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蓝色玫瑰般的贵妇人】 完第七章 妖精们的宝石箱.7
她对那从未见过的大千世界兴趣十足。听说在英格兰,铁路一条接一条地铺上,火车从一个城市跑向另一个城市。都市的大道上整齐地排列着煤气灯,灿烂的灯火照亮夜空。
那里没有戏棚,取而代之的是大剧院,每天晚上都有歌剧上演。还有动物园和马戏团,无论多么新奇的杂耍都能随时看到。
奥萝拉快乐地说个不停。
他们很快绕出哥布林的洞穴,眼前豁然开朗。平地上排列着整齐的立石阵。
只要从那里穿过,就能返回到人类的世界。
他和奥萝拉接近了那些象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巨大石柱。
「这个,是烟水晶……?」
他好象感到很吃惊地跑到石柱跟前。
无数个巨大的烟水晶结晶排列在一起,谜一般的美丽。它们似乎从亘古以来就注视着变化万千的天空,又反映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连看惯了这些守护石的奥萝拉,再次接近都会有些失魂落魄,他应该更加无法抗拒吧。
他摆出一副完全不打算走开的样子。
「下次再来就行了嘛。」
她说,心里期望的却是能再次见到他。
「嗯。下次休假一定再来。不过,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这个地方。」
「我带你来就是了。」
「真的?」
奥萝拉很开心地点点头。
「那么,下次你能带我去剑桥或者伦敦那些地方吗?我忽然很想去看一看。」
「好啊,当然可以。能请到妖精还真是荣幸呢。」
奥萝拉清楚自己被魔力禁锢在这个岛上,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能返回。尽管如此她还是和他作了约定,还问了他的名字。
「下次见面的时候,怎么才能认出你呢?」
「也记住我的名字好了。一定会再见的。」
他于是郑重地请教她的名字,一副确定不会忘记的认真样子。
他把她当成妖精也不错。比起满脸雀斑的瘦小乡下女孩儿,妖精说不定在他的记忆里能留下更深的印象。
在奥萝拉不断的催促下,他总算离开了那个地方。
当接近了与人界的边境时,他径直向前走去,她却悄悄离开了他的身边。
从妖精界出来以后,他就会返回最初闯进去的地方。奥萝拉的出口却是在另一边。
她心里明白与他就这样分离了,在这个无法说再见的地方。
只要踏出妖精界一步,一般人都会忘记在那里发生的事。
也就是说,与奥萝拉做过约定的事也会被遗忘。
「马上回旅馆去吧,这个地方很容易迷路的哟。」
尼可催促着奥萝拉。
「那个家伙,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起你的事呢。」
「不能再见就算了,我也明白我长得一点都不好看。」
「是吗?」
「可是如果下次还能再见面,那时候说不定雀斑会消失。是那样吧尼可?母亲大人也说那种东西长大以后就会不见的。还有被海风吹伤的头发,我从现在开始也会好好地护理。」
「下次是什么时候哟。这种边远的小岛好像还没有谁来过两次吧。即然只是口头的约定,过去了就会被忘记的哦。」
对奥萝拉来说,这是一个赌注。
只要还能再次遇到他,只要他还仍然记得她,她就会拿出勇气主宰自己的人生。
弗雷德里克觉得头痛欲裂,睁开了眼。一个女孩子正在一旁担心地凝视着他,是奥萝拉。
对了,他好像是头部撞到石壁晕倒了。
他打算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头正枕在奥萝拉膝上,连忙惊慌地跳起来。
「那个,真抱歉。」
「怎么了?你又做错什么了吗?」
「呃,在有了婚约的女性面前真是失礼啊。」
「我会介意那个么?」
她说着站起身来。
「从这边走就能出去。」
弗雷德里克发现自己仍旧在深深的烧瓶状洞底。不过奥萝拉手指的方向却有一条岔路。
两个人钻了进去。虽然是在洞里,奇怪的是光线并不很暗。
「你的头上撞出了一个瘤,不要紧吗?」
真的?弗雷德里克试着用手摸摸,结果疼得皱起眉来。
「……嗯,这对我是家常便饭了。」
「做学问的教授也会有这么笨拙的时候吗?」
「啊,我经常会撞上招牌或者路灯杆,躲也躲不开。」
「撞到那些东西?怎么会?」
