好,他不想放手。
“做什么,你喝醉了,我抱你回去。”
“我……我不要你抱呀!快放我下来啊。”说着挣扎着站立起来,要脱离曲白的怀抱。
“为什么?我三叔抱你就可以吗?”曲白一把拉住站都站不住的皇甫凌,将她圈在自己的胸前。
“三叔抱我?三叔抱我……”
“你!不许让别人抱你!”曲白拉紧了手臂,两人紧贴着,不留一分空隙。
“啊?为什么?”皇甫凌睁开眼,红红脸看着令狐曲白,面露疑惑,显然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令狐曲白僵住,发现自己正将皇甫凌紧紧抱着,本想脱开,可才脱开一点又将她拉了回来。想放手,可是,这感觉是如此的好,让他好难放开。
看着眼前这张总是让他心烦意乱的小脸,令狐曲白发现原来自己从来就不曾真正的讨厌过她。原来自己是如此的在意这张小脸的主人啊,所以才总是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才总是想着要是她闯祸了该怎么办,才总是在她闯祸的时候为她做担保。她说得对,一切都是自己将她宠出来的,自己该负全部的责任……
令狐曲白突然笑了笑,俯下身,对着那红红的小鼻子轻吻着。
“好痒。”皇甫凌皱了皱鼻子,想用手挠痒,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夹在了曲白的腋下。正想抬头问干嘛夹她的手,正见到令狐曲白俯下的一张淡笑的脸,唇瓣被衔了去……
而令狐千重,走到拱门处,往宴席里看时,一眼便看见了正笑着接过筷子,在皇甫煜的陪同下进食的雎儿,脚步便再也踏不出去了。
转回身,沿着石板路,在路上避开了吻得难舍难分的皇甫凌和令狐曲白,回到了迎客轩,收拾了几件衣服,找了最少有人走的路(所以下人都到大院子里去了,其实也看不见人),从侧门出程府。才刚踏出门槛,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千重回头,见是皇甫焌,笑笑说:“怎么到这儿来了?”
皇甫焌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那个算不上包袱的包袱,问:“你要走了?”
“是啊,待得太久了,也该上路了。”随后挤挤眉头说:“你不会又要跟吧?”
皇甫焌静默,虽然他很想,但是心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跟过去。便说了一句:“要活着回来。”
“好,我会回来。”如果还有命在的话。
下午,皇甫焌向程家老夫妻告辞。
“令狐兄弟怎么不见?”程仲蒙问。
“千重有事先离开了。看两位长辈正高兴,就没敢打扰。他叫我帮他说声谢谢程家款待了。”
一句话,众人都吃惊不小。
“啊,他走了啊,那我们雎儿……”程老爷皱起了眉头。
“老爷!”程母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雎儿,急忙拉住程父。
“咳咳,那既然世侄你有事,我也就不留你了。路上可要小心啊!”
“是,这段时日实在是太麻烦程伯伯了。多谢了!”说完,转回头看向令狐曲白,说:“曲白,你呢,跟我一起回京,还是暂时陪着凌儿?”
曲白低头一会儿,再看看与他十指相扣的皇甫凌,说:“我怕凌儿闯祸,我在这儿看着她。我会跟凌儿和……她哥哥一起回去的。还请皇甫叔叔跟爷爷和二叔说一声。另外,若方便的话,请叔叔转达爷爷一声,凌儿她……”
“这个,嗯……”皇甫焌看了看难得面露羞涩皇甫凌,会意一笑说:好吧,那我先走了。“
再转头看向皇甫煜说:“……堂弟,虽我不该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莫要强求。要摸摸自己的心。”
皇甫煜皱眉,未答话。
皇甫焌前脚刚踏出程府,雎儿后脚也跟了出去。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看着,几个跳跃,便到了往来客栈。赵小二见到毫不掩饰容貌的她,禁不住呆了一下急忙回神连忙招呼:“表小姐,你要吃东西吗?快里面请吧。”
“令狐千重呢?他的行李呢?”
“令狐公子?午时不久他便来了。取了行李就走了。啊,他好像往镇外走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是东西?”
“这,不曾,我问了他几句话,他也没怎么搭理,只取了行李就走了,只说要离开。表小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吵架……会一走了之吗?不留只言片语,哪怕是放一句狠话也好……一句话也没说,这样来了又走,要她作何感想?
