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炮的发炮声回荡在深夜的泰晤士河上。
不晓得炮声惊醒了多少在码头睡觉的流浪汉。炮弹似乎击中了『方舟』的其中一根桅杆,低沉的声音响彻周围。
萝塔早就习惯只靠月光作为照明的夜袭,而她雇用的船员大部分做过她的同行,所以做起事来相当顺利。
船帆受到损伤的『方舟』多少减慢了速度,于是萝塔让自己的船更加靠近『方舟』。
炮击再一发、两发地连续攻击,她为了不在船身轰出洞来,将大炮瞄准船帆。
不用说,在这种拥挤的河川港口发射大炮,炮弹有可能会越过『方舟』,击中停泊在一旁的其它船只。尽管天色昏暗无法确认,但是萝塔认为爱德格应该会在事后处理好,所以对此并不在意。
她认为这是送大炮附加的『礼物』。
「话说回来,那艘船上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萝塔喃喃说着,船员们躲起来了吗?他们既没有惊慌地跑上甲板,也不打算为倾斜的桅杆进行补强。
对方甚至连反击的迹象都没有,即使船身在炮击之下严重倾斜、溅起水花,『方舟』依旧明显地向前进。
「简直就像幽灵船。」
站在附近的波尔如此说着,萝塔也因为这少见的状况感到背脊一凉。
『方舟』那浮现在月光中、破损船帆随着风摆动的模样就如同幽灵船。奇妙的是,虽然帆已毁损成那样、速度也稍有减慢,却照样航行着。
「先停止炮击,用相同的船速与对方并行,有没有人可以过去那艘船?」
船员们俐落地回应萝塔的指示,有数名空闲的人自愿入侵对方的船。
「把主桅杆砍倒,再将船锚放下、阻止船前进。」
众人瞄准船上昏暗的地方,抛出绳索入侵『方舟』。虽然『绯月』的成员也加入行动,依旧没有任何人从『方舟』现身,就好象爽快地允诺他们的入侵。
萝塔一边让船跟在『方舟』旁前进,一边等待潜入者回的报告。
「船长,没有看见任何一名船员!」
这是好不容易才传回来的首次报告。
「对方好象早就逃走了,因为少了一艘小船。」
「没有船员?」
会有这种事吗?想当然尔,这是一艘预计自爆的船,萝塔考虑过船员会在抵达伦敦桥的前一刻逃离,但现在的情况是船员们早已逃走,这是怎幺回事?
连一名船员都没有,要如何操纵这艘船呢?
河川并非一直线,风向也无时不刻在改变。要让帆船航行既费时,又耗费人力。
「你们说船上没半个人?」
「船上有人质,他们好象被人迷昏,关在上了锁的房间里,估计有数十个人。」
不管怎幺说,上流与中流阶级的富裕人们不可能操纵船只。
「锚呢?放得下来吗?」
「船上没有锚!」
「舵被固定住了!」
萝塔啧了一声,踢了船缘一脚。
尽管砍倒桅杆的作业正在进行,萝塔却有种预感,认为就算没有桅杆,这艘船恐怕也会破浪前进。
「要是无法让船停下来,就只好把它击沉了。」
「那人质呢……?」
波尔听见萝塔的自言自语,不禁担心地发问。
萝塔安慰波尔似地拍拍他的背。
「别担心,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接着她转头询问船员们:
「喂!能让人质搭上小船、放进河里吗?要花多少时间?」
「来不及的,这样会撞上伦敦桥!」
这个时候,萝塔的船剧烈摇晃起来。她为了不被抛到河里拼命紧握绳索。
还不忘将手伸向跌倒的波尔。
尽管她抓住了波尔,这次却被甩向船的另一侧。
萝塔在甲板上弹了起来,与波尔一同翻滚,最后撞上桅杆并停了下来。
「船长!您没事吧?」
「什幺……还好。」
正打算起身的萝塔,发现波尔被她压在下面。
「喂、波尔,振作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脑震荡,萝塔将失去意识的波尔扶了起来,同时询问船员:
「刚才怎幺回事?」
「不清楚,发生摇晃的只有这艘船,而且我们被拉离『方舟』了。」
「或许是妖精……」
被萝塔抱住的波尔喃喃低语,他看起来一片茫然,努力地像将双眼的视线聚焦。
「什幺?你说妖精?」
「说不定有什幺东西在河里推着船前进……」
大概是某种让『方舟』前进的东西,对打算妨碍『方舟』航行的萝塔等人发动攻击。
「船能立刻返回原先的位置吗?快点!」
在萝塔发号施令的同时,波尔总算恢复意识,他「哇!」地大叫一声,然后急忙离开萝塔。
「用不着这幺惊讶吧,你怕女人吗?」
「不是啦,呃……」
「喔~~你还真单纯啊。」
「那个……刚才的事情你不会对伯爵说吧?」
「为什幺不要说吧?如果他知道你拿女人没辙,会把你当成笨蛋吗?爱德格那家伙才奇怪啦。」
波尔心想,自己与可能是爱德格往日恋人的女性紧紧依偎的事,还是尽量不要让他知道。不过萝塔根本不可能明白波尔的想法。
「呃,不是这样的……」
「船长,请您快看!」
萝塔听到船员的声音立刻站起来,虽然她仍误会波尔想说的话,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萝塔马上忘掉了这件事。
她跑到船首之后,看见横越河川的点点黄色亮光。
那是煤气灯。伦敦桥的黑影横档在船的行进方向。
『方舟』的船身在失去船桅的状态下笔直前进。
恐怕只能攻击船身了。来得及吗?