「呃,在考虑问题啦,或者一边走一边看书啦什么的。」
原来是这样,她笑了。
五年前的那个妖精,真的是奥萝拉吗?弗雷德里克一边凝视着她的背影一边烦恼地思索。
她好象闭口不提那件事。
他一点点记起了这条狭窄的岔路。前面应该会有通到地面的石阶。
不出所料,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地面。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眼前那个……
一阵清风拂过草地,奥萝拉的秀发象妖精的翅膀一样迎风展开。从她伫立的前方,可以看见林立的石柱。
巨大的结晶石柱温柔地包容了从背后透入的阳光,然后简直象在有生命地呼吸一样,又缓缓吐出浅褐色的光。
无数散射着柔和光芒的石柱林立在荒野上。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景象使弗雷德里克不仅屏住了呼吸。
地地道道的烟水晶,透明度极高的美丽棕色矿石,前所未见的巨大结晶石柱。
「对了……这个我好象从前见过的。」
弗雷德里克接近那些结晶并伸出手触摸表面。
「岛上的通道全部都是与这里相连的。」
奥萝拉小声说道。
「通道?但是附近的村民好象谁都不知道这里有烟水晶的立石。」
「因为他们看不见这些通道。」
「看不见?为什么我迷了路反而见到了呢?」
「因为你感觉得到石头的魔力。」
弗雷德里克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感受得到那种力量。他可能只是因为整天琢磨石头的事,所以才会被吸引到这个地方的吧。
「很有趣呢。这种烟水晶和从前在高原上开采出来的不一样。如果不是相当高海拔的山岳地带,是没法孕育出透明度这样高的烟水晶的,其实这个岛上也没有太高的山……难道是从远方被运送过来的?」
「哪儿会有这样的烟水晶呢?」
「阿尔卑斯山。」
弗雷德里克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可笑。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啦。」
「可能的,可以由妖精带来哟。」
的确,这里是妖精的领地。妄想用他头脑里的常识解释这个奇迹确实有些困难。
「那么是我的专业范畴之外了呢。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自己能看到这个奇迹。」
奥萝拉也微笑着。
「谢谢。多亏了你,我才能来到这里。」
「本来我们就约定过的。」
约定……弗雷德里克忽然感到自己曾经在同样的地方听到过同样的言词,感受过同样的心情。
有着一双会说话眼睛的奥萝拉,渐渐与记忆中的美丽妖精重叠在了一起。但是弗雷德里克马上提醒自己,与奥萝拉的约定不过是引导她走出这个岛,以此来交换寻找立石。
「快看,彩虹!」
她突然将视线转向天空,弗雷德里克不觉也仰起了头。
在这个缺乏色彩的荒岛上,竟然会有那样变幻莫测的“彩虹”。
他想起来了。
从前在这里,他也曾见过七色的光。弗雷德里克当时还以为那是由立石产生的。在烟水晶的表面映照出的天空,闪烁着七色的光辉,使这片立石林立的空间,越发显得神秘莫测。
当真,……是彩虹吗?弗雷德里克皱起了眉,努力搜寻着模糊的记忆。
那个时候看见的天空要更昏暗一些。摇曳不定的光带将大地映照得一片明亮,绚烂的色彩随着起伏的身姿不断变化。
他象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突然回头望着奥萝拉。
「怎么了?」
她只是温柔地微笑着。
那个看起来非常可爱的〃妖精"少女也是一直象这样微笑着。
弗雷德里克仍然不能确定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不是妖精, 他十分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你叫什么名字?」
当时的弗雷德里克问道。
少女的手指向了天空。是那片覆满整个天空的绚丽薄纱吗?
极光(aurora)……众神交替时出现的女神的名字。
弗雷德里克以为自己已将当时的情景刻在心头永远不会忘记。
结果他的记性简直和呆子一样。到底忘记了少女的事。
你真的是那个时候的……妖精?