雎儿没再说话,失魂落魄一步步拖回程府,路上行人见她如此模样,在她行走的大街上排成了两行,也不吵她,也不搭讪她。任失落寂寞、心痛空虚淹没她……
天空乌云越来越厚,黑压压的,像极了她沉重的心。倾盆大雨哗啦啦顷刻而至。众人急忙躲闪,只有她仍然毫无所觉地走着走着……
从那日起,程家大门口总是会聚集许多人,有的是慕名想要一睹程家女子,特别是雎儿容貌的,有的是来做媒的,有的是来说媒的,更有的是来直接提亲的。景秀镇充斥了许多非本地人,客栈饱和,有些外来人住在了民户,或是村子里。而李承,知道令狐千重走了,日日来程家拜访。皇甫煜还不曾提过要离开,在程家里,有空就找雅云说说话谈谈天,或在偏厅里看看雅风与雅云一个舞剑一个弹琴,或是在程家老大回来时两人说说现在世道,或是在程老爷精神好时到花园里讲讲养花的技巧……
只有雎儿,总是在哪里都见不到她的身影。只有在天快黑了,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饭时才见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众人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在她的面前说话,因为她的表情总是让人觉得不知如何开口。
32.-三十二章 非心系则松
这日恰巧下雨,雎儿未离开苍茫阁,在阁楼的琴台上小心抚摸着属于程云曼的琴,然后拨弄两声。忽而萌出一阵酸意,便做下来弹着清唱着:
朝朝雨霏,月眸流荡,
众生爱恨忙,最是有情长,
美人来兮,悠悠芳香,
……
梅香放下香炉后未曾离开,一直守在雎儿身边,琴声断后才上前一步说:“表小姐,你……“
“我没事,人总是要活的。只是现在,活着的意义有些贫乏而已。“
梅香心中酸楚,又说:“小姐,也许令狐公子有什么事必须去办呢。他……我……”梅香原本想告诉她那晚事和那早上的话,可是又怕说了,那令狐千重当真不回来了,不是让自己的表小姐空等一场,只得说:“表小姐,你就放宽心些吧。”
“嗯,我知道。”
“小姐,李公子好像又来了。”梅香看着楼下的圆伞面说。
“他天天来吗?”
“嗯,不止他来找过你。也许小姐你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你呢。皇甫煜也是天天过来问你怎么样了,要找你聊天;老爷夫人说你好几天没有去请安了,他们偶尔会慢慢到这边过来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两位小姐这几天也是天天下午就过来邀你去游湖;至于皇甫凌小姐,更是常常拉着令狐公子过来。”
“凌儿?拉着令狐曲白?”
“是啊,听说令狐小公子已经跟皇甫煜公子提过,皇甫煜公子修书回家,似乎已经定下亲事了。怕是这两年就要成亲了。”
雎儿心跳一顿,接着急忙站起身问:“凌儿不是和……千重?”
梅香瞪圆了眼,然后笑说:“表小姐,你这几日封闭太过了,都瞎想些什么呢。凌姑娘喜欢的是令狐曲白,大家心里可都明亮得很呢,那段日子虽让大家都迷惑了一阵。可看到凌姑娘后来又开始缠着令狐小公子,甚至还牵着令狐小公子的手,令狐小公子也对她百般照顾,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怕只是为了刺激令狐小公子的,毕竟令狐小公子还那么小,不懂得情事。若不是令狐公子那么一激,怕是这对小冤家怕是还得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情意相投呢。啊,表小姐,你不会以为令狐公子与凌姑娘……那个……”
雎儿没有说话,重重跌坐回圆凳,盯着那琴弦发了一会儿才喃喃说:“就算是我误会了,也不是他离开的理由……呵,雎儿啊雎儿,你在想什么呢!”
“表小姐?”
“嗯?”
“那李大公子怎么办?这次他可是看见你了呢。”
“把他叫上来吧,不必奉茶了。”
梅香一听,心知雎儿时要赶走李承的。笑着下楼叫了李承。
李承上了琴台,看到了雎儿,眼里涌出狂热。
“雎儿。”走步上前,却不敢再近了。
“李公子,听说你连日来找我,不知有什么事?”
“雎儿,我只是……想看看你。”
“哦?李公子,前段日子在美人崖,你也见过我的丑态。多谢你未将此事告诉别人,但是李公子,你也该问过令尊我们并无婚约的吧。”
“我……我是问过。他说的确只有口头之约,却未正式定下。”
“那我便与李公子毫无关系了。李公子不必耿耿于怀时时来探望我。请回吧!”
李承沉默了片刻,抬头说:“令狐千重已不在了,你就不能看看别人,看看真心爱你的人呢?”