就算只有摩擦的火花。但要是火药因此引燃,船就会被炸散。那人质该如何是好?
萝塔加重了拳头紧握的力道。
※※※
爱德格抱住莉迪雅当场跪了下来。
背部直接遭剑刺中的她,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莉迪雅……」
爱德格轻轻撩开垂在她脸颊上的牛奶糖色发丝,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以几乎要弄乱她秀发的力道紧紧抱住她。
「你为什幺要这幺做……我明明答应过会守护你的!」
虽然感觉到妖精靠过来的气息,但爱德格已经提不起战斗的意愿。
已经没有任何战斗的理由了。自己确实受到污染,所以不知道是否可以继续活下去。
爱德格认为,倘若自己能够守护着她,为她付出些什幺的话,自己就可以活下去。
妖精以剑尖抵住爱德格的眉心。你就杀了我吧。爱德格心里这幺想的同时,仍不忘身为青骑士伯爵的骄傲,毅然决然地回瞪妖精。
「她为了伯爵家工作至今,没有道理受到这种待遇。」
「为了伯爵家?或者是为了你?其中的意义可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虽然我不知道她往后会变成哪一方的人,不过,剑似乎已经做出判断了。」
「判断?所以你才杀了她吗?」
妖精将剑尖从爱德格的眉心移开。
「不,这把剑没有伤到她。」
爱德格惊讶不已,以手触碰莉迪雅的背部。
礼服明明裂开了,连束腹也深深被刺穿,但手中却只有干燥布料的触感,她身上完全没有流一滴血。
「莉迪雅……还活着吗?」
他伸手触摸莉迪雅的颈子,脉搏传递了过来。
她还活着。
「她大概只是承受了强大的魔力而失去意识。」
在感到安心的同时,爱德格紧紧拥着莉迪雅,喃喃念着他以往许久的上帝之名。
他将莉迪雅的头整个抱紧,将脸颊贴了过去。
尽管爱德格因为没失去莉迪雅而感到喜悦,却无法不去思索自己未来将莉迪雅带往什幺方向。
与青骑士伯爵家有关联的妖精们,是否也不再站在爱德格这边了呢?就算如此,莉迪雅仍旧愿意跟随者他吗?
爱德格并不知道。但是,他绝对无法主动松开这双手。
妖精俯视这两人,以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
「你虽然是拥有宝剑与钥匙的伯爵家继承人,身上的血却污秽不堪,理应不会伤到主人的剑因此让你留下鲜血。然而,她却由于身为你的未婚妻,所以受到宝剑魔力的守护。」
这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呢。
妖精疑惑地问着,连伯爵家妖精都不知晓的事,爱德格更不可能知道。
「不知道这种扭曲的状态会带来什幺后果。但无论是好是坏,去哦现在似乎都不能杀了你。」
爱德格抬起头,心想我也不能这样死去。
「箭矢。」
他可以呼唤这个莉迪雅发现的妖精之名。
「你是我的仆役,而且不管怎幺说,这把剑都是属于我的。如果你是应该与这把剑合而为一的存在,那幺你也一样归我所有。」
妖精以不悦的表情瞪着爱德格。
「虽然无可奈何,但的确是如此,不过我并不打算认同这个结果。我要服从的对象是你的未婚妻,因为她找出了『箭』,所以我必须遵守约定。协助她,就等同协助了你的期望,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不管道理为何,只要能得到妖精的力量就无所谓。
「你能一口气阻止那群邪恶妖精吗?」
「只靠我是很困难的,我的力量因为长年守护结界而减弱,还遭到梦魔袭击,因此只能无奈地进行休养。虽然那我籍着月光石的力量多少恢复了一些,但依旧需要你的帮忙。」
「你要我帮你什幺?」
妖精慢慢地转头,将视线停留于爱德格那把还刺在地上的宝剑。
缓缓摇晃起来的剑从地面的石版中拔出,接着再度漂浮于空中。然后剑就这样移至爱德格面前,如同有双看不见的手将其撑住般水平静止不动。
