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蓝色玫瑰般的贵妇人】 完第七章 妖精们的宝石箱.6
「英格兰那种地方跟咱一直没啥关系。没想到从那来的人竟然会对穷乡僻壤的女孩儿感兴趣。」
「什么?那个……」
「父亲大人,请等等,不是那样的!」
是她的父亲?弗雷德里克感到很吃惊,他比较着奥萝拉和那个男人,却没有找到丝毫相像的地方。
「我说的不是这个人!」
「闭嘴,奥萝拉。我是在问这个男人,你五年前也来过这个村吗?」
那件事也是这里的少主说的吧?在教授同行的学生中,他好像还记着弗雷德里克的事,
男人跳起来大吼。
「啊,果然是那样的哟,教授!」
「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弗雷德里克一脸错愕,红发男人越发愤怒,大手用力抓住他的前襟。
「年轻人的心血来潮地到处乱逛, 随便勾搭道上碰见的女孩子,还说什么要回来接她。你就是这样的轻薄男人吧!」
「父亲大人!别再说了。」
「我才不信你是特意回来完成跟我女儿的约定。只是回来拿什么忘在这的东西吧?要是你胆敢戏弄我这不懂事的乡下丫头,就赶快给我滚回去。不然有你好看!」
弗雷德里克被粗暴地推开,脊背撞上了柜台。
「不是他! 我发誓!……是别的男性!这位克鲁顿先生对那件事完全没有记忆!」
「别的男人?现在才假装否认太晚了吧,小心本大爷把你扔到泥炭田里活埋。」
「请您……那个,冷静一下……」
「冷静个屁!勾搭有了婚约的女孩子在你们那儿很流行吗?」
弗雷德里克真的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但似乎那个男人并没有心情听他解释。
奥萝拉就那样被拉了出去。在柜台里面注视动向的旅馆老板虽然不懂英语,肯定也有所误会了。他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可怜巴巴地竦缩着肩膀的弗雷德里克。
这件事不久也会在村中传播吧。他会被当作向村长的女儿求爱的愚蠢男人吗?
自己继续住在这里不会出事吧。
不过那到底是自己的问题。相比之下弗雷德里克似乎更在意奥萝拉已经订婚的事。
「可是啊奥萝拉,如果从岛上出去了,你就再也尝不到鲜美的鲱鱼和格兰杰威士忌了呢。」
「不要以为谁都像你那样贪吃。」
尼可不甘心地捋了捋胡须。
「尼可,我离开以后,母亲大人和弟弟就要拜托你照顾了。」
「这种事我可干不来。」
「我知道了, 至少替我这个好友向母亲解释一下好吗?」
「私奔对你真的有好处吗?如果你没有得到那个教授的心意,一个人打算怎么生活呢。不要忘了一旦从岛上出去,你就再也回不来了哦。」
「那个,……我会去找妖精博士的工作。」
尼可沉重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还真是一无所知呢。外面的世界和这里不一样,那些人早就忘记妖精博士的存在了。」
她的确不太了解。但是比起被迫与不喜欢的对象结婚或是孩子被妖精领走,那种程度的困难实在不算什么。
「抱歉,尼可。」
奥萝拉抚摸着他成簇的灰色长毛,在他头上吻了一下。
她站起身一个人走出房间下了楼,看见母亲在客厅里。从窗外透入的青白色日光,衬托出母亲异常消瘦的身形。她坐在铺有橡胶垫的椅子上,一心一意地编织着蕾丝花边。
奥萝拉停住脚步端详母亲的身影。
据说她是从奥克纳群岛嫁过来的新娘,在婚礼当天才与父亲第一次见面。虽然这样的事并不稀奇。但她在出嫁前对这个家族与妖精的渊源和交换之子的事一无所知。那颗痛失爱子的心一定伤痕累累吧。
对奥萝拉来说她是个慈祥的母亲,但这幅花边却是为了身在妖精界的女儿编织的。因为母亲从亲属那里听到了谣言,说是每隔十九年当满月接触地平线的时候,如果在妖精族聚集的石头圈里预先等候,就能领回被交换的孩子。
祈祷真正的〃奥萝拉"能平安成长,并迎来她出嫁之日的心愿,一点点地倾注在这幅持续编织的花边里。
可如今奥萝拉也要走了,被交换的孩子却仍然无法领回。虽然她并不十分相信这个谣言,也还是为母亲抱着一线希望。因为与奥萝拉交换的那个孩子其实更加命苦。
奥萝拉蹑手蹑脚地走出后门来到外边,横穿过庭园,沿着白色的篱笆向前走去。她解开长发任它随风飞舞。
草场上零星点缀着正在放牧的家畜,泥炭沉积的荒野平缓地起伏,阴霾的天空大多被乌云遮蔽。
奥萝拉走得十分缓慢,好像要把这个岛上的风景永远烙在心头。她出生并成长的这个岛,用神秘的力量与她的灵魂相通。真正能以坚定的心情考虑离开这里,是在遇到了弗雷德里克的那个时候。
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不清楚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情,也许是面对父母的自卑感和那荒谬的义务导致的吧。
又或许她奢求的,只是无比单纯的事,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风儿也仿佛在为她的愿望而叹息。