“李公子。谢谢您看得起,得公子垂青并不能让雎儿心里痛快。相反的,让我觉得很困扰很反感。况且我心中作何想法与公子毫无关系。认真说来,我与公子相识并不多,公子却一再相逼,实在令我为难。雎儿无意与你有任何关系,还请李公子离开吧,婚约之事也莫要再提了。”
“那皇甫煜呢?你可曾说如此话给他听?”
“皇甫煜?”雎儿眨眨眼说:“我与他有特殊的缘分在,这种话……不过此事亦与你无关吧。”
李承咬牙多想了一会儿,说:“那要是,我与你多多相处,你就能明白我的心意了对不对?我会让你有机会认识我的。”李承看了看雎儿一眼便回身走了。
雎儿心里嘀咕了一句:他耳朵里到底听了些什么,为什么只听他想听的!不过也为他的离开送了一口气。老实说,她现在不想接触任何有关情感的东西,不如说那总会让自己想到那个离开的人,心口会痛。
李承走出苍茫阁,雨也停了。没有稍作停留,直直往外走,心中想着之后要去见的人。
“李大哥。”
李承停住脚步,转身一看,不正是在岔路口撑着伞的雅风吗。
“是雅风啊,怎么雨天还出来走动?”
“多谢李大哥关心。我这是刚去陪侄儿读书了。李大哥……去了表姐那儿吗?”
李承点头应了一声“嗯”。
“李大哥可否陪我走一段?”
“当然可以。”
雅风心中欢喜,红着脸收了伞。可李承步子挺大的,雅风总是两步才及得上李承一步,才一小段路便开始有点喘了。
“李大哥……喜欢表姐是吗?”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如何不喜欢?”
“可,李大哥,你们的婚约……”
“就算当年确实未曾真正定西啊,但是我心中认定的妻子还是她。”
雅风咬着唇,步子渐渐变得沉重。
“为什么……为什么李大哥会如此执着呢?表姐她……她喜欢的人不是你啊。”
“我没有不承认她喜欢别人的事实,但是那个人已经不在这儿了。谁说她就不能喜欢上别的人。再说我也不想放弃我心中的坚持,她终究会是我的。”李承看着前面的路面,出奇的坚定。
“李大哥你……”疯言疯语吗?
“雅风今日就是想劝我放弃的吗?当你是妹妹才告诉你这些,但若真叫我李大哥就不要再要求我放弃心中所爱了。”
“妹……妹……你,当我是妹妹?”
“不然还能是什么?”李承终于停住了脚步,皱眉回头看向垂首护胸的雅风。
“李大哥,难道你从来不曾想过我会喜欢你,会想嫁给你吗?”雅风低声说着,心里却不停回荡着在马车上雅云说过的话,抽痛着,把自己心底藏着的话一倾而出。
“……原来雅风你还有这般心思。”李承面容严肃,皱眉看着雅风又说:“我心中已有雎儿了。你,日后莫要再有此想,我也不想让雎儿知道让她误会。今生我都不可能把你当作妹妹以外的身份。”
雅云握着伞柄的手脱出,稍显大声的说:“她喜欢的不是你,她不喜欢你,不爱你,一辈子都不会和你在一起,不会看你,不会照顾你,不会对你笑,不会……啊!”
“啪”的一声,似乎不止打断了雅风的言语,打断的还有漫长的十八年痴心妄想,还有自己那些自认为美好的时光。是自己太过执着了,该的,这一巴掌……打到心底了也好,让自己失望了一号,所有都结束了也好,只不过是自己爱慕的人不喜欢自己而已……也好,也好……
而李承看了看有些发麻的手,再看看偏着头红着半边脸神情涣散的雅风,喉头滚动了几次,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说:“以后不要再说那些话了!”