「请你命令这把剑协助我。」
「命令?这把剑不是与你一心同体吗?」
「我长久与剑分离,加上这把剑中已孕育这星的星星。这是和我拥有相同名字、具有相同力量的分身,也能说是类似兄弟的关系。」
爱德格以单手抱着莉迪雅,一手拿着宝剑。十字星在呈现深蓝色泽的蓝宝石中闪耀。
这也是『箭矢』。与寄宿在莉迪雅戒指中的『弓』是成对的存在。
「似乎就是他偏移了我投掷的剑之轨迹,而且在只让你受到擦伤的情况下守护了你。」
意思是说,爱德格并非靠自己躲开的囖。爱德格一边露出苦笑,一边以指尖触摸宝剑上的星彩蓝宝石。
这个十字架,曾是爱德格在王子身边被刻上的烙印。
梅洛欧以此作为交换,在这把剑中刻上了与烙印相同的十字星。
那一刻起,爱德格就从曾经在王子身边的那个自己跳脱出来,得到了伯爵的地位。这颗十字星正式他蜕变为全新自我的证明。
宝剑诅咒这爱德格身上的血。然而宝剑之所以尚未放弃他,是因为觉得他或许能成为真正的青骑士伯爵吗?
爱德格静静地对着星彩蓝宝石、对着自己的『星星』诉说:
「箭矢,请协助我。为了守护伦敦,请与你的兄弟一同协助我。」
宝剑发出光辉。
银色妖精取出放射状光辉中的一道光芒。
这就是『箭』。
那是根美丽的银色之箭。可是,在爱德格刚看得出神时,周围就开始剧烈摇晃。
墙上的石头因震动而掉落下来。
「没有时间了,请跟我一起来。」
要去哪里?爱德格问完后,妖精指着天空的方向。
「请不要让你的未婚妻掉下去了。」
在爱德格重新抱好莉迪雅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漂浮在半空中。
※※※
「喂,波尔,火药仓库的位置是在船首没错吧,快给我正确的内部草图!」
萝塔忙碌得四处走动,为了停下方舟绞尽脑汁。
「把船开到『方舟』的前方吧。」
她盯着草图,又拿着草图奔向炮台。
这个时候,萝塔面前出现一个轻松越过船缘、站上甲板的人。那名有这黑色卷发的男人一脸不悦地挡住她的去路。
「喂,船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喔,这是怎幺回事?」
「……你是……格鲁比?」
「莉迪雅还没从桥里出来,要是那艘船撞上去的话,桥不就会崩坏了吗?」
「是啊,没时间了,不要挡路啦。」
萝塔打算推开格鲁比,但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仰望格鲁比。
记得这家伙是栖息在水中的妖精。莉迪雅曾经告诉她,这种妖精在水中或水边会发挥可怕的力量,所以尽量不要靠近格鲁比栖息的水边。
听说格鲁比也会操纵水流、制造洪水,并将岸边的家畜全数卷走。
「你可以卷起大浪吗?」
「什幺?」
「我想摆脱你在我发号的时候制造波浪。」
「本大爷为什幺要听你的话?」
「你不是想救莉迪雅吗?」
一听见莉迪雅的名字,格鲁比虽然满脸不高兴,仍旧闭上了嘴。
萝塔判断格鲁比愿意帮忙,于是立刻对船员下达指示:
「听好了,目标是仓库的正上方,在侧面轰个洞吧!」
「萝塔,在距离火药那幺近的地方发炮,要是火花飞到火药上……」
尽管波尔担心地询问,萝塔还是严肃地回以笑容。
「事情一定会顺利的。格鲁比,好准备囖。」
「不要小看本大爷,只不过是道波浪,还需要准备吗?」
「还真可靠。」
确认炮弹进行装填后,萝塔亲自握着大炮的拉绳等待时机。
莉迪雅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到伦敦桥上面,而且由爱德格抱着。
虽然莉迪雅很想叫爱德格额放她下来,可是她全身都使不出力气,疲累得几乎没有余力感到害羞了。
爱德格慢慢地走向栏杆,似乎没有发现莉迪雅已经苏醒。可见等距排列的煤气灯微微照耀着下方河面。
破晓之前的伦敦桥上没有半个人影,在这片景色中,理应寂静无声的泰晤士河传来大炮的声音。