奥萝拉忽然抬起头,注意到了小路尽头的人影。又是那个讨厌的人吗?她不由皱了皱眉。
那是〃第二婚约者"科纳斯·马齐鲁。
「去哪儿?」
「随便走走。」
奥萝拉加快脚步。科纳斯却一边轻浮地调笑着一边跟上来,毫无顾忌地踢散了正走在草地上的妖精队列。
奥萝拉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这一点。明明是马齐鲁家的一员,受过妖精博士的训练,也看得见妖精。可他却把妖精当成蝼蚁一般对待。而且因为知道驱避的方法,也不必担心它们的报复。
「不打算去旅馆了?」
弗雷德里克虽然是个看不见妖精的普通人,却总会无意识地避开它们。
他对石头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自然而然地对自然界给予敬意,并向造物主的杰作投以惊叹的目光。因此就算看不见妖精,这种敬畏的心情也会使他避免伤害它们。正因为如此,奥萝拉才在五年前救了他。
「叔父出门前,可是托付过我这个侄儿在他不在家这段时间照顾你哦。」
科纳斯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大力拉进怀里。一阵强风掠过麦田,发出了象哀号一样的声音。
「你放手!」
她想推开他, 他却并没有放松力量,色迷迷地打量着奥萝拉。
「老实说,本少爷过去还对这桩婚事很失望,真没想到以前那个满脸雀斑,头发干巴巴的瘦丫头,竟然会出落成这样一个了不得的美人儿。」
「我还不是你的未婚妻!」
她对这个令人憎恶的男人怒目而视, 但他只是露出侵犯性的笑容。
「我知道。和交换之子定下婚约的是传说中的预言者。你指望那个家伙觉醒了到这儿来接你吗? 从有那个传说以后都过去几百年了,一直风平浪静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总之就剩下四天了,那个传说中的男人要是再不来,你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他紧紧箍住不断挣扎的奥萝拉。
「你打算违背族规吗?」
「想要违背族规的是你。不过大爷我会纠正你的……」
奥萝拉突然被堵住了嘴唇。
她扭动身体激烈地反抗着, 但却被科纳斯用力抓住无法挣脱。
正在这时,草丛中突然飞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向科纳斯猛扑过去,锐利的爪子抓向他的头皮。
「嗷……该死的猫……!」
「尼可!」
科纳斯被尼可狠狠咬住耳朵,只好放开奥萝拉。尼可见状正打算快速逃跑, 可惜迟了一步被抓住了尾巴。
「快住手,你在干什么!」
科纳斯抓着尼可在空中抡了几圈,用力远远抛出。
「天哪,……尼可!」
奥萝拉急忙试图跑过去救他, 但这次科纳斯扯住了她的头发。
草丛里突然发出骚动的声音,紧接着窜出一群发狂的老鼠。一齐聚集到科纳斯脚下开始往他身上攀爬。
「什么鬼东西……又是妖精吗?」
趁科纳斯畏缩的瞬间,奥萝拉立刻从他身边逃开。她抱起倒在地上的尼可,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些死耗子……怎么不早点来,竟然要本大爷……孤军奋战……」
尼可筋疲力尽地嘟哝着。
「哼,把我从野猫手里……救了它们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真是群薄情的……混蛋哟。」
他再次合上眼。奥萝拉一边跑一边惊恐地摇动他。
「很疼吗?是哪里不舒服?」
「我已经,不行……了。」
「一定要挺住啊。」
科纳斯似乎在后面追。奥萝拉竭尽全力地跑着,像是要洗脱胸中的嫌恶和屈辱,拼命擦拭着嘴唇。她一边为尼可担惊受怕一边不停向前奔去。
(三)出逃
「那么,您有听说在这个岛上开采过烟水晶吗?」
晚饭后就在和旅馆少主闲聊的弗雷德里克试探着问道, 不过得到的回答却很冷淡。
「难说谁家就有哦。哎呀,要是村长的家,应该会有类似漂亮的水晶吧。」
「谁家都可能有?」
「很久以前就传说烟水晶可以驱避邪恶的东西。我们的远祖凯尔特人据说也曾经拿它作预言用过。」
弗雷德里克自己也持有着烟水晶的小碎片。 不过一般人都认为高原地区的矿源已经全部被发现并很好地开采了。
他见过的烟水晶立石,有着象琥珀一样更明亮的颜色,晶莹剔透地完全没有杂质。如果人们真的曾经用它制作过驱魔用的立石,那么这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
不管怎样,弗雷德里克打算将这附近所有的遗迹全部确认一下。他十分感激奥萝拉的帮助。她说过如果运气好也许会找到。那么恐怕她确实看见过,只是不记得正确的位置了。类似的遗迹遍布荒野。在没有道路和路标的情况下,如果不清楚正确的方向和距离,再次找到同一个地方是相当不容易的事。
期待着新的发现,弗雷德里克的学者之心不觉燃烧起来。不过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情,真的只是因为烟水晶吗?