他想向她确认。但是当他张开嘴时候,奥萝拉却抢先开了口。
「弗雷德里克,会有男人相信一见钟情么?」
她缓慢地行走在石柱之间,忽然冒出这个唐突的问题。
「那个,我也不清楚。」
「而且值得为了它违抗宿命的安排?」
一提到有关恋人的事,弗雷德里克忽然冷静了下来。就算在五年前与奥萝拉相遇的确实是他,他内心深处也十分清楚。
自己并不是她命中注定的恋人。
到现在为止,弗雷德里克没有和任何一位女性交往过。虽然偶尔会有好心的朋友们给他介绍对象,那些女孩子也很快就被他不合时宜的言行吓跑。
良心告诉他这样的自己不该与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女作出私奔的约定。
更何况他本是为了那夺目的烟水晶才再次来访,并不是真心要来迎接她。
对弗雷德里克来说,能够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是他唯一感到实在的东西。
「你呢,弗雷德里克,你相信吗?所谓的命中注定?」
「那个……我从来没想过。」
迫切地想逃往外边世界的奥萝拉,会对从前偶然帮助过的学生产生好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是怎么想的?」
「随便将命中注定挂在嘴边的男人,你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奥萝拉不知为何看上去十分悲伤。
(五)启程
从山冈上可以看见对面的海。
弗雷德里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走出妖精的领地,他们离开立石阵已经很远了。正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有车辙交错的马路。
的的确确是人类世界的道路。很快又见到了马车和行人。但是在那些不可思议的体验以后,这种司空见惯的风景竟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马上就可以到达海港。据说那里每天都有小型渡轮出航。只要登上船离开岛,弗雷德里克的任务就完成了。
随着那个时刻的临近,他却渐渐地不安起来。
〃只是因为这个的话,你还是不要带她走了。"
灰猫的话一直萦绕在脑海里。如果不是那样呢?另外有理由就行了吗?譬如什么呢?
无非是带奥萝拉走出这个岛而已,为什么会让她受折磨?
「那个,你真的不能一个人离开岛?」
「我被看不见的铁链锁住了,怎样走都是白费力气。」
奥萝拉抬起手指向大海。海平面仍旧只能看见薄薄的一层。
「从刚才开始我们一直在走,可是海边离我们还是那样远。」
那么说来的确是这样。大海仍旧只是最初看见时那个样子,若隐若现地在地平线上延伸。
「弗雷德里克,你后悔了吗?」
「什么?」
奥萝拉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把我当成你的责任了吧。但是请求你不要迷惑。出了这个岛以后,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是你的错。」
看着她那认真的眼神,他的胸口传来一阵莫名的疼痛。
「我已经承担了这个责任,我没有迷惑。」
「……这么说,是其他的原因吗?」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恳切而坦诚地望着她。
还没反应过来,蔚蓝色的瞳孔已经近在眼前。
她悄悄垂下淡金色的睫毛,嘴唇轻轻触了他。
「你被诅咒了。」
弗雷德里克痴痴地望着她那孩子般天真烂漫的笑容,
唯一让人不觉得孩子气的,是她的肩膀和声音都在颤抖。
「哪怕只有现在也好,我是你的人。你当然应该带我走。」
她像是要填补他生命中所有的空虚一样,拼命地吻着他。
本应该是甜蜜的亲吻,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到心痛。
弗雷德里克感到了奥萝拉传来盼望逃出岛外的坚定信念,痛心地点点头。
他已经开始觉察。自己正在无可救药地被她深深吸引,永远无法忘记的,只有烟水晶的立石而已吗?那结晶石柱映出的七彩光辉已经与比它更加鲜明的记忆烧粘在一起。
奥萝拉一声不吭地离开他,咬住嘴唇又开始前进。对她来说,义无反顾的时刻已经接近了。
弗雷德里克一边和她并排走着,一边重新考虑起她的将来。
再次启程后不久,二人很快就来到了海边。
「那儿有只船。」
奥萝拉指向前方。杳无人迹的海湾上有一个小小的码头,一艘陈旧的船漂浮在上面。
这艘船用来渡过海峡到达对岸的内赫普里蒂斯似乎太嫌简陋了。而且由谁来开那艘船呢。附近好象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喂—)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呼唤。还是说,是风声吗?
(—喂,奥萝拉)
「尼可?你在哪里?」
是那只猫?弗雷德里克环视四周, 却只看见杂草丛生的山冈,什么都没有找到。
(奥萝拉,快点儿呀,别落到他们手里……)
正在这时他们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奥萝拉紧张得身体僵硬起来。
「弗雷德里克,我们快跑!」
他们立刻向海边跑去。
山冈对面很快就出现了一个骑马的男人。是科纳斯!
