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我总是觉得,自己的体内寄居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人儿,自我拥有记忆开始便与我朝夕相伴。如你所知,我从未见过也不可能见过他,可是童年时代模模糊糊的印象中总认定他是一个消瘦苍白的小男孩,发黄的头发,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闪烁着不安分的光泽--实际上,他确实不安分。自从入住我的体内,便日日与我说话,从未间断。例如,当我正与其他小朋友一起手背在身后听阿姨讲故事的时候,他会对我说,嘿,你右边小朋友的水杯挡住我的视线了,讨厌啊,你赶快把它砸掉!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那是我第一次做出有悖于正常小孩的行为。在幼儿园阿姨眼中一直非常听话的我竟然毫无理由地起身举起那个小小的水杯,狠狠地砸在地上。滚烫的水迸溅在小朋友腿上,逐渐铺满了整个地面。或许是由于惊恐和疼痛,那个可怜的小朋友突然"哇"地大哭起来。
一位阿姨将那个小朋友带去医务室,另一个阿姨将我拽到她面前,她是一个刚刚从幼师毕业的女孩,温柔漂亮,全班小朋友都喜欢她。小颜乖哦,告诉阿姨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吗?她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问道。我刚想开口对阿姨解释,"我不想这样做,是我身体中的另一个小男孩让我这样做",小男孩突然对我说,朝颜,不要出卖我哦,否则永远不跟你做朋友了。
我欲言又止。面对我亲爱的阿姨,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看到阿姨脸上愤怒的表情。她说:"小颜,我第一次知道你这样不听话的小孩。"
从此以后我总是在小男孩的支配下做出一些非常奇特的事情,比如将蝴蝶的翅膀撕开,将活着的蜻蜓放到火上烤。看到它们垂死挣扎的样子我幼小的心非常疼,可体内的那个小男孩对我说,朝颜,我喜欢这样。我们是好朋友,我喜欢的你也应该喜欢哦。
其实,我完全可以大声对他说,"走开!我一点也不想与你这样的坏孩子做朋友!"可是不知为何,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捂住嘴巴,我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下午,从医院出来,妈妈开车送我去上荒废多日的钢琴课,她天真地以为音乐可以驯化我体内的不安。呵,没有用的,任何一次外出的机会都会让我置身危险境地,关于这点,谁都无法控制。
"小颜乖哦,等下钢琴课一定要安安静静的,不要乱跑,不要欺负同学。听到没?"在车中,朝颜年轻美丽的母亲一边给自己的儿子整理着小衬衣的领子,一边柔声说道。而朝颜像一个小音乐家一般腰杆挺得直直,微笑着对母亲点头。
"真乖,来,让妈妈亲一下。"朝颜乖乖地把粉色的小脸蛋凑向母亲,她在他的脸上落下响亮的吻。
"妈妈再见!"小朝颜打开车门,快乐地跑开。母亲透过车窗望着自己漂亮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小颜那么漂亮,人见人爱。而且现在自己和丈夫正用全部的心血培养他--将来他一定会大有作为--如果他能够坐得住的话--到时候,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钢琴家,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举办个人独奏音乐会--这是对父母最大的慰藉了。她默默地想着,幸福感瞬间从心房滑过,留下温暖芬芳的痕迹。
突然,一声叫喊强迫她从美好的幻境回到现实。
"不好啦--小孩跳到井里啦!"
"啊--"朝颜的母亲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打开车门,飞快地冲向街道旁那口废弃已久的枯井……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我和你妈省心呢……"在昏睡与昏迷的交界,我仿佛听到一个低沉而令人难过的男声在耳边回荡,轻轻地击打着我的耳膜。那便是我的父亲。虽然他曾经无数次因为我的顽劣而恶狠狠地揍过我,可是此刻,他却将我搂在怀里,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抚过我的头发,抚过我的面颊。黄昏之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水汽,我的脸颊如此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