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莉迪雅无法相信爱德格说的话,却又因为他有时会将随口说出的轻浮话语付诸行动,所以忍不住想将它当真。
爱德格说他心中只有莉迪雅一人,她不禁思考这句话是否出自真心。
「莉迪雅,宾客当中不是有名留着黑色长发的男子吗,他是谁?」
爱德格的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
这个花花公子会询问有关男人而非女人的事,一定是出于敌意。莉迪雅心中有些不安,但思及刻意隐瞒反而会让爱德格产生奇怪的误会,于是照实回答他的问题:
「你是说乌路亚先生吗?他是大约一个月前来到伦敦的留学生,是我父亲的学生。」
乌路亚身材高瘦,给人一种中性的印象,不过因为他有着褐色的肌肤,而且还将长度及腰的黑色长发扎成一束,所以是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年轻人。听说他来自印度。
乌路亚的双亲过世后,被住在印度的英国人扶养长大,所以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而他的养父决定回到英国,于是乌路亚也一起跟来。关于他的事情,莉迪雅能告诉爱德格的就只有这么多。
「他的全名是什么?」
「我有听过一次,不过实在记不起来,大家好像都称他为乌路亚。怎么了吗?」
「他一直看着你。」
什么?
「你从什么时侯开始跟踪我的?真是差劲。」
「别这么说嘛,我只是因为提早抵达,所以一边在马车上等待,一边向外望。大家走出教堂之后,他就一直注视着你。」
「我、我的发型是不是很奇怪?」
「莉迪雅,你非常可爱喔,就算有异性喜欢你也完全不奇怪。」
爱德格一脸认真地这么说,反而让莉迪雅感到害羞。
因为只有爱德格会对她说这种话。
「他现在一定也从某处望向这里。」
「怎么可能。」
「要不要确认一下?」
爱德格毫无预警地拥住莉迪雅的肩,将她抱入怀中。
「你、你做什么啦?」
莉迪雅慌忙地挣扎,爱德格却不肯放开她。
「放开我啦!」
莉迪雅在着急的同时,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因为她注意到自己虽然想推开爱德格,但手似乎完全使不上力气。
她明明表示不愿意和爱德格结婚,却又不清楚自己是否讨厌爱德格碰触。
莉迪雅感受到自己的失常,忽然变得好想哭。
「喂,放开她。」
这时,莉迪雅看到乌路亚站在爱德格身后。
「女孩子都摆明拒绝你了,你还不快放开人家。」
「你有什么权利打扰我们?」
爱德格放开莉迪雅,手却还紧紧握住她的手,同时以挑衅的眼神看着乌路亚。
「权利?」
「莉迪雅是我的恋人。」
乌路亚听到这句话,一脸怀疑地望向莉迪雅,她为了不让乌路亚看到自己泫然欲泣的表情而低下头去。
「这是真的吗?克鲁顿小姐。」
「呃,这个嘛……」
「你不但一直盯着她瞧,刚才还在树丛另一端窥视我们,我才想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没有啊……我只是在那边抽根烟而已。」
乌路亚稍微移开视线,不过这个动作并未逃过爱德格的眼睛。
爱德格立刻起身,一把揪住乌路亚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
「你身上没有烟味,说谎技巧未免太差了吧。」
莉迪雅眼看爱德格似乎要顺势勒住乌路亚的脖子,急忙出声阻止:
「爱德格,别这样。」
爱德格用力推开乌路亚,他因此蹒跚地跌坐在地上,不过依旧抬起头来瞪着爱德格。
「乌路亚先生,对不起,你没事吧?」
莉迪雅正准备跑向乌路亚,就被爱德格抓住手腕阻止她过去。
「莉迪雅,你不用管他。」
「请不要命令我。」
乌路亚起身时听到莉迪雅的回答,不禁笑了出来。
「我不觉得你们是恋人,是你单方面缠着人家不放吧?」
莉迪雅感受到爱德格身上冒出一股杀气,心想这下不妙。
「啊,父亲大人,我在这里!」
克鲁顿教授刚好拍完纪念照,莉迪雅看见父亲的身影立即出声呼唤。
就算是爱德格也不会当着莉迪雅父亲的面前施暴吧,莉迪雅见他收起拳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乌路亚也收起挑衅的态度,向克鲁顿教授点头致意之后离去。
