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睡衣,还有真正的内衣,是不是也得采用相当体面的设计,但那不是更加让人害羞吗。
会不会被当成是下贱的女人?
现在的爱德格,也会惊讶地产生那种想法吗?
「莉迪亚!」
爱德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
莉迪亚觉得眼前发黑。脑中一片混乱,呼吸困难,意识似乎正在渐渐离开自己。
「不要紧哟,莉迪亚小姐。松一松束腰就好了。」
她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伯爵府女管家慈祥的面孔。
「那个……哈丽特太太……」
「很好啊。快要结婚的小姐们,为什么都爱穿这么紧的束腰衣!」
莉迪亚发现自己睡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她慢慢试着吸了口气。
感觉束腰好象确实松了一点点。
「哈丽特夫人,莉迪亚怎么样了?」
门外传来了爱德格的声音。
「啊,不需要担心哟。请稍等一下。」
她扶起莉迪亚,开始麻利地扣上背部的钮扣。
正在这时门开了,爱德格急不可耐地冲进了房间。
「主人您看,结婚礼服的束腰,竟然做得这么紧,真是不健康的潮流哪。」
爱德格一边听女管家唠叨,一边担心地看着莉迪亚。
「那样的话,改一下尺寸不就好了?」
「没关系的。只是现在还没习惯,到婚礼之前就不会难受了。」
不过是稍微有些紧的束腰而已,莉迪亚固执地坚持着。
据说那对贵族的千金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成衣铺还特意劝说她,穿上比平时紧一些的束腰,礼服看起来会更漂亮。
那是梅斯菲尔德公爵夫人介绍的女服裁缝师,公爵夫人一直在为即将成为伯爵家新娘的莉迪亚出谋划策。
莉迪亚只要穿上那种名店制作的礼服,在贵妇云集的社交界出入就会变得更容易。
「何必为那种无聊事吃这么多苦?」
「难道你的新娘打扮得很臃肿也无所谓?」
「莉迪亚,我又不是要与礼服结婚。而且你哪里臃肿了。平时的你就已经很纤巧了啊。」
正因为肩膀和手臂都很瘦小,所以为了突出女性的曲线,更需要细小的腰部。
「不管你穿什么样的礼服结婚,我都一样喜欢。」
雷温端着盛水的玻璃杯走进了房间。爱德格接过杯子递给莉迪亚。
他安慰地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又顺势包覆住她的脸颊。
只穿着便服的他没有戴手套,肌肤上直接传来了他的体温,莉迪亚不禁越发感到害羞。
「总之呢,只要你喜欢就可以了。尽情在只有我看得到的地方装饰缎带吧。」
刚才的杂志还放在桌子上。封面上满登登地全是缎带寝装的特写。
「我,我才不会去装饰缎带那种东西!」
突然意识到那本特辑一定已经被女管家和雷温看在眼里,莉迪亚的脸越发涨得通红,痛苦地巴不得再次晕倒。
如果母亲还活着,一定不会让她陷入这样尴尬丢脸的处境。
莉迪亚并没有合得来的已婚女友,可以轻松愉快地谈论这些隐私问题。虽然并不缺少为结婚准备出谋划策的人,可除此以外的事就不知该向谁请教了。
有关寝装的事情当然是不能和父亲讨论的,至于帮助作结婚准备的梅斯菲尔德公爵夫人,向她询问那样琐碎的事也不很妥当。
莉迪亚端详着搭在床上的那件崭新的睡衣。
由于库柏夫人的坚持,睡衣上缝了缎带和刺绣作为装饰。虽然只是微小的改动,却添加了相当可爱的格调,几乎可以当作家居便服穿出去。
可即使那样,它比起法国风情的豪华衣饰也相去甚远,如果当初有挑选花边领子就好了。
「这个样子可没法拿来穿。」
必须重新做过。
爱德格说过杂志上的睡衣很可爱,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莉迪亚对自己连这种常识都一无所知感到很吃惊,爱德格说不定也同样感到惊讶。
「唷,莉迪亚,干吗哭丧着脸?」
莉迪亚突然听见窗外的声音,立刻惊慌失措地把睡衣揉成一团塞到床帘后面。
「格……格鲁比」
突然出现在二楼窗外的人影,是和莉迪亚非常亲近的妖精。
他拥有黑亮的卷发,健壮精悍的身材,俊美妖媚的外表。不过他的本相却是一匹马。是人类谈之色变的魔性水栖马。
但不知为什么,他却对莉迪亚情有独钟。即使在她与爱德格定了婚的现在,也不甘寂寞地常常过来找她。
「阴沉的脸色一点都不适合你。」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莉迪亚,直到她逐渐露出微笑。
「这还差不多。不过呢,你哪天要是不想跟那个伯爵结婚了,只管对本大爷说一声。」
这个粗鲁的人可不是发牢骚的对象。如果对他倾诉结婚的不安,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对了莉迪亚,那本书你喜欢吗?」
「书?」
「我有放在这里哟。那本画满了奇怪衣服的东西。」
是那本,法国的杂志。
「是你拣的?!」
「是啊,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你穿上那种东西绝对好看。」
格鲁比好象觉得当代女性的衣服看上去很奇妙。虽然这匹马很显然分辨不出礼服和睡衣的区别。
莉迪亚叹了口气。
就连莉迪亚也不了解英国风格内衣的常识。
其他女孩子对这类没法公开讨论的常识,都是向谁请教的呢?