莉迪雅吓得发抖,爱德格注意到之后看着她说:
「不要紧的,那是萝塔为了阻止『方舟』在战斗。」
「呃,爱德格,可以放我下来吗?」
「你站得起来吗?」
「嗯……应该可以。」
虽然那爱德格有所迟疑,最后依旧慢慢地让她站到地面上。不过莉迪雅还无法站稳,因此无法不依靠爱德格,还被他以手臂环住腹部拉近自己。
比起这个,她很在意『方舟』的动向。莉迪雅从栏杆处仔细凝视。
有两艘船在月光只想爱快速朝这里前进。一艘是破烂不堪的船帆,还绕着倾斜桅杆的『方舟』另一艘应该就是萝塔的船吧。
当大炮声再度响起的时候,『方舟』的船身被炮弹命中而剧烈摇晃。
「那艘船上面不是堆着火药吗?」
「萝塔应该知道。」
如果火药因为火花而引爆,萝塔的船也会被卷进去的,但是,炮弹再度与轰声一同发射了出去。
下一瞬间,掀起了一阵朝船身拍打而去的波浪。
「格鲁比?」
莉迪雅在波浪掀起之时,看见一匹跃向河面的黑色骏马,于是喃喃说着。
接着她发现一件事。
受到波浪完全掩盖的『方舟』,从炮弹所炸出的侧面洞穴进水,船内一定成了一篇水洼。
「原来是这样……火药一旦潮湿就起不了作用。」
如同爱德格说的那样,萝塔在这个时候才以自己的船撞过去,想要停下『方舟』。
可是『方舟』照样朝伦敦桥前进,就算火药不会爆炸,但只要船一撞上桥就会四分五裂,就这幺载着人质沉入河底。
尽管破碎的船帆不可能捕捉风,船也没有使用蒸汽动力,依旧无声地向前行进。
比起船只诡异的模样,引起莉迪雅注意的是在船周围、某种如蚂蚁一般黑压压群聚在一起的物体。
那是一群邪恶妖精。
「箭矢,快点阻止妖精们!」
爱德格叫了出来,他看见那群黑色的物体吗?,莉迪雅与爱德格大概都还踏在边境的结界里吧。
「伯爵,请将未婚妻借给我。」
以急促口吻说出这句话得,是在两人头顶闪烁飞舞的『星星』。
「只有身为主人的她能操纵弓。」
「你打算叫莉迪雅拉弓吗?这太困难了。」
「小弓会协助她的。」
「……爱德格,我愿意做。」
爱德格忧心地盯着莉迪雅,而他似乎不打算放开手。
她明白爱德格不想勉强她,但她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我不是会成为伯爵家的一员吗?」
所以,我要一同战斗。莉迪雅以金绿色的双眼笔直望向他。
闪烁这银色光芒的妖精抬起她的左手,让月光石照耀到月光。
一道光芒从月光石中射了出来。
细长的新月之弓向上漂浮到空中。
拿起了那把弓的莉迪雅,感觉有其它的力量进入体内。
我的身体与『弓』连结在一起了吗?
虽然没有受到妖精的带领,身体却变得十分轻盈,她心中毫无杂念地跳起来之后,便站到了栏杆的上方。
莉迪雅从那里俯视河川。
『方舟』正逐渐逼近桥桁。
银色的『星星』在莉迪雅头上,幻化成『箭』的模样。
无论伸手专注箭或将箭搭上弓弦,这些举动都无关于莉迪雅的意识。
莉迪雅全身被既温暖又柔和的力量包围,将一切寄托给那股力量。
闪耀着金色光辉的,是星之箭矢。
莉迪雅的视线追寻着星星的轨迹。
如同被夜空吸进去般往上升的星之箭矢,在遥远的高空散发出强烈的闪光,几乎在一瞬间让夜空化为白昼。
在那道闪光平息的同时,流星群覆满莉迪雅仰望天空的视界。
无数的星星以自己的头顶为中心,呈放射状朝外洒落。
星星仿佛雨水一般落在伦敦桥上、泰晤士河上,以及伦敦的街道上。
覆盖在工业区的黑色影子渐渐消退。影子越变越小,并且溶化、消失而去。
盘踞在伦敦桥上的梦魔,其形体也在沐浴了流星光芒之后慢慢变得单薄,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就连围绕在『方舟』旁的物体,以及滞留在众多房屋的屋顶、石版地面和路旁水沟里的气息,也都受到了净化。
莉迪雅一边注视眼前的景象,一边思索着。
首位青骑士伯爵的星彩蓝宝石,与妖精妃子的月光石。
我们被这两颗充满谜团的宝石选上了吗?