两个人顾不上向后看,只是拼命地跑。可是不断接近的马蹄声一转眼就迫在耳边。
科纳斯突然冲到前面拦住他们。
「危险!」
弗雷德里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差点被马蹄踢倒的奥萝拉到身边。
这种做法简直毫无道理。科纳斯这个男人,伤到未婚妻也无所谓吗?
科纳斯跳下马来,走到怒不可遏的弗雷德里克面前。
「真遗憾,私奔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了。」
「不,我一定要带她走。」
听见这句笨拙的回答,科纳斯笑了起来。他一边轻蔑地冷笑一边看着弗雷德里克。
「教授,你真的是奥萝拉等候的男人吗。我问过旅馆的长子啦。奥萝拉和你看起来好象以前没见过面哟。」
奥萝拉和弗雷德里克都没有吭声。
「奥萝拉,你竟然对萍水相逢的男人乱抛媚眼还提出私奔,真是马齐鲁家的耻辱!连我这个堂兄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你就不觉得羞耻吗?整天把婚约挂在嘴边上,却一点都不同情她。要不是你那样残酷地虐待她和她的猫,她会被逼到非得私奔不可的地步吗?」
科纳斯看起来很意外地扬了扬眉。
「是---么,所以你同情奥萝拉啰?我才没有那么蠢,你到底打算带她到哪去?不会是想把她卖掉吧。」
「你太无礼了!科纳斯。他如果不是认真把我当作恋人,会特意回来见我吗?」
「也许吧,但是奥萝拉,你说的那个恋人真的是他吗,老实说我一直怀疑这些都是你编造出来的。为了让你父亲取消跟我的婚约,才信口开河的没错吧。」
奥萝拉不安起来。科纳斯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得意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你到底打算去哪呢。根本就没有地方可去,就冒冒失失从岛上逃出来吗?」
「那是因为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副嘴脸!」
科纳斯突然一把揪住她,对她举起了拳头。弗雷德里克立刻猛扑过去,和科纳斯扭在一起,试图制止他。可是他马上就被踢飞了。
奥萝拉惊慌地跑向弗雷德里克, 结果再次被科纳斯抓住拉了回来。
「奥萝拉……」
弗雷德里克刚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就僵在那里。科纳斯一手拖着奥萝拉,另一只手居然握着一把手枪。
「教授,预先警告你,你在这里消失了可是谁都不会发现的哟。封住村民的口很简单,让他们说根本没在岛上见过什么学者就行了。」
「住手,科纳斯」
正当此时,突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第二个骑着马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
「……父亲大人……」
「上不了台盘的东西。奥萝拉也该醒醒了。那个所谓的恋人根本不存在,她自己很清楚这么做有多愚蠢。」
「……不,她的恋人是存在的!」
弗雷德里克低声说道。
「哦?你又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那次相遇对她有多么重要!……就是因为她如此当真,才会心甘情愿地舍弃一切!」
他一边断然说,一边对一向迟钝的自己竟会明白那样的事感到惊奇。
然而他十分清楚那是为什么。
「你喜欢奥萝拉吗?」
弗雷德里克正视着科纳斯的枪口。是的,他从容地对自己说。
他居然也会恋爱,心里只有奥萝拉,那个不愿屈服于命运,敢于蔑视族规的奥萝拉。他无可救药地被她吸引,同时也强烈地感受到她对他的真情。
「就算奥萝拉不是普通女孩也无所谓吗,克鲁顿先生?」
「父亲大人!不要!」
奥萝拉抗议地大喊, 但马齐鲁先生却毫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她是与妖精调换的孩子。」
与妖精调换的孩子?不会是他听错了吧,弗雷德里克呆呆转过头望着奥萝拉。
她悲伤地避开了视线。
「那个,难道说……」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她是……妖精吗?不是人类……?」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这种事在这个岛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的祖先有好几个都是交换之子,我们也继承着那个血脉。奥萝拉是被带到妖精界的马齐鲁族人的孩子。你要明白,作为交换妖精带走了我的亲生骨肉。」
为了增强妖精族的魔力,与长眠在沼泽里的预言者许婚。
奥萝拉想要改变的是整个氏族的成规。
与妖精调换的孩子。所以她才被魔法的力量羁绊在这个岛上,一旦切断这种羁绊,她就再也无法返回故乡。