一般说来,应该是身边亲近的女性吧。
但是母亲很早就不在了,祖母也在莉迪亚成长到产生这类烦恼和疑问之前就去世了,又加上她除了妖精以外几乎没有其它的朋友,所以才会对此一无所知。
未婚女性绝对不可以单独和男性相处,虽然理由总是讲得含糊其辞,好歹她也多次被这样告诫过,但却从没有人告诉她内衣需不需要装饰。
正因为并不是什么意义重大的事,它才变成了莉迪亚的盲点。
「难道你不喜欢吗?」
「嗯,没有那回事。我很喜欢看啊。」
的确,如果只是自己翻翻看的话还是很有趣的。可是在爱德格面前就会觉得害羞。
「脸为什么红红的?你在发烧吗?」
格鲁比粗鲁地把手按在莉迪亚的额头上。
「没问题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似乎怕被看穿自己正在考虑的事,莉迪亚更加窘迫地挪了挪身体。
不过被水之精灵的手碰触的清凉感觉却很好。她看着格鲁比友好地微笑起来。
「话说回来。」
格鲁比一反常态地放松了表情。
「你近来和善了不少呢。」
「我平常有那么凶吗?」
一边说着,自己也意识到了,从前大概是心情一直无法放松的原因吧。无法相信爱德格的真心,对自己又没有信心。对结婚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安。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迷惑了。
「你看起来很幸福呢。」
格鲁比眯起眼睛,似乎很感慨地说。
「呜呜,怎么格鲁比又跑到这里来了。」
窗外又传来了一个声音。紧接着一只灰色的妖精猫迅速而灵巧地跳了进来,用二只脚站在地板上。只不过他走起路来多少有些晃晃荡荡。鼻头通红,好象又喝醉了。
「又是你这只猫。」
「不是猫,是尼可先生。哎呀,你要坐的是本大爷的椅子哟。」
他平时看到狰狞的格鲁比总是尽量避开,这回可能是因为酒壮猫胆吧。
格鲁比若无其事地在莉迪亚的床上坐了下来。
「你回来了,尼可,吃过晚餐了吗?」
「是啊。肚子已经是饱饱的了。」
可能又去什么地方参加妖精们的酒席了。尼可心满意足地抚摸着长满成簇长毛的尾巴。
尼可是与莉迪亚相处最久的好友。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妖精陪在莉迪亚身边。
即使与爱德格结婚,成为伯爵夫人以后,这一点也不会改变,莉迪亚因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很安心。
「莉迪亚,我今天看到了有趣的东西。一副盔甲骑着马在摄政街(Regent street)上跑来跑去。」
「盔甲,就像爱德格家里装饰的那种东西吗?」
「就是那种,用金属片覆盖的东西。」
「那样的话,穿它的人还真是不简单呢。」
正在那时,格鲁比用手指了指窗户。
「就是那种东西吗?」
莉迪亚转过头去,立刻屏住了呼吸。
一副银色的盔甲伫立在那里。
那个人身披甲胄,手臂上的护甲和双腿的铠甲完全掩盖了身体,就象刚从中世纪故事书的插图里溜出来一样。
「你是谁?是从哪里来的?」
那副盔甲活动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走近莉迪亚,突然跪下了。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什么?」
「我一心为拯救您而来。由于我坚定的信念,你我终于能再次相遇。」
莉迪亚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头盔里的脸。可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唯一能感到的,只有从头盔中射出的强烈视线,莉迪亚满腹疑问地踌躇起来。
「喂,你这个家伙,不许靠近莉迪亚!」
格鲁比突然站起身硬挤过来,穿盔甲的男人不禁向后退去。
「你,不是人类?」
「我是高贵的水栖马格鲁比。」
那个男人明显表现出戒心,抽出了腰间的长剑。那柄沉重的剑看起来也像是中世纪的东西。