「啊,伯爵,您也大驾光临啦。」
「教授,您好,您待会儿要前往剑桥是吗,听说皇家学院的研究会议将在那里举办。」
爱德格卸下前一秒对乌路亚释出的杀气,向克鲁顿教授展露亲切的笑容。
克鲁顿教授一直觉得爱德格是个可疑人物,莉迪雅也知道爱德格为了尽可能扭转在父亲心中的不良印象而多方努力。虽然连迟钝的克鲁顿教授都发现爱德格对莉迪雅的关心带有特殊含意,不过他似乎依旧相信女儿的说法,认为两人之间只是雇主与妖精博士的关系。
更何况,父亲原本就不认为拥有爵位的贵族,会与身分有别的中产阶级女孩认真交往。
正因为父亲抱有这种想法,所以他若是知道爱德格向女儿求婚,不知道会有多么惊慌失措,莉迪雅担心爱德格会在父亲面前说些不妥的话,因此焦急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喔,您的消息还真灵通啊。」
「那可是集我国博物学之大成,水准不同凡响的会议,克鲁顿教授您身为矿物学权威,理所当然会受邀参加。」
「您过奖了,伯爵。」
克鲁顿教授伤脑筋地搔了搔头发,不过莉迪亚知道爱德格讲的确实没错,担任父亲助手的蓝格雷曾这么告诉过她。
「我听说您将在剑桥停留一个月左右,放令千金一人在伦敦,想必您会担心吧。」
「是啊,不过莉迪亚已经习惯与我分开生活了。」
父亲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他有问过莉迪雅要不要一起去剑桥,因为这一阵子伦敦不断发生毫无理由的杀人事件,让他十分担心。
可是,莉迪雅身负伯爵家妖精博士的工作。
这段时期,爱德格誓言复仇的宿敌很有可能已经来到英国,在无法预测何时会发生事情的状况下,莉迪雅认为自己不该离开爱德格身边。
毕竟敌人通晓妖精的魔力,而爱德格这方只有莉迪雅一个人了解妖精。
「教授,其实我今天正是想与您商谈这件事才来拜访的,是否能请您答应让莉迪雅小姐暂住寒舍呢?」
他在说什么?莉迪雅皱起了眉。
父亲也吓了一跳,他惊讶地张着嘴,用手扶住快要滑下去的镜架。
「最近在伦敦发生多起见人就杀的事件,我也非常担心莉迪雅小姐的安危,而她也认为若是能得到父亲的许可,希望能来寒舍暂住。」
「我、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呀!」
住进爱德格的宅邸?太乱来了吧。
「你有说过啊,你说你不想离开我身边,杀人事件又让你觉得待在父亲不在的家中有点可怕。」
「我没说不想离开你身边,我只是说虽然我有点害怕,但因为有工作要做才不能离开伦敦啦!」
莉迪雅这才想起,之前和爱德格谈到杀人事件时,他曾经半开玩笑地表示,来伯爵宅邸住就不用担心了。莉迪雅当时应该有反驳说,自己怎么可能开口向父亲提这种事。
「未婚女子向父亲提出想外宿一个月,你会觉得难以启齿也是难免,因此我认为应该由我慎重说明,让克鲁顿教授明白,我是基于雇主的责任才希望你来暂住。」
爱德格故意曲解莉迪雅的话,说得就像这件事出自莉迪雅的意愿。
「我很感谢你为了我拒绝父亲邀你一同去剑桥的提议,既然如此,教授不在伦敦的期间,保护你就是我的责任吧?」
爱德格连父亲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剑桥的事都知道。
听起来简直就像莉迪雅对爱德格表明烦恼,找他商量一样。
一定又是尼可告诉爱德格的。
莉迪雅现在极度怨恨她的妖精猫伙伴。
「教授,我记得贵府附近也出现了一名被害者呢。那位与莉迪雅小姐年纪相仿的中产阶级少女明明不可能在三更半夜外出,但是她死相凄惨的尸体却在早上于伦敦桥被发现,这让我对于将莉迪雅小姐独自留在没有父亲陪伴的家中感到忧心。」
爱德格不给莉迪雅反驳和解释的机会,不停地说着。
父亲一想到近日连续报导的杀人事件有多悲惨,心中似乎也涌起了不安,心情开始摇摆不定。
「伯爵,这是您以雇主的身分提出的建议吧?」
「是的,既然莉迪雅小姐是出于对工作的责任感而留在伦敦,那么让她安心生活就是我的责任。」
「我女儿再怎么样也是个未出嫁的闺女,倘若出了差错……」
「有我在她身边绝对没问题的。」
就是有你在才会出问题吧。
莉迪雅从前也曾经差点被爱德格偷袭,虽然那时侯是因为他喝醉了,可是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绝对没办法安心。