弗雷德里克试图回忆起五年前看到的立石, 但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奥萝拉的脸,带着伤感的微笑,苦苦等候恋人的来访。那个还在世间某处的幸运男人会是谁呢,居然没有意识到有这样的幸福在等待着他?
他反复地思索着同样的事,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吧。他从旅馆的小酒店出来,打算就近转一下醒醒酒,却注意到了在房前阴暗角落里坐着不动的人影。
「奥萝拉!是你吗?」
她听见他的呼唤猛然抬起头。
「……救救我!」
话音刚落,弗雷德里克就被紧紧抱住。他感觉到柔软的发丝轻拂在脸颊上,登时心慌意乱,呆呆地站着,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请和我离开这里。求求你,马上……」
「啊,出什么事了?」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留在这儿只有不幸……所以,你带我逃走吧!」
「可是离开这个岛以后,你要去哪里呢?」
「我一直都在等你,相信你一定会来接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鼓起勇气逃出这个岛,无论什么陌生的地方都敢去……」
原来只是她弄错人了。
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阵尖锐的失望,心想那也难怪。
「你等的那个人……不是我。」
听到这句话,她吃惊地仰起脸来,睁大眼睛凝视着弗雷德里克。
她全身的力量好象瞬间消失了,双眼慢慢地失去光彩。看到奥萝拉流露出那样强烈的失落情绪,他不仅后悔自己的话说得太简单了。
好不容易遇到再次来到这个村的远方的旅客,竟不是她所期盼的男人,她的心情一定和自己的一样痛苦吧。
「那个,对不起。我……最近心里总是乱乱的。」
「嗯,我一点都不介意。喏,我有说过要尽力帮助你的。有什么事让你感到为难了吗?」
她伸手擦了擦沾满泪水的脸颊,小心地抱起了脚下的包裹。
奄奄一息的灰猫被包在她的围巾里。
「帮我救救尼可好吗?」
「出什么事了?」
「是科纳斯……」
她忽然沉默起来,脸涨得通红,即使是迟钝的弗雷德里克也依稀有所觉察。
「他打伤了你的猫?」
「嗯, 毛有些褪色,我也不太清楚他受了什么伤。不过说不定带到长老那里就有救了。」
「远吗?」
「有一点。」
「好,我陪你一起去。天色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心里没底吧?」
她安下心来点点头,凝视着远方的双眸里流露出坚毅的决心。
「弗雷德里克,把尼可拜托给长老以后,我打算就那样离开这个岛,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科纳斯结婚。我很清楚这一点。」
「就这样走吗?连行李都不带?」
「如果回了家会被科纳斯监视,就再也出不来了。我还稍微有点钱,不带行李也没关系。因此,我想请你把我领出岛外去。」
她小心地把灰猫抱在怀里,一步步接近弗雷德里克。
「我没时间详细解释, 这里有魔力在禁锢着我。只要不是从岛外来的人把我带走,我一个人是无法溜出去的。」
魔力?禁锢?弗雷德里克听得一头雾水, 但奥萝拉却抓紧时间说下去。
「烟水晶立石阵通常不许外人接近,可是你却见过。所以,如果你说见过烟水晶的事是真的,说明石头或许愿意做我们的向导。」
「烟水晶?」
单靠它就可以把她从岛上带出去吗?他当然也想知道烟水晶的事,但即使是妖精博士,也会有无法预料的事情吧。
对于左右她人生的事,既然是她自己决定的, 弗雷德里克就愿意赞同和支持。不过,如果一个人不能单独出岛的事是真的,那么她就违背了自己的命运。
一直在小村里生活的她,并不知道没有监护人陪伴单独离家的女孩子,会招来世人多少白眼。
「是的,弗雷德里克,真抱歉提出这样的请求,给你添麻烦了。」
即使奥萝拉从岛上逃出去,也未必有什么幸福的未来等着她吧?弗雷德里克明明很清楚这一点。胸中却突然产生一种无法解释的奇妙冲动,想取代她朝思暮想的恋人,和她一起逃跑。他虽然心里仍然充满迷惑,却点了点头。