盔甲男一边提防着格鲁比,一边试图说服莉迪亚。
「公主殿下,希望您明白。即将成为您丈夫的男人,是个贪婪残忍的恶魔。」
「啊,他并没有那么……」
「不要否定得太快哦。」
尼可嘟哝着。
「如果不尽快逃跑,您必将遇到不幸……」
「给我消失!」
格鲁比化为马的身姿。嘶叫着向盔甲男猛扑过去。刚刚举起的剑吃了马前足狠狠一踢,立刻被弹飞了。
沉重的盔甲发出可怕的撞击声,男人狼狈地倒在床边。
「该死,那个穷凶极恶的领主,居然派这样的妖魔监视公主!」
「格鲁比,我的家要被你搞得一团糟了!」
趁莉迪亚打算阻止格鲁比的空档,男人站起身来,看了看愤怒地竖起鬃毛的格鲁比,又瞧了瞧被踢弯的长剑,好象没什么胜算。
他慌忙捡起剑打算离开。
「公主殿下,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回来拯救您!」
「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这块手帕就是我们约定的信物!」
不知何时,男人手里多了一小块饰有缎带的白布,不对,那是从床帘下露出的一角布头。
「喂,请等一等……!」
那个不是手帕,是睡衣。
但盔甲男人完全没有给莉迪亚辩解的机会,他从窗口飞身而出。
那件睡衣也被随风带起,轻飘飘在空中飞舞。
「你给我回来!」
格鲁比伸手抓住睡衣,紧接着响起衣料撕裂的声音。
手里只抓到了撕下来的一片,男人已经消失在窗外。
穿着那样沉重的东西从二楼的窗口跳下,简直是自杀行为。
莉迪亚惊慌地奔到窗口,朝外边张望。
以盔甲男的块头,按理说应该不难找到。
可就象变魔术一般,哪里都看不到人影,只有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回响在石砌的道路上。
「见鬼,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个,是人类吗?」
尼可若有所思地歪着头。
(二)
公主殿下。
是谁在叫她?
莉迪亚环视四周。屋里有些暗,看不太清楚。只在房间四角有淡淡的光线射入。
这儿是哪里呢。
石砌的墙,石砌的地板,双眼逐渐习惯昏暗的光线后,可以看见四角好象都开着窗子,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空。
莉迪亚走近窗前拉开窗栅。透过窗格可以看见对面被月光照亮的尖塔。简直象座古老的城堡一样。
一定是中世纪的古城堡。
一位穿着盔甲的骑士出现在眼前。
那么说来,就是这个盔甲男称呼莉迪亚为公主殿下的吗。
莉迪亚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还是那样考虑着。
公主殿下。
呼唤声再次响起。
她循声望去,窗下的树丛中依稀有个人影。
那是一位穿着简朴的束腰长上衣,腰间佩剑的年轻男子。他留着及肩长发。专注地仰视着二楼高高的窗子。
那个人有着一双象泉水一样清澈的眼睛,莉迪亚感到自己好像很熟悉他。
(你不该过来见我的。)
简直象在观看戏剧一样,可说话人的居然是自己。
(公主殿下,请暂时忍耐一下。明天婚礼开始之前,我一定会把您救出来。在那之后,您愿意和我一起远走高飞吗?)
(是的,我保证。)
(能不能送给我一个约定的记认?)
莉迪亚把手按在胸口上。从礼服的围领下取出一条手帕,偷偷从格子的间隙丢落下去。
他接住了空中抛过来的手帕,压在嘴唇上。
这时二人突然听见脚步声。有谁靠近了这个房间。莉迪亚惊慌地低声私语。
(你还是快走吧。)
如果被抓到,他一定会被杀掉。
脚步声在木制的门前停了下来。莉迪亚紧张地凝视着那扇门,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慢慢地打开了。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知道,站在外面的,一定是将她关在这里的领主。
醒来以后,那个奇妙的梦仍然鲜明地留在记忆里。
是因为对盔甲男人的印象过于强烈,才做了那样的梦吗?