「我一个人住不会有问题啦!」
「莉迪雅,你平常就是这样爱逞强,不过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了喔。」
爱德格温柔地凝视着莉迪雅,说出意味深长的一番话。
「我不是说过,希望你无论什么事都能依赖我吗?还是说,乾脆把实情告诉令尊呢……」
「什么实情?」
「没、没什么啦、父亲大人!其实我……一个人在家还是会觉得害怕。」
假如爱德格向父亲说出结婚的事,说不定会影响到父亲参加重要研究会议的心情。
卑鄙的家伙!就算莉迪雅在心中痛骂爱德格,目前也只能附和他了。
「你想在伯爵宅邸暂住是吧。」
「嗯……对啊。」
「如果你觉得住在那里比较安心,我也不便阻止你。」
父亲将手放在莉迪雅的肩上,接着转向爱德格说道:
「伯爵,还请您多多关照。」
「一切就交给我。」
眼见事情如愿以偿地进行,爱德格愉悦地微笑着。
因为父亲受邀与新郎新娘共进晚餐,所以将在餐后立即出发前往剑桥,而莉迪雅势必得和自称是来接她的爱德格一同返回伦敦。
莉迪雅提醒父亲要把头发梳理整齐并和父亲拥抱之后,以近似放弃的心情和爱德格一同离开。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居然劈头就提这种事。」
莉迪雅在两人独处的马车中,神情不悦地质问爱德格。
「因为我没时间跟你说啊。」
「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去你的宅邸暂住。」
「这可不行喔,我已经得到教授的同意,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你过来住。」
尽管莉迪雅皱眉瞪着爱德格,他的脸上却没有分毫开玩笑的意思,看来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王子很可能与杀人事件有关连。」
爱德格出身自历史悠久的公爵家,而夺去爱德格一切的人,正是这名人称王子的男子。
据说王子身上流有英国王室的血统,他的存在似乎和妖精族的邪恶魔术有关。听说他想用这股力量在英国掀起叛乱,因此想得到和自己一样具有王室血统的爱德格。
然而,逃离王子身边、如今还得到伊普拉杰鲁伯爵地位的爱德格,对王子那群人来说,应该是非除掉不可的存在。另一方面,爱德格或许已经意识到,继承这个神秘的伯爵家、别名青骑士伯爵的人,所肩负的使命正是完全铲除王子。
「王子接二连三地杀掉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吗?」
「表面看来毫无关系,但实际如何很难说,那或许是某种带有魔法意味的仪式吧。再说,其中一名牺牲者与雷温来自同一个国家。」
爱德格身边的少年随从名叫雷温,是个褐色肌肤的外国人。他似乎有点异于常人,不过据说他心中之所以未萌生出普通人的情感,是因为杀戮精灵天生寄宿在他的体内。
虽然莉迪雅看得见妖精,却不曾看过雷温的精灵,即使如此,她依旧从雷温身上的特殊气息中感受到某种非人类的存在。
有这么一个在过去与精灵共存、充满谜团的遥远国度,而来自这个国度的人在伦敦遭到杀害,听起来的确令人毛骨悚然。
「而且呢,那名牺牲者似乎出身自某个小部族的首领一族,也就是王族的成员。雷温体内的精灵是部族之神,也就是隶属于王族的精灵。王子有研究各种与魔术相关的事物,他或许就是对雷温体内的精灵感兴趣,才会打算找出王族的幸存者,为了得到与部族魔法、精灵相关的秘密而将其杀害。」
「说不定那只是个巧合。」
「或许吧,不过我还是有点在意。王子一定会将我彻底逼向痛苦的绝境,和我一同从王子身边逃走的同伴最后只有两个人幸存……他很有可能先对雷温下手。」
正因为爱德格十分明白王子的作风,所以他大概有着无法言喻的确信。
望向窗外的他,脸上似乎带着浅浅的微笑,俨然是决意一战、不向任何人示弱的领导者表情。
莉迪雅看到爱德格这种表情,不禁感到些许落寞。
爱德格一直以坚强的一面示人,想必很不好受,莉迪雅希望他至少在没有其他人的时侯能喘口气。
现在马车内除了莉迪雅之外别无他人,她认为爱德格实在没必要逞强。
「爱德格,你刚才说的那位年轻女孩又是怎么回事?她和王子好像没有关系……」
莉迪雅试着说些能让爱德格舒缓心情的话题,不过……
「啊~~刚才那是我编的。」
……什么?
