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
此时此刻的我多么想要立刻冲到她的面前,告诉她其实坚强与冷漠是不需要做给别人看的,一如我们根本无需掩饰自己脆弱的情绪。可是--可是我根本不可以因此向她屈服。我要拿到金奖,我要让她明白,我是对的。
我依然有我倔强的骄傲。
那个夜,我锁上了画室的门,背起书包走下楼。我来到学校后面的那片湖边席地而坐,长久地沐浴在月光之中。草丛中甚至能够听到秋虫们的奏鸣曲,唧唧咕咕,难道是在嘲笑我的愚蠢么?月光倾城,如霜一般落在平静的湖面之上,远处连绵不绝的山也只能留下一个模糊的黛色轮廓。波光粼粼的湖面能够映射出所有的事物,可是我却不敢走到它的面前--
我怕当我走近它时,它便会映出我的邪恶与冷漠。
我想,也许周浅浅方才所说的一句话是对的:任何一个了解木小葵身世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难道也包括我吗?
哦,上帝,我到底怎么了?
4
再见面,已是数月后,秋天在大片落叶的欢送之中悄然离去。
校园之中堆积着厚厚的叶子的尸体。每天清早都会有清洁工人将它们扫到一起烧掉。毫不留情。
大课间。出教室散步的学生越来越少,他们宁愿在教室上无聊的自习也不愿意外出挨冻感冒。
只有她不同。学习于她的意义,她至今不明。唯有不断地作画,才能架构她单薄的生命。
木小葵戴着一顶白色的滑雪帽,身着藏蓝色宽大的毛衣,背着画板从教室快步走出。斜斜的刘海从帽子中只露出一点点,遮住了她的右眼,看上去仿佛比几个月之前还要憔悴不少。她低垂着头,心无杂念安稳地走着,仍旧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曾经在夏天遮蔽了整个林荫道的梧桐树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直直地刺向天空。
这样苍颓的景致,除却她,还有谁忍心观望。
也许,还有他。
他本身便是有异于常人的男孩。他的才华,他的性格,都令人难以捉摸。
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没有戴帽子,漆黑的头发在苍白的季节中更加醒目,额前的刘海越来越长,或许最终将会阻断通往他内心的路径。他独自坐在林荫道中的石凳上,伸开两条长长的腿,双目直直地望着前方一处未名的风景。
寒风猎猎地刮过,所有的树木都因寒冷而颤抖。
他双臂交叉抱住了自己的肩膀,脸上竟然露出莫名所以的笑容。
他突然起身,站在林荫道的正中间。路的尽头,她向着这边走来。
她走到他的面前。
她抬起头。
几个月未见,木小葵蓦地发现,他的脸上已没了以往的冷漠,相反在嘴角挂着一抹温存的笑容。
"嗨,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木小葵低下头答道。突然抬起头看着朝颜,满目惊讶,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你不冷吗?"
"刚才一阵风刮过来,的确有些冷,"朝颜搓了搓手,继续说道,"不过冬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我总希望能够与它靠得近些,再近些。"他又把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大团大团的白色气体在空中扩散,模糊了他英俊的脸。在这片模糊之中,木小葵听到他说:"陪我走走,好么?"
说罢,他转身欲行。
木小葵凝视着他清癯的背影一秒钟,跟上前去。
寒冷仿佛在行走之中被逐渐驱散,空气中弥漫着平静而干净的缄默。
"这些天,我一直在画决赛作品。"朝颜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然而声线却极为低沉,犹如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