爱德格与伯爵家毫无关联,莉迪雅不过是乡下出身的妖精博士。尽管如此,从爱德格得到了宝剑,月光石也受到牵引般意外来到莉迪雅手边的这一刻起,不由得令人觉得命运似乎早已注定。
莉迪雅最初听到爱德格倾吐求婚话语、收下月光石的时侯,还认为婚约只不过是为了一时权宜才产生的,不过那是在妖精界订下的约定,就这点麻烦,就这点而言,她与爱德格之间的羁绊便有了特殊的意义。
现在回想起来,爱德格的追求话语,就是从那之后超出了普通甜言蜜语的界线,而莉迪雅也开始意认到他的存在。
莉迪雅凝视着河面,『方舟』失去了推动船只前进的力量,在伦敦桥跟前缓缓停下。
手中紧握的金色之弓消失之后,莉迪雅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不稳,几乎要从栏杆坠落。
今后,我将会变得怎样?
无论恋爱或结婚,莉迪雅仍未体验到真实感。她只感到自己受到爱德格吸引,没办法想象未来的事情。
可是,她同样无法想象从前独自与妖精生活的自己。
在莉迪雅感到自己被爱德格抱住的同时,也期盼这双手臂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接下来她便失去了意识。
***
格鲁比为了躲避流星群游进泰晤士河的深处,来到河川上游的伦敦郊区。他从河里起身之后,一边甩掉鬃毛上的水珠,一边抬头仰望天空。
流星群逐渐消失了。虽然不时有微小的星星在伦敦的方位上掠过,但那也将在不久之后消逝吧。
东方天空渐渐泛起微光,这是星星消失的时刻。
那时,格鲁比在桥下看见莉迪雅拉起月之弓的弓弦。他知道那是借用了莉迪雅的身体的某样东西,感觉莉迪雅似乎变得很遥远。
她已经是青骑士伯爵的未婚妻了。既然这是那个顽固的莉迪雅所做的决定,就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只不过,格鲁比担心的是爱德格。
他变成了『王子』,这样能算是没有背叛莉迪雅吗?
「看来连你也精疲力尽了呢。」
格鲁比因这道声音转过头去,看见有个身穿男装的女人站在河边的树荫下。
「什么啊,原来是瑟尔奇。」
「我还以为你跟梦魔一起被驱除掉了。」
「我才没有那么弱。」
「好象是这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碰巧罢了。」
「是吗。」
会夺去邪恶妖精魔力的神圣之箭降落在整个伦敦。雅美认为格鲁比若能勉强逃出来,一定会溯河而上离开伦敦。不过格鲁比没有注意到雅美是来察看他的安危,只管思考着其它事情。
他叫住了正要离去的雅美。
「我问你,你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什么事思?」
雅美并未转过头来,她就这样背对着格鲁比反问,她应该清楚格鲁比想问的是甚么。
「偷走芙蕾雅,将它交给悠里西斯的就是你。只要有了那个,『王子』的重要部分就可以继续活下去。你是不是注意到那个伯爵可能成为『王子』?」
她保持沉默,不加以否定,看来就像在同意格鲁比的话。
「所以她才待在王子身边吗?因为你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得到伯爵吗?你是不是认为,只要那家伙有一天背叛莉迪雅、成为悠里西斯他们的王子,你就可以再度待在那家伙身边服侍他?」
雅美将头转了回来,虽然她生气地瞪着格鲁比,口中发出的声音却很平静。
「如果我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会把芙蕾雅偷出来。」
「那你又为什么要偷?」
是为了潜入王子的组织,讨好那家伙吗?
不过,雅美虽然与王子合作,却让人觉得她总是为了伯爵与自己的弟弟着想,想要守护他们。那么,她是在未经深思熟虑的情况下,从伯爵手中夺走据说拥有特殊力量的芙蕾雅,将它交给王子吗?
既然不知道那颗石头的力量,交给敌人之前应该要慎重考虑才对吧。
「……不过,如果这是命运的话,我就唯有这条路可走。」
雅美并没有回答格鲁比的问题,仅仅如此说着。
格鲁比则是陷入了单纯的疑问中。
到底是谁指使雅美偷走芙蕾雅的?是不是有人对她表示,为了伯爵与弟弟好,她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并以此为由要求她效力呢?
还是说,她原本就决定,就算自己对伯爵有所帮助也要背叛他,投靠王子?只不过,格鲁比很难造么想象。
尽管雅美有可能因为取得芙蕾雅获得王子的承认,却在同时失去了伯爵对她的信赖。
就算如此,她仍下定决心,究竟是谁驱使她这么做的?