「对教授很有效,不是吗?」
「你、你这个人真贼!」
爱德格转过头,突然紧握住莉迪雅的手对她说:
「我知道你认为我是个骗子,觉得我不能相信,而我也试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博取你的信任,不过这次事关你的安全,我可顾不了这么多。」
爱德格总是将莉迪雅的手拉近唇边,以亲吻作为简单的问侯。虽然他现在做出相同的举动,不过贴上莉迪雅手背的嘴唇却比平常的问侯炽热。
莉迪雅没办法甩开他的手,就这么面红耳赤地僵直在原地,同时再一次对这样的自己产生厌恶感。
自己根本无意和他结婚,为何又容许他对自己做这种事。
面对爱德格差劲的玩笑,只要赏他一巴掌拒绝就好了呀,可是莉迪雅却没办法这么做,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莉迪雅一想到他不管对谁都能毫不在意地做出这种事,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痛楚,希望自己能从爱德格面前消失。
「你总是这样任性妄为,就像刚才,你也只是为了让乌路亚先生看见才故意那么做……」
「那并不是故意的,也不是为了做给别人看,我只是希望能多少与你亲近一点。」
「你不要碰我,快把马车停下来。」
莉迪雅终于挤出拒绝的话语,她抽回好不容易才被爱德格松开的手藏到身后。
「我不可能那么做。」
「……那我要跳下马车喔。」
爱德格面带微笑,像是在安抚无理取闹的孩子般开玩笑地说:
「我又不是绑架犯,你别那么害怕。」
你的行为和绑架犯差不多吧。
「不然这样吧,我保证不会碰你,你要答应来我的宅邸住。」
「你真的不会碰我吧?」
「嗯,暂时不会。」
「只要我在伯爵宅邸的期间,你都不可以碰我喔!」
爱德格烦恼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死心似地低声表示同意。
「莉迪雅,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虽然我不晓得你将来会不会爱上我,但是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就是你已经无法逃离我身边了。」
尽管爱德格说出的话既任性又独断,还带有威胁的意味,但是看到他落寞的神情,莉迪雅不禁觉得是自己让爱德格如此痛苦的。
「为了守护你、让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我会不惜使出任何手段。」
尽管他态度狂妄,依旧在几乎碰触到莉迪雅的距离之下对她呢喃。
* * *
这一阵子,『绯月』派来的守卫在艾歇尔巴顿伯爵宅邸里非常引人注目。
听说是『绯月』的干部史瑞德提出伯爵宅邸需要加强警备的。他坚持首领住的地方戒备不可以如此松懈,而爱德格也因为自己平日总让生性保守的史瑞德伤透脑筋,所以便在这件事情上让步妥协。
敌人不知何时会现身,『绯月』的成员们也因此对敌方动向提高警觉,纷纷向散布在各处的秘密藏身地点集结。
莉迪雅也被叮咛外出时要有护卫随行。
她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看到两名身材高大的双胞胎青年正在伯爵宅邸周围巡逻,于是感觉到一股与往常不同的严肃气息。
昨天,那对双胞胎是以伯爵宅邸警备负责人兼雕刻家的身分,被介绍给莉迪雅认识,他们的名字分别叫做杰克和路易斯,不过莉迪雅根本无法分辨两人。
莉迪雅猜想,就连爱德格也分不出来谁是谁。
爱德格还说,既然是雕刻家,那么刚好可以让他们整修屋顶的装饰,所以这两人现在或许只是在检查需要修理的地方,而不是在巡逻。
爱德格的态度总是让人搞不清楚他是走投无路还是悠然自若,而他也是藉此让敌我双方都一头雾水。
所以莉迪雅才会摸不清他的真心。
莉迪雅心不甘情不愿地在伯爵宅邸的客房睡了一晚,并且茫然地思考这些事。
「喔~~你要住到这里啊。」
是尼可的声音。
一身灰毛的妖道猫刚刚又不知道跑去哪里玩耍了,他此刻正轻巧地从窗口钻进房间。
莉迪雅有许多问题要质问尼可,但是昨天思索了一整晚却不见他回来,今天早晨他终于现身了。