莉迪亚仍然对被人夺去了半片睡衣的事耿耿于怀,心情一直很郁闷。
相反,爱德格却显得很高兴,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她。
「莉迪亚,我都快等不及了。」
第二天当莉迪亚到达伯爵府时,出现在眼前的爱德格不知为何穿戴得十分整齐。
「怎么,爱德格,难道你要出门?」
「嗯,待会要去皇家歌剧院哟。当然你也一同去。」
他说着唤来女管家,于是哈丽特太太手捧晚礼服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是爱德格,你的伤……」
「外出已经没有问题了,今天早上医生也同意了。如果你整天都陪在身边我还能忍耐。可是现在的我都快要无聊死了。」
爱德格真是一刻也安静不下来,莉迪亚还以为每天过来一下,简单陪陪他就可以了。
确实今天来得晚了点,不过爱德格看起来好象也没有不高兴。
「今夜是新歌剧上演的第一天,我记得你从前也说过想去看。」
「啊,是是……但是不一定非得去看首映不可啊。」
「有势力的贵族也会聚集在那里。还是露一露面比较好。难道你有其它安排吗?」
其实莉迪亚正在寻找那个盔甲男人。
他会称莉迪亚为公主殿下,也许只是认错人了。但是被毫无关系的人偷走自己的贴身衣物,这件事却不能置之不理。
一想到那件缝着缎带的睡衣可能会在众人眼前曝光,她就坐立不安。
除此之外,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也引起了她作为妖精博士的兴趣。
穿戴着盔甲,本来面目不为人知,看到格鲁比也并不感到吃惊。就象尼可指出的,很难说是不是人类。
钢铁作成的盔甲好象是真的。她不认为那是妖精的东西。因为它们大多生性厌铁。
不管怎样,这件事必须调查清楚。穿着显眼的盔甲应该不难找。现在尼可和格鲁比正分头在伦敦到处搜索。
「……嗯,其它安排倒是没有,不过有些在意……」
她完全没有去看歌剧的心情。可是有法国风格装饰的睡衣被偷那件事,绝对不能告诉爱德格。
「那么要赶快准备出门啰。好久没同我的未婚妻一起外出了呢,这次可要好好地打扮你。」
爱德格微笑着轻轻吻了她的脸颊,从房间里出去了。
莉迪亚毫无办法,只好自暴自弃地把自己交给手捧礼服的女管家摆布。
盛装打扮的莉迪亚,挽着爱德格的手臂进入了人头攒动的剧场。
虽然必须适应这样的场面,但莉迪亚还是有些紧张。
尤其是今夜,她还从来没有成为那么多人视线的焦点。
因为这是爱德格长期以来首次在社交场合出现,会变成这样也是可以理解的。
众多绅士淑女频频和他交换寒暄,莉迪亚也不得不时时点头回礼。甚至被引导到包厢里安座以后,还不断地有人来访。
「啊,爱德格。为了保护爱人光荣负伤的你已经痊愈了吗?」
客套的会面仍然持续着,这次说着调侃的话来到包厢的,是爱德格的朋友。莉迪亚从前也见过几次的人物。
「谢谢,已经完全康复了。多亏了她精心的护理。」
「喂,克鲁顿小姐,老实说,我真想知道您是施了什么样的魔法,才让这个男人专心养伤的?下次如果我受了伤,或许也要请您帮忙呢。」
「啊,哪有什么魔法……」
「史蒂文,你不是不相信魔法吗。」
「那是因为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魔法。既然你号称妖精国伯爵,那么说不定真有魔法这回事。我倒非常想见识一下。怎么样,克鲁顿小姐?」
「不行,莉迪亚的魔法谁也不借。」
那个人做作地竦缩着肩膀。
「仍旧是一副溺爱的架势呢。克鲁顿小姐,就算您认为我是比他还优秀的男人,也请不要说出来。我可不想被他杀掉。」
「那个嘛,史蒂文,我很清楚这只是恭维莉迪亚的话而已,一————我不会生气的。」
看起来是很轻松的玩笑,谈话双方都快活地大笑起来。
「对了爱德格,我听说福克纳大人受了重伤。好像是和到太太房间偷手帕的男人打了一架。」
「是吗,正式的?」
「当初好象有那个打算哟。为了维护太太的名誉,除了决斗以外也别无选择吧。」
「决斗?」
莉迪亚禁不住插嘴道。
「因为一块手帕就互相厮杀吗?」
「莉迪亚,决斗不只是互相厮杀。是拼上性命的胜负之争哟。」
怎么说的象犯罪行为一样。
爱德格劝解似地把眉头紧皱的莉迪亚拉到身旁。
「是这样的,从前贵妇赠送的手帕,就是对男人倾心的记认。所以夺取手帕等于抢夺他人的妻子。是最不能容忍的忌讳。」
「是啊是啊,小姐,正因为是贵族,才不得不为了正义拼上性命作战哟。邪恶行为总得有人纠正才行。」
「可如果输了呢?人要是都死了,就算恢复名誉又能怎么样?」
爱德格好像很开心地看着迷惑不解的莉迪亚,回答道。
「妻子的名誉完全具有为之付出生命的价值。所以作为男人,作为贵族才要光荣地作战。」
莉迪亚仍然不明白。有必要为了那样的事作战吗?