「明白了。就这样办吧。」
笔,本子,放大镜,钳子,铁锤,一整套采集矿物的工具和最低限度的换洗衣物。除此以外,弗雷德里克从来不带任何东西。返回了旅馆房间的他,快速收拾好行李,提起长长的旅行包,把帽子拿在手上。
到明天的住宿费包括在押金里了。他把“有急事需立即出发”的字条放在写字台上,留下小费从房间里出来。
就这样离开的话,人人都会一目了然地认为他带着奥萝拉逃走了吧?当然这种情况通常叫做私奔。
马齐鲁先生肯定会暴跳如雷,甚至会认为旅馆主人也从中帮了忙,这家主人和村长会不会因此结下梁子?不过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外边还很明亮, 因为最近的邻居家也在数百码外,这里即使是白天也很少看见人影,夜幕降临后更是谁都不会离开村子。应该不必担心会在路上撞见村民吧。弗雷德里克一边那样想一边开始往外走,却没有发现一位女性站在旅馆的招牌旁边。
「克鲁顿先生,请留步。」
他吓了一跳站住脚。招呼他的是一位用围巾裹头的瘦弱中年妇女。
「初次见面,我是奥萝拉的母亲。」
「什么,啊,怎么会?」
他笨拙地回答,感到十分意外,她的母亲是来找奥萝拉的吗?
「我听女儿提起过您的事。当时我还很生气。以为约定之类的话不过是一句戏言,可是没想到您居然真的回来了,我可以因此相信您对奥萝拉是真心的吗?」
弗雷德里克很清楚她说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可是她想要相信那个人对女儿的心意。
弗雷德里克并不想撒谎。但此刻说出真相也毫无意义。于是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就要出发了吗?」
她看着弗雷德里克手里提的包说。
「这个,是……」
「那个孩子和你,都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吧?很好。」
她象完全理解一样缓缓地点头,垂下眼来珍重地凝视着抱在怀里的包裹。然后走到弗雷德里克面前递出它。
「请您把这个交给奥萝拉好吗?」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过身蹒跚地走开了。
那是一幅雪白的蕾丝花边。细小的花样设计得相当复杂。好像是与结婚礼服搭配的头纱。
「马齐鲁夫人!」
弗雷德里克不禁叫住了她。
「那个,您把这个当面交给奥萝拉不是更好吗?」
她站住了脚,一瞬间似乎有些犹豫的样子,却又很快摇了摇头。
「不,如果让那个孩子见到我,她的决心说不定会动摇。只要她自己心里没有迷惑就好,我不希望她因为可怜我而改变主意。」
她转向弗雷德里克,悲伤地微笑着。
「一旦走出这个岛,那孩子就与马齐鲁家一刀两断了。不过请您对她说,我这个母亲会时刻为她的幸福祈祷。」
她似乎要就此离开,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话再次转过身来。
「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她为什么会这样确定呢?弗雷德里克心想。但是当他看到奥萝拉的母亲回过头去的一瞬间露出的安详微笑,自己也不觉有了信心。
本来是为了烟水晶的立石才来到这里。没想到他却阴差阳错地与奥萝拉的命运连结在了一起。
从来只对石头感兴趣的弗雷德里克,竟然会做出私奔这样的事,也许他与奥萝拉其实是同一类人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必须以恋人的身份承担带她逃出岛外的责任。
奥萝拉在离村子最近的立石旁边等候着他。
弗雷德里克把头纱交给她时,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收下包裹,又重新抱起了猫。
弗雷德里克走过高高耸立的石柱之间,忽然感觉象穿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风景在一瞬间完全改变了。向前延伸的道路似乎仍然和以前一样,可是回头一看,他刚刚才走出的村庄已经不复存在。
奥萝拉沿着没有任何路标的笔直道路奔走在荒野上。