不过尼可看也不看莉迪雅一眼,像是评鉴似地以双脚站立的姿态在房内走了一圈,然后看中一张皮椅跳了上去,试试椅子坐起来的感觉如何。
「嗯,这张椅子还真舒服,从今晚开始这就是我的床铺,你可别坐啊。」
莉迪雅绕到心情无比愉快的尼可面前,接着两手插腰、怒气冲冲地俯视着他问道:
「尼可,又是你跟爱德格多嘴的吧?」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这里总比只有女孩子住的家安全,不但料理美味,床铺也比那里舒服多了。」
「对你而言或许很舒服,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在这里完全不能放松。」
「这就怪了,大小姐,我看您昨晚睡得很香甜啊。」
又多了另一个说话声,头戴三角帽的矿山哥布林出现在柜子上。
那是因为……我去参加很多人出席的结婚典礼,所以有点疲倦啊。
「不过啊,大小姐,您总算搬进伯爵宅邸了……啊~~真是可喜可贺。」
矿山哥布林一边感慨万千地点着头,一边抚摸乱糟糟的长胡须。
「这么一来,您终于名符其实地成为青骑士伯爵的妃子了。」
「哪有名符其实!我只是以客人的身分暂住而已!」
虽然莉迪雅斥喝个性急躁的矿山哥布林,却见他悠哉地抽起了烟斗,不晓得他到底有没有听懂莉迪雅的话。
这个妖精巴不得将莉迪雅和爱德格凑成一对。
矿山哥布林对宝石了若指掌,他们历代都受托管理具有妖精魔力的月光石;据说这是一颗由初代青骑士伯爵的妃子所佩戴、颇具来头的宝石。
这枚月光石戒指如今之所以会被当成莉迪雅与爱德格的『订婚介指』,被套在莉迪雅的手指上,也都是这名妖精造成的。
矿山哥布林不理睬愁眉苦脸的莉迪雅,像在对自己的孩子说话般叫着宝石的名字。
「小弓,你不用担心,你的主人再过不久就会成妃子了,只要他们两位开始同居,凭那位伯爵大人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要是他想出什么办法才让人伤脑筋吧!」
莉迪雅激动地大叫,妖精却照样我行我素,矿山哥布林悠闲地抽着烟斗、尼可则是在椅子上大打呵欠。
「不过啊,最近格鲁比那家伙都没出现呢。」
经尼可这么一提,莉迪雅才想起这阵子都没见到格鲁比。不过格鲁比的性格天生就很随兴,而且他是会吃人的邪恶妖精,还拥有强大的魔力,莉迪雅不认为他会遇到什么危险。
格鲁比明明属于残暴的魔物,但他却是一个对莉迪雅抱持好感的奇特妖精。尽管如此,他所表现出来的好感却不同于人类的恋爱情感,而是直率地展露出内心的感受,因此即使他没有现身,莉迪雅也不以为意。
「说实话,不用见到那个格鲁比还真松了一口气,只要他别再阻挠大小姐的婚事……」
矿山哥布林一边说,一边不安地往窗外看,不过那匹几乎都在有人说他坏话时怒气冲冲地从窗户爬进来骂人的黑色骏马,今天却不见踪影。
「我倒不担心那家伙,只要他别打什么坏主意就谢天谢地了。」
「格鲁比?他会打什么坏主意。」
「本大爷哪会知道格鲁比的想法。啊,来个饭后散步好了。」
「尼可,你已经用过早餐了吗?」
「因为我肚子饿了,所以就先叫人帮我准备罗。」
这里可是别人家耶,真是只不懂得客气的猫。
「那我先走啦,莉迪雅。要是那个伯爵想对你做什么,记得向我求救啊。」
「只要求救你就会来吗?」
虽然莉迪雅跟尼可相识已久,却不记得他哪次为了莉迪雅的危机挺身而出。
「也要我有听到你呼救啦。」
尼可说完后就消失不见,同时响起了敲门声,是雅美来请莉迪雅前去用早餐。
「早餐已经备妥了,请您移驾晨间起居室。」
雅美有着一头长度只到肩部的短发,穿着黑色上衣搭配黑色领结。总是穿着朴素男装的她,应该就是爱德格心目中最重要的女性吧。
那个花花公子明知雅美对他的心意,却因为太过重视对方而不曾展开追求。
他们两人在最艰苦的时期互相扶持,携手奋战至今,而且两人之间由莉迪雅无法完全理解、也无可取代的强烈羁绊连结在一起。
然而雅美有可能再度背叛爱德格。莉迪雅一想到这层疑虑,心情就不禁沉重起来,她觉得雅美的背叛或许是自己造成的。
因为莉迪雅协助爱德格成为伯爵,并以妖精博士的身分待在爱德格身边。
雅美在逃亡期间,一直期望自己对爱德格而言是特殊的存在,可是莉迪雅的出现意外为她的心愿谱上休止符。
