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小葵右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左手手腕,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面对这场自拥有记忆以来便接连不断的战争她理应麻木,可是,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仍旧感觉空荡荡的心底莫名吹来一阵风,一切回忆都汇聚于她的眼前,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她终于被它们拉进了深不可测的谷底。
那里,记载了她童年时代全部的晦涩与潮湿。
6
她仿佛重新回到十几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雪已经持续不断地下了一整天。男人在傍晚时分又出去喝酒了。在他出门的那一刻,女人轻轻地拉住他的袖子哀求他早些回来,却被他冷漠而凶狠地推开:"你凭什么管我?你这个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臭女人!"听到这句话,女人的双手突然松开,嘴唇微微颤抖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炉火已经熄灭,屋内冰冷如地窖。刚刚六岁的女孩木小葵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跪在窗台旁边,积雪在黄昏时发出的光芒映在她忧郁的小脸上。她把脸伏在胳膊上,出神地盯着窗台上的含羞草。它的叶片早已呈现枯黄色,并且颓丧地垂着头。哦,你多么可怜啊。木小葵小声的叹息犹如一阵风,从她发白的唇间缓缓吐出,含羞草的叶子终于在这寒冷的黄昏凋尽了最后一片。
"你这个讨债的女人!丧门星!你就不能闭上嘴吗!"
--午夜平静的睡梦中突然传来熟悉而凶狠的吼叫,木小葵坐起来拉开灯,已是凌晨两点。她抱起布娃娃赤脚下床,轻声来到父母的房门前,悄悄地将门开了一个小缝。然后自拥有记忆起最为血腥的一幕闯入她清洁的瞳孔--因为醉酒而眼睛通红的父亲拽着母亲的头发,恶狠狠地将母亲向墙上撞去。
"嘣--嘣--"他突然又将她狠狠甩向墙角。嘴中依旧絮絮不止地咒骂着:"你这该死的女人……丧门星!"原本早已不再雪白的墙壁上竟盛开了一朵嫣红的玫瑰,瞬间氤氲开去。
年幼的木小葵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冲进去跪在父亲的腿边,双手抱住他的膝盖,苦苦哀求道:"爸爸……求求你不要打妈妈……"
然而这狂躁如野兽的男人竟一下将木小葵狠狠地推开。
"啊--"
布娃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摔在了地上。木小葵的腰撞到了墙,钻心的疼痛令她晕眩。恍惚之中她听到母亲的哭喊:"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我究竟造了什么孽啊?!"
从那之后,每当父亲不在家,母亲心中的苦闷无处宣泄时,她就会将年幼的木小葵抱在怀中,双目呆滞地絮絮不止。
"小葵……你应该知道妈妈的苦……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恨他……我恨他……我要杀了他……可我下不了手……如果我进了监狱,你该怎么办……"每当这时母亲的眼泪如开闸的水汹涌而出。
最初,木小葵会边陪母亲一起哭边为母亲擦去脸上的眼泪。时间久了,面对母亲的哭泣,她逐渐显得无动于衷甚至厌恶。
无论她还是他,都没有丝毫顾忌木小葵幼小心灵的感受。这个成天哭哭啼啼的女人根本不是真正地爱她,她只是企图通过倾诉而获得宣泄与满足。可木小葵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而已,如此被动地接受的痛苦,又该向谁宣泄?
争吵声连绵不绝,仿佛从未休止,家庭暴力日日升级。
已经忘记究竟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这残忍的争吵中度过。童年的时光从未有过一丝明媚的幸福。
"臭女人,我打死你……打死你……"
"救命啊!……我不想活了,你打死我吧……"
"不要打了……求求你……"木小葵在自己卧室的门边对门外正在殴打母亲的父亲低喃。但父亲根本不为所动:"滚!不想一起挨揍就给我滚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