附近很快昏暗下来,极北之岛短暂的夜晚降临了。
弗雷德里克很快发现自己身处奇怪的建筑物中,被奇怪的居民们包围。在用大小不一的石头胡乱堆积起来的房子里,铺着毛织的地毯,除此以外好象也没有其它家具。居民们的身长只及弗雷德里克的腰部,全部直接坐在地板上。男人和女人都蓄着象头发一样长的胡须。
奥萝拉与长老打了招呼,那是位年纪最老的留着显眼白色胡须的人。
但是,真的是人类吗?不管怎样,长老带领怀抱灰猫的奥萝拉走下通向地底的台阶。
留在房间里的弗雷德里克被小人们兴致勃勃地团团围住。
「你就是奥萝拉的老公?」
「她等的就是你呀?」
「啊,……这个。」
弗雷德里克居然听得懂他们的语言。虽然还是糊里胡涂地,他却已经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人类的世界了。
「那个孩子做了新娘一定很幸福。」
「其实是……」
「这位先生,你身上有石头的气味儿哟。」
「哎呀,这个人喜欢拣小石子儿。」
他经常将收集的矿石放入衣袋底部,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这下衣袋一被翻出,几个颜色鲜明的小石子儿马上滚落了下来。小人们格格地笑了。
「你好象很喜欢石头?」
「看来我们会相处得很好哦。」
弗雷德里克一边安下心来,一边试图询问。
「那个,奥罗拉她和你们很熟吗?」
「哦,那孩子小时候被她爷爷带来过。那个男人也是个很好的妖精博士。」
她的家族有妖精博士的血统吗?
「奥萝拉和海里的妖精伙伴关系非常好。经常跳进海湾和它们嬉戏, 所以这孩子常常被人误以为让海浪冲走了。」
「这个岛上还有其他的妖精博士吗?」
「瑟尔奇也许听说过,我们就只认识马齐鲁家的人。」
「如果奥萝拉离开的话,她的弟弟就会成为妖精博士吧。那样也很好,奥萝拉也带他来过这里。虽然能力没有她强, 但是能很好地理解我们。」
她家里还有弟弟吗?弗雷德里克连这个都不知道。其实他们刚刚认识不久,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只不过这里谁都以为他们是很亲近的关系。
这些小人与奥萝拉的母亲一样信任弗雷德里克。
「她打算离开这个岛的事,诸位以前就知道吗?」
「我们知道哟。没办法。本来人类就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我们在这里扎下根之后,好几个部族都是来了又走的。」
比库托人,凯尔特人,戴恩人……那样嘟哝着的他们,应该从几千年前就生活在这里了吧。
「奥萝拉的婚约者快要觉醒了。她想活下去的话就必须离开。」
「婚约者?」
觉醒又是怎样一回事呢。这么说来,科纳斯这个男人确实声称自己是第二婚约者。
就是说,第一位的,真正的婚约者,是那个男人。
「那个,觉醒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为了从灾祸手中拯救马齐鲁氏族,一个人在神圣的沼泽地带沉睡着……」
「灾祸……」
「细节我们也不清楚。那个男人是预言者,好像使用了很特殊的策略。」
「这个不需要担心哟。人的魔法是不可靠的东西。时间一长就会消失。所以预言者为了他的子孙牺牲自己,以确保这个传说能流传下去。」
是指当灾祸降临的时候复苏,并与族中女子结婚这样的传说吗?可是如果预言者无法觉醒,传说就不会有意义吧。让人们长期持有危机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弗雷德里克正在思索的时候,周围的小人们一齐站起身来。
「该是我们回到地下的时间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台阶,消失了身影。
奥萝拉也在好好地休息吗?弗雷德里克不禁想到。他一个人在过于空旷的大厅里横躺下来。
铺了厚毯的的地面又舒适又暖和。他很快进入了浅眠状态。
(喂,教授!)
系着领结的灰猫不可思议地用二只脚站在弗雷德里克面前。
是奥萝拉的猫。还在对他说话?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是在做梦吧。
(你为什么答应带奥萝拉出去呢?)