「你现在服侍的是谁?有人对你说过,进入王子的组织就是为了伯爵与你弟弟着想吧?而那个人既不是王子,也不是悠里西斯,也不是悠里西斯。」
「我灵魂的主人只有爱德格伯爵。」
「可是,你现在对某个人言听计从吧。」
雅美恐怕不打算对格鲁比说出真相。
「这终究是我的意志。」
她轻叹一口气,彷佛在说不管是谁的命令都一样。
「我没有后悔,但若可以的话,我希望未来都不要帮上爱德格伯爵的忙。」
格鲁比也是这么希望的。
如果伯爵将来与雅美有所接触,就代表他与王子的组织产生了连接点。
为了莉迪雅,格鲁比不希望事情演变成如此。
他知道伯爵是因为不想失去莉迪雅才夺取芙蕾雅,可是,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他明明将莉迪雅卷入危险的战争,却又执拗地将她留在身边,而莉迪雅也不顾一切地冲进危险当中。
这样好吗?格鲁比喃喃自语。
「喂,既然你以前是人类,那你应该知道吧?为什么人类一坠入情网,就会那样拚命地想待在对方身边呢?」
「……这一定是因为人类拥有的时间不多。无论是转眸即逝的激烈感情,或是只能一鼓作气向前直冲的热情,都是为了在短暂的生涯中奔驰。」
雅美只回答了这些,就从格鲁比的视线中消失了。
「是这样吗……」
格鲁比在叹气的同时喃喃说着。
*
经过一夜之后,关于深夜里响起的大炮声,与满天流星群的事迹,在伦敦各处成了热门话题。
变得残破不堪的『方舟』漂浮在伦敦桥前,对市民们来说更是一大谜团。
虽然里面的人们平安无事地离开船只,但谁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据说是『方舟』所有者的阿尔巴阁下消失了,不过这号人身原本就不存在,而且警方内部的高层也有不少人被自称为阿尔巴的男子收买,因此也不会认真去追查。
尽管葛雷克与同伙们被悠里西斯的手下关在『方舟』内、差点与乘客一同被杀害,但这原本就是他们参与的坏事,所以他们也不可能对外吹嘘,所以只能趁早逃跑了。
在邪恶妖精消失的现今,工业区的病情应该会稳定下来,想必一切都会在不了了之的状况下被人们遗忘。
无论是王子的存在,以及王子对英国展开的组织性反叛,只要一扯上妖精、魔法之类的,就很难对世间公开。
况且,爱德格也对世人隐瞒了过去,因此在他知道与王子有关的事会动摇王室时,就明白这些问题无法依赖国定或法律来解决。
正因如此,他才会允许萝塔做出夸张的举动。『方舟』会破损是萝塔开炮造成的,将这件事情掩埋掉也是爱德格的工作。
所有的事后处理,都在天亮之前迅速完成。
具有结界作用的伦敦桥依然架在泰晤士河上。尽管结界已经变弱,但要守护城市不受自然出现的麝物所害,它的力量还绰绰有余。
『在葛拉蒂丝伯爵守护城市的力量竭尽之前,我会待在她的身边。』
银色妖精说完后就离去了。
『妖精也会世代更迭,如此而已。』
十字星仍在爱德格的宝剑中闪烁。身兼青骑士伯爵家全新的『星星』与『箭』的妖精的确还存活着。
爱德格将疲累的身体倚着沙发,靠在肩上的宝剑慢慢传来重量。
他原本打算成为青骑士伯爵家的救世主,不过现在却背负着会将这个家族的一切导向毁灭的可能性。
接下来将会变得如何呢?
「爱德格伯爵,您没有休息吗?」
雷温担心似地从门扉敞开的门口朝爱德格望。
「唉~~天已经这么亮了啊。」
「但您昨晚没有就寝。」
因为忙着进行事后处理。
尽管如此,爱德格现在还是没有睡意。
「莉迪雅的情况如何?」
「好象还没醒来。」
她在桥上失去意识之后,就一直陷入睡眠当中。
爱德格站起身来,将宝剑交给雷温,接着走出房间。
「爱德格伯爵,那样东西不是已经用不到了吗?」
雷温会这么说,大概是因为与爱德格擦身而过的瞬间碰触到他的外套。雷温发现爱德格身上还带着手枪,似乎因为不安而罕见地叫住了主人。
「嗯……是啊。」
可是,爱德格就这么从他前方走了过去。
爱德格共没有在想甚么危险的事情。还是说,他已经思考过了呢?
