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所举办的宴会才刚拉开序幕。
* * *
格鲁比载着莉迪雅奔驰在原野上。
吐着黑烟的火车驶过远方丘陵的山脚下。
这里大约是在什么地方呢?
莉迪雅刚才边哭边说出『我愿意结婚』这种话,导致现在和格鲁比独处时,感到既尴尬又难为情,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
而且,莉迪雅几乎无法动弹,这似乎是格鲁比的魔力造成的。
仿佛在水中一般,感觉空气十分沉重,手脚也只能稍微移动。
格鲁比硬是载着莉迪雅,不停地向前奔跑着。
待莉迪雅渐渐冷静下来后,才理解到就算自己留在那里也帮不上任何忙。
在那种情况下,爱德格和雷温之间的牵绊比什么都重要。爱德格是否能将莉迪雅无法唤醒的雷温从梦中拉回现实世界,才是左右命运的条件。
莉迪雅相信爱德格一定会将精神集中在这件事情上,并且成功迈向他想要的结果。
他们两个一定不会有事的。
「格鲁比,你打算一路跑回苏格兰吗?」
格鲁比对莉迪雅主动和他说话感到不可思议,他微微转过头回答:
「是啊,那还用说吗?」
「天快黑了喔。」
「我知道。」
「我可不要露宿野外。」
「别担心,我整晚都不打算停步。」
换句话说,莉迪雅只能睡在格鲁比的背上了。
虽然睡着也不会从格鲁比的背上掉下来,但是回到家之前应该会先精疲力尽吧。
莉迪雅心想,和不知疲劳为何物的格鲁比旅行真是一大错误。
不过,莉迪雅也明白格鲁比是真的在为她担心,也明白格鲁比一反常态、以强硬作风将她带走,是因为她的确被敌人当作目标,处境十分危险。
明明是本性凶残的格鲁比,却处处为她担心,真是个怪异的妖精。
「……如果你是人类的话,我一定会犹豫不决吧。」
「如果我是人类,你就会选择我了吗?」
即使如此,我应该还是会选爱德格。
思考这些事的我,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他明明是个爱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却有很强的独占欲,还是个不正经的男人。
「莉迪雅,那个伯爵是个只会说表面话的家伙,如果他没有来接你回去的话,你也不要难过喔。」
说不定爱德格不会来。不用格鲁比提醒,莉迪雅已经开始担心了。
爱德格的谎言与真心都是同一句话,而且无论是哪一方,他都会以相同的温柔声音轻声倾诉: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明明做不到的事还顺口说会想办法,爱德格是不是觉得,这句话最后若是变成了谎言也无所谓呢?
答应去接莉迪雅,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吗?
不,不是这样的。
爱德格之所以老是轻易许下承诺,是为了减轻他人和自己心头的负担,所以他会为了实现诺言尽最大的努力。
当他与同伴们一起逃离王子魔掌的时候,还有在那之后不停战斗的时候,他一定都是自信满满地告诉同伴们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因此才有同伴愿意追随他,而雷温和雅美应该也是如此。
没能让不幸丧命的同伴们与雅美得到幸福,他感到悔恨不已,也明白自己的承诺变成了谎言。
即使如此,他还是继续说着谎言。
一切都是为了谎言成真的那一天。
「爱德格会来的。」
莉迪雅回过神来后 ,发现自己在喃喃自语。
「你相信那个骗子啊?」
爱德格乐观的言词中,隐藏着真挚的希望,因此莉迪雅不能将那些话视作谎言。
「格鲁比,我们真的订婚了,一切和之前不同了。」
我可以如此相信吧?
莉迪雅抬起头,仰望这片开始染上夕阳淡橘色光芒的天空。
* * *
「爱德格伯爵,请您原谅我。」
从昨天开始,雷温已经不知道几次像这样突然跪在爱德格的跟前。
回到随从工作岗位的雷温,每当看见爱德格身上的伤痕和淤青,就会像吓到似地突然开始谢罪。
「我不是说不用在意吗?」
爱德格打上领带,藏住颈部的伤痕。
「但是,让主人负伤的行为罪该万死,若是没有任何惩罚,我会非常歉疚的。」
「不过,我也有打你耶。」
爱德格伸出手,轻轻拨开雷温的浏海。
「这个伤口不痛吗?」
雷温疑惑地歪着头。
「右眼周围不但淤青还肿起来了。」
雷温以单手压住眼皮,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伤口会痛似地皱起了眉。
「原来如此,难怪汤姆金斯先生会拿冰块给我。」
雷温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雷温,你都不照镜子的吗?」
「镜子……因为没什么机会。」
没有机会就不照镜子吗?