「你,你……是幽灵吗?」
(随便你。嘿,幽灵还是妖精对你们来说都差不多吧。回答我的问题啦。)
「那个,她不想和那个叫科纳斯的男人结婚吧?而且,在岛外不是还有她思慕的恋人吗?」
他想,好像另外,还有什么吧。
(只是因为这个的话,那你还是不要带奥萝拉走了。)
「可是,你认为她可以成为那个男人的妻子吗?难道你看着他会觉得顺眼吗?」
灰猫烦恼地垂下头来。
(我真不知道你和科纳斯,到底哪一个更折磨奥萝拉。)
我?折磨奥萝拉?
弗雷德里克完全不明白。既然答应了要带她出去就不可以反悔吧。虽说万一奥萝拉没有被恋人接受就会陷入困境。但是那并不等同于弗雷德里克在折磨她。
(反正啦教授,你还是拒绝了的好。)
话音刚落,灰猫就消失了。
弗雷德里克听见有人走上台阶的脚步声,惊醒过来。
随后,大厅里出现了披着白纱的奥萝拉的身姿。
她缓缓地走近。散开的金发在白纱下轻轻飘动。美丽的双眸透露出毫无顾虑的坦诚,嘴唇庄严地抿着,简直象走上红毯的新娘一样。
目瞪口呆的弗雷德里克,突然回过神来,象要抖落睡意一样急忙坐了起来。
「真抱歉,吵醒你了。」
「哪里,……你睡不着吗?」
「在想很多事情,总是不能安睡。」
她贴近他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相触,好奇怪的感觉。
听不见风声,只有从天窗射入的青白色日光漂浮在一片寂静中。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房间里,连她的呼吸声都觉得近在耳边。
「尼可会好起来的。他得在这里待一阵。」
「是吗,那很好。」
刚才梦中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里。
为什么尼可不同意弗雷德里克的做法呢。
奥萝拉悄悄取下头纱。衣料磨擦的声音不知为何使人产生绮丽的遐想。
「听说母亲托你给我带来这个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吃惊。」
「我也不太明白, 不过,作母亲的不都是那样的吗。就算你离家出走,她也会衷心期望你得到幸福吧。」
「母亲对自己真正的孩子当然会那样的。可是我不同。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父母只不过是遵从族规才养育我,而且还是以自己的孩子被夺走作为代价。」
弗雷德里克惊恐地看着奥萝拉。
「每年圣诞节家宴,总是很奇怪地会多安排一个座位。母亲为我做的领饰和丝带,也总是会多出一副。只有这幅蕾丝她实在没有办法编二个。因为她常常背着我一边流泪一边悄悄地编织,我才一直以为这不是为我做的。」
精美的薄纱蕾丝在奥萝拉雪白的脸颊上撒下斑驳的影子。
「即便这样,你仍然是她的女儿。」
弗雷德里克认为她的母亲虽然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亲生孩子,但应该也一直将奥萝拉视如己出。
「我眼中的马齐鲁夫人,是衷心为女儿考虑的母亲。」
奥萝拉微微地地斜过头。靠上他的肩膀。
「弗雷德里克,你真好。」
他的喘息急促起来,颈背感觉到了她比想象中还要柔弱的肩膀。
弗雷德里克悄悄抬起手臂想把这诱人的温软身躯更加拉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卑鄙了?他总算将这个荒唐的冲动从脑海中赶出去。
奥萝拉不停地哭泣。
他并不是她真正的恋人,过于亲密的举动是不可以的。所以他只是轻轻地抱住泪如泉涌的她。
〃为什么?"
睡梦中灰猫的质问又浮上心头。到底为什么想带奥萝拉出去?
他回答说因为这是她希望得到的帮助。如果不是呢,实际上是自己在期盼着什么吧。他的确想在领她出去时顺便确认烟水晶立石的存在。但这个理由并不是主要的。纵使奥萝拉不知道烟水晶的事,弗雷德里克也打算满足她的愿望。
她说过他只不过是对可怜的女人太和善,所以被乘机利用了而已。
她真的只是心血来潮地在利用他吗?
(四)迷途
靠着长老的帮助,他们第二天早晨搭上了运货的马车。
要去找烟水晶的立石,徒步走的话好象太远。
虽然弗雷德里克记得上次迷路后很容易就回到了马齐鲁村。不过长老却笑着说,那个地方已经变得比从前更远了。
薄薄的浮云覆满天空,反射着对面的阳光,紧贴地平线翻滚变动着。在这样的高纬地区很难判断时间,弗雷德里克的怀表在昨天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停了。
之前不间断地刮过岛上的强风不知何时已销声匿迹。满载着草料的运货马车,车轮轻快地转动,接连越过几个山冈。
前方很快出现了一片沼泽,小人们停下马车。
「从这儿走是近路哟。穿过沼泽对面就可以看见立石。可惜,马车是不能通过的。」
奥萝拉皱起眉头,不安地眺望着这片沼泽。
「能走过去吗?沼泽太深的话就麻烦了。」
弗雷德里克问道。小人们笑了。
「这可是神圣的沼泽哟。不会有危险的。」
「……也是。走吧,弗雷德里克。」
神圣的沼泽,奥萝拉的婚约者不就沉睡在这样的地方吗?