「爱德格也在晨间起居室吗?」
每当莉迪雅看见雅美,就无法不意识到她那身穿朴素男装也无法掩饰的美丽容貌,以及姣好的身材。
「是的。」
假使雅美站在爱德格身边,他们一定会成为无可挑剔的完美佳偶。
「我不能在这间房内用餐吗?」
一想到这里,莉迪雅就越发自卑。
最近爱德格变得比以往强势,而莉迪雅则是无法像之前那样坚定拒绝他的追求,这使得莉迪雅更想避免与他有所接触。
尽管雅美的脸上浮现出略感困扰的神情,不过她仍旧说了句:「我明白了。」之后便转身离开。
莉迪雅才刚松一口气,这次就换雷温出现了。
「莉迪雅小姐,请您务必前往晨间起居室用餐。」
雷温的语气坚定,听来似乎在生气,不过他平常就是这样面无表情,所以这或许是他真诚的恳求。
「咦……可是,这个嘛,雷温……」
「爱德格伯爵现在既没喝酒也没有服用药物,就算您接近他也不会有危险。」
不是这个问题。
更何况,他在清醒的时候也一样危险吧。
但是雷温却迟迟不肯让步,大概是他认为莉迪雅对爱德格戒心加重这件事情,自己也必须负责。
因为在爱德格喝醉时,将莉迪雅带进他房间的人就是雷温。
「你还真是为主人着想耶,是不是爱德格命令你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带过去呢?」
「不是的,我认为如果向爱德格伯爵报告您要在房内用餐,他一定会坚持要来这里,这种结果比较危险。」
莉迪雅环视这间客房。
客房内没有奢华的装饰,完全是为了让人休息而设置的房间。也就是说,这里是莉迪雅的私人空间,而且有一种能与知心友人共处的悠闲气氛。
另一方面,晨间起居室是跳脱私人空间的公共场合。贵族即便在家中,也会区隔出私人和社交的空间,从这个层面看来,要是爱德格闯入这里比较不妥当。
重新思考过后,莉迪雅最终只好勉强起身。
「早安,莉迪雅。」
当莉迪雅走进晨间起居室时,爱德格已经坐在桌边,不过他立即起身迎接,露出高兴的微笑朝她走去。
「昨天有好好休息吗?」
「还、还可以。」
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尽管住吧,这样我会很高兴的。」
如果这里真的成了我家还得了。
莉迪雅马上提高警觉,但是爱德格却毫不客气地撩起她一束头发给予一吻。
「客房专属的侍女没有失职吧?我已经事先交代过,不论是这牛奶糖色的秀发或是神秘的金绿色眼眸,举凡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宝物,因此必须慎重地服待你。
「等等,你真的说了这种丢脸的话吗?」
「一点都不丢脸啊,因为这是事实。」
会丢脸的人是我!
「总之,你既然住在这里就完全不必客气,有什么要求尽量说。」
莉迪雅心想,真希望眼前这个人闭上嘴巴。
可是,一脸不悦的莉迪雅这才注意到起居室内还有一名中年男子,于是连忙露出僵硬的笑脸离开爱德格身边。
「爱德格……你不是有客人吗?」
「是啊,我正要介绍给你认识。」
莉迪雅想起爱德格方才在客人面前摆出与她十分亲密的态度,心里越来越觉得害羞,不过爱德格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这位是伦敦市警局的戈登警官。」
这位男性嘴边蓄着整齐的胡须,头发也梳理得连一根乱发也没有,看起来颇为神经质。他似乎从刚才就站在桌旁,直到和莉迪雅对上视线时才拘谨地点头致意。
「一大早来府上叨扰,真不好意思。」
「他是为伦敦桥的事件来的。」
爱德格牵起莉迪雅的手带她走向餐桌,等莉迪雅在雷温为她拉开的椅子上坐定之后,戈登警官才跟着就座。
他大概认为莉迪雅既然在贵族的宅邸作客,想必也是贵族出身。
戈登警官见到爱德格刚才对莉迪雅的亲昵态度并未多想,或许是因为爱德格又擅自说莉迪雅是他的『未婚妻』了吧。
莉迪雅似乎没有机会解释,因为警官已经把注意力转向别处,他一定是对伯爵家客人的身分没有兴趣,莉迪雅想到这里,心中的难为情也减少了许多。
莉迪雅开始担心起警官为了杀人事件造访伯爵宅邸的用意,于是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难道是因为和雷温出身相同国度的人被杀了吗?