看来雷温的日常生活中用不到镜子。
爱德格无言以对,于是让雷温站到镜子前,他似乎才明白。
「侍女们盯着我的脸,我还觉得很奇怪。」
还真像雷温会有的反应,爱德格忍不住想笑。
「所以就别再提我们两人受伤的事情了,懂吗。」
爱德格微微一笑,然后走到窗边。
不过,他现在还无法打心底露出笑容。
莉迪雅不在身边,而且王子就在英国。
窗外的伦敦街景殊不知王子的存在,正逐渐回复表面上的平静。
伦敦桥的杀人事件,也在其他新闻和八卦消息接连出现后,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自从肯恩先生之后,再也没有出现新的牺牲者了。
可是,只要一想到伦敦桥是王子计划中的关键,爱德格便认为还是得留心那一带。
有可能会再度出现牺牲者。
当然,情势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王子还不知道雷温就是第三颗透辉石。
多亏了莉迪雅拥有的特殊能力,爱德格才能知道这件事,并且成功唤回雷温。
若是能就此阻止芭得复活,爱德格应该还是有获胜的机会。
无论如何都要赢得胜利。
爱德格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这不是为了伦敦和英国,而是为了雷温和『绯月』的同伴们。
还有,为了赐予爱德格机会的青骑士伯爵家。
最重要的,是为了莉迪雅。
为了终于允诺与他结婚的莉迪雅。
「主人,火车票已经准备好了,您要前去拜访的信件也会事先送达。」
汤姆金斯出现在房间内,手里拿着喀什米尔羊毛制的外套。
爱德格在纯白的丝质背心外穿上这件外套,并在领带上装饰着刻有家徽的贝壳领带别针。这一身慎重的装扮,看起来就想要前去向地位在自己之上的贵族进行正式访问。
「爱德格伯爵,您要出门吗?」
或许是想到今日的行程中应该没有安排如此重要的约会,雷温不解地歪着头。
「是啊,这可是事关未来的重要拜访,你也要谨慎一点喔。」
「是的,请问要前往哪里的宅邸?」
「要去剑桥。」
雷温似乎在思考有什么重要的贵族住在剑桥。
「是去拜访克鲁顿教授。」
「这样啊。」
雷温依旧满脸疑惑。虽然是个重要人物,但却不是贵族?
面对阶级较低的对象,贵为伯爵的爱德格居然以事先寄出信函的正式访问形式相待,一般来说是不可能这样的。
「在我去接莉迪雅之前,必须先和教授见面。」
爱德格瞄了一眼懒洋洋躺在窗边长椅上的尼可。
「尼可,你也这么认为吧?」
「什么?这个嘛……没有先经过确认,我也说不准。」
被格鲁比带去苏格兰的莉迪雅,说不定会在某种魔法束缚之下,让爱德格无法轻易与她接触。因此爱德格认为,若是想将莉迪雅带回来,绝对需要教授的协助。
「那你快点去帮我确认。」
爱德格明白莉迪雅有被王子当成目标的危险,依然向她求婚。
尽管莉迪雅的险境目前尚未完全解除,但至少雷温已经平安归来。爱德格认为在巩固我方防卫的同时,也要尽早接回莉迪雅。
「我又不是你的手下,况且莉迪雅如果在安全的地方,我就没有着急的必要啦。」
尼克似乎很中意铺在长椅子上的天鹅绒布面,他不断用脸磨擦椅子,赖着不起来。而且,这只吊儿郎当的猫还傲慢地说:
「话说回来呀,一旦碰上格鲁比的魔法,事情都会变得很棘手耶,你这个人还真是思前不顾后。」
若是能够心想事成,就没有人会受苦了。即使如此,爱德格依旧想要在当下做出最适合当时状况的选择。
当时情况紧急,爱德格别无他法,况且只要莉迪雅受到月光石契约的束缚,格鲁比就无法对她出手,爱德格是考虑到这点才让她离开的。然而,让莉迪雅待在格鲁比身边,也是爱德格最不愿见到的结果,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他现在也在思考自己所能做到的最佳对策。
「尼克,会不会变得棘手,就端看事后处理的方式喔。」
「那你有什么对策吗?」
「矿山哥布林告诉过我,一旦订下正式的婚约,月光石的力量就会增强。只要月光石的力量强于格鲁比束缚住莉迪雅的魔法,就一定能够把她带回来。」
爱德格这次转向雷温,接着别有用意地询问他:
「你明白正式婚约的意思吗?」
「莉迪雅小姐正式同意结婚,这就是正式婚约的意思吗?」
「她已经答应了。」
「…………非常恭喜您。」
雷温一边说着,一边很明显地露出怀疑的神色,不但看不出丝毫高兴的模样,甚至带有些许不安。
他现在一定在想,爱德格强硬地照自己的意思做事,若是莉迪雅生气了该怎么办。
爱德格有些不悦,接着将头转向汤姆金斯。
「汤姆金斯,你相信吧?」
「这是当然的。不过,主人,克鲁顿教授会相信吗?」
汤姆金斯好像也不相信。
不过,克鲁顿会不会相信爱德格说的话,的确是个问题。
更何况,现在又无法向莉迪雅本人确认。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雷温,你是证人喔。」
「但是,我并没有听见莉迪雅小姐的回答。」
「你就当作自己有听见。」
「莉迪雅小姐事后不会生气吗?」
「你的主人是莉迪雅吗?」
雷温沉默不语,大概是有点伤脑筋吧。
然而,爱德格没有撤回这道命令的意思,而他也知道雷温不会拒绝。
「为了正式订婚,在莉迪雅允诺之后,就只需要得到教授的同意。况且莉迪雅还未成年,没有父亲的许可就无法结婚。」
其实,最不敢相信莉迪雅答应结婚的人,就是爱德格自己了。
毕竟是他强迫莉迪雅和格鲁比离开的,如果莉迪雅冷静下来思考,说不定会后悔自己竟然答应结婚。
不过爱德格当然打算照计划进行。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想放弃莉迪雅。
尽管莉迪雅现在有可能还在犹豫,可是爱德格相信,莉迪雅总有一天会认为还好有与他结婚。
「走吧,再不出发就赶不上火车了。」
爱德格将怀表收进口袋,抓住尼可的脖子将他拎起来。
「喂,伯爵,你干什么啦!」
「汤姆金斯,把这个打包起来,用铁路快递送到苏格兰的克鲁顿家。」
「哇啊!快住手!我去!我马上去总可以了吧!」
爱德格一松手,尼可随即逃跑般地消失不见。
然后,他从汤姆金斯手中接过手杖和大礼帽。
一切就从现在开始。
爱德格是否能与莉迪雅共度幸福的未来,都赌在他和王子的殊死战上。
伯爵与妖精 第十卷 在伦敦桥上闪耀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