但是她好象下定了决心一样,跳下货车马上开始走。弗雷德里克连忙跟上去。
原野上散布着无数水洼,沼泽近在咫尺。
两个人尽量踩着干燥的地面向里行进。
「在长老的大厅里,他们对我说了有关你婚约者的事。」
奥萝拉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轻轻叹口气。
「是个很美妙的婚约不是吗,和一个死去很久的男人订婚。」
「为什么那个人非要和你订婚不可呢。即使他觉醒了,又有什么必须马上和他结婚的理由吗?」
「……这里有很多谁都不明白的规矩和理由, 总之那个人好像仅仅靠自己无法阻止灾祸的降临。所以需要有某种力量作为辅助。」
「那么,是某种魔法的力量吗?」
奥萝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与他订婚的都是马齐鲁族长家的女儿。要二十岁以下,精通妖精魔力的人。为了能不断生出那样的女儿,并且加强与魔力相通的血脉,我的父母和亲属将一生都葬送在这上面了。」
奥萝拉的祖父就是妖精博士,据说她的弟弟最终也会成为妖精博士。难道这条血脉是遵从着那个沉睡着男人的传说才保持下来的吗?
「后天我就二十一岁了。如果他还没有觉醒,这个婚约就会自动无效。」
「那样的话,他们就安排你嫁给科纳斯?」
「如果到了天亮他还没出现,为预言者准备的新娘就会马上被别人娶走。很可笑吧?」
「……听说他的魔法不够强大,既然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那他说不定老早以前就死了。」
「可能吧。重要的不是谁做他的新娘,而是她拥有多少妖精的魔力,还有把它灌输进人类血脉的能力。」
预言者真的是为了阻止灾祸降临才产生的人吗?
花费无数时间,让持有妖精博士能力的人们重复亲属间的通婚,在这个村庄里人为地制造出整个与妖精血脉纠缠的氏族。
「我不能理解的是,妖精博士的能力是不是可以等同于魔力。与不同妖精间的交往,要靠人类的感性理解和道德规范,才能彼此和睦相处。重要的应该是心意和方法,并不是血脉和力量。」
她是因为这样才要从岛上离开的吗?是因为这样,才决定即使恋人不来迎接,也不会屈服于旁人定下的婚约吗?
「灾祸,到底指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不过到现在为止氏族也应该有经历过几次危机。瘟疫,饥荒,战争……后来都被消除了,其他还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神圣的沼泽。那个男人正长眠在这片湿地中的某个地方。
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弗雷德里克似乎依稀见到那个沉睡着男人的影子从水底飘过,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许夺走那个女孩。
——我决不会宽恕你们。
一个虚无的声音象树叶飘落一样响起。一定是幻觉。弗雷德里克不觉加快了脚步,拉起奥萝拉的手。想带她从这个沼泽地带早点逃出。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回握着他的手。
这时的弗雷德里克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真的在与奥萝拉私奔一样。
想要把她从那个冷酷的婚约者手中拯救出来。
她死心塌地地紧跟着他向前跑,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两个人不知不觉远离了看似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带。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登上了一座长满松树的山冈。
两人站住脚回头望去,那片弥漫着阴郁暮霭的潮湿沼泽就在下方。
弗雷德里克猛地意识到自己仍然握着奥萝拉的手,他稍稍放松力量。
奥萝拉应该也察觉到了,温软滑腻的手指却仍然没有放开。
他忽然产生一种冲动想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在这片沼泽里走一辈子好了。
「沿着这个方向往上走,应该就能看到立石。」
奥萝拉总算露出笑容,是因为平安通过了沼泽而安心吗?弗雷德里克重新鼓起勇气再次迈开脚步。
「弗雷德里克,不要再往前走了!小心!」
奥萝拉突然大叫起来,可当他听见的时候,已经脚下一空,掉进了隐藏在草丛中的一个洞穴。
「好痛……」