「警官,您难得过来,要不要用点早餐呢?」
爱德格的心情十分愉快,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警官忽然造访有异。
「不用了,我马上就告辞,请您不用费心。」
「是吗,那就进入正题吧。」
爱德格说完便摊开餐巾,雷温随即以此为信号端上早餐。
还好有客人突然来访,看来莉迪雅不用单独面对爱德格了。她松了一口气,在装有热奶茶的茶杯中加入许多砂糖。
「其实,有关伦敦桥杀人事件的线索少之又少,先不论恶魔的话题,我们目前只掌握到两条有力的线索。」
戈登警官以平淡的口吻带出话题。
「其中一条,是有证词指出某个可疑人物在桥上俯视被吊死的受害者,而当目击证人出声喊叫时,可疑人物立即想要逃跑。因为伦敦桥事件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所以证人认为对方可能是犯人,于是半愤慨半好玩地追上去,却在一阵扭打后让对方逃走了。」
「知道对方的长相和身材吗?」
「听说因为当时太暗,所以什么都没看清楚,只知道对方是穿男装的女性。」
莉迪雅心里一惊,差点打翻手中的红茶,但是爱德格冷静依旧。
「是扭打的时侯才发现对方是女性吗?」
「正是如此,那名可疑人物大概是怕被人看见才故意穿男装。总而言之,不论对方是犯人或者是犯人身边的人,都可以藉此知道有女性牵涉其中。」
这么说来,那名可疑分子不见得是平日就穿着男装。莉迪雅一听到这条线索马上就联想到雅美,因此不禁感到愧疚,她叹了一口气、偷偷看向雷温。
雷温将主餐放在莉迪雅面前,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注意爱德格和警官的对话内容。
「那么第二条线索是什么?」
莉迪雅觉得爱德格反而比较像在盘问嫌犯的警察,不过这不是她该插嘴的事,所以她以餐刀切开奶油煎蛋卷,迳自吃起了早餐。
「前几天最新出现的牺牲者,口中留有类似绿色玻璃的物体。」
「就是那名鍚兰出身、名叫麦可.肯恩的男性吧。」
「据他妻子的说法,那颗绿色的石头和杏仁差不多大,表面还刻有某种类似记号的印记。肯恩先生非常重视那颗石头,总是随身携带它。我们调查碎片的结果,得知那是一种名叫『透辉石(注)』的矿物。」
「很少听人提起这种矿物呢。」
「因为这种矿物既难加工又容易破碎,很少当作装饰用的宝石。」
「为什么碎片会在死者口中?」
「有可能是为了不让人抢走,而想将它吞到肚了里吧。」
「不过犯人硬是抢夺,石头才会碎在死者口中,是吗?」
「是的。」
「也就是说,犯人现在持有那颗石头。」
「应该是这样。」
这时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
是雷温在放果酱壶的时侯不小心碰到旁边的玻璃杯。
爱德格瞥了雷温一眼,雷温小声地道歉。
「警方掌握的线索真的只有这些吗?」
虽然爱德格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和警部的对话,不过莉迪雅心想,就算这不像雷温会犯的错误,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瞪他吧。
「是啊,很伤脑筋对吧?我们连可以隐瞒的线索都没有,那些报社却大肆宣传说高层下了严格的封口令。」
「为了警方的面子问题,让他们凭空猜测不是比较好吗?」
「您说的也没错。」
蓄着胡须的警官叹了口气之后站起身。
爱德格随即呼唤总管汤姆金斯,他就像一直在门外待命似地立刻现身。
「警官先生,请问您来拜访的目的不是为了调查吗?」
他要回去了吗?莉迪雅感到不可思议,于是开口询问。
「来这里调查?我天生就不喜欢做浪费精力的事情。」
警官将汤姆金斯若无其事放在桌上的信封收进上衣内侧口袋。莉迪雅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似乎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么,伯爵,我先告辞了。」
「辛苦您了,有机会再请您多多帮忙。」
莉迪雅目送警官的背影离去,然后将视线转回爱德格身上。爱德格若无其事地开始用餐,莉迪雅则是呆望了爱德格好一会儿之后才会意。
「爱德格!你居然收、收买警察!」
莉迪雅不由得叫了出来,爱德格转向她并放下手中的刀叉,接着以异于往常的认真神情说道:
「莉迪雅,人真正想要的东西,就算有再多的金钱也买不到,就好比我所失去的东西……就是因为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只要是能用金钱解决的事,我绝对不会吝啬,况且我的财富原本就是为了对抗那些家伙而蓄积的。」
「这个嘛……可是你害那位警官先生做了坏事耶。」
「坏事吗?刚才的事情确实违反规定,不过会对警察造成实际伤害吗?我想警方绝对无力处理。」
「我了解你的想法,或许那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可是不管会不会造成实际伤害都不该这么做啊。」
莉迪雅坚决地说着,没想到爱德格竟然老实地点头回答:「你说的没错。」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
莉迪雅无法顺利表达心中的想法。
「我的深重罪行或许是让你远离我的原因之一,但这是我的武器。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事物,我绝不会改变这一点。」
这是爱德格毫不留情的一面。是这一面将他引领至今,而且现在的他依旧不能掉以轻心。即使要做出这种近似犯罪的行为,爱德格也不会犹豫,不然有可能危及雷温和绯月同伴们的生命。
「我们两人不论思考模式或对事物的看法都截然不同,可是正因为你拥有我所没有的特质,我才会受到你的吸引,难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吗?」
假如莉迪雅轻视爱德格的罪行、谎言以及冷酷,早就离他远去了。
莉迪雅之所以无法轻视爱德格,是因为他总是露出淡然的微笑哀伤地奋战。
我面对这样的他,真的只怀有同情心吗?
光凭着同情不可能和他携手合作、共同克服危机。
尽管莉迪雅心中有这种想法,但是当她为此烦恼时,就会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你不用回答,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得到完美的答案。」
爱德格结束话题后突然转移视线,叫住结束工作正要离去的雷温。
「雷温,刚才的对话你都有听到吧?」
「是的。」
「你有什么想法?」
看来爱德格是为了让雷温也听见对话内容,才故意选在由他服侍用餐的早餐时间邀请警部过来。
「……没有。」
停下脚步的雷温在稍稍思考之后回答。
「被杀的人可是你原本要侍奉的部族成员喔。」
「我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还以为你体内流有部族之血里的精灵会有某些感应呢。」
「不管发生任何事,我的主人都只有爱德格伯爵您一人……请您相信我。」
雷温平常总是很冷静,或者该说他几乎不会将情感表现出来,不过他现在似乎露出微愠的表情。
「啊,我并没有怀疑这个。」
爱德格说完后,雷温好像才松了口气。
「莉迪雅,你觉得呢?」
雷温离开后,爱德格看着门口的方向徵询莉迪雅的意见。
「为什么这么问?」
「雷温有事暪着我。」
「咦,雷温吗?可是,他刚刚说他的主人只有你啊。」
「这点当然是无庸置疑,不过他会刻意提起这件事,就表示他有暪着我。」
「我才不相信。」
爱德格的命令对雷温来说就等同神的旨意,他若是知道某些情报,一定会毫不保留地告诉爱德格。
「我不认为他这么做是坏事。雷温的主人不应该是我,而是他自己。」
爱德格停止用餐站起身来。
「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放着他不管,雷温绝对无法独自承受这种重担。」
注: 透辉石:辉石的一种。辉石分为斜辉石和直辉石两种,透辉石属于斜辉石类。
心中惦记之人
莉迪雅跟着爱德格,走上宅邸厨房后方的仆役专用楼梯。
他们来到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在这里可以看到一间摆放多余家俱和用品的小房间。在复杂的路线两旁,还有好几扇不规则排列的房门。
仆役们的私人房间就在这个角落。爱德格确认雷温的身影消失在其中一间房间之后,彷佛在为自己的不祥预感成真而叹了一口气。
「那是雅美的房间。」
现在正是仆役们忙着工作的时间,没有其他人会出现在这里。
雷温应该也知道雅美现在不会在房里。虽说雅美和雷温是姊弟,但是弟弟既然知道姊姊不在,那么进入姊姊的房间又会有什么目的呢?
「走吧。」
爱德格朝着雷温所在的房间走去。
他并未偷偷窥视房间内的情况,而是突然将门打开,这大概是因为爱德格若想偷看,雷温一定会立刻发现。