雅风缓缓转回头,用手捂着脸,轻轻说:“不说……不说了,再也不想说了。也好,也好。”说着,慢吞吞拖着步子走着。路上有几个看见的仆人急忙散开,去告诉程家几位主人。
而李承突然想到应该道歉,但又想着事已至此,已无法让时间回转,在岔路口依然离去了。
雅风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空荡荡的,知道看到眼前一张温柔焦急的脸,才要开口,泪珠便跟着滚了下来。
“大嫂,我……是不是太傻了……为什么心里想着放弃了,心口却想被剜了一刀,那么痛……”
“傻妹子。”鸢心心疼地轻触那已经红肿的脸颊,而后轻轻抱住雅风,任她放开声哭泣。
而皇甫煜其实今日也来了苍茫阁,且与皇甫凌他们一起。在琴台廊下听到了雎儿说那么一句“特殊的缘分“,心中微微欣喜,待李承离开后拉着皇甫凌出了苍茫阁,说:”凌儿,我们应该可以走了吧。“
皇甫凌奇怪的看看皇甫煜说:“哥哥,怎么突然这么说?你心里面有什么想法了不成?“
“数日不回了,事务怕是已经堆积如山,皇叔一个人处理不了那么多的,而且有些必须要我亲自处理才行。“
“哦,那莫非你今日是来辞行的?“
“不是。原本只是想知道雎儿姑娘对我的看法……“
“哦,那你不是还没有问吗?怎么就走了。“
“不用了,我想我已经知晓了。“
“知晓?什么意思?“
“雎儿,我想要雎儿。虽然顽皮一点,喜欢捉弄我,但是,她们几个中,只有她对我别样一些。“
皇甫凌当场石化,许久才回神说:“哥哥,你……你还没有搞清楚啊?你没有发烧吧?当真要娶雎儿姐姐?“
“发烧?你怎么这么说?“
“难道这段时间当她跑腿为她忙活,你还嫌不够,还让自己被她欺负一辈子才开心啊?虽然我知道她很喜欢欺负你,你也用不着这么报复自己和她啊!“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回去收拾东西了。“说完转身走了。
皇甫凌连忙追了两步,说:“哥哥,你忘了那个七皇叔公带回去的小姑姑啦?“
皇甫煜想了一会儿,浑身打了一个冷颤,说:“好端端的,你提她做什么?“
“雎儿就是那个小姑姑啊!“
“你胡说什么?小姑姑眼角有一块胎记,雎儿姑娘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你……还是真没认出来是不是?你等着啊,就回迎客轩啊,哪儿都别去啊。“说完,急忙回身往苍茫阁去了。
皇甫煜没有管她,心情愉悦往迎客轩走。令狐曲白倒是觉得特别疑惑,决定等着皇甫凌并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33.-三十三章 送亲人遇掳
苍茫阁
“小姑姑,小姑姑,快出啦啊!啊,梅香,我小姑姑呢,就是你表小姐呢?“
“小姐在屋内更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啊!”皇甫凌推开梅香,咚咚跑上楼,对着门板大喊:“不好了,小姑姑,快出来啊!小姑姑!”
雎儿换好了衣服推开门,说:“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哎呀,小姑姑,惨了,我看,小姑姑你还是自己去说吧!”说着,就要拉雎儿走。
雎儿定住,又问:“先说清楚到底什么事。”
“哎,小姑姑,哥哥好像有意娶你呢,可千万不能让他真的那么想啊!要是他真的那么做了,难堪的是皇家啊。”
“你胡说什么?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我也不知道啊,现在能阻止他的就只有你了,小姑姑!”
雎儿想了一下,笑着说:“我知道了。你等等。”说完,回身,从胭脂堆里找出一盒紫色的,取了些,将它抹上。
“小姑姑,你在做什么?”
“让他搞清楚我是谁啊!”
皇甫凌静静看着,只见那紫色油膏抹上后,快速被肌肤吸收,形成了紫色的瘢痕。“咦”,皇甫凌伸手摸了一下,手上全不染色,就像本来那皮肤上就有这紫色瘢痕一样,不禁瞪大了眼,赞叹道:“哇,小姑姑,原来你的胎记是这么来的。”
“是啊,好了,这样应该就跟小时候一样了吧。”
皇甫凌看了看,果然只是小时候长大的模样,瘢痕位置也完全正确。于是两人一起出了苍茫阁,来到了迎客轩。正巧见到皇甫煜与安常在从客房走出来。
“哥哥,哥哥,你看,我带来了。”皇甫凌拉住皇甫煜指着雎儿。
“带什么来了?”皇甫煜抬头,说:“咦,雎……儿?”
只见雎儿笑盈盈着劲装款步而行,缓缓拉开鬓角的发。看着皇甫煜从疑惑到慢慢开始龟裂的脸,巧笑倩兮走来。一手指摸着皇甫煜的下巴,倩笑曰:“乖侄儿,姑姑变个样儿,就认不出来了,当真伤了姑姑的心呢!”
皇甫煜瞬间从惊恐石化!
“哎呀,与侄儿的相认本该是件高兴的事,侄儿的表情真是伤人。”雎儿故作扭捏状,叹了一口气说:“哎,算了,今儿个你姑姑我有事,看你要出门的样子,姑姑就不逗留了。那姑姑可先走了啊!”