感觉几乎像是从数英尺的高度掉下去的。但他只是稍微擦破了手。抬起头来,洞口变成一个小圆孔,外面的天空显得分外遥远。
「弗雷德里克!不要紧吗?」
奥萝拉从高高的洞口往下看。
「啊,好像没有受伤。」
他一边回答一边捡起掉落的眼镜。戴上它以后环视周围,可以判断底下的空间相当宽广。这个洞的形状简直象一个大烧瓶。好像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地方。
他忽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危险,当心!」
奥萝拉呼喊的同时,一颗小石子儿打到了他的背上。他刚想躲开,雨点般的碎石就从四面八方一齐倾注而来。
对了,是发生过同样的事!过去的情景突然清晰地在脑海里闪现。
他从前就是在这样的碎石雨里看到了妖精。那是一只有着金黄色双翅的美丽妖精。
「请住手,哥布林们!」
奥萝拉从洞口探下身去。打算下到洞底来。
「奥萝拉,危险……」
话刚一出口,她脚下一滑。
弗雷德里克惊慌地张开双臂打算接住她。
她很快掉了下来。金黄色的秀发象翅膀一样展开,和从前见过的妖精简直一模一样……
他刚一抱住奥萝拉,碎石雨就停止了。
弗雷德里克踩到石子失去了平衡。他竭力保护她不被摔到,结果头重重地撞在了岩壁上。
「弗雷德里克!」
奥萝拉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弗雷德里克想起来了。
五年前,在那个时候,发生过同样的事。
当时他看见了妖精,大概吧。
五年前,奥萝拉第一次见到弗雷德里克,就是在哥布林挖的洞穴底部。
她一听到哥布林们的喧闹声,马上就明白有谁掉进去了。
奥萝拉跑过去,发现果然有一个男人在里面。她立刻跳了下去打算阻止哥布林们。没想到那个男人好象害怕她会有危险而惊慌起来。
哥布林的洞穴其实并不深,跳下去也不会伤到, 倒是企图接住奥萝拉的他失足跌倒撞上石壁,立刻昏迷不醒。
这个人居然为了帮助素昧平生的人而受伤,实在是新奇得可爱。
奥萝拉这样想着,一边偷偷地端详倒在地上的他。
十六岁的奥萝拉还是第一次看见岛外的年轻男性。对了,好像村里的旅馆刚住进了一位年老的大学教授,带着几个学生。这个人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吧。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可能是被妖精迷惑了。不过他有发现自己已经闯进了妖精界吗?也许没有,普通人应该不会发现。
不用担心,奥萝拉低声私语道。有我在这里,我会领你回到人类的世界。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刻有校徽的戒指和没有胡须的脸颊,一切都与岛上的男人完全不同,她感到非常新奇。
奥萝拉发现他的额头被石头擦伤了好大一片,于是偷偷地用指尖碰触。他忽然皱了皱眉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奥萝拉的视线,他马上惊慌地跳起来。
「已经没事了。我把哥布林们轰走了。」
「哥……布林……?」
「是妖精哟。他们最喜欢捉弄冒冒失失闯进来的过路人。」
「啊?」
他发了一阵呆,然后打量四周,困惑地张口询问奥萝拉。
「这儿是在哪里。我晕过去多长时间了?」
「一会儿而已。你是被妖精迷惑了吧?」
「妖精……那不是……做梦吗?」
「你大概是吃了他们的亏。走吧,我带你出去。」
他站起身,找到掉在脚下的眼镜,叹了口气。
眼睛被摔坏了。
「没有那个,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呃,勉强能看见一点。」
「看得见我吗?」
「差不多,你的头发是淡金色的,眼睛是天空一样的蓝。而且……」
他眯起眼睛努力对准焦距。
「……你是妖精?」
「啊?……你猜对了。」
「和从前看故事书时想象出来的一模一样……哎呀,妖精果然好漂亮!」
「你真的从没见过妖精?」
她不解地歪着头。
从不把自己的长相放在心上的奥萝拉,最近也注意到了,自己并不是个漂亮的人。第二婚约者科纳斯·马齐鲁,在被介绍给奥萝拉的时候,就咂着嘴这样说。
并不是他太过挑剔,即使以正常人的判断标准,奥萝拉也不能被叫作美人。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称赞为“漂亮”,即使是被误当成妖精,心里也不觉七上八下的。
「不管怎样,跟着我这边走。」
他乖乖地跟来了。满心好奇的奥萝拉,一边走一边连珠炮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