「把奥萝拉这样的人当作恋人,就算是像你这样开放的英格兰人也会犹豫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一般的男人都会这么想。弗雷德里克脑中一片混乱,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
「抱歉,弗雷德里克。」
奥萝拉仿佛已经心灰意冷,她全身无力地被科纳斯拖在手里,露出虚弱的微笑。
「……谢谢你。能和你这样亲近,我就是被带回去心里也是高兴的。」
「教授,去英格兰的船要出发了。」
科纳斯象要轰他走一样歪了歪枪口,又抬了抬下巴。
弗雷德里克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小船旁边已经出现了一个人,一边解开绳索一边望看这边。
就这样回去吗?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当初他本是要来确认烟水晶立石的存在。
但那不过是个起因而已。实际上,他在来到这里之前就有所期待了吧。
似乎预感到了人生会有所变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满足的人, 却没料到世上还存在着那样的幸福,闪烁在烟水晶映出的七色光芒里。
看着身边的人快乐地微笑,那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属于妖精的烟水晶,是不可以拿来作研究的。然而她却好好地站在他的身边,在人类的世界存在着,就这样……
「我懂了,奥萝拉。请收下这个做为离别的记念。」
弗雷德里克下意识地将手伸入衣袋,碰到了里面的小石子儿。
他忽然将石子远远抛向天空。
就在科纳斯的注意力被石子吸引,枪口稍偏的一霎那,弗雷德里克迅速行动起来。他一把抓住奥萝拉的手臂,拉着她就开始跑。
「该死,你要干什么!」
他听见枪声身体竦缩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跑。
子弹奇怪地射向了与二人逃走相反的方向,紧接着科纳斯的哀鸣声响彻荒野。
「喔哇哇,快停下,又是这个……!」
弗雷德里克百忙中回头一看,大群的老鼠正攀附在科纳斯身上。
(快跑啦,教授,别东张西望!)
是奥萝拉的猫?不会是听错了吧?
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了。他紧紧握住奥萝拉的手,快速跑到码头跳上了船。
船缓缓开动起来。
气喘吁吁的弗雷德里克就那样瘫坐下来一动不动。他再次抬起头的时,马齐鲁先生的身影已经在渐渐远离的海岸上越变越小。自己竟将他重要的女儿就这样夺来了。
他望着眼前的奥萝拉,突然意识到仍然握着她的手,慌忙把它放开。
「啊,那个,抱歉,……」
她用非常困惑的眼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弗雷德里克。
「但是,我会好好地负责任,那个,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我会把你送到你的恋人那里去。」
「真的没有约定那回事。不过是我的单相思而已。连他的名字和地址都不知道,就忍不住对父亲那样说了……」
「啊,……是吗,那样,那样的话,对了,我有认识很多单身汉,都是很棒的绅士,里面一定会有你中意的人。」
不是这样的。自己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但是一着急这些该死的话就脱口而出。
「那你呢?」
弗雷德里克全身一震,越发慌乱起来。
「单身,非常棒的绅士。」
「奥萝拉……」
「和你结婚也可以啊。」
「什,什么?」
「我的话很无理吗?还是你不喜欢我?」
「不是的!怎么说才好……」
「你愿意娶我吗?」
怎么竟然变成自己被求婚了,是在做梦吗?真是这样的话,要在睡醒之前赶快回答她啦。
如果不回答,醒来以后肯定会后悔一辈子。他拼命在乱成一团的脑袋里搜寻华丽的词藻,祈求耶稣不要让他的回答太过平庸。
他突然被抱住了。
奥萝拉的温暖,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那么她刚才的话,也毫无疑问地是确实发生过的事。
她等的是自己,弗雷德里克不需要再知道其他的事。而且就算万一她单恋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也决不会老老实实地把她交出去。他紧紧回抱住她。
「好的,奥萝拉。」
掌舵的船员也在看这边笑。
「朋友们都在为你高兴呢。」
他环视四周,波浪之间隐隐浮现出无数黑点,渐渐聚集过来。是海豹。
海面上风平浪静,小船被海豹群推着连续不断地前进。
那个船员看见海豹驾船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海豹妖精们,谢谢」
总算放开手臂的奥萝拉,向船外探出身体挥了挥手。
这艘船,是妖精的渡轮吗?