出了宅邸之后,他漫无目标地走着。
当他注意到的时侯,已经踏进附近的教会。
晨间礼拜结束的礼拜堂空无一人。
柔和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投射进来,爱德格在景危一隅的长椅坐下。
他茫然地坐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突然对自己为何在这里感到不可思议。
爱德格不相信上帝,从自己的命运在九年前被一个男人扭曲的那时侯起,他就认为上帝不存在。
不管是从地狱般的世界逃脱,得以幸存下来,或是得到了全新的名字,这都是自己在同伴的支持下开闯出来的局面。
正因如此,他才明白自己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该归咎于上帝,而是自己的选择。
他轻轻张开紧握的手。
触碰到芙蕾雅时,那有如烧伤般的伤痕已变淡许多,再过不久就会消失了吧。
爱德格尚未感觉到任何变化。从昨天开始他就不断对自己说,只要坚定地认为自己是青骑士伯爵并保有这份意识,王子的记忆就只不过是单纯的信息。
另外一方面……
爱德格将触碰到芙蕾雅的手掌移向胸口。他感受着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的手枪那坚硬的触感,思考着枪口就在心脏的正上方。
只要自己丧命,就能够完全埋葬王子。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而即使夜晚已然过去,这个事实依旧在他的胸中缭然不散。
比起烦恼未来,这是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啊。
可是,我还有莉迪雅。
一想到她的存在,爱德格的手就失去了力气。
「伯爵……?」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爱德格吓了一跳,将手从胸口放下。
他回头一看,发现那名独自走进礼拜堂的男性是克鲁顿教授。
教授丝毫不在意那头乱发,与那几乎要滑落的圆形眼镜,他在看见爱德格之后,笑容满面地说道:
「啊~~果然是伯爵,我从门口就看到你的金发。」
「教授,您已经从剑桥回来了吗?」
「是啊,今天有点事要去伦敦大学,然后我回家看了一下……」
爱德格尽可能露出笑容,并由长椅起身。
「您已经见到莉迪雅小姐了吗?啊~~对了,非常对不起,我在事情结束之后才向您报告,我之前向您提过她待在苏格兰,虽然她因为发生一些事情而返回伦敦,却又在与妖精有关的事件中耗尽体力,所以陷入了睡眠。她的健康方面并没有问题,请您放心。」
「是的,我也听总管汤姆金斯说过了。莉迪雅也刚好醒过来,和平常一样有精神。
「她醒过来了吗?这样啊,太好了……」
「我听说伯爵你外出散步,所以就稍微在这附近绕了一下。换句话说,伯爵,我是为了回复您前些日子提的事,今天才会前来拜访的。」
爱德格才刚因为莉迪雅苏醒松了一气,却又立刻意识到手掌上的烧伤,他认为自己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聆听教授的回复。
不可以对教授隐瞒这件事,为了得到结婚的许可,爱德格发誓要对教授诚实。
「教授,请您看这个。」
爱德格在教授回复之前张开了手掌。
「我接触到芙蕾雅的魔力,那似乎不是从年老躯体转移到年轻躯体的魔法,而是转移记忆的魔法。实践那种恐怖黑魔术的男人的记忆,已经混入了我的脑里。」
「您说……记忆吗?」
「虽然我目前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对方组织的首领似乎曾数次将自己的记忆转移到他人体内,藉此创造出继承人。」
克鲁顿教授以惊讶而困惑的复杂眼神望着爱德格,同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却没开口。
虽说是别人的事,但爱德格与自己的女儿关系密切,他是否无法接受这样的境遇呢?