说完雎儿又回身,临走到院门口又回身,偏头一笑说:“啊,对了,乖侄儿,要是真的要走了,记得叫我一声,我给你送行啊!”
终于支撑不住的皇甫凌在雎儿踏出迎客轩那一刻放开捂住嘴的手,放声大笑了起来:“哇哈哈……哈哈……哎呀,我的哥哥表情真好笑啊,噗噗哈……”
“那个……”旁边的令狐曲白终于回神,拉着皇甫凌的衣袖问:“姑姑……是什么意思啊?”
“主子主子,您快醒醒啊!哎哟我的主子怎么僵住了,主子……”周全呢哭着脸在皇甫煜周围转悠,试图让皇甫煜动一下。
“哎,呵呵……小姑姑是我……是我亲亲七叔公的女儿,当……当然是我的姑姑,呵呵……哎,亏得哥哥以前被小姑姑整得那……那么惨,居然还认不出小姑姑,这下可精彩死我了。”
“你姑姑?那……那我那天,岂不是说错话了……”令狐曲白越说越小声。
皇甫凌顿住笑说:“不知者无罪嘛,说错了倒没什么,只是那天被你三叔听了不少。怕是误会了。我小姑姑这样身份,断不会有贪图富贵荣华之说的,要不她也不会随我叔公隐居多年了。哎,只可惜,我还挺看好三叔跟我小姑姑呢。谁知道他一声不响还没等我向他说明就走了。”
“……”令狐曲白轻拍了一下自己嘴巴,懊恼不已。
皇甫煜全然没听到别人说什么,兀自僵直在那儿,冷汗一层一层地冒,雨后的风吹过来干了一次又一次,染了风寒躺下了。
“凌儿,到底你哥哥收了什么照顾,这么怕你小姑姑?”
“哈哈。”皇甫凌看了看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床顶的皇甫煜,磕着瓜子说:“其实呢刚开始见到小姑姑的时候,小姑姑呢看起来小小的,脸上还有块胎记,大家都很怜惜她。哥哥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哥哥主动要求照顾小姑姑。我呢为了好玩当然就跟着了。刚开始小姑姑真的只是好奇而已,原本对我们也是很戒慎,也不是那么爱说话的。就那么几次,哥哥为了在小姑姑面前显示小威风,拒绝护卫的帮忙自己上树摘花,小姑姑真的……是不知道,她只是想说自己上去的,想把哥哥叫下来,然后哥哥就这样掉下来了。啊,还有啊,那个在荷池边也是啊,还有那个房顶也是啊。啊,后来渐渐的,小姑姑发现哥哥出糗有好多人会紧张,好像挺好玩的,所以就……呵呵,最最糗的是那年皇祖母生辰,也不知道小姑姑给哥哥的酒有什么问题,总之呢,哥哥在皇祖母面前酒态毕现。哎呀,你不知道那场面,父亲的脸都绿了!哈哈哈……”
令狐曲白张大了嘴,许久才反应过来说:“你……也参与了?”
“当然,刚开始的时候只觉得小姑姑是个小姑娘,后来嘛,看到她的眼睛开始骨碌碌乱转的时候,我就直接与她一起了。哎呀,你不知道,看到那些个哥哥在皇宫里蹦蹦跳跳乱吼乱叫,还真是……哈哈,壮观啊!”
令狐曲白看着两眼发光的皇甫凌,冷汗一个劲儿冒,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给凌儿找个好玩的事,千万不能让她整到自己身上来!
第二日,风苑
“嫂子,姐姐怎么样了?”
“没事,哭了一晚,已经睡下了。”
“哼,这个李承,居然打姐姐,定要找他算账!”雅云跺脚。
“雅云莫急,也许李承这一巴掌打下来了也好,能让雅风死了心……”鸢心垂首。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雅云又说:“嫂嫂说的也对,但我心中还是不高兴,他日也别让我撞见他。”
“唉,人老了,也渐渐不中用了。任女儿被人欺负也罢了,还帮不上忙……”程父叹气连连。
“好了,老爷,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安抚风儿。”
这时在一旁的雎儿站起身说:“义母,我看最好先让她离开这儿一段时日比较好。”
“嗯,如此也好,只是……去哪儿呢?”
“婆婆,原本我要过几日才东去找伯玧,既是如此,我早几日出发,明日就带雅风一起走,您看如何?”
程老夫妻对看一眼,说:“如此也好。”
于是第二日,雅风便被拉了起来,迷迷糊糊上了马车,一路颠簸着往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