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幅画是一个深色的罐子与三个苹果。罐子是用完全没有色彩倾向的墨黑画就的,而原本应该像水滴一样透明闪亮的高光此刻却成了一大块纯白色的胶布,黏糊糊地贴在漆黑的罐子上。三个苹果一个被画成了大红色,一个被画成了翠绿色,另外一个则一半大红一半翠绿。男孩看过之后顿时感到胃里翻江倒海,迅速将之翻过来扔到了地上。
他的右嘴角向上翘起,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拿过第二幅画。
第二幅画是一张伏尔泰石膏色彩写生,原本应该用普兰加深红再加白调就的亮部完全被纯白代替,暗部是毫无神采与高贵可言的灰。最为可笑的是伏尔泰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竟然被画成了不怀好意的抛媚眼,微笑的嘴角也被画得像要哭一般。
男孩的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结。怎么会这样差?他显得疑惑而不满。
重复了两分钟之前的动作。翻过来扔到一边。
接下来是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
突然。一个信封从第六张画上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一个非常精美的粉红色信封。两颗带翅膀的心紧紧依偎在一起。可爱的字体写着"I LOVE YOU"。
他没有捡起拆开,而是用脚踢到一个角落。阴暗的青苔将迅速地把它吞没。
第七张画里掉出一张直截了当的求爱信:"朝颜,自我在那个弥漫着花香的清早遇到你之后,便对你再也无法忘却……"
面对如此深情的告白,男孩漠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将膝盖上的画稿放于一边,将求爱信举起,接着,双手用力。
"嚓--"这封可怜的信被一撕两半,又毫无分量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嘴角是轻蔑的笑容,类似的事情,他早已屡见不鲜。
三分之一的画稿很快看完了,大概有六十张。面前很快堆满了画纸和厚厚的情书。
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一分一秒地发生着变化,犹如制作动画时每一帧都需要一个交代。
冷漠--嘴角戏谑地上翘--眉头微微皱起--轻微的失望--
然后是--
强烈的失望。
"完了,竟然比上届还差--莫非这世界上的庸才全学美术了?"
他想起了去年的九月,同样是微微萧瑟的秋。那时自己还不是油画社的社长。每当看到别的社员的画作,都深感耻辱。这门神圣的艺术正在被一群蠢材玷污亵渎。却没想到,今年的耻辱感竟然更甚。难道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真的可以不惜一切吗?
他猛地站起,将手中剩余的三分之二的画稿狠狠地摔到地上。
画纸横七竖八散在地上,像一个个战死沙场的士兵。
夹杂其中的,还有信。花花绿绿的信纸和信封。据目测至少有几十封。
他斜靠在椅子上,迷离不清的双目缓缓扫过那些画稿。
心中猛然腾起一种绝望感,像是在密不透风的房间,呼吸逐渐困难。于一个学画的人而言,倘若身旁皆是庸才,势必折损自己的锐气。想到这儿,心中的绝望更甚。
突然--
在诸多令人作呕的画稿之中,一张被遮挡住一半的画稿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光泽。
他双目一亮。快步走过去。俯下身。将它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这是一幅用干搓技法完成的画,很难定义它偏向何种画派。画中一个长发的女人,一半面庞被头发遮住,而另一半面无表情。嘴唇是鲜红的。有一滴清晰的泪,氤氲出晶莹剔透的高光。作者用了大片大片的深暖色,使整幅画呈现出了一种暧昧、优雅,疏离于尘世而又在尘世之中的感觉。
他静静地凝视这幅画,目中的迷离仿佛被画中的星光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