弗雷德里克已经逐渐学会接受不可思议的事实。奥萝拉是交换之子的事不也是一样么。
(—喂,奥萝拉……)
浪涛间仿佛又传来这样的声音。紧接着那只灰猫坐在海豹脊背上靠近了船舷。
(想把我丢下不管吗—)
猫一鼓作气地从海豹身上跳向船中。
「尼可!」
奥萝拉紧紧抱住他。
「小心啦,毛都被你弄乱了的说。」
「你的伤呢,已经好了吗?」
「还是晕乎乎地。」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是啦,不管是鲱鱼啊还是格兰杰威士忌本大爷都腻烦了。那个剑桥说不定有更美味的东西。」
「你真是个笨蛋绅士。」
看见奥萝拉毫不在意地弄乱他的毛,灰猫厌烦起来。
弗雷德里克偶然与他四目相对。
干得不错嘛,教授。
~父亲的愿望~
那个时候克鲁顿还没有意识到,这辈子会被女性求婚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后来周围的人常常会问,象他这样除了石头以外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的男人,如何会娶到那样惊艳的美女。
屡次被问倒的他,总算也注意到了,世间的常识认为由女方开口求婚是不可能的。人们都觉得积极和主动是男人的事。女性就该永远默默地等候着男人的求婚。
原本克鲁顿就是一个不惹人注意,几天不见就会被忘记的老好人,就算被当作没勇气求婚的窝囊废也无所谓,但他却不希望奥萝拉被人看作是随便的女人。
于是这件事就变成只有二人分享的秘密了。
说起来奥萝拉好象总是感觉保守这个秘密很有趣,丝毫没有任何自卑感。也许正因为这件往事是珍藏在二人回忆中最旖旎的景色,所以才不会被世人的偏见伤害吧。
克鲁顿自从作了父亲那一天起就下定决心,只要是真心喜爱女儿,无论什么样的人都好,就算没有正式的求婚也无所谓。
虽然他一直那样告诫自己, 却万万没想到女儿的结婚对象居然是个爱逞口舌之快的登徒子,无论何时都能滔滔不绝地说出让人脸红的甜言蜜语。
「父亲大人,快看,爱德格的马车到了!」
打扮完毕的莉迪雅,从门外跑进狭小的书房。
哦,那个油嘴滑舌的魔星已经来了吗?
不去迎接客人不行了。克鲁顿站起身来。
艾歇尔巴顿伯爵带着随从少年,一如既往姿态优雅地站在克鲁顿家门口,毕恭毕敬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在拜访平民家庭。
虽然这座宅邸伯爵从前也常常来访,不过这一次的意义却非同寻常。
他象往常一样,露出夺人魂魄的高雅微笑向克鲁顿致意。
「教授,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欢迎光临,伯爵。虽说是正餐,其实不过是在寒舍吃饭,请当成自己的家一样随意好了。」
进入这样局促狭小的家,伯爵说不定想难过地转身就走吧,克鲁顿心想。
但是他听了克鲁顿这些社交辞令,却似乎由衷地感到高兴。
「今夜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呢。这是我第一次作为一家人来拜访您。」
一家人?这个人真的会成为我的半子吗?
有些太不相称了,克鲁顿心里还产生不了踏实的感觉。
「莉迪雅,这个送给你。」
他微笑着拿出一束粉红色的百合献给莉迪雅。
「啊,好美。谢谢,爱德格。」
「只有这样精心挑选的绚丽花束才勉强有资格衬托你的美貌,,不过,再美的花在你的面前也如草芥一般。」
「那个就……」
「你知道吗?我每一次看到你,都有重新坠入情网的感觉。」
「不是每天都见面的吗?」
「嗯,所以我这颗心每天都是七上八下滴。」
他以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吻了莉迪雅的手。
怎么说呢,只能认为是这个家伙天生的劣根性吧。只要在女性面前就会得意忘形,毫无羞耻之心。他就是用这样的娴熟手腕说服羞涩的莉迪雅并把她弄到手的吗?