「……那么,偷手帕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好像消失了哦。两人是因为决斗的方式起了争执才打起来,所以也不能算是正式的决斗。」
「于是他就因为随意打伤那位大人畏罪潜逃啰。」
「福克纳夫人好象提到了赠品之类奇怪的事,说那个男人只是认错人了。他在寻找红发的女人。那样说来,克鲁顿小姐,您也算是红发。」
史蒂文象刚刚才注意到了一样对她说。
「爱德格,你最好留意些。」
「不用担心,谁也别想碰你一根寒毛。」
爱德格低下头把嘴唇靠近莉迪亚的脖颈,吻了一下她的发际,暧昧地低语着。
莉迪亚感到了拂在脖颈上火热的气息,脸颊不仅涨得通红。总算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被爱德格玩笑似的行为搅乱,一直挂念着的事全部涌上了心头。
红发的,认错人了?
万一,难道说……
那个盔甲男人,把其他的红发女性和莉迪亚搞混了吗。
那么说来,他想要的本是她的手帕,却阴差阳错地拿走了她的亚麻布睡衣。
「呃,爵士,您知道那个人的特征吗?」
「莉迪亚,你为什么对这件事那么在意?」
「啊,没什么,……总觉得有些可怕……」
「我日夜都会守护在你身边的哟。」
爱德格半开玩笑地说道,拉起她的手,却被莉迪亚挣脱开去。史蒂文见状微微一笑,回答道。
「我也不太清楚。那位夫人估计也不希望产生无谓的流言吧。有关人员对那人的名字容貌好象都守口如瓶。」
或许是她多虑了,可是。
「喂,莉迪亚。」
正在那时,帘子的阴影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灰色的尾巴象在招手一样地摇摆着。是尼可。
有盔甲男的消息了吗?
「对不起,失陪一下。」
莉迪亚急忙离开座位,抱起站在过道的尼可。万一被人看见用二只脚站着的猫就糟了。
「好了莉迪亚,能不能放开我。」
讨厌被当作猫来对待的尼可,手足并用地试图挣脱。
「请稍微忍耐一下。这里耳目众多哟。那个,有什么发现吗?」
「是那个家伙。我发现他就在这里。」
「在哪儿?」
「那儿。」
尼可手指的方向,是铺着地毯的大台阶下面。
一副盔甲挺立在人来人往的歌剧院入口附近。乍看就像一件陈设,可他却在转动头部环视四周。
周围的人都还没有注意到盔甲的样子。会被歌剧团的工作人员发现吗?
莉迪亚差点失声叫出来。男人手臂上缠着一块缝有缎带的白布,正是莉迪亚被偷的那件……
「哇啊,快放开我啦!」
莉迪亚立刻抛开尼可,跑下台阶奔到盔甲男跟前。
「哦,公主殿下,您果然在这里吗?因为今天晚上有很多豪华马车聚集到这个建筑物前,所以我想您也许会来。」
「不介意的话,我有话想对你说。」
莉迪亚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男人向角落里帘子后面走去。
天知道万一被爱德格发现了会发生什么事。
「您下定决心解除婚约了吗?」
「先把那个还给我!」
莉迪亚打算稳住他,抓向男人缠在手臂上的东西,可他却唰地避开了。
「送出去的礼物是不可以要回的哦。」
「那又不是手帕!」
「这我当然知道。」
居然那样被盯着看。莉迪亚不禁心头火起,脸颊又开始发热。她刚刚打算回嘴,男人又开口道。
「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公主殿下的所有物就好。这是您对我信赖的凭证。」
「信赖的凭证?不是你擅自偷去的吗。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公主。你认错人了哟。」
「其实,您是我的公主的转世……」
「转世?」
盔甲象在谈家常一样欣然点头。
「您是高贵的公主。我只是您的仆从。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互相倾心,发誓要拥有共同的未来。」
他象在睹物思人一样抚摸着缠在手臂上的缎带。
「可那个油头粉面的领主,第一眼看见我的恋人,就强硬地把她掳去作为他的新娘。」
莉迪亚疑惑地歪起头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对我来说只是一年前的事。可是当我终于返回这片土地时,发现已经是数百年过去了。」
「喂,莉迪亚,难道那个家伙,是从妖精界返回的人类吗?」
尼可应该说得没错。
在妖精界和人界,时间的流逝并不相同。以为在妖精界只待了一个月,回来后却发现过去了好几年,或者在几十年后返回人界,这边却只过了数日的时间,都是常有的事。
盔甲男见到格鲁比丝毫不感到吃惊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释,灰猫象早就料到了一样点着头。
「妖精界……也许吧。领主想除掉我,于是借用了魔女的力量。魔女幻化成美丽的女人,将我诱惑到森林中。直到魔女死了,我才总算逃了出来,但这里却已经物是人非……」