「教授,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主动取消我与莉迪雅小姐的婚约。我深爱着她,也没办法向她道别,或是将她遗忘。可是,如果您不允许的话,我想她应该不会为了跟随我不惜背叛父亲吧。」
爱德格以痛苦的心情一口气说了出来。
就算遭到拒绝,他也不可能放弃,或许等他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将她掳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尽管爱德格感受到自己这样的心情,却只能对教授说出刚才那些话。
「这就不一定了吧。」
教授出人意料地用自嘲语气这么说,并将视线投向礼拜堂的入口。
莉迪雅就在那里。
她是跑过来的吗?只见她一边喘息,一边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这里。才刚这么想,莉迪雅随即生气地抿住嘴、毫不犹豫地接近爱德格,接着突然将手搭上他的外套。
莉迪雅抓住爱德格的大礼服,将手伸进内侧。她在瞬间取出手枪之后,将其藏在身后往后退。
「爱德格,你不是说不会再对我撒谎了吗?你说你是认真的,而我也相信了你真心的求婚,可是你却想要违背与我的约定吗?」
「这不是谎话,那只不过是自我保护用的,我只是外出时忘记将它留下。」
莉迪雅奋力地摇头。
「不对,你这个骗子,雷温很担心,他说你没有把枪留下来,况且汤姆金斯先生也注意到你的样子不对劲。雷温好象知道理由,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你是不是在钻奇怪的牛角尖,就……」
泪水彷佛再也忍不住似地滴落下来,她迅速转身忽然抱住父亲。
「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教授露出困惑的神情,摸着泪流不止的女儿的头。
「莉迪雅,你抱错对象了喔。」
「不……父亲大人,我不想抱爱德格。」
「你不是要与他结婚吗?」
虽然莉迪雅紧抓着父亲暂时沉默了一下,但又再度以坚决的口吻说道:
「……虽然要结婚,可是我不要抱他。」
克鲁顿教授露出苦笑,轻轻拉开莉迪雅那双像小孩一般紧抱着住他的手。在将手帕递给莉迪雅让她拭泪之后,他便转向爱德格说道:
「伯爵,尽管她是这种倔强的女孩,不过以后就拜托您了。」
「教授……」
这样真的好吗?爱德格原本打算问,但转念一想根本没有询问的必要,因此闭上了嘴。
当然,教授是在将爱德格刚才的表白也考虑进去的状况下,说出这些话的。
这是宝贝女儿的婚事,就算他人再好也不可能随便妥协。正因为这个人以学者的锐利目光、以公正的思考方式、以没有丝毫含糊之处的判断相信了爱德格,所以爱德格也在心中发誓自己绝对不会有所改变。
「非常感谢您。」
克鲁顿教授轻轻推了一下莉迪雅的背,然后便转身离开。爱德格对他深深低下头。
父亲离去之后,莉迪雅虽然在闹别扭,却依旧害羞地坐到长椅上。
「莉迪雅。」
「不要靠近我。」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低着头说道:
「……我听说王子死了,但你却没有很高兴。没兴系的,在你想说出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问……所以,请你让我相信一件事。」
「嗯,什么事?」
「请你让我相信,你不会一声不响地消失……」
「嗯~~我跟你约定,现在起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就算你以后想逃跑,无论什么地方我都会追过去的。」
爱德格在莉迪雅旁边坐下,以手包覆她放在膝上、紧紧交握的手。
「呃,也不用做到那种程度啦……」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莉迪雅有些后悔陷入两人独处的状况,她慌张地环视空无一人的礼拜堂,然后困惑似地垂下双眼。
「……我不是要你别靠近我吗?我还在生气。」
「气到不想抱我吗?」
「是啊。」
爱德格以指尖拨开垂在莉迪雅脸颊上的发丝,她则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那双看得见妖精的不可思议金绿色眼眸,正带着忧愁凝视着他。
她是我好不容易得到,只属于我的宝石。
「那么,你不必抱我没关系。」
两人贴近的双唇轻轻互触之后,莉迪雅再度低喃:「大骗子。」
「我又说了什么谎?」
「……我们之前没有这样做呀。」
爱德格对失去记忆的莉迪雅说两人常常这么做,然后吻了她。
原来是这种事呀,爱德格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莉迪雅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似乎认为这并不好笑。
这副模样十分可爱,让人忍不住又想吻她。
「这不是谎话喔,反正今后这将变得稀松平常。」
「等等,这里是教会耶。」
「我们已经订婚,上帝会祝福我们的。」
虽然她仍无奈地皱着眉,却没有将脸别开。
爱德格忍耐着胸中微微的痛楚。
这是为什么呢?人类只要拥有了小小的希望,似乎就不会轻易死去。那么,自己必须在活下去的同时埋葬王子才行。
不知这是否有可能办到,而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应该不会让莉迪雅遭遇不幸吧。
尽管如此,爱德格已不愿再放掉她的温暖,因此他只能继续战斗。
爱德格相信,只要他期盼莉迪雅无论何时都能绽放笑容,自己就能保有原本的自我,他如此心想,并将手臂感受到的纤细肩膀拥向自己。
伯爵与妖精 第十一卷 在蔷薇迷宫里的新娘修业
关于结婚的诸多问题
社交的季节, 今年又向往常一样到来了。
在女王陛下的脚下, 伦敦。有着像春天一样的气候,正是鲜花争相开放的季节。在地方拥有宅邸的贵族们,纷纷向市内的公馆集结着。
虽然距盛大的宴会开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好久没有来都市的人 为了初次见面而混进来的人,还有以戏剧和演奏会为目的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今晚在一流宾馆的大厅里,也照常召开了アイリッシュハーフ(人名吧……)的演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