克鲁顿一边冷眼旁观那个男人飘飘然地不断接近女儿,一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早晚都会变成这样吧。
不过既然这样的伯爵对门第和面子等等完全不介意,也许他对莉迪雅的确是真心的。
只好祈求耶稣基督宽恕那些过于火热露骨的爱情表白了。
正式的求婚应该也不是没有, 只是天知道这个男人会用什么样的奇怪方式。不过克鲁顿既然相信他是认真的,也就决定尽量不插嘴。
「那么请这边走。」
克鲁顿招呼客人向里走,伯爵的随从人员稍施一礼正打算出去,莉迪雅忽然象想起了什么一样叫住他。
「那个,雷温,你现在有时间吗?」
「您需要多长时间都可以。」
面无表情的少年一本正经地回答。
「是这样,尼可有事想麻烦你一下。」
尼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一起喝两杯吧,雷温。我刚刚弄到了很上等的酒。大家都有份的哦。你觉得怎么样?反正你回到伯爵家也只有学习的事可干。」
「我答应了管家,直到回来迎接爱德格大人前的这段时间,都要做他的帮手。」
「雷温,偶尔休息一下不是很好吗?汤姆金斯那里我会去说明,没有必要那么拚命工作的。」
随从一动不动地看着伯爵。看起来好象在犹豫是不是可以感激地接受这样的好意。
「那个,是命令吗?」
伯爵努力忍住笑。
「我想不是, 只不过你要是能听尼可的劝告好好玩一玩,我也会很高兴的。」
随从诚惶诚恐地垂下头。伯爵笑嘻嘻地转向克鲁顿。
「对不起,教授,我的随从也要叨扰您了。」
「您这是哪里话, 不过妖精们的宴会恐怕是在顶楼举行的。」
那个随从少年走近马车,对正在等待的御者嘱咐了几句话,就转身与尼可一起上了楼,沉默寡言的他还是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所谓上等的酒,是从哪里来的?」
「是高地特产的格兰杰威士忌。因为想起尼可好像很喜欢这种酒,我就托同事送来了。」
「真的没问题吗父亲大人?妖精们喝醉了会很麻烦。」
「也没什么不好吧。」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莉迪雅,结婚礼服的设计决定了吗?」
心情愉快的伯爵在餐桌前刚刚就座,就开口问道。莉迪雅踌躇起来。
「啊……嗯,是那个事, 这个,因为母亲的头纱今天才到,所以还没有完成,想再稍微考虑一下……」
「最好早点儿决定哟。其他新娘用品迟一些准备都没有关系。但结婚礼服可是必需的。」
伯爵好象急不可耐地要定下婚约发表的日期。
「还是说,不要礼服比较好呢。我更希望你能象刚刚从泡沫中诞生的维纳斯一样呈现在我面前。」
十分意义深远的说法,克鲁顿教授这边都快要脸红了。他连忙试图用咳嗽掩饰过去。
「那个,伯爵,不管怎么说这是一辈子的事……」
「当然,这样的话又要惹我的新娘不高兴了呢,那么还是留着结婚以后再说吧。」
莉迪雅暗地里叹了口气,好象巴不得伯爵快快离开一样将视线转向门口。
克鲁顿注意到莉迪雅最近总是想打听父母的恋爱故事,说明她还是有对结婚的不安。
他无法猜想伯爵是用怎样的言词求婚的,不过应该不是只靠说辞而已吧?
无论是成为伯爵家的新娘,还是面对他纠缠不清的女性关系和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都会相当不容易。父亲不知道该对那样的女儿说什么才好。
维系自己与奥萝拉之间的到底是什么,克鲁顿很难向女儿说明。
自己夺走奥萝拉时的心境,和奥萝拉蕴含在求婚告白里的感情,蓦然回首都像是很自然就产生的东西。
或许同样的心境和感情,也存在于莉迪雅和伯爵之间呢。因此克鲁顿的担心到底还是庸人自扰吧。
伯爵的视线几乎快要穿透了莉迪雅的身躯。
「母亲大人的婚纱,过一会儿能给我也看看吗?」
「啊?当然……是非常精致的手工。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莉迪雅露出幸福的笑容。
比任何告白或礼品都要珍贵的宝物,就是能看着彼此的面庞,知道对方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那样的话,莉迪雅慢慢地也不会再感到迷惑了吧。
也许自己能做的就只有默默地在一旁守候。
因为她是奥萝拉的女儿。
伯爵与妖精 第十三卷 红骑士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