「可是你已经不能在人世生活了呀。」
长时间在妖精界度过的人,即使返回也不能碰人世的东西。假使碰触的话,他就会化为灰烬。
「那是因为我有鹿皮制作的魔法护具。而且用盔甲覆盖全身,所以绝不会碰到人世的东西。」
「不过,难道你打算永远这个样子下去?」
尼可多少也有些同情心。
「希望还是有的。只要我找到公主,再与那个恶魔领主决斗并取胜,我便能重新过人类的生活,魔女留下的魔法书里是这样写的。」
头盔里热切的视线紧盯着莉迪亚。虽然看不见眼睛,莉迪亚却直觉地认为它一定是蓝色的。梦中的情景又在脑海里浮现。那位称她为公主的青年,那双湛蓝的眼睛。
难道那真是前世发生过的事?
莉迪亚感到一阵头晕。帘子外面人声嘈杂的大厅,就象是另一个世界一样。
「所以公主殿下,您一定要明白,我必将从无德领主的手中挽救你。」
我,和这个人?真的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吗……
「莉迪亚,你的脸色很难看哟。」
尼可的声音传入耳际,莉迪亚忽然回过神来。
哪有什么转世之类,不过是个梦而已。那样重新考虑着,莉迪亚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
事态越来越复杂。万一这种事传进……爱德格的耳朵。
「莉迪亚,马上要开幕啰。」
莉迪亚吓了一跳,瑟缩着肩膀惊慌地回过头去。
梦和前世的念头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她的脸越发蓝了。
「呃,就来了,爱德格。」
爱德格走近帘子。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与尼可鬼鬼祟祟地谈话?」
他交替地看着尼可和莉迪亚,但愿他只当盔甲是件摆设。
嘘,莉迪亚把手伸到背后摇动着。
晚了,盔甲已经发出了声音。
「你就是那个无德领主?不许对我的公主出手!」
爱德格总算看见了盔甲。
「爱德格,快走啦!」
莉迪亚绝望地拽着他的手臂,可爱德格却将身体转向那个男人,诧异地皱起了眉。
「莉迪亚,这是你吓唬我的恶作剧吗?」
「啊?其实,不是那样的……」
「什么恶作剧。我是为了打倒你返回这里的。」
「打倒?我?」
「她是我的恋人。」
爱德格听到那句话,居然镇静如恒,可是明显地生气了。他浮起冷酷的笑容。
「说话最好当心点。不要以为那副盔甲能够保护你。」
「不是那样的,爱德格,这个人被关在妖精界……」
可是那个盔甲男好像确信那就是他憎恨的领主,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盯着他。
「既然是贵族,应该知道你不可以做临阵脱逃的胆小鬼哟。」
「你觊觎我的未婚妻,要向我挑战吗?」
「真是无可救药。」
尼可说着便唰地消失了。
「等一下尼可,怎么能就这样跑掉。爱德格,有话好好说嘛。」
「我是威廉爵士。我正式向你提出决斗!」
哼,爱德格鼻中发出冷笑。
「莉迪亚是位思想贞淑的女性。用她作借口挑起决斗,你实在是太愚蠢了。」
盔甲男人得意地抖开了手臂上缠着的白布。
「才不是借口。公主送了我这个作为约定的记认。」
莉迪亚面如死灰,忍不住大叫道。
「够了,把它还给我!哪里是什么约定,明明是你擅自夺去的!」
虽说仅仅是撕下来的一片,但是这样飘展开来,爱德格一定也看清了那是什么。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危险。
「看来,我无论如何不能置之不理了。」
「你接受我的挑战了?」
「不行,我不许你去决斗!」
莉迪亚再次叫道。可是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开始在帘子外面逐渐聚集起来。
万一被那么多人看到缎带睡衣的碎片就糟了。
莉迪亚着急地把盔甲男向隐蔽的过道里推。
「赶快回去!如果你让外人看见了那个,我会恨死你的哦!」
「公主……」
「照我说的做!」
盔甲男被莉迪亚的气魄震慑,只好迷惑地走了。
「后会有期。随时恭候大驾。我是艾歇尔巴顿伯爵。」
爱德格环住莉迪亚的肩膀,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那个场合,他无视聚集过来的人们,很快带她返回了包厢。
可是理所当然地,莉迪亚已经完全失去了看歌剧的兴趣。
她重新考虑着盔甲男说的话。
一想起昨天的梦,就觉得胸中一阵痛楚。就像被强迫暗示一样,总是感到那位被逼婚的公主的心情。一心期盼着救星的到来。
而每次想起出现在窗下的青年的脸,心里都象在恋爱一样七上八下地。
恋爱?应该没有那样的事才对。
喜欢的人就在身边。
莉迪亚偷偷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爱德格。
他从刚才歌剧开始后就一直沉默着,有名的歌手登场时,也不拍手喝彩。
生气了吗?
自己居然只顾着考虑前世的恋爱那样荒谬的事,莉迪亚不禁惭愧地垂下头来。
「莉迪亚,那个是你平时穿的?」
爱德格冷不防开了口。他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转头凝视着她。
回想起刚才在思考的事情,莉迪亚感到脸颊又开始发烧。
「没,没怎么穿过啦。」
听到她激烈的否定,爱德格微微笑了一下,可笑容随即冻结。
「但那的确是你的东西对吧?」
「是啊,不对,怎么说呢。不过是撕下来的碎片,也许是别人的……」
她并没有指望这样说能骗倒爱德格。虽然缎带缝得不很精致。但是薄亚麻布做的女性贴身衣物上,很少会有那样显眼的装饰,他一定联想起莉迪亚忘在工作室的法国杂志了吧。
「不管怎样,不值得为了那个东西去决斗啦……又不是手帕。」
「之所以选择手帕是有深义的,因为那本是与女性肌肤相亲的东西。」
是吗?
那样的话,就是说事态其实更加严重吗?
莉迪亚并不十分理解贵族对名誉问题的想法。不过,只要想起刚才史蒂文说的事就觉得很可怕。
福克纳大人的对手是不是那个盔甲男还不清楚。可一旦事情演变成决斗就一定会有谁负伤。甚至会有丧命的危险。
莉迪亚颤抖着紧紧握住放在膝上的手。
「拜托你,答应我不要去决斗。」
「那也给我一件吧。」
「什么?」
「你穿过的睡衣。」
「哎?不许胡说八道!」
咯咯笑起来的他,是打算用平时的恶作剧缓和严肃的气氛吗?但是,莉迪亚的不安一点也没有减轻。
如果真的有前世,那她从前的恋人真是那个人该怎么办。
不希望爱德格被卷入危险之中。
反过来说,万一那个人败在爱德格手里,那位前世的公主,会在莉迪亚的心里种下对爱德格的憎恨吗?
如果喜欢前世恋人的心情,比喜欢爱德格还要强烈,又会怎样?
莉迪亚混乱地紧握着颤抖的手。
「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非得去拼命不可?都是我不好。已经有未婚夫,还那么大意……被人偷去那种东西。我真是个不名誉的未婚妻……」
「莉迪亚,你再说这些话,我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当众吻你了哦。」
莉迪亚深知爱德格一直想这么做,而且搞不好他当真会说到做到,于是连忙住了口。
没问题的,莉迪亚对自己说。
我只喜欢他一个人。
她好象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想要确认一样伸出手来。刚想碰触爱德格的手,忽然又害羞地犹豫起来。
那只手突然被握住了。
他很强势地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手指交叠着紧扣在一起。
于是,对梦中人产生的感情逐渐淡薄了下去。
爱德格充斥了她的全部思绪。
莉迪亚放下心来,一反常态地握还他的手。
爱德格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可随即将另一只手伸向莉迪亚耳边。
「什么都不必担心。」
他凑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髻。又顺势松开了系在发上的橄榄绿缎带,就那样把它衔走了。
他简直象收获战利品一样,把缎带藏进晚礼服的内兜里。
「……爱德格……」
「这可与那个男人偷走的缎带不同喔,这是你真正戴在身上的东西,是你心甘情愿送给我的约定的信物。」
他又把嘴唇凑近,低声私语着。
「约定……」
「记住,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这秀发,神秘的双眸,可爱的嘴唇……」
快要被吻上了,莉迪亚想要挪开身体。但全身却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
「有人……」
歌剧院是社交场所。观众席彼此都是一览无余。
对此视若无睹的他,在嘴唇快要相触的距离下凝视着莉迪亚。
与那些大胆地裸露皮肤的贵妇相比,她那稚嫩而保守的领口实在没什么诱人之处。可他却伸出手背轻抚着。
奇怪的是即使被那样对待,她也并不象平时一样感到生气。
「这白皙的肌肤,也只有我可以碰触。对吧?」
她的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无法动弹,那煽情的话语撩拨着她的内心深处。
只有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莉迪亚感到嫌恶。虽然总是因为害羞而拒绝他。但是她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没问题的,只要一心想着爱德格就好了。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名誉,也由我来守护。」
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被那个梦带来的不协调感折磨,莉迪亚于是一直紧握着爱德格的手。
(三)
「喂,莉迪亚,起床啰。已经是早上了。」
被尼可的尾巴胳肢着的莉迪亚,突然睁开双眼。
原来只是做梦而已,她放下心来。
尽管如此,额头仍然渗着汗。心也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做噩梦了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可怕。」
「嗯……差不多吧。」
「去吃早饭吧。教授出门了。不过下去之前要好好地换衣服哦。雷温也在这里。」
雷温?
想起来了。因为爱德格说过那个盔甲男可能会再次出现。所以昨晚回去以后就派雷温来保护她。
雷温给父亲和保姆带来了很大困惑,他一整晚都站在与莉迪亚房间相连的台阶下严阵以待。虽然有请他在客厅休息,不过执行爱德格命令的他是不可能睡觉的。
尼可出去以后,莉迪亚从床上爬起来。边打开衣橱边叹了口气。
又在梦里看到了被囚禁的公主。
这一次,她正在试图与那个年轻人逃出城堡。
他们逃啊逃,可始终无法甩开迫近的追兵。他们被捉住了,然后被强行拉开。
莉迪亚,当时是公主,眼睁睁地看见年轻人倒在剑下。
蛮横地把她的心上人踢倒,然后向这边走来的人,就是那个可憎的领主吗?
莉迪亚孤注一掷地抽出藏在礼服内的短剑,刺向了领主。
她就象要拥抱他一样扑入他怀里。可那个男人却毫无戒备地张开手臂抱住她,几乎像要从入侵者手中拯救她一样。
正在那时,领主的脸被月光照亮,清晰可见。
莉迪亚是如此惊愕。
爱德格。
那样嘟哝到一半,就醒了过来。
莉迪亚用双臂抱住不停战栗着的肩膀。
怎么会做那样的梦,是因为盔甲男把爱德格当成了领主吗。简直就象被暗示了一样,梦中的领主居然与爱德格重叠了。
总觉得不舒服。认为结婚是个错误的焦躁感,与被这件事所迷惑而带来的罪恶感折磨着。
我到底是怎么了?
莉迪亚象要轰走梦的残像一样地摇了摇头。急忙换上日常的衣服。
可她还是无法安定下来去餐室,只好在梳妆台的椅子上坐下不动。
真的会演变成决斗吗。
每当莉迪亚想起那个穿盔甲的男人,他就会渐渐变成梦中年轻人的身姿。
看起来和善老实,尽是讨人喜爱的印象。
而那个人可能会被爱德格杀掉。
就象在梦中看到的一样。
不,比起那个,爱德格他……
我最担心的,应该是爱德格才对。
她觉得一阵头晕,感到十分难受。
「莉迪亚小姐,不要紧吗?」
她突然抬起头,雷温不知何时站在门边。
「对不起。我敲了门,却没有人回答。」
「……没什么,在考虑一些事情。」
莉迪亚说着避开雷温的视线。
已经与爱德格定婚,却在考虑其他人的事。还提心吊胆地害怕自己心情动摇的事被看穿。平静的日常生活被盔甲男搅乱,想想都觉得生气。不明白该怎样做才好。莉迪亚感到越发不安。
「就下去了。」
她总算挤出这句话,离开了房间。
一走进餐室,嘴里塞满薄饼的尼可就转过头来。
「脸色很坏哟,没有食欲吗?」
「啊,有一点。」
「那样的话,你那